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鴉嶺一帶的山民都知道,後山那片黑鬆林,天黑之後絕不能進。
尤其是聽到林子裡有嬰兒哭聲,再揪心也不能去找。
老人們說,那不是真孩子,是山裡的“夜啼郎”,專門用哭聲引人進去,勾魂奪命。
獵戶楊大膀子,是村裡出了名的膽大,槍法準,力氣也足,向來不信這些邪乎事。
他常拍著胸脯笑話那些膽小的人:“啥夜啼郎?老子打獵這麼多年,狼蟲虎豹都不怕,還怕個哭唧唧的玩意兒?肯定是貓頭鷹或者狐狸叫!”
這年冬天,雪下得早,封了山。
楊大膀子家的存糧見底了,婆娘又病著,等著錢抓藥。
他瞅著天陰沉沉的,像是還要下雪,一咬牙,拎上獵槍,揣了兩個冷窩頭,就鑽進了後山黑鬆林,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打到點值錢的野物。
林子裡積雪很深,每走一步都咯吱作響。
光線昏暗,高大的黑鬆像一個個默立的鬼影。
楊大膀子走了大半日,隻打到兩隻瘦了吧唧的山雞,心裡正煩躁。
眼看日頭西沉,林子裡愈發幽暗寒冷。
他歎了口氣,準備往回走。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極其淒慘的嬰兒啼哭聲,順著寒風飄了過來。
“嗚哇……嗚哇……”
那哭聲斷斷續續,像是凍壞了,又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聽得人心頭髮緊。
楊大膀子腳步一頓,皺起了眉。他想起村裡的禁忌,心裡罵了句晦氣。
可那哭聲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前麵不遠處的鬆樹後麵。
“媽的,肯定是啥畜生!”
他啐了一口,握緊了獵槍,警惕地朝哭聲的方向摸去。
他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在裝神弄鬼。
繞過幾棵合抱粗的老鬆,前麵是一小片林間空地。
空地上積雪皚皚,空無一物,隻有那嬰兒的哭聲,彷彿就在空地上空盤旋,異常清晰,卻看不到來源。
楊大膀子心裡有些發毛了。
他舉著槍,四下張望,除了黑黢黢的樹乾和白雪,什麼也冇有。
“嗚哇……冷啊……抱抱……”
那哭聲突然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囈語,帶著令人心酸的哀求。
楊大膀子是個糙漢子,但聽著這聲音,想起自家病榻上的婆娘,心裡那點硬氣不知不覺軟了些。
他鬼使神差地朝空地中央走了幾步,壓低嗓子喊了一聲:“誰?誰家孩子掉這兒了?”
話音剛落,那哭聲戛然而止。
林子裡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都停了。
楊大膀子屏住呼吸,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來。
突然,他身後的雪地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快速爬動!
他猛地轉身,槍口對準聲音來源。
隻見雪地上,一道小小的、四肢著地的黑影,快如閃電般朝他撲來!
那東西不大,像是個一兩歲的嬰孩,但動作卻異常敏捷詭異,皮膚是青灰色的,一雙眼睛隻有眼白,冇有瞳孔,嘴巴咧到耳根,露出細密的、尖利的牙齒!
“操!”
楊大膀子嚇得魂飛魄散,扣動扳機!
“砰!”
獵槍噴出火光,在昏暗的林子裡格外刺眼。
但那黑影竟在槍響的瞬間猛地一扭,子彈擦著它的身子打進了雪地裡,激起一片雪沫。
黑影發出一聲尖銳刺耳、完全不似嬰兒的怪叫,速度更快,猛地撲到了楊大膀子腿上!
一股鑽心的疼痛傳來!
那東西的牙齒,像鐵釘一樣狠狠咬進了他的皮肉,冰冷刺骨!
楊大膀子痛吼一聲,揮起槍托狠狠砸去!
那東西異常靈活,鬆開嘴,像壁虎一樣順著他的腿往上爬,青灰色的爪子死死摳進他的棉褲,直奔他的咽喉!
楊大膀子能聞到它身上散發出的、濃烈的土腥氣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腐臭味。
他拚命掙紮,用手去抓扯那東西,觸手一片冰滑黏膩。
眼看那咧到耳根的大嘴就要咬上他的脖子,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巨大的力量,他猛地將獵槍橫過來,死死卡在那東西的嘴裡,另一隻手掏出腰間的匕首,不顧一切地朝它身上捅去!
匕首紮進了那青灰色的身體,卻冇有血流出來,隻發出一聲像是紮破濕皮革的悶響。
那東西發出更加淒厲的怪叫,鬆開爪子,掉在雪地上,幾個翻滾,瞬間消失在黑暗的樹影裡,隻留下一串詭異的、像是小孩光腳踩雪的腳印,延伸向林子深處。
楊大膀子癱坐在雪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棉衣。
他低頭看自己的腿,棉褲被撕爛,小腿上幾個深深的牙印,流出的血竟然是暗黑色的,傷口周圍一片麻木,毫無知覺。
他掙紮著爬起來,撿起獵槍,一瘸一拐地,拚儘最後力氣往林子外跑。
一路上,總覺得身後有那雙隻有眼白的眼睛在盯著他,那詭異的嬰兒哭聲,似乎又在林間隱隱迴盪,帶著無儘的怨毒。
回到村裡,楊大膀子就病倒了。
傷口潰爛發黑,高燒不退,胡話連篇,一會兒驚恐地尖叫“孩子!鬼孩子!”,一會兒又蜷縮起來瑟瑟發抖。
村裡人看他那傷口和症狀,都知道他撞上了“夜啼郎”。
老人們搖頭歎息,說被那東西咬傷,寒氣入骨,邪氣侵體,怕是難好了。
楊大膀子的婆娘拖著病體,求醫問藥,又請人跳大神,折騰了許久,命算是保住了,但那條傷腿徹底廢了,走路一瘸一拐。
人也廢了,再也拿不起獵槍,整日精神恍惚,尤其怕聽到小孩哭聲。
而他那晚帶回來的獵槍,槍托上留下了幾個清晰的、細小的青黑色手印,怎麼擦也擦不掉。
自此,老鴉嶺關於夜啼林的禁忌,成了鐵律。
再膽大的獵戶,天黑也絕不敢踏足那片黑鬆林半步。
偶爾有晚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之聲,村裡的老人便會側耳傾聽,然後對圍在身邊的孩子低聲告誡:
“聽見冇?那是‘夜啼郎’又在叫了。記住嘍,林子裡孩子的哭聲,是勾魂的鎖鏈,誰心軟,誰回頭,誰就得把命留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