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鎮往南,有一座被廢棄多年的蘇家繡樓。
樓是前朝一位富商為愛女所建,雕梁畫棟,極儘精巧,可惜那蘇家小姐紅顏薄命,未及出嫁便香消玉殞,死因成謎。
自那以後,繡樓便荒廢了,鎮裡人嫌它晦氣,加之有些不好的傳聞,平日裡少有人靠近。
傳聞說,那繡樓裡藏著蘇家小姐生前最心愛的一麵西洋水銀玻璃鏡,是富商重金從海外購得,光可鑒人。
小姐死後,那鏡子便有些邪門。
夜半時分,若有人從樓外經過,偶爾能瞥見樓上某個視窗,映出一個穿著舊式嫁衣、對鏡梳頭的女子身影,身姿曼妙,卻麵容模糊。
可定睛看去,窗內又空空如也。
老輩人說,那是蘇小姐的魂兒困在了鏡子裡,成了“鏡裡娘”,怨念不散,專愛引誘年輕女子對鏡梳妝,伺機奪其精魄,占其身舍。
鎮東頭的豆腐西施婉娘,新近死了丈夫,成了寡婦。
她年紀尚輕,容貌娟秀,一手豆腐做得白嫩香甜,是鎮裡有名的俏寡婦。
丈夫死後,婆家嫌她剋夫,多有苛待,日子過得淒苦。
這日,婉娘又被婆母尋釁責罵了一頓,心中悲苦無處排解,恍惚間竟走到了南邊,遠遠望見了那座孤零零的蘇家繡樓。
此時已是黃昏,夕陽餘暉給破敗的繡樓鍍上了一層詭異的金紅色。
婉娘鬼使神差地推開那扇虛掩的、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進去。
樓內積滿了灰塵,蛛網遍佈,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木料和黴味。
她沿著吱嘎作響的樓梯上到二樓,推開一扇雕花木門,是一間佈置雅緻的閨房,雖陳舊,卻依稀能看出昔日的繁華。
梳妝檯上,蒙著一塊落滿灰塵的錦緞。
婉娘心中一動,走上前,輕輕掀開了那塊錦緞。
底下果然是一麵西洋玻璃鏡!鏡框是紫檀木雕花,鑲嵌著螺鈿,華美非常。
鏡麵卻光潔如新,清晰地映出她蒼白憔悴卻依舊動人的臉,以及這間荒廢閨房的景象。
看著鏡中自己愁苦的容顏,想起如今的境遇,婉娘悲從中來,眼淚簌簌落下。
她下意識地拿起梳妝檯上那把半舊的桃木梳,對著鏡子,梳理自己有些淩亂的髮髻。
一邊梳,一邊低聲啜泣,對著鏡中的自己哀歎命苦。
梳著梳著,她忽然覺得有些異樣。
鏡中映出的影像,似乎……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鮮活。
她自己的倒影,那眉宇間的哀愁彷彿淡去了些許,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一抹極淡的、與她此刻心境完全不符的、溫婉嫻靜的笑意。
而且,鏡中影像的背景,那間破敗的閨房,不知何時竟變得整潔亮堂起來!
灰塵不見了,蛛網消失了,傢俱煥然一新,甚至連窗外透進來的光線,都變成了柔和明媚的晨光。
婉娘嚇了一跳,猛地停手,揉了揉眼睛。
再定睛看去,鏡中還是那個憔悴的自己,背景也是破敗的閨房。
“是眼花了吧……”
她喃喃自語,以為是自己太過悲傷產生了幻覺。
然而,從那天起,婉娘就發現自己有些不對勁。
她開始頻繁地夢見那麵鏡子,夢見自己在鏡前梳妝,鏡中的自己穿著華美的衣裙,笑靨如花,周圍是精緻的閨閣陳設,彷彿她是那位從未經曆不幸的蘇家小姐。
醒來後,她竟有些留戀夢中的感覺。
婆母的刁難、生活的艱辛,在那種虛幻的富足安寧麵前,顯得愈發難以忍受。
她開始忍不住偷偷跑去繡樓。
起初隻是偶爾,後來幾乎日日都去。
她總是獨自待在那個房間裡,對著那麵鏡子,一坐就是大半天。
她對著鏡子描眉畫目,模仿夢中那個“自己”的神態舉止。
鏡子裡的影像,也變得越來越“活”。
有時,她會覺得鏡中的自己眼神格外靈動,彷彿有自己的思想;
有時,她梳頭時,會覺得不是自己在動,而是鏡中的影像在引導她的手;
有時,她甚至能聞到鏡中飄散出來的、若有若無的檀香氣,那是她從未用過的熏香。
更讓她感到不安又隱隱有些期待的是,她發現自己原本略顯粗糙、因常年勞作而有些暗沉的皮膚,竟漸漸變得白皙細膩起來。
寡居後一直冇什麼胃口的她,也開始偏好一些清淡精緻的點心口味——那些都是大家閨秀的喜好,絕非她一個豆腐寡婦所能常備。
鎮裡人漸漸察覺了婉孃的變化。
“婉娘最近……好像變漂亮了?”有人私下議論。
“是啊,氣色好了不少,就是……就是那眼神,看著有點瘮人,涼颼颼的。”
“她還總往南邊跑,該不會是去了那座繡樓吧?”
“哎喲!可彆是撞了邪,被那‘鏡裡娘’給迷住了!”
流言蜚語傳到了婉娘婆家耳中。
婆家本就嫌她,如今更認定了她行為不端,或是招惹了臟東西,敗壞了門風,對她更是非打即罵。
這一日,婆母尋了個由頭,將婉娘狠狠責打了一頓,罵她是“狐狸精”、“喪門星”,揚言要將她趕出家門。
婉娘身心俱疲,滿心屈辱,夜裡,她又跑到了蘇家繡樓。
這一次,她坐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個越來越陌生、卻越來越美麗的自己,淚水漣漣。
“為什麼……為什麼我的命這麼苦……”
她撫摸著鏡麵,冰涼的觸感卻奇異地帶來一絲安慰。
鏡中的“婉娘”也看著她,眼神充滿了同情和理解,甚至……帶著一絲誘惑。
那影像的嘴唇微微開合,雖然冇有聲音發出,但婉娘卻清晰地“聽”到了一個溫柔又帶著魔力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
“留下來吧……在這裡,冇有苦難,冇有責罵……隻有富貴安逸,隻有被人疼惜……我可以替你承受一切,你可以成為我……”
婉孃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恐懼和一種極致的渴望交織在一起。
成為鏡中人,擺脫這痛苦的現實……這個念頭如同藤蔓,緊緊纏繞住了她的心。
她看著鏡中那雙彷彿能洞悉她一切痛苦和慾望的眼睛,神使鬼差地,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她點頭的刹那,梳妝檯上那盞她帶來的、搖曳不定的油燈,火苗猛地躥高,發出幽綠的光芒,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幾乎熄滅!
婉娘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彷彿整個靈魂都要被抽離出身體。
她看到鏡中的那個“自己”,笑容變得清晰而真實,甚至帶著一絲計謀得逞的詭異。
而她自己,在鏡中的影像,卻開始迅速變得模糊、透明……
她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想逃離,身體卻僵硬得不聽使喚。
……
第二天,日上三竿,婉孃的婆母見她還未起身乾活,罵罵咧咧地踹開了她的房門,卻發現屋內空無一人。
與此同時,清水鎮上的人們驚訝地發現,那個一向淒苦可憐的豆腐西施婉娘,彷彿一夜之間脫胎換骨。
她依舊賣豆腐,但神態舉止卻與往日判若兩人。
步履從容,腰背挺直,眉眼間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大家閨秀般的嫻雅與疏離。
她的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神清澈,卻總透著一股子涼意,看人時,彷彿不是在看你,而是在審視一件物品。
她說話的語氣也變得輕柔緩慢,帶著一種古老的腔調,用的詞彙也有些文縐縐的,不像個市井寡婦,倒像個從故紙堆裡走出來的仕女。
更奇怪的是,她似乎忘記了許多過去的事情。
不記得婆母是如何苛待她,不記得丈夫生前的點滴,甚至連自己最拿手的點鹵手藝,都有些生疏了,做出來的豆腐,雖然依舊白嫩,卻失了幾分往日的獨特豆香。
婆家人起初以為是婉娘開了竅,或是故意裝神弄鬼,但試探了幾次,發現她似乎真的“忘記”了前塵,言行舉止無一不透著古怪,心裡也開始發毛。
而婉娘,則越來越沉迷於對鏡梳妝。
她屋裡那麵普通的銅鏡被她棄之不用,她總是找各種藉口,甚至冒著被責罰的風險,偷偷跑去蘇家繡樓,隻為了在那麵西洋鏡前坐上一會兒。
有人壯著膽子問她:“婉娘,你老去那鬼樓做啥?”
她便會回過頭,露出一個溫婉得體的笑容,眼神卻飄忽不定,輕聲道:“那裡清靜,鏡子裡……能看到更好的自己。”
這回答讓人不寒而栗。
漸漸地,鎮子裡開始流傳更可怕的說法。
有人說,深夜路過繡樓,看到視窗有兩個婉孃的身影在鏡前重疊,一個掙紮,一個微笑。
有人說,現在的婉娘,根本就不是婉娘,而是那個死了上百年的蘇家小姐,藉著婉孃的皮囊,重回人間。
還有人說,曾在月夜下,看到婉娘獨自在溪邊散步,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腳下卻冇有影子!
婉孃的婆家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詭異,請來了鎮上的神婆。
神婆圍著婉娘轉了幾圈,又去繡樓那間屋子查探了一番,回來後麵色凝重地對婉娘婆母說:“魂魄已被壓製,鏡靈入舍,難了,難了……除非能找到那麵鏡子的本體,設法毀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若強行施為,恐怕會傷及原本的魂魄,甚至激怒鏡靈,釀成大禍。”
婆家聞言,又懼又怕,終究不敢冒險,隻能任由這個“陌生”的婉娘繼續存在,成了清水鎮一個活著的、行走的恐怖傳說。
而婉娘,或者說占據了婉娘身體的“鏡裡娘”,似乎很滿意這個新的身份和皮囊。
她依舊每日出現在鎮上,舉止優雅,麵帶微笑,隻是那笑容從未抵達過冰冷的眼底。
她偶爾會抬頭望向南邊那座繡樓,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歸家般的眷戀。
冇有人知道,真正的婉娘魂在何方,是在鏡中掙紮哭泣,還是早已被吞噬殆儘。
也冇有人知道,這麵鏡子,在漫長的歲月裡,是否已經“換”過不止一個主人。
更冇有人知道,下一個被鏡中繁華與安寧所誘惑,一步步走向那光滑鏡麵,最終交付出自己身體與魂魄的,又會是誰。
或許,就在今夜,某個對鏡哀歎自身不幸的女子,就會聽到那來自鏡深處的、溫柔而致命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