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東頭有座廢棄的老宅,青磚黑瓦,多年無人居住,院裡荒草能冇過膝蓋。
村裡老人說,那宅子不乾淨,尤其是西廂房那麵一人高的梨花木框穿衣鏡,邪性得很。
據說那鏡子裡照出的,不一定是你的模樣。
老輩人傳下規矩:
第一,子時過後,絕不能去照那麵鏡子;
第二,照鏡子時,如果發現鏡中人動作跟你不同步,或者對你笑,絕不能應答,更不能伸手去摸鏡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若在鏡子裡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個人影,無論多熟悉,必須立刻閉上眼睛,砸碎鏡子!
可年輕人總是不信邪。
村裡有個叫孫滿倉的後生,遊手好閒,膽大包天,專愛打聽這些神神鬼鬼的事,越邪乎他越來勁。
他常笑話那些守著老規矩的人:“一麵破鏡子就能把人嚇住?肯定是自己心裡有鬼!”
這年夏天,鄰村一個慣偷找到孫滿倉,神秘兮兮地說,那老宅西廂房的鏡子是個古董,值大錢!
要是能弄出來,倒手一賣,夠快活好一陣子。
孫滿倉本就缺錢,又被貪念衝昏了頭,當即拍板:“乾了!今晚就去!”
當晚,月黑風高。
孫滿倉和那慣偷翻牆進了老宅。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隻有蟲鳴和風吹荒草的沙沙聲。
西廂房的門虛掩著,一推,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怪響。
屋裡積滿了灰塵,一股黴爛的氣味撲麵而來。
月光透過破窗欞,朦朦朧朧地照在屋子深處那麵鏡子上。
鏡子被一塊落滿灰塵的厚布蓋著,但輪廓依然看得出古樸精緻。
慣偷有些發怵,縮在門口:“滿……滿倉,要不……算了吧?我總覺得這屋子涼颼颼的。”
孫滿倉嗤笑一聲:“慫包!一塊布就把你嚇住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扯下了鏡子上蓋著的厚布。
灰塵簌簌落下。
鏡子露了出來,梨花木的邊框雕刻著繁複的花紋,雖然陳舊,卻難掩曾經的華美。
鏡麵卻異常光潔,在昏暗中隱隱反射著微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幽暗湖水。
孫滿倉湊到鏡前,想看看自己“乾大事”前的英姿。
可這一看,他心裡“咯噔”一下。
鏡子裡的人影,確實是他,穿著那身破舊短褂,頭髮亂糟糟的。
但……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那鏡中人的眼神,似乎比他本人更陰沉一些,嘴角也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笑意。
孫滿倉揉了揉眼睛,以為是光線太暗自己眼花了。
他對著鏡子咧開嘴,想做個鬼臉。
鏡子裡的人,也咧開了嘴。
但動作,慢了半拍。
而且那笑容,僵硬,詭異,越看越不像他自己。
“喂,你看這鏡子……”
孫滿倉回頭想叫同夥,卻發現那慣偷不知何時已經溜得無影無蹤了。
“冇用的東西!”
孫滿倉罵了一句,轉回頭,心裡也有些發毛。
他想起了村裡的規矩。
可看著那精美的鏡框,想到白花花的銀子,貪念又占了上風。
“怕個球!老子偏不信這個邪!”
他對著鏡子,故意大聲說道:“鏡子裡的是誰?是你孫滿倉爺爺我嗎?”
冇有迴應。
隻有他自己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裡產生微弱的迴音。
鏡中人依舊帶著那詭異的笑,靜靜地看著他。
孫滿倉被那笑容看得心裡發毛,一股邪火冒了上來。
他伸出手,想去觸摸那冰涼的鏡麵,想看看是不是有什麼機關。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鏡麵的那一刻,異變陡生!
鏡中人的手,也同時伸了出來。
但動作不再是模仿,而是……主動的!
那隻鏡中的手,速度快得驚人,五指張開,帶著一股陰寒的氣息,猛地朝孫滿倉的手抓來!
孫滿倉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猛地縮回手,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心臟狂跳不止。
他驚恐地看向鏡子。
鏡子裡,那個“孫滿倉”依舊站在那裡,但臉上的笑容擴大了,變得猙獰而得意。
更讓他頭皮炸裂的是,在鏡中人的身後,昏暗的背景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模糊的、穿著舊式衣裙的女人身影!
那女人低著頭,長髮披散,看不清臉,但孫滿倉能感覺到,她正透過髮絲的縫隙,死死地盯著自己!
第二個影子!
孫滿倉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想起那條最要緊的規矩——看到第二個人影,必須立刻閉眼,砸碎鏡子!
他猛地閉上眼睛,連滾帶爬地摸到牆邊,抓起一根不知道是什麼的棍狀物,憑著記憶,發瘋似的朝著鏡子的方向胡亂揮舞打砸!
“哐啷!嘩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響徹了整個死寂的老宅。
孫滿倉不敢睜眼,直到感覺冇有碎片濺到自己身上,才顫抖著,小心翼翼地睜開一條縫。
鏡子已經碎了。
梨花木邊框斷裂,鏡麵碎成了無數片,散落一地,在月光下反射著點點寒光。
鏡子裡那個詭異的“自己”和那個女人影,都消失了。
孫滿倉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早已濕透全身。
他再也不敢停留,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出了老宅。
回到家裡,孫滿倉驚魂未定,把門窗死死閂住,蒙著頭瑟瑟發抖。
他以為砸了鏡子就冇事了。
然而,從那天起,怪事就纏上了他。
他開始害怕看到任何能反光的東西。
家裡的水缸,光滑的鍋蓋,甚至下雨後的積水窪,他都不敢多看。
因為他總能在那些倒影裡,看到一個模糊的、帶著詭異笑容的自己,而那個“自己”的身後,似乎總跟著一個低頭女人的淡影。
晚上睡覺,他總覺得床邊站著人,能聽到細微的、像是女人低泣又像是輕笑的聲音。
他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那麵破碎的鏡子和鏡中那雙猙獰的眼睛。
他的身體也迅速垮了下去。
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人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
他變得疑神疑鬼,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有時又突然驚恐地尖叫,用手在空中胡亂抓撓,像是要趕走什麼東西。
村裡人都說,孫滿倉中了邪,被鏡子裡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
一天早上,鄰居聽到孫滿倉家裡傳來一聲極其淒厲的慘叫。
人們撞開門,發現孫滿倉直接挺地倒在堂屋中央,已經冇了氣息。
他死了。
眼睛瞪得滾圓,幾乎要凸出眼眶,裡麵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極致恐懼。
他的右手緊緊攥著,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滲出血絲。
而最讓人脊背發涼的是,在他屍體旁邊的地上,散落著幾片不知從哪裡來的、鋒利的碎玻璃片。
那些玻璃片上,隱約映出屋頂的梁木,但在那模糊的倒影裡,似乎……有兩個人形的影子,緊緊地貼在一起。
孫滿倉的暴斃和那詭異的現場,讓柳溪村關於老宅鏡子的禁忌,成了鐵律。
再無人敢靠近那座宅子,更無人敢在深夜隨意照鏡。
隻是,偶爾有夜歸的村民路過老宅,會隱約聽到裡麵傳來細微的、像是玻璃碎片被踩動的“哢嚓”聲,間或夾雜著低低的、若有若無的啜泣和……一絲得意的冷笑。
那麵鏡子雖然碎了,但債,似乎還冇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