---------------------------------------------------------------------------------清水河繞著柳林村蜿蜒而過,河水幽深,據說連通著地下暗河。
村裡姑娘出嫁,有個沿襲了不知多少代的老規矩——新孃的嫁衣,必須由村西頭的瞎眼陳婆婆親手縫製。
陳婆婆年過八旬,眼盲心亮,一雙手枯瘦如柴,卻能繡出全村最精緻、最鮮活的圖案。
更奇的是,經她手做出的嫁衣,新娘子穿著,婚後必定夫妻和睦,家宅安寧。
然而,這福分不是白來的。
陳婆婆縫製嫁衣,有三不縫:心術不正者不縫,八字相沖者不縫,強逼姻緣者不縫。
而且,她索要的報酬也古怪,不要金銀,隻需新娘子一縷青絲,和一滴指尖血,滴在她那永遠隨身攜帶的一個老舊繡繃上。
村東頭的林秀兒,年方二八,是村裡有名的美人兒,與鄰村獵戶石勇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兩家已定了親事。
秀兒滿心歡喜地帶著上好的綢緞和絲線,去尋陳婆婆做嫁衣。
陳婆婆的屋子陰暗潮濕,終年瀰漫著一股線香和陳舊布料混合的怪味。
她摸索著撫過秀兒帶來的料子,又捏了捏秀兒的手骨,沉默良久,才啞著嗓子開口:“料子是好料子,人……也是好人兒。隻是……”
她頓了頓,空洞的眼窩似乎“看”向秀兒,
“丫頭,你命裡有一劫,應在水上。這嫁衣,婆婆可以給你做,但你得想清楚,穿了婆婆的嫁衣,這輩子就與這清水河,與這柳林村的運道,綁在一塊兒了。”
秀兒隻當是老人家的古怪叮囑,並未深想,滿口應承下來。
她按規矩剪下一縷頭髮,又用銀針刺破指尖,擠出一滴殷紅的血珠,落在陳婆婆那顏色深暗、看不出原本底色的繡繃上。
那血珠竟像是被繡繃吸了進去,瞬間消失無蹤。
半個月後,嫁衣做成。
大紅的底子,金線繡著並蒂蓮,銀線勾勒比翼鳥,針腳細密繁複,華美非常,尤其是衣襟和袖口處,那蓮花和鳥兒的眼睛,竟隱隱透著一股活氣,彷彿隨時會轉動起來。
秀兒愛不釋手,石勇看了也連連稱讚。
婚期定在三月三,是個黃道吉日。
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好不熱鬨。
秀兒穿著那身華美的嫁衣,頂著紅蓋頭,被簇擁著上了花轎。
花轎需繞村一週,經過村口的清水河石橋。
就在花轎顫悠悠地行至石橋中央時,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陰沉,狂風大作,捲起漫天沙塵,吹得人睜不開眼。
橋下原本平靜的河水,竟無風起浪,翻滾著渾濁的泡沫。
“哢嚓!”一聲脆響,抬轎的一個轎伕不知怎的腳下一滑,竟折斷了轎杠!
花轎猛地一歪,向著橋欄撞去!
“啊!”轎內的秀兒驚叫一聲,巨大的慣性將她從轎門甩了出來,頭上的紅蓋頭飄落,整個人竟直接翻過石橋欄杆,墜入了那波濤洶湧的清水河中!
“新娘子落水了!”
岸上頓時一片大亂。
石勇目眥欲裂,脫下外衣就要往河裡跳,卻被幾個老人死死拉住。
“不能跳!這河水邪性!下麵有暗流!”
渾濁的河水如同巨獸的口,瞬間就將那抹刺眼的紅色吞冇,隻留下幾個漩渦,很快便恢複了看似平靜的模樣,隻是那水的顏色,似乎比往常更深了些。
眾人沿著河岸搜尋了三天三夜,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石勇痛不欲生,幾乎哭瞎了眼睛。
所有人都認為,秀兒定然是香消玉殞,葬身河底了。
然而,七天後的傍晚,就在石勇對著河水燒紙祭奠時,一個在河邊洗衣的婦人,發出了見了鬼般的尖叫!
暮色中,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身影,正緩緩地從河心深處,一步步走向岸邊!
她渾身濕透,水草纏繞在發間和手臂上,水滴不斷從嫁衣上淌落,在那身鮮紅的綢緞上暈開更深暗的水痕。正是林秀兒!
她還活著!
石勇和聞訊趕來的村民又驚又喜,連忙將她接回岸上。
秀兒臉色蒼白如紙,眼神有些空洞,身體冰冷得嚇人,但對落水後的經曆,卻是一片空白,隻記得墜河瞬間的恐懼,之後便什麼都不記得了,彷彿隻是睡了一覺。
人回來就好。
雖然覺得詭異,但畢竟是喜事一樁。
石勇細心照料,秀兒的身子漸漸回暖,除了比以往沉默些,似乎並無大礙。
隻是那身嫁衣,她執意不肯脫下,說是穿著它,心裡才安穩。
婚事自然延後。
秀兒回到了林家。
可自她回來後,怪事就接踵而至。
先是她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河底淤泥和水腥的濕冷氣味,無論換多少遍衣服,擦洗多少遍身子,那味道就像滲進了骨子裡。
接著,她開始害怕流動的水。
聽到溪流聲、雨聲,甚至會看到水盆裡的倒影,都會讓她驚恐萬狀,渾身發抖。
更詭異的是她的行為。
她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對著虛空梳頭,一梳就是幾個時辰,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謠,那調子古老而哀怨,村裡冇人聽過。
有時深夜,她會走到院子裡,對著清水河的方向,癡癡地望上一夜。
石勇來看她,她也反應冷淡,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看著石勇時,像是隔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偶爾,石勇會在她眼中捕捉到一絲轉瞬即逝的、冰冷的怨毒,那絕不是秀兒該有的眼神。
“秀兒……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石勇握著她的手,隻覺得那手冷得像冰塊。
秀兒緩緩抽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詭異的弧度:“冇有啊,勇哥,我很好。就是……有點冷。”
村裡開始流言四起。
“秀兒丫頭……怕不是被河裡的水鬼替了身吧?”
“我看像!你看她那樣子,哪還有半點活人氣?”
“陳婆婆的嫁衣……那嫁衣邪門啊!會不會是……”
這話傳到了石勇耳中,他心中疑竇叢生,決定去找陳婆婆問個明白。
他衝到陳婆婆那陰暗的屋子,老婦人正坐在窗前,摩挲著那個老舊繡繃,彷彿早知道他會來。
“婆婆!秀兒她……她到底怎麼回事?那嫁衣……”石勇急聲道。
陳婆婆歎了口氣,空洞的眼窩“望”向窗外清水河的方向,聲音沙啞而縹緲:“老身早說過,她命裡有一水劫……那嫁衣,能保命,也能……鎖魂。清水河底,不乾淨的東西太多了。它們找替身,也挑好看的皮囊……那丫頭的一縷發,一滴血,藉著嫁衣的靈性,成了它們最好的路引……”
“鎖魂?路引?”石勇如墜冰窟,“您的意思是……秀兒的魂……”
“魂未必全丟了,但身子……恐怕不止她一個‘人’在住了。”
陳婆婆的聲音帶著無儘的疲憊,
“那嫁衣,如今已成了一道咒。穿著它,河裡的東西就能藉著她的身子,重回陽間。若強行脫下……隻怕裡麵的‘東西’會徹底失控,秀兒的魂,也就真的回不來了。”
“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秀兒被……”石勇痛苦地抱住頭。
陳婆婆沉默許久,才緩緩道:“還有一個法子,凶險得很……在下次月圓之夜,河水陰氣最盛時,設法將她引到河邊,用至陽之物(比如黑狗血,或是浸過烈酒的桃木釘)刺破那嫁衣的心口位置,或許能逼出裡麵的邪祟。但時機若掌握不好,或是秀兒本身的魂魄反抗……後果不堪設想。”
石勇記下了法子,失魂落魄地回到村裡。
他暗中準備了黑狗血和桃木釘,又聯絡了幾個膽大的本家兄弟,將計劃告知。
月圓之夜很快到來。
這一晚,烏雲遮月,天地間一片晦暗。
清水河彷彿比往日更加沉寂,河麵泛著幽暗的微光。
石勇帶著人,提前埋伏在秀兒家附近。
果然,子時剛過,穿著那身血紅嫁衣的“秀兒”,又如同夢遊般,悄無聲息地走出了家門,徑直向著清水河畔走去。
她的步伐僵硬而平穩,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河心。
石勇幾人屏住呼吸,悄悄跟了上去。
就在“秀兒”走到河邊,即將涉水而入的瞬間,石勇猛地衝了出去,從背後一把抱住了她!
“動手!”他朝身後大喊。
一個漢子立刻將準備好的、用烈酒浸泡過的桃木釘,狠狠刺向那嫁衣的胸口位置!
“噗!”
一聲輕響,像是刺破了什麼堅韌的皮革。
“秀兒”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爆發出完全不似人類的、尖利刺耳的嘶嚎!
她劇烈地掙紮起來,力氣大得驚人,竟將石勇狠狠甩開!
她轉過身,那張屬於秀兒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青黑色的血管,雙眼完全變成了墨黑色,冇有一絲眼白,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齒。
她惡狠狠地盯著石勇等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水鬼低嘯的聲音。
那身大紅嫁衣,無風自動,獵獵作響,衣襟上繡的並蒂蓮,顏色變得如同凝固的血液,那鳥兒的眼睛,竟真的轉動起來,散發出幽幽的綠光!
“你們……都要……留下來……陪我……”
她(它)的聲音重疊扭曲,混雜著秀兒的聲線和另一種冰冷的、非人的腔調。
就在這時,被甩倒在地的石勇,懷裡的那碗黑狗血灑了出來,濺了幾滴在嫁衣的袖口上。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燙上冰雪,嫁衣袖口瞬間冒起一股黑煙,那非人的嘶嚎變得更加淒厲!
“秀兒”抱住被灼傷的胳膊,身形變得有些模糊晃動。
石勇抓住機會,抓起地上那根沾了黑狗血的桃木釘,再次撲了上去,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嫁衣心口那個被刺破的小洞,狠狠紮了進去!
“嗷——!”
一聲更加恐怖、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嚎叫劃破夜空!
“秀兒”的身體如同觸電般劇烈顫抖,一股濃黑如墨、帶著惡臭的粘稠霧氣,猛地從嫁衣心口的破洞,以及她的七竅中洶湧噴出!
那黑霧在空中扭曲、凝聚,隱約形成一個披頭散髮、麵容腐爛的女子身形,發出不甘的怨毒尖嘯,最終在接觸到岸邊桃木枝時,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散瓦解。
黑霧散儘,“秀兒”軟軟地倒了下去,那身鮮豔的嫁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色、腐朽,化作一堆暗紅色的破布條。
石勇連忙上前抱住秀兒。
她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身體也不再那麼冰冷,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眼神清澈,帶著劫後餘生的迷茫和恐懼,是石勇熟悉的那個秀兒。
“勇……勇哥?”她虛弱地喚道,眼淚湧了出來。
石勇緊緊抱住她,喜極而泣。
清水河恢複了死寂,彷彿一切都結束了。
然而,冇有人注意到,在那堆已然腐朽的嫁衣破布中,那一對用金線銀線繡出的、曾隱隱活過來的比翼鳥眼睛,不知何時,已變成了兩個小小的、深不見底的黑色孔洞。
而在村西頭,陳婆婆那間陰暗的屋子裡,那麵顏色深暗的舊繡繃上,一縷原本屬於秀兒的青絲,悄然化作了飛灰。
陳婆婆摩挲著繡繃上另一個黯淡的、等待已久的名字,空洞的眼窩,再次“望”向了窗外流淌不息的河水。
河水平靜地流淌著,水下深處的黑暗裡,似乎還有無數雙貪婪的眼睛,在等待著下一個穿著特殊嫁衣的新娘,或者……下一個合適的“替身”。
那詭異的、哼唱古老歌謠的聲音,彷彿還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刻,隨著水波,隱隱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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