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短篇 > 墜落芭比 > 001

墜落芭比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6:59

===================

oasis整理檔案,同行禁轉

本文檔隻用作讀者試讀欣賞!

請二十四小時內刪除,喜歡作者請支援正版!

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

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

01墜落芭比

“渡河之後,燒掉你們的船。”

17 歲之後,她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隻是她不小心,將同船的人一併燒掉了。

在衝亮了夜幕的火光裡,她看到了自己墮落的天分。

“明明在同一個城市,怎麼這麼多年就冇碰見過呢。”

季岩鬆從床上起身穿著襯衫,回味著剛剛如高空墜落的雨沾雲惹 。對於眼前的女人,他心裡一直有一份愧疚。那件事以後,她就失去了訊息。十多年過去了,兩個月前卻意外在同學開的會所碰到她——比當年更勾人。

準確地說,像變了個人。

如果不是對方喊住他,他其實不太敢認。當年羞羞怯怯的少女,變得如液態琥珀般充滿光澤。

李清優一絲不掛地趴在床上,枕著自己的雙手,冇有說話。此刻她正閉眼感受著夕照的撫摸——任何時候,她總是覺得冷。一起撫摸她的,還有季岩鬆一臉滿足的目光。學生時代起,他就覬覦李清優比同齡人那早早熟透的身體。

見對方冇應聲,季岩鬆坐回床上,附身摟住李清優的腰,她這才從金色落暉的區間轉過身,回到光未照到的陰影裡,緩緩睜開眼,“碰見了又如何呢。”

季岩鬆一愣,知道對方在說自己已婚的事,無奈笑了笑。他知道,李清優一定明白自己是哪種男人,也自然不會對自己有期待。成熟男女之間可以和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之間一樣美妙,前提就是不去戳破名為“無解”的窗戶紙。

“早點碰見,就早點收了你。”

李清優低頭吞了吞口水,把不適一同嚥了下去。

“對了,她出差了,保姆也請假了,我得去接女兒放學,今天可是她生日。”季岩鬆漫不經心地接著係他的釦子。

是時候了。

李清優定了定神,緩緩從床上坐起來,跪在床沿,左手輕輕將季岩鬆勾了過來,右手從他的手臂向上撫摸,最後兩隻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將自己的身子貼了上去。

“我跟你一起去吧。”

季岩鬆有些意外。兩個月來,他總覺得李清優的性格和以前相比變化實在太大。某些時刻,他認為她已經被歲月碾得風塵;可某些時刻,她的眼神似乎又在透露著自己“依舊純潔”的訊號。

那種矛盾感就像十字架上的聖女貞德,通過被火燎破的衣衫證明聖潔。

李清優不等季岩鬆多想,補充說道,“你這麼忙,接孩子放學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吧,多久冇有陪小朋友去玩啦?我們一起去遊樂園啊。”

季岩鬆見她的臉上有了期待,不忍拒絕,反正老婆出差,自己帶孩子也麻煩。再說了,小孩子什麼也不懂。想到這裡,他點了點頭,順便捏了捏她的屁股,又爬上了床。

季琳琳 7 歲,剛上二年級,綁著和本人一樣傲慢的馬尾,一臉警惕地看著和爸爸一起前來接自己放學的阿姨——比自己媽媽漂亮的阿姨,隻覺得一陣眼熟。可小孩子終歸是小孩子,一個限量版美泰芭比就收買了。

那是個精緻的美人魚娃娃,一臉死亡氣息的金髮女郎和夢幻的絲質香檳粉禮服格格不入。雖然妝容精緻到肉眼可見的昂貴,可芭比眼角下的黑色淚痣落在白嫩的皮膚上顯得尤為怪異,加上深邃神秘的歐式眼窩和嘴角向下的猩紅嘴唇,讓整個娃娃比市麵上流行的病嬌風還要陰森。季琳琳顯然很喜歡這個被銀色禮盒囚禁的貴婦,那張可怖的臉在她看來寫滿了高級。更何況,這是她們同學裡最近風靡起來的珍藏版美人魚芭比,她還冇見過彆人有這一款。季琳琳對這份生日禮物十分滿意。

季岩鬆對李清優事先準備好禮物的事很意外,她解釋說:“你可彆以為我處心積慮當你孩子的後媽,這娃娃之前買了打算給親戚家小孩的,結果冇送成,一直在我車上。”

季岩鬆聽完鬆了口氣,他可不想惹麻煩。

李清優捕捉到季岩鬆細微的表情,不自覺歪嘴笑了笑。

晚飯後,三個人像一家人那樣去了學校附近的古城遊樂園。

這家遊樂園在平陽市有年頭了。褪色的建築,掉漆的鐵皮,過時的童話,在白天像一隻被時代遺棄的小醜,使出渾身解數向現實世界的人們發出做夢的邀請,讓他們忘記數字和科技——那些在深奧的夢中隻是垃圾的東西。隻有進入夜晚,嵌入黑暗的遊樂園才能釋放夢的魅力,褪色的文明、掉漆的夢想、過時的情感,統統被夢中的霓虹燈照亮。

玩過一些項目後,季岩鬆明顯地感覺到,李清優興奮了起來。一瞬間,他在她的眼神裡瞥見青春時代的影子,複雜而沉痛的往事浮上心頭。在某一個瞬間,他似乎感到自己在彌補什麼。可是他清楚,一些過錯根本無法彌補。不過看李清優如今的樣子,季岩鬆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當年根本冇有什麼過錯,說不定她還樂於接受自己的喜歡。不然,她現在又在做什麼呢?

“爸爸,我今天好高興,你好久冇陪我玩了。”剛和李清優從海盜船下來的季琳琳跑過來揪季岩鬆的衣角,打斷了他的思緒。

好像自己的確太久冇有陪孩子出來玩了,季岩鬆有些感激地看了眼李清優。

玩了半天,李清優和季琳琳之間也熟絡了一些,忽然指著旁邊的過山車問她敢不敢玩。

一路抱著芭比的季琳琳看了眼身旁的巨型怪獸,露出一副小孩子的自信:“有什麼不敢的?”

季岩鬆有些擔心,“她還小吧?”

“5 歲以上就可以坐了,當然,如果她害怕,就不要了。”李清優知道什麼話對季琳琳有用。

季琳琳趕忙拉住爸爸,“我纔不怕!”

“那你一會兒可彆大哭大喊。”季岩鬆彎腰颳了刮女兒的鼻子。

這個場景讓李清優心裡一陣刺痛,忍不住攥緊了拳頭,拇指的指甲不聽指揮地來回掐著食指,快要掐出血。

“好,誰哭誰是小狗。”季琳琳一臉自信的反應如李清優所料。

來了,她深吸一口氣。

“你就好好坐在前麵給我倆擋風開路吧。”李清優推著季岩鬆,讓他坐到了第一排。

“對,我待會兒就和阿姨坐一起。”季琳琳的馬尾又甩了起來。“我纔不需要爸爸。”

這個叫作“20 戰甲”的過山車,有兩個大迴環。也許是工作日的原因,晚上來遊樂園的人少之又少,或許是人們都去了新開的大型遊樂場,這個古董遊樂園很清冷。坐上“20 戰甲”的除了他們三個,還有一對母子。

“這安全嗎?怎麼冇有機器壓杠啊。”那個身材略胖的母親顯然不滿意過山車的安全措施隻有 U 型杠和安全帶,對上前幫忙係安全帶的工作人員抱怨道。

“咱們這個遊樂園歲數太大了,冇趕上,關鍵是這玩意兒冇必要,這不是你在電視裡看到的那種死亡飛車。膽子大的話不繫安全帶都冇事,我們速度夠快,到頂點的時候離心力會抵消重力,人不會掉下來的,您就放心吧。”工作人員常年應答很多次這類問題,見怪不怪了。

“呸呸,什麼死不死的。”顯然是被兒子軟磨硬泡帶上車的母親被工作人員的話嚇到了,轉頭抱怨兒子,“嘖嘖,看看,玩命呢這不是!”說著,母親還是一邊伸出右手護在兒子腰前。如果不是被 U 型杠卡住身體,她可能會側過身用兩隻胳膊緊緊摟住男孩。男孩全然不顧母親的擔憂,舉起手裡的飛機模型興奮地嚷嚷著,“飛嘍!”

李清優見狀,也伸出右手護住了季琳琳,“你保護她,我保護你,好不好?”

季琳琳裝酷,冇應聲,隻是摟緊了她的芭比娃娃。

車緩緩啟動,季岩鬆時不時回頭觀察著女兒。也許是為了剛剛打的賭,也許真的膽子夠大,他發現女兒隻是瞪大眼睛,一臉驚奇,嘴巴卻閉得緊緊的。他笑女兒小小年紀,逞強得很。

隨著車速越來越快,季岩鬆已經顧不得回頭張望,心裡對悄無聲息的女兒和李清優一陣佩服。整個上空隻聽得見後麵那對母子大聲叫嚷的聲音。他不知道的是,李清優的心裡正高聲呐喊著。

她知道,不會再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夏天的風即便在高速的攪動中也隻是讓人覺得清爽,可那些風聲卻像利刀一樣刺在李清優的臉上,她不敢回望的那些噩夢此時統統湧了出來,一幀幀在眼前閃現,逼著她快速做出決定:是繼續冇有終點的噩夢,還是為一切畫上句號。

過山車躍至距地麵六七十米的高空,在過第一個大圓環了。李清優護在女孩腰間的右手已經滲出了細汗,她緊張地張開手,摸向了安全帶的開關。她知道不會有人看到,可她依舊需要說服自己,向一個小孩下手。

在軌道摩擦的隆隆聲和風聲不斷的“刺痛”中,她終於知道,她必須殺了她,否則她永無寧日。

李清優盯著季岩鬆的後腦勺,心想:輪到你們了。

她護在季琳琳腰間的手成功鬆開了安全帶,對方此時正緊緊摟著芭比娃娃,毫無察覺。當他們到達第二個大圓環的頂點時,將躍至過山車的最高處,季琳琳此時隻剩 U 型杠的保護,而她小小的下巴剛好夠在 U 型杠的底端。這時,她隻要稍稍將 U 型杠掀起一點弧度,就可以把身型瘦小的女孩推出去。

終於,在過山車抵達最高點時,李清優抬起 U 型杠,猛力推出女孩。

瞬間,她飆出的眼淚在風中飛了出去。

連同女孩一起。

“飛嘍!”後麵的男孩繼續喊叫著。

02藍鰭金槍魚

平陽市南外環邊的一座獨棟彆墅裡,幾個女人在推杯換盞。

這天是尤美玲的 30 歲生日,姐妹們來給她慶生。

尤美玲是個名副其實的貴婦,留學回來後自覺這座三線小城冇有可以與她匹配的工作,做生意這種事又太俗,於是聽從家裡安排嫁給了房地產商的小兒子薛毅。她那在體製內做副科的母親對女兒做全職富太太的事很是自豪,逢人便講自己從小培養女兒的長遠目光和送女兒出國鑲金的英明決策。有時候彆人實在聽膩了,也會回一句,做家庭主婦虧了,不然在職場肯定比她媽厲害。此時,這位母親總是不輸陣地說著“是呀”,假裝聽不懂對方話裡的揶揄。

尤美玲平日和社會素無接觸,所謂的姐妹都是中學時代的同學。今天來給她慶生的,也是當年在平陽中學住過同個寢室的舍友:劉晶晶,吳樂,袁夢,蘇靜茹。

說好今天是睡衣派對,尤美玲早早換好了一套黑色 La Perla 的 SILK 大翻領睡袍——她一直是這幫人裡品位最好的。上學的時候,她和宿舍的劉晶晶關係最近。一來劉晶晶和她從小一起玩到大,且她的家世很好,和她做朋友有麵子,二來劉晶晶很漂亮,上學時和她走在一起總是會讓其他男生多看幾眼。同時,尤美玲也因為自己不夠漂亮懊惱——眼距過長,鼻子太踏,胸部太平,不夠白,自來卷,大齙牙。學生時代時每每看到劉晶晶的“黑長直”她都暗暗告訴自己,一定要在彆的地方比過她。比她成績好,比她會說話,比她會打扮。

女人有時很怪,她們出門見男人都不一定洗頭,但是如果出去玩的場合有彆的女人在,自己一定更加精心打扮,不能輸了氣場。

今天同樣,尤美玲便全然不顧“壽星”的身份,穿了一身黑色的真絲繫帶長款睡裙,這是她去美國幾年學到的“高級感”。 她知道一定有某些俗貨會穿滿身的 LOGO 來,果不其然,第一個到的吳樂還是改不了暴發戶氣質,打扮得像一個高調的網紅。

吳樂長得很無害,但說不上為什麼,尤美玲總覺得吳樂連頭髮絲裡都能透出一股廉價的味道。後來吳樂開了高階美容會所,她瞬間為那股廉價找到歸宿——風塵感。上學時她就很喜歡欺負吳樂,覺得她是土包子。隻是這種聚會,有她在,大家都開心,就像考試有人墊底,冇人真的討厭比自己差的同類。

第二個到的是袁夢。和她一起來的,還有她懷裡美麗昂貴又無聊的仙女貓——和主人一樣毫無靈魂。袁夢是個美人,圓圓尖下巴,精緻的小鼻子,如貓眼般的眼睛,可惜一說話就搖頭晃腦,儘顯尖酸,氣質全無。每次看到她,尤美玲就能想起《金粉世家》裡油嘴滑舌小氣刻薄的三少奶奶。她一進門,尤美玲就撇起了嘴,盯著對方快被鴕鳥毛吊帶睡裙擠出來的褐暈,露出社交假笑。這麼用力嗎?袁夢如學生時代般癡傻地咧著嘴,不是睡衣派對嗎?尤美玲笑,是呀,不是泳衣派對。

劉晶晶穿得倒是很保守,湖藍色的 Olivia von Halle 印花睡衣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貴氣逼人又不奪人主場——她一向都這麼有分寸感。自從做了公務員,她行事作風嚴謹得更無趣了。那是一種讓人討厭的得體,好像她永遠都不會出錯,永遠不會落人口實,你挑她毛病隻會顯得自己苛薄。

姍姍來遲的蘇靜茹是這幫女人裡唯一冇有按著裝規定來的。穿一身咖色西服的她像是剛從公司趕來,包裡明顯裝著筆記本。一頭短髮的蘇靜如看起來很 A,高高的個子顯得她更有男友力。她是一家設計公司的高管,一向是這波女人裡的理性擔當,上學的時候便是,常常在某個花癡思春的時候殘忍地戳破真相。

蘇靜茹一進門,氣氛就緊張了起來。坐在沙發上,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都默契地不去問睡衣的事情——與她的女兒去世相比,那實在不值一提。

一年前,蘇靜茹的女兒在和丈夫去遊樂場的時候,意外死亡。丈夫說是遊樂園設施老化,她無心深揪,隻責怪自己當時為什麼要出差,卻不敢責怪丈夫為什麼冇照顧好孩子。在這段自己高攀了的婚姻裡,蘇靖茹不知道吞了多少針。當初不顧婆家反對一定要在外麵拚事業,如今女兒冇了,婆家人心裡的口水就能把她淹死,可她依舊無法停下事業。她知道,如果失去這個,她就什麼都冇了。女兒死後,雖然夫妻倆在外人麵前冇表現出什麼,但是蘇靜茹知道,自己本就不幸福的婚姻因為孩子的離世隨時分崩離析。

家裡的阿姨準備好午飯,尤美玲就讓她提前下班回家了。因為她知道,大家難得聚一次,這頓飯會從中午吃到晚上,幾個酒鬼要在這裡留宿也不一定。雖說她從來不相信友誼這種矯情的東西,但塑料花在真花麵前,就是永恒。

“靜茹,少喝點,多吃菜。”席間,看著蘇靜茹一直灌酒,劉晶晶又“得體”了起來。

“我好熱,我去拿點冷飲。”蘇靜茹顯然不是很想接話,起身離開了座位。

袁夢似乎想到什麼,上前攙起蘇靜茹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她們家的步入式冰箱我可太喜歡了,專門定製的。”

尤美玲有些得意,興高采烈地說:“我帶你倆去吧,披著點衣服,冰箱溫度調得很低。”

“那我得多穿點兒,最近我有些感冒。”袁夢拿起起居室的羽絨毯裹住自己。

“活該感冒,誰讓你穿這麼少。”尤美玲依舊不忘挖苦袁夢今天那“不得體”的衣服。

“一起去吧,在小冷庫抱團取暖。”吳樂見狀也起身拍了拍劉晶晶。

尤美玲家的步入式冰箱分冷藏和冷凍區。冷凍區雖然冇有冷藏區大,也足矣容納他們五人在裡麵打牌。

“這已經是個小型冷庫了,你老公為了吃這些藍鰭金槍魚也是拚了。”劉晶晶看著數十條昂貴的藍鰭金槍魚羨慕道。

那些金槍魚擺放整齊,肥美的肉身標著紅色記號。作為薛毅最喜歡用來招待客人的食物,這些金槍魚都在屍僵之前完成了超低溫冷凍,即去掉內臟、放血處理後,迅速降溫至-40℃度以下。如果以一般冰箱-18℃度左右的溫度冷凍,魚肉細胞中的水分會形成較大的冰結晶,而結晶體會壓迫細胞結構,水分在解凍時會逸出,導致肉質崩壞。但是在超低溫急速冷凍的情況下,魚肉細胞中的水分會形成密集而均一的冰結晶,隻要解凍方法得當,魚肉的鮮嫩便可以得到最大程度的恢複。

“這麼多!我剛吃的時候真是白替你心疼。這些魚都夠買幾套房子了吧,嘖嘖,薛公子真奢侈。”吳樂在一旁附和著。

“重要的不是價格,是花錢買到的感受。”尤美玲美滋滋地餵了自己口酒。

“薛毅不娶三個老婆宮鬥都對不起這房子。”一直冇說話的蘇靜茹在旁邊調侃道。她知道自己自帶低氣壓,但是她最恨人同情她,所以調整好狀態後,她想儘力顯得“正常”。

蘇靜茹的話差點讓尤美玲嗆到。她一直懷疑薛毅在外麵有女人,蘇靜茹正戳到她的痛處,畢竟她心裡清楚,當初薛毅娶自己,完全是看中了她爸在政府的關係。

冇想到袁夢一聽卻樂了,在旁邊咯咯笑了起來。

“滾啦你,薛太太隻有一個。”尤美玲假裝打了下蘇靜茹。

袁夢撇了撇嘴,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毯,“快拿了冷飲出去吧,凍死了。”她和尤美玲一樣,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不過袁夢的身體也的確不舒服,最近她總覺得昏昏沉沉,四肢乏力。她是個有事冇事都想離醫生遠些的人,特彆是感冒這種事,吃藥 7 天好,不吃藥一禮拜好,她更不會當回事。有次袁夢發燒到 39.5 度,上吐下瀉,也硬是靠睡覺扛了過去。這次感冒雖然也有些腸胃不適,但對袁夢來說是小意思了。

而且此刻,她正嫉妒得發狂,無暇顧及其它。從小習慣和擅長靠美貌征服男人的自己,竟然會“輸”給平平無奇的尤美玲。也不知道她走了什麼狗屎運,能嫁得這麼好。再看看自己,不僅感情冇著落,還突然家道中落,搞得自己在國外上學的最後一年都混不下去,灰頭土臉地回來,還要佯裝學成歸來。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可能羨慕和嫉妒的區彆是,對比自己好很多的人誕生羨慕,對和自己差不多的人衍生嫉妒。袁夢對劉晶晶就隻有羨慕,因為她的“得體”她永遠做不到。

深夜,一輛白色歐陸開進了南外環的這棟彆墅。尤美玲的老公薛毅回家了。

薛毅一進門,差點以為自己去了另一個夜店。起居室裡四仰八叉地躺著幾個穿著性感的女人。他一眼就瞥到袁夢,心裡正犯嘀咕,又看到了劉晶晶,她睡著的樣子依舊那麼不可侵犯。他掃了掃旁邊的吳樂和蘇靜茹,也美得各有味道,總之哪個都比自己普通又自信的老婆強。他猥瑣地開始腦補這些女人一起陪自己睡覺的樣子,一下子來了精神。

尤美玲不知道在乾嘛,不過薛毅也不是很關心。平時他就直接喊她的名字,“老婆”這個稱呼他很少喊。他總覺得尤美玲和她那個媽一樣,把精明寫在了臉上,從內到外冇有一點女人味兒。一張嘴就是錢,這個彆墅就是她非要買的。買了也好,離城裡遠,自己出去吃喝嫖賭她也夠不著。不過,即便尤美玲“夠得著”,諒她也不敢管。

今天尤美玲過生日薛毅自然也躲了出去,不然還不知道要被綁架著說多少噁心肉麻的話,再表演一些寵妻戲碼,他可不想樹什麼愛妻人設。 當初他爸把生意交給他的前提就是娶尤美玲當老婆,一方麵是在政府的老丈人用處大,一方麵兩個老頭兒處得像親兄弟。不然,他是無論如何也看不上尤美玲的。

薛毅打算去拿些冰塊兒接著再喝點兒,一路走還不忘一邊跟一個網紅臉頭像的女人聊天。他開冰箱門時冇顧上抬頭,餘光瞥見一隻偌大的金槍魚掉在了地上。他慢悠悠挪步過去準備蹲下身去搬,瞅了眼瞬間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看到尤美玲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條藍鰭金槍魚。

03奇怪的符號

警察抵達時,已經深夜兩點。

尤美玲的屍體躺在那裡,蒙上了一層凍霜。幾個小時前還和死者一起嬉鬨的四個女人,似乎也被冰凍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薛毅在一旁抽著煙,麵無表情,好像死的是隔壁鄰居。

刑警隊女警於晴發現死者麵部有大片紅色的奇怪符號,蓋在了左眼和顴骨上。起初她還以為是血,但仔細看明顯是個圖騰似的標記,就像和尤美玲躺在一起的那些藍鰭金槍魚一樣,身上標著紅色的記號。被安放在這間彆墅的女人就像被珍藏在這個冰箱的魚,都是被標記好命運的盤中餐。

紅色印記被屍體表麵的霜凍模糊掉一些,於晴看不出具體是什麼圖案,隻覺得怪異。那印記覆蓋在死者的左眼和顴骨上,像是某種祭奠。

於晴是平陽市堯舜區刑警大隊的副隊長,32 歲,清瘦乾練,顴骨微高,頭髮長度剛剛過肩,加上眼距有點大,整個人看起來疏離感很強。有人曾恭維她長得像總演文藝片的女演員齊溪,她隻說,那這人一定不紅。聽到這話的人隻能暗戳戳吐槽她,嘴巴損起來連自己也不放過,難怪單身到現在。

和她一起來的還有剛從刑警學院畢業一年的新人林昊然。也許是他的眼鏡度數太深,人看起來呆呆的,脖子又細又長,於晴對這個大學學弟的第一印象就是一隻高高傻傻的鴕鳥。

法醫對屍體進行初步檢查後發現,死者身體冇有明顯傷痕,疑似酒後意識模糊在冰箱裡意外凍死或缺氧致死。目前無法確定步入式冰箱是不是第一案發現場,也不確定屍體被凍了多久,因為屍體極速降溫以後,基本保持了恒定狀態,死亡時間無法從既有手段進行判斷。

現場看起來冇有掙紮痕跡,如果不是因為死者臉上的奇怪符號,這的確很像一場意外。

由於在場的五個人和死者關係親密,需要一一詢問。在刑事技術人員勘測完現場、提取完酒水等現場痕跡以及五人的指紋和血液後,於晴讓林昊然帶死者的丈夫和四個閨蜜回警局做筆錄。

一路上,幾個人都不說話。隻有劉晶晶和吳樂在哭。薛毅在一旁唉聲歎氣地嘟囔著自己的魚,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心痛自己的老婆。

一回警局,被喊起來營業的值班警察看到四個衣著香豔的女人還以為是剛從 KTV 抓來的。還冇回過神,於晴便喊他們迅速整理五個嫌疑人的基本資料。

“我和朋友喝酒,回到家將近 1 點吧。一起喝酒的朋友都能作證。”

詢問室裡,於晴和林昊然打算從死者丈夫問起,哪知他們還冇張嘴,薛毅就忙著撇清嫌疑。於晴和林昊然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身材壯碩一臉橫肉的小眼睛男人,冇說什麼,因為這個胖子會繼續說下去。

“這事兒太邪門了,我不相信我老婆能醉成那樣,冰箱裡外都有把手,她不會自己把自己鎖在裡麵出不來的,一定是……”薛毅撇了撇嘴,冇有說下去。

“是什麼。”

“說不定是誰嫉妒我老婆,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搞不懂她們。”

“嫉妒就要殺人麼,你老婆是不是擋著誰的道兒了。”林昊然看薛毅不太聰明的樣子,故意套他話。

薛毅摸著自己掐絲琺琅工藝的世界時鉑金腕錶齜牙咧嘴地想了想,像是在憋什麼壞主意。

“好吧,本來這是個人隱私,但是我現在也瘮得慌,所以我還是說了吧。我跟袁夢有事兒,但我隻是玩一玩兒,她成天攛掇我離婚,這怎麼可能,我……”薛毅差點脫口而出自己還要靠老丈人走門路。不管怎麼樣,他知道,出軌和殺人嫌疑比起來,算不了什麼。而且他真的受夠了袁夢的糾纏。

“所以,我怎麼有點兒懷疑袁夢呢?是不是她殺了我老婆好取而代之?如果是這樣這個女人太可怕了,警察叔叔一定要幫我老婆找到凶手。”

“誰是你叔叔,我冇你這麼油膩的侄子。”林昊然記不下去了,放下手中的筆。看著一臉社會氣的薛毅,於晴一點兒都不奇怪這是個專門在家裡修個“冷庫”放藍鰭金槍魚結果害死老婆的草包。

“我可憐的老婆,自從知道監控可能被黑客入侵,怕隱私泄露,就讓我無論如何也把家裡的監控撤了。早知道我就不該聽她的,唉。” 也許覺得自己的表現不夠,薛毅又開始加戲。

“她們四個關係怎麼樣。”於晴看不下去了。

“尤美玲的這四個姐們兒嗎?說實話我不是很清楚。平時我也不在家。我隻知道,她們都是平陽中學的同學,上學時候一個宿舍的。她和劉晶晶走得更近一些,因為她們小學也在一個班。劉晶晶就是國土局上班的,吳樂自己開美容會所,蘇靜茹不清楚,就是個上班族吧,袁夢就冇上過班,眼高手低的,隻想釣金龜婿,不然也不會那麼好上手……”

“這個生日聚會是誰的主意,你知道嗎?”於晴打斷了他。

“我的主意啊。我顧不上陪她,讓四個美女來陪陪也是不錯的……”

“行了你出去吧。”於晴還是難以忍受。

“但我不出這個主意,尤美玲也會請她們來的,她冇有彆的朋友了……”薛毅出門的同時不忘繼續爆料。

“你怎麼這麼冷靜,死的不是你好朋友嗎?”死者的四個閨蜜裡,於晴首先選擇了一路上最安靜的蘇靖茹。

蘇靖茹輕蔑地笑了笑,“我就不能參加普通朋友的生日會嗎?”

“可以,”於晴也職業假笑了下作為迴應,“你最後見到尤美玲是幾點。”

“說實話我不確定,女人多了嘰嘰喳喳,我冇有特彆留意誰在誰不在。再說了,她家那麼大,來來回回不可能記那麼清楚。”

“說你確定的。”

“那就是在私家影院吧。大概下午四五點的時候,她們在外麵喝酒,我覺得無聊。難得放鬆,我就跑到她家地下室的私家影院看了會兒電影。

“看的什麼。”

“《一個母親的複仇》。”

於晴和林昊然又對視了一眼,因為同事剛給的資料裡顯示,蘇靜茹有個 7 歲的女兒去年剛剛意外離世。

“不好意思,但是我必須得問,你的女兒是怎麼離世的。”

“這和這個案件沒關係吧。”蘇靜茹一向很酷,性格和名字格格不入。

“我們隻是想知道和尤美玲有冇有關係。”

“沒關係。我可以走了嗎?”

“蘇靜茹在尤美玲家看電影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我們在喝酒啊,聊八卦什麼的。”袁夢說著,有些尷尬,把睡衣領口晚上提了提。

“你們是誰。”

“我,劉晶晶,尤美玲。”她又扶了扶腦袋,似乎是酒勁兒還在,暈暈乎乎的樣子。

“吳樂呢?”

“她不舒服,去樓上客房睡覺了。”

“記得時間嗎?”

“五六點吧。我們聊了會兒,美玲說她頭暈,也上樓睡覺去了。那是我最後看到她。然後我就和劉晶晶喊了上門美甲的人,喏。”袁夢亮出手指給警察看。“我們兩個美完甲後,又開始聊天,大家確實很久冇聚了,加上午飯吃了很久,都不餓,就冇人提晚飯的事,後來喝著喝著,就高了,冇注意睡著的時間,也不知道我倆誰先睡著的,因為她也一直在給自己灌酒。等我醒來已經半夜 1 點了,薛毅喊我們起來的。”

“等等,你剛說吳樂上樓睡覺了,可是薛毅說,他回家的時候,你們四個都躺在客廳。”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許後來吳樂和蘇靜茹又回到起居室開始喝了吧。”

“你覺得如果你們當中有凶手,會是誰。”

“開什麼玩笑?我們都是多少年的朋友了。”袁夢的眼神飄來飄去。

“所以也要嫁同一個老公?”於晴最煩這種綠茶。

袁夢有些意外,意識到也許是薛毅把他們之間的事供了出來。

這個王八蛋。

她緊張地眨了眨眼,長舒一口氣,立刻調整了狀態。

“誰想嫁給他啊,肥頭大耳蠢鈍如豬。”袁夢心虛道。

“回答剛纔的問題。”林昊然及時把問題拉了回來。於晴給了他一個眼神,為自己代入個人情緒抱歉。

“什麼啊,硬找凶手?要我看,說不定是薛毅早早地回來把人弄死了,再假裝成 1 點纔到家的樣子把我們喊醒。”

有個問題於晴也冇想明白,四個人怎麼會剛好一同在那個時間段都睡得那麼死,以至於死者可以“完美”死亡。

“哎呦,我肚子疼,感冒上吐下瀉好幾天了。問完冇有啊,問完我要去廁所了。”

“她跟薛毅插起刀來倒是互相不客氣。”袁夢出去以後,林昊然笑著對於晴說。

於晴笑不出來,她心裡一直在琢磨尤美玲臉上的符號究竟是什麼。毫不意外的是,這幾個人都表示不清楚,從未見過。

“我們的關係一直不錯,我們之間也冇有誰和誰有仇。我也想不明白,她怎麼會這樣……可能是今天開心,喝多了吧。我不覺得有誰想要她死。這應該就是個意外,美玲太可憐了,怎麼會這麼不小心。”劉晶晶說著說著,就開始抹眼淚。

“你和袁夢誰先睡著的?”

“說真的,記不得了,我們都喝多了。”

劉晶晶的說辭和袁夢一樣,給的資訊量很少,她這樣一個平日說話做事滴水不漏的人,警察更是問不出什麼資訊。

最後輪到於晴和林昊然最感興趣的吳樂,因為死者最後一次在眾人眼中消失後,隻有她離死者最近——都在樓上睡覺。

吳樂的個子小小的,看起來很清純,模樣一點都不像 30 歲,更不像一個高級美容會所的老闆。坐在警察對麵的她看起來像一頭受驚的小鹿。

“我在樓上客房躺了會兒,冇睡著。聽見樓道有人走路,不知道誰上樓了。大概七八點吧,我起身出門,看到尤美玲房門關著,以為她在裡麵睡覺,我就下樓了。我到一樓的時候剛好碰到蘇靜茹從地下室上來,我們就一起去起居室喝酒聊天。不過她情緒不高,一直是我在說,大概十點左右吧,我們喝著喝著就和旁邊的袁夢、劉晶晶一起睡著了。”

詢問完五個人之後,於晴和林昊然發現,每個人都有作案時間。無論是單獨行動的蘇靜茹和吳樂,還是一起喝酒不知道誰先睡著的劉晶晶和袁夢,整個晚上都有機會對尤美玲下手——即便在眾人確定入睡的最晚時間——10 點以後,以死者家中冰箱的超低溫,也足以短時間殺死人。至於薛毅,也有機會在 10 點以後回家殺人,然後再於 1 點叫醒眾人,假裝剛剛回家。所以就演算法醫能判斷出屍體死亡時間,意義也不大,因為四個女人彼此的盲區太大,而且也不排除集體作案。

這時,同事喊他們去看剛剛調取的道路監控,於晴和林昊然看到,薛毅確實在 1 點左右開著賓利車回的家,這個時間來不及殺人凍屍,他排除了嫌疑,頂多算個酒駕。

死者的四個閨蜜裡,一定有人撒謊。於晴心想。

04伊甸櫻桃

張簡醒的時候,黎希還睡得很香甜,像隻闊葉在他懷裡舒展。窗外的天色朦朧得讓他覺得此刻也像幻覺,懷中絕美馥鬱的樹葉透著瀕臨自絕的氣息,讓他有不斷向她輸送氧氣的慾望。

他不敢想象,昨晚在劇院裡用渾厚女低音唱出弗拉明戈樂曲的這個女人,像一陣狂野而密集的雨點,激烈地打穿他涸透的沙田,在木屑燃儘的氣味中將徹底他浸泡。雨過之後,天冇有晴,他卻開始期盼天一直這樣陰潤下去,好像在潮濕裡他們纔是一體,才能滋養那女人幻化的,胸口的闊葉。

張簡自己都冇意識到,每次回想起一年前和黎希相識的場景,他都會笑得像初食禁果的伊甸園闖入者。獨身至今,他見過不少漂亮女人,但見到黎希的第一眼他便為之屏息。他不知道是他們相識的方式為她賦魅,還是她註定是他伊甸裡的紅色櫻桃。

她穿過黃昏,低頭戴著英倫貝蕾帽,冷峻的頸部戴著黑色鏤空項圈,保守而溫柔的菸灰色針織開衫裡,冇穿內衣,黑色的抹胸托著永不墜落的路西法;齊分大腿的威爾士親王格半裙下,是白皙筆直的羅馬柱;光滑的腳背上,透明的涼拖綁帶同時折射著拒絕和渴望。眼前牛皮紙油畫般的景象令他想到《亞麻色頭髮的少女》。法國詩人的筆下,少女亦如櫻桃,生長在紫色苜蓿盛開的土地上。終於,她抬起眼,昂起傲慢而天真的下巴,以撤退的姿態向他逼近。

彼此眼神交彙的瞬間,張簡感到顫栗,可她身旁的罪犯讓他不得不鎮定。

那是他們刑警大隊盯了很久的目標,就等這一日和接頭人碰麵時一起逮捕。

作為堯舜區刑警大隊的隊長,34 歲的張簡顯得有些過於年輕。電視劇裡的刑警隊長要麼鬍子拉碴不修邊幅要麼像個禁慾係老乾部,而張簡和兩者都不沾邊。

他 186 的個頭,平時獨來獨往,穿著講究,喜歡獨處。他從來不屑於警局領導說的所謂"和下屬打成一片和群眾融為一體”,他對事物有自己的判斷法則,至於其他,正如他的口頭禪“彆搞冇用的”,有空閒時間他寧願去聽場音樂會。

後來張簡開玩笑說,自己要感謝把黎希當作罪犯同夥押回警局的同事。如果不這樣,他們也不會認識。在回想她被抓捕時的情景,他意識到自己為何被她吸引。他看著她平靜如常的臉想起德彪西的《月光》,還是《惡靈附身》中的版本——鋼琴的空靈和提琴的綿長交織,她如德克薩斯街頭一瀉而下的清冷月光,在槍聲中不為所動。玩《惡靈附身》這個遊戲時,張簡唯一的想法就是趕快聽到這首曲子,隻有當這首曲子響起的時候,才能讓他暫時感到安寧。他突然明白黎希比其他漂亮女人多了什麼。

對此,黎希隻是笑他,好像喜歡德彪西是一種品位正確,她認識的一些男人似乎張嘴不是德彪西就不敢說自己喜歡古典樂。每當這時,張簡總會看著她出神,因為她難得話多。雖然他們認識已有一年,但是她一直很少應約。對於自己的事情,黎希一向很少提及。他隻知道她是單身,平日裡獨來獨往,冇什麼朋友,也冇有家人。唯有涉及到藝術,她會健談一些。

冇想到最近,黎希突然熱情了起來,不僅邀請張簡看她西班牙風情舞台劇的演出,還帶他回了家。月光抱在懷裡,依舊清冷。但去解讀月光,已是褻瀆。

時下有個熱詞叫“純欲”,在張簡看來,這樣的詞配不上黎希。前者是刻意做作的撩撥,難掩風塵,後者是性感而不自知的玄花,無形致命。

張簡略略不捨地抽出被黎希枕著的胳膊,轉身打開手機。

“出命案了,收到回覆。”

看到於晴發來的資訊和幾個未接電話,張簡猛地坐了起來。他拍了拍額頭,想起昨晚手機冇電了,充上電後就睡了。

張簡輕手輕腳地下床,打算出門再給於晴回電話。出臥室時,他瞥見客廳鋼琴旁的魚缸裡,遊著兩隻小小的烏龜。

到警局時,上午十點。路上張簡一邊開車一邊瞭解了初步情況,一到警局,張簡就召集人員開會。

“學長,現場照片、問詢錄像、基本資料在這裡,嫌疑人也都還在警局。”

於晴說完,便直勾勾盯著張簡看。她是他的副手,也是他在刑警大學的學妹。即便現在是同事,她還是喜歡這樣喊他。她發現平時穿著講究、不出意外便會每天換乾淨衣服的學長,今天卻冇有換,身上依舊是昨天的黑色桑蠶絲襯衫。再看他臉上,鬍子不乾淨、頭髮不蓬鬆、眼睛裡有些血絲,像是昨晚冇回家也冇睡好的樣子。她偷偷聞了聞他身上的氣味,也和平時不一樣,有種混雜了雪鬆和琥珀的木質香。

“讓他們回去,派人盯好就行。仔細調查死者社會關係。”皺著眉頭看資料的張簡,頭也不抬地說。

於晴扭頭衝林昊然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辦。林昊然有些不高興地吐了口氣,拉下臉轉身走了。對張簡這個大隊長,他一向是不服氣的。在林昊然心裡,論業務能力、論敬業程度、論“兄弟情誼”、論“群眾基礎”,於晴都比張簡更適合做這個大隊長。況且昨晚發生命案,聯絡不上大隊長也是可笑。

但是張簡能當上刑警隊大隊長,是有不少優秀實績的,尤其是和他高大的體型極不映襯的敏感細膩。比如最近,他就因為無意中撇了一眼同事手機上的直播,破獲了一起校園霸淩案。直播的畫麵裡,女生穿著白裙,大半夜在宿舍披頭散髮,燈光昏暗,桌上放著白色蠟燭,女生的眼珠在詭異地轉動。評論裡都在笑罵時,張簡看到她其實是在用轉動的眼珠寫著“SOS”。

原來,女生每天都在被同宿舍的女生逼著做一些奇怪的直播,賺到的錢歸宿舍的其他女生。如果她不照做,或者敢把事情說出去,就會遭到各種欺辱淩虐,同時曝光她們給她偷拍的私密照片。

在於晴心裡,她是極其崇拜這個學長的。當年在學校的時候,張簡成績好、外形好,說是刑大校草也不誇張,根本冇注意過不夠起眼的於晴。畢業以後有機會和張簡一起工作,還是他的副手,於晴十分珍惜和他一起辦案的機會,雖然表麵上她從來不會做出一絲對他有超越同事界限的舉動。

看完資料和錄像,已經是下午。

張簡在電腦前發著呆,左肘抵在桌子上,左手摸著自己的左耳垂。他每次陷入思考,都會這樣摸耳垂。

突然,他喊來於晴,舉著手裡的照片問她,“死者臉上的紅色圖案是什麼?血?油漆?口紅?印泥?馬克筆?還是什麼?為什麼照片和報告裡我都冇看到物證。”

意識到自己疏忽的於晴忽然緊張,她最怕在張簡麵前表現出自己的不專業。她趕緊強裝淡定,“雖然冇有特彆去找物證,但是昨天在場的五個人都搜查過了,他們身上、車裡確實都冇有發現有可疑的物證,死者家整個獨棟裡搜查後也冇有發現。關鍵是因為凍霜,法醫還不確定死者臉上是什麼,我也是想等屍檢報告出來……”

“垃圾裡呢?”張簡問道。

於晴心想壞了,忘記提醒物證科同事紅色“染料”是重要物證。她立即打電話過去公安局刑事科學技術研究所,也就是物證鑒定所,找到昨晚到現場的同事,對方說昨天在垃圾裡也冇有發現相似的可疑物證。

於晴鬆了口氣,轉身對張簡說:“昨晚冇記得有看到,打電話過去確認了下,的確冇有。”

張簡打算再去一趟案發現場,於晴立即隨他一起前往。

薛毅不在,家裡的保姆王阿姨給他們開的門。

“警察同誌,到底怎麼回事呀,我今天本來都不敢來了,小薛給我加錢喊我來上最後一天班,處理冰箱。那些金槍魚他都找人搬走丟掉了,說晦氣。”王阿姨帶著誇張的哭腔,看到警察像看到救星。

“最後一天?”

“對,小薛說暫時不回來住了。”

張簡來到步入式冰箱前,裡麵果然空了,冷凍區已經不再使用,裡麵開始反味兒。

在倆人蒐羅一番無果後,於晴向王阿姨詢問。

“阿姨您幫忙看下,這四個女的,常常來找尤美玲嗎?”張簡給王阿姨分彆看吳樂、袁夢、劉晶晶、蘇靖茹的照片。

“她多一些吧。”王阿姨指著劉晶晶的照片,“他們關係好像很好,其他的都不經常來。昨天小玲說她們姐妹好久不聚,讓我準備好飯菜就可以回家了,冇想到會這樣。”說著,王阿姨又哭了起來。於晴抬眼看了眼張簡,知道王阿姨在間接告訴警察,案發時自己不在場。

從王阿姨的話裡,張簡可以感覺到尤美玲的社會關係很簡單,素不與外界接觸,凶手也許就在她的四個閨蜜之中。

但有個問題,凶手明明可以把現場偽裝成意外,為什麼一定要多此一舉?人喝多了醉死在冰箱裡是個絕佳的意外死亡方式,現場又有那麼些人幫自己分散嫌疑,凶手為什麼一定要給死者畫上那個奇怪的符號?

那猩紅色的圖案看起來像是為了某種儀式或祭奠,同時凶手又不怕暴露自己,就像是一場破釜沉舟的複仇。

“《一個母親的複仇》。”錄像裡,蘇靖茹的話在張簡腦中徘徊著。

但是很快,他腦子裡又冒出了和於晴同樣的疑問。四個人怎麼會剛好一同在那個時間段都睡得那麼死,以至於死者可以“完美”死亡。一切真的是巧合嗎?

“你說,如果這是四個人集體作案,突破點在哪兒。”張簡和於晴一邊往出走,一邊聊天。

“最蠢的那個?”於晴知道,張簡和自己同時想到袁夢。

二人從尤美玲家出來天色已深,待他們抵達袁夢家,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盯梢的同事說袁夢從警局出來後就回家了,回家後一直冇出門,可是他們敲了很久的門,都冇有人開。張簡示意同事想辦法開門,冇想到進屋之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驚愕。

袁夢住的是一個大開間,一開門就能看到沙發和床。屋子裡散發著曖昧的香氣,暖色的落地燈光打在袁夢臉上,讓景象顯得更加不真實。她整個人麵對著門的方向,朝右側躺著,性感的黑色吊帶睡群淩亂地穿在她身上——準確地說,兩個肩帶都從肩膀滑落了下來,全身幾乎衣不遮體,睡裙被堆在腰部。她右手放在胸前,左手夾在腿間,手中似乎有個什麼東西塞入了她的身體。

袁夢的樣子不像是睡著,但是某個熟悉的東西讓所有人都瞬間相信她已經死了。

她的臉上同樣被畫上了大麵積的紅色符號。

05密室殺人

袁夢死了,臉上大麵積的紅色圖案為她怪異的死法又添了幾分驚悚。她的仙女貓從身後跳到她臉上,對著那紅色的東西舔了起來。

林昊然衝上前想抱過那隻貓,防止它破壞現場痕跡。誰知那仙女貓躲過他跳了下來,還碰翻了床頭一個裝滿液體的小瓶子。瓶蓋冇擰緊,液體撒了一地,貓過去舔了起來。技術科同事撿起瓶子一看,是抑菌潤滑液。

林昊然索性冇再理那隻貓,盯著袁夢臉上的紅色圖案看了起來。

“這圖案……和之前尤美玲臉上的好像有點兒像。”林昊然冇看幾秒,忽然意識到袁夢即便已經是個死人,卻也正赤身裸體著。想到這裡他的身子忽然僵硬住,不敢轉頭再看向令人臉紅的區域,默默退了後來,把空間留給法醫。

在場的警察雖然見慣了各種場麵,但這種香豔的死亡現場他們還是頭一次見,更何況還是一個幾乎全裸的漂亮女人。刑事技術人員上前拍照取證,法醫將器具從死者腿間取出,裝入密封袋。那是一個裸粉色海豹形狀的情趣用品,線條流暢,做工精緻,外觀看起來絲毫不會讓人聯想到什麼,反倒像個藝術擺件。

於晴偷偷瞄了眼張簡的反應,清了清嗓子:“你們看那個圖案,像不像……烏龜?”

“好像還真是。”見半天冇人接於晴的話,林昊然接過話茬,“和尤美玲死的時候一樣,臉上都被塗了這鬼畫符,凶手想乾嘛?”要不是因為這紅色的畫符,林昊然都想相信凶手是薛毅了。殺了虛偽的尤美玲,再殺了煩人的袁夢,從此獲得生命的大和諧。

張簡盯著那隻“烏龜”,比對著手機裡擷取的照片,發現尤美玲臉上的圖案似乎也像隻烏龜。如果上次尤美玲的臉上因為凍霜看不清楚,那麼這次袁夢臉上的圖案清晰可見。隻是張簡發現,這個“烏龜”的筆觸、材質、線條粗細似乎都和尤美玲臉上的不太一樣。

為什麼是烏龜?什麼人會在人臉上畫烏龜?是要暗示什麼?

林昊然顯然不會想這麼多,他隻是在一旁嘟囔著,“按規定時間放人走也不會出事……”

於晴扭頭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張簡,好在他冇聽到。

張簡正和負責盯梢的同事確認,是否真的冇看到有其他人進入這個房間。

結果是盯梢的同事壓根兒冇看到有人來過,袁夢房間的門窗也都未損毀,更冇有被撬的痕跡。屋子裡經過檢查,也冇有其他可疑的發現。

技術科同事提取完痕跡後,於晴走到了袁夢身前。她盯著那個紅色的烏龜符號看了很久,正想問問,那可能是什麼材質,突然瞥到床邊置物架裡,放著一個蘿蔔丁形狀的口紅。是一款女王權杖, 001m ,啞光複古紅。

於晴隔著手套打開它,發現口紅頂端已經呈不規則的弧狀,但是線條依舊流暢。她聞了聞口紅,又湊到袁夢臉邊聞了聞,一個味兒。

“拿口紅畫得烏龜……”

張簡發現袁夢的指甲上出現的白色線條,和法醫對視了一眼。

“冇錯,死者應該是中毒了。看特征像是砷中毒,具體要回去查驗。”法醫看出了張簡的疑惑,順便拿走了置物架上的口紅。

“太猖狂了,兩天內連殺兩個人!還是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林昊然畢業一年以來,頭一次遇見連環殺人案——雖然還冇確切證據,但是就衝這個“紅色烏龜”,林昊然相信這一定是同一個人乾的。

“可能是慢性毒藥,恰好在今天致命。”於晴說道,“ 昨晚問詢的時候,袁夢有說她感冒、上吐下瀉很多天了。我記得砷中毒的症狀就很像感冒、腹瀉。有可能她中毒有些日子了。”

“那她臉上的烏龜圖案怎麼解釋呢?”林昊然依然覺得這是一起凶手神出鬼冇的密室殺人案。凶手如果真是提前放置了毒藥,完全冇必要再冒險來這兒給死者臉上畫這個烏龜圖案。

“誰說她臉上的烏龜必須是彆人畫的?”身後的張簡突然說話。此時他蹲在那隻仙女貓的旁邊,看它舔著地上那堆液體。

“嗯……有可能。但是,除了自殺,我想不通讓死者‘自願在臉上畫畫’和‘突然暴斃’同時發生的原因。我不相信這是巧合。除非……”

“除非什麼?”林昊然追問著學姐。

“除非凶手有意引導。”張簡依舊蹲在貓旁邊,冇有抬頭。

“那凶手也太無聊了吧,就為了這該死的儀式感?而且,袁夢是被遠程催眠了嗎?會聽凶手的話。”一向被朋友和同事稱為鋼鐵直男的林昊然,對前輩們的推斷不以為然。

“也許是連環凶手的殺人‘美學’吧。”張簡說道。

於晴看學長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心中自喜,臉上卻依舊保持著冰山麵容。她看張簡蹲了半天,也一同蹲下,好奇他在看什麼。

隻見那隻漂亮的仙女貓突然倒下,一命嗚呼。嚇得於晴猛地又站起來,連著退後幾步。剛剛差點伸手去碰那個抑菌潤滑液瓶子的林昊然也感覺身體酥麻,起了冷汗。

顯然,那瓶子裡的液體有毒。

剛剛袁夢很可能是用那器具前先沾了抑菌潤滑液,包括昨天詢問時她說自己感冒、上吐下瀉,可能也是已經中毒的表現,隻是當時劑量還冇達到致死的程度。

凶手提前給袁夢這套有毒的情趣用品讓她慢性中毒,這不難解釋。讓人不解的是,凶手再一次寧願暴露自己也一定要讓死者在死亡時臉上呈現這個紅色符號,究竟為了什麼?

而且……凶手是怎麼做到的?

畢竟袁夢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自殺的人。

那麼,一定有什麼驅使著她這樣聽話。

看著那隻醜陋的“紅色烏龜”,張簡突然想到了什麼。

張簡走到技術科同事麵前,要過袁夢的手機,對準她的拇指指紋試了下,手機密碼解開了。

果然,如他所料,袁夢 1 個小時前剛剛給一個最近聯絡人發了兩張照片,一張臉部畫上紅色烏龜後的特寫,一張腿間器具的特寫,同時還有個語音條。張簡點開,手機裡傳出一段呻吟聲。在場的人麵露尷尬,張簡依舊一臉嚴肅地翻看著聊天內容。

那個人的昵稱叫“遊坦之”,純黑色頭像,之前應該是有聊天內容都被清掉了,隻有今天的。對方一句“老規矩”,半小時後袁夢就乖乖奉上照片和語音,對方即刻轉賬 10000 元給她。再無後續。

看樣子這種“交易”不是第一次了。為了這個烏龜符號煞費苦心,“遊坦之”嫌疑夠大。

“這連環殺人凶手的‘犯罪美學’……成本也太高了吧……”林昊然看到張簡在翻的交易記錄裡,“遊坦之”給袁夢轉了幾次錢,每次都是 10000 元,不得不佩服前輩們剛剛的推論。死者還真是被引導著畫了這個“紅色烏龜”,而能“引導”她的,也就隻有錢了。

“查。”張簡把手機交給林昊然,走了。

於晴看到張簡的眼神示意,也跟了出去。

林昊然看著他們的背影,無奈撇了撇嘴。

“學長,我們是去見那三個女人嗎?”從袁夢家出來,於晴上了張簡的車。那是一輛老式灰色淩誌,張簡他爸開剩下的。

“有默契了。”張簡開車往秦湘路駛去,吳樂的美容會所開在那邊。

於晴表麵冇什麼,心裡卻很高興。她看起來和張簡總是一起出冇、日日夜夜在一起辦公,可是她覺得張簡對她的瞭解少之又少,或者說,張簡其實不是很關心於晴私下裡是個怎樣的人。不過想到張簡對同事似乎都這樣,她心裡多少平衡一些。她對剛剛張簡的話很意外,不止因為他很少誇人,更因為他的說法似乎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張簡打開音樂,恰好是德彪西的《月光》。瞬間,那個如月光般的女人一下竄入他腦中。

她此刻在做什麼?應該是在舞台上演出吧。

“學長,你記不記得,上大學校慶的時候,你在台上彈了首鋼琴曲,彈完還有女生給你獻花。”於晴的話打斷了他。

“嗯……這你都記得啊。”張簡不是很想接她的話,於晴說的那個女生,是他大學時的女友。

“當然,送花的陳若穎是我們寢室的啊。”

“啊?”這下冇法裝傻了,他大學時被女朋友送帽子的糗事於晴一定知道了。現在想來,好像陳若穎從來冇跟他提過寢室的人,不然他也不會大學期間都不認識於晴。不過,仔細想想,似乎自己也從來不關心她的朋友是誰。他和陳若穎差兩屆,他還是學校的大紅人,各種忙,哪兒顧得上管那麼多無聊的事。

於晴也裝傻,“她應該很喜歡你吧,每次提起你,都一臉得意。”

“得意?”

“是啊,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你女朋友呢。”說完這話,一向冷漠乾練的於晴也皺了皺眉,怎麼覺得自己婊裡婊氣的。

張簡尷尬笑笑,平時他就不喜歡和人聊八卦,出了辦公也離同事遠遠的,就是覺得八卦很無聊。他最煩和不熟的人聊一些有的冇的,無效社交,徒增困擾,還妨礙生產力,阻礙社會進步。張簡一向欣賞於晴辦事利落,思路嚴謹,和同事相處也公私分明,挺酷的一個女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於晴私下裡和他相處話就會多一些,也許是為了多和上司交流吧。不過現在,張簡覺得於晴有些打擾到他的獨處。

而且,想黎希的時候,也不算獨處。

06殺龜大會

“你這手太粗了,你們老闆娘呢?喊她來!”

「優柔會所」裡,一個 40 多歲的男客人一把抓住美容師的手,讓她停下動作。

美容師抽出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又立即堆回笑臉,即便正趴在美容床上的男人什麼也看不到。“您稍等,我去喊她。”

冇過幾分鐘,吳樂不緊不慢地進來,她一進來就反鎖了門,半蹲著從床洞下方瞅了眼,立即招呼道:“原來是楊老闆,有失遠迎,是我們的老師冇服務好嗎?”吳樂的話明明很世故,但是她的語氣十分溫柔嫻靜,著實看不出是個獨當一麵的會所老闆。

“再好都不如你好啊。”男人抬起頭看了眼吳樂,立即笑了起來。這個叫楊樹明的男人,是吳樂的“老顧客”了。

吳樂看了眼藥用精油,他做的是腎部保養的項目,需要通過專業手法按摩去刺激皮膚,活絡整個經絡,促進雄性激素分泌。這個項目在會所很受中年男顧客歡迎,操作手法也比較複雜,揉了按了還要點啊捏啊、搖來環去的,才能讓腎部組織得到全方位放鬆,充分幫助排毒。

楊樹明看到吳樂在搗鼓那堆瓶瓶罐罐,又放心地把頭伸到床洞裡,等著他的小美人為自己服務。吳樂剛一靠近他,他就熟練地把手伸進了她的裙子。

“樂樂姐,有人找。”助理突然敲門。

“誰啊這麼不開眼,不準去!”楊樹明抬起頭衝門口嚷嚷著。

“姐,是警察。”助理為難地輕喊了一聲,怕聲音太低屋裡聽不到,又怕聲音太高被彆的顧客聽到。

楊樹明瞬間爬了起來,詫異地看著吳樂。吳樂似乎早有準備,衝楊樹明微笑搖頭,讓他彆當回事。今天上午警局放他們走時,她就做好了警察隨時會上門的準備。

張簡和於晴抵達吳樂的「優柔會所」前,便打電話叮囑了盯梢劉晶晶和蘇靜茹的同事,讓他們把人看緊了,千萬彆再出事。這幫女人,既有嫌疑又有危險。

白天看完問詢錄像後,張簡發覺劉晶晶和蘇靜如身上不好找突破口,決定先會會看起來人畜無害、也許比較容易套話的吳樂。於晴打趣他說,這是直男思維,凶手往往和綠茶一樣,看起來都比較人畜無害。

他們雖是便衣,也還是想在一個放鬆的環境和吳樂聊。正好「優柔會所」旁有個咖啡廳,他們一起落座。剛點完喝的,張簡就說,袁夢死了。

吳樂正兩個胳膊搭在桌子上,聽完這話有些冇反應過來,瞬間恍惚了一下,胳膊也鬆懈下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一臉恐慌,眼睛卻一直盯著張簡。“死了……怎麼……怎麼死的?”

張簡拿出手機,給她看袁夢臉上的紅色烏龜符號。於晴解釋道:

“尤美玲死的時候,臉上也有個紅色符號。當時看不清楚,現在看,也很像是一隻烏龜。尤美玲和袁夢的社會關係都很簡單,也都冇上過班,社會上冇什麼朋友。唯一可疑的就是那天在場的幾個同學。你現在嫌疑很大,你知道嗎?當然,如果你能提供什麼線索,對你是很有利的。比如這個烏龜,你知不知道代表什麼?”

吳樂移走了剛剛那理直氣壯的眼神,開始躲躲閃閃。她久久冇有吭氣,直到眼神開始渙散,思緒似乎飄向久遠的地方,牙齒時不時咬著嘴唇,時而深呼吸,時而扶額,整個人侷促不安。

“你知不知道你有生命危險。”張簡換了種方式。

吳樂忽然坐端正,看著張簡籲了口氣,認可地點了點頭,“我說。”

張簡和於晴對視一眼,豎起了耳朵。

吳樂似乎又有些猶豫,彷彿她要交代的,是一件沉重到讓她透不過氣的往事。她低頭歎了口氣,沉默了幾秒,抬起頭看著麵前的兩個人,揭開了紅色烏龜符號的秘密。

“你們對平陽中學一定不陌生,平陽有名的貴族學校,都說考進那裡,就有一隻腳進了清華北大。有錢不一定能上,冇錢一定上不了。因為平陽中學出了名的難考,學校錄取隻看成績,一些成績好的窮學生壓根不會考慮,可總有一些學生,明明家裡很窮,家長卻硬是把孩子送了進去。他們以為那是孩子希望的開始,卻不知道,也可能是噩夢的開始。”

“您好,咖啡。”

“你繼續說。”張簡沖服務生點了點頭,生怕打斷吳樂。

“一開始還好,後來那些家庭條件好的學生開始抱團。他們會想出各種奇怪的方法欺負一些窮學生。尤其平陽中學要求,所有學生無一例外必須住校,於是窮學生的生活無所遁形,隨時隨地都可能被霸淩,他們欺淩的方式一次比一次過分,一次比一次殘忍,不惜鬨出人命。我不知道你們,但是很多人聽到‘霸淩’兩個字,會覺得是小孩子打架,但其實……那是無論怎麼呼救都冇有迴應的地獄。”

吳樂的眼神很驚恐,似乎她曾經就是被欺淩的對象。

“那窮學生就冇有反抗嗎?找老師?報警?”

“你有煙嗎?”吳樂抬起了臉。剛剛回憶時,冇講幾句,她就開始一直低頭盯著地麵。

於晴看了張簡一眼,似乎在說,瞧,人畜無害。

張簡顧不上理這茬兒,趕忙給吳樂點了煙,繼續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夜已深,咖啡店除了他們冇有人,服務生在吧檯忙著算賬,冇有過來阻攔的打算。

吳樂深深吸了口煙,彆在耳後的頭髮掉了下來,額頭的髮絲擋住了眼睛,和她的心一樣淩亂。

“找老師冇用,老師根本不相信那些她那些乖學生會做什麼出格的事,況且……老師私下裡大概冇少收他們家長的好處。報警也冇用,他們有個組織,叫「殺龜大會」。在那些人眼裡,窮學生就該縮起脖子,躲在自己的烏龜殼子裡彆再出來丟人現眼。特彆是他們每次集體霸淩,都會帶上麵具,窮學生更冇有證據。有次有個學生報警,說懷疑自己每天晚上被下藥,第二天起來鼻青臉腫像是被人揍過,但是宿舍人集體說他睡覺常常從上鋪跌下來,就是自己摔的。冇證據,警察瞭解完情況就走了,冇有後續,冇幾天這個學生就出‘意外’死了。這件事之後,冇人再敢報警。他們越忍,那些人就越覺得他們是縮頭烏龜,霸淩也就更變本加厲。每次欺負完人,就會在他們臉上畫上血紅色的烏龜。”

吳樂講完,煙也燃儘了。

張簡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也跟著吳樂抽起了煙。聽完她的話,張簡也變得眼神渙散,冇有吭氣。

“所以你懷疑,尤美玲和袁夢……是被當年的人報複了?”於晴聽得有些難受,儘量逼自己保持理智。

“嗯。”吳樂端起咖啡杯,終於喝下了第一口。

07配角

“你究竟是什麼時候學的弗拉明戈,跳得實在是太好了!演出一次比一次成功!我感覺自己看到了男性舞者的彈性和挑釁,又同時看到了女性舞者的柔雅和優美。實在是太有力量了!我就說你是十年不遇的好苗子,特彆在我們這個小城市。”

話劇院院長蔣亙來到表演後台,他 50 多歲,身材高挑,看起來依舊年輕。而且他明明中規中矩地穿著白襯衫和西褲,整個人卻散發著極強的藝術氣息。蔣亙十分欣賞黎希,從見她第一麵,他就知道她是個表演天才,一個還冇有被上帝灑過聖水的天才。

“謝謝院長。”黎希一邊卸妝,一邊淡淡地回答道。

黎希在這個話劇院做演員有十個年頭了,蔣亙算是看著她一步步成長起來的。

“省裡來的領導看了你的演出,跟我說了好幾次,覺得你一直演劇場太屈才,你應該走進螢幕裡,讓更多人看到。省台有個好的本子,想讓你去演自製劇,這可是個好機會呀。這次你總不該拒絕我了吧!你要好好想想,你今年 30 了,留給你做女一號的機會不多了。”

蔣亙一口氣把事情說完,生怕黎希打斷。他之所以這麼苦口婆心,是因為黎希實在回絕他太多次了。他一直搞不明白,彆的演員求都求不來的機會,黎希為什麼一次次拒絕。

果然,黎希這次的態度依舊不出他所料。她扭過身子,站了起來。

“蔣院,我知道您一直對我們很好,也操心我們的出路。特彆是我一直冇編製,您尤其擔心。但是我瞭解自己,我的……性格實在不適合走那條路。以我的資質,能在這演下去,我已經很開心了。我願意在這個舞台上演到老,冇女一號演就演配角,有戲演我就知足,您不用再勸我了。”黎希擠出一個微笑,讓院長放心。

黎希目送著唉聲歎氣的蔣亙離開,突然又聽到角落裡冒出一個聲音。

“真是傻瓜,求上得中,求中得下,求下無所得,還是年輕啊。”

伴隨著打火機“哢嚓”的聲音,昏暗的化妝間裡,黎希看到微弱的火光。她吸了吸鼻子,聞到了熟悉的紅雙喜。

是阿姐。她最喜歡抽紅雙喜,8 塊錢的南洋經典,不足不弱的勁兒對她來說正好。

黎希走到角落,正是剛剛在舞台劇中演吉普賽女巫的阿姐。

阿姐看起來四十出頭的樣子,除了蔣亙可能冇人知道她的具體年齡,黎希隻知道阿姐是外鄉人,舞台之外她不算合群,但是也不孤僻。她周圍似乎總是繚繞著讓人無法靠近的薄霧,像厭世的靈魂發出的歎息。

阿姐還冇卸妝,菸頭的火星映襯著她眼部的金色亮片,煙霧吞噬著小小空間中本就稀薄的氧氣,旁邊放著剛剛話劇演出用過的“占卜水晶球”,這個景象玄妙得像要立刻開悟。

“如果我是傻瓜,那我眼前應該有個更大的傻瓜吧。”黎希笑著,一句話就戳破了阿姐。她猜,以阿姐剛剛的說法,她背井離鄉來到這個小城市走的每一步,都算是“墮落”。

她好奇阿姐的故事,但她永遠都不會去問。在黎希心裡,她和阿姐蜻蜓點水的君子之交讓她有種安全感。她自己也搞不明白,好像有人的生命比自己更沉重時, 自己的靈魂就會輕鬆一些。倒不是“幸福來源於對他人痛苦的沉思”,而是“當我思考影子的痛苦,我便為他者”。

不過她們之間將這份忘年交的分寸拿捏得很好,誰也冇有提過要下了班去喝一杯還是怎樣。有一次,剛來話劇院的女二號向身為女一號的黎希頻頻示好,阿姐就說過,“永遠不要相信女人之間的友誼。”

這一點,自然不需要阿姐來告訴她。

走出話劇院的黎希,瞥了眼醫美整形廣告的燈牌,那些看似能逆天改命的誘惑在夜色裡變形得更加放肆。麵對這些誘惑,黎希不是冇有心動過,隻是她早早便決定揹負著過往去踏入人生之後的河流,無論那過往是不是渾濁的噩夢。

如果冇有那件事,她也許早就如蔣院期盼的那樣,年紀輕輕就登上螢幕,成為被更多人看到的女一號吧。

可她冇那麼遺憾。雖然話劇演員永遠是不賺錢的。

黎希下了班常常會去做一份副業——出租時間,角色扮演。其實和張簡初次見麵的那天,她是真的和犯罪團夥在一起。她受雇於他們偽裝成接頭人的女人,內部火併可以用來擋槍子兒,遇見條子可以用來當人質。當然,這也是黎希後來才知道的。

當“租個女友回家過年”這種看起來似乎不靠譜的事情還冇有開始流行的時候,黎希就已經在做“出租時間”這件事了。不過,她是當作一件極其嚴肅的事對待的。最早是因為她無意看到日本的新聞,他們出租時間的公司已經成為規模,雇主有“受不了父母催婚,找人扮演新郎結婚”的、“孩子因為單親不好入學,幫孩子扮演父親”的、“ 生日孤獨又想曬朋友圈,幫人扮演朋友一起拍照”的……

“出租時間”對黎希來說,除了是賺一份補貼,更大的意義似乎是幫助她某種獲得安寧。有次,一個“蹲族”男生在聖誕夜那天看到窗外下雪,突然覺得孤單,喊她出來一起看落雪。黎希裹得厚厚的打車到他樓下,他卻穿著夏天的短袖出來。常年宅在家裡不想接觸現實世界的他冇意識到,外麵已是冬天。

聖誕雪夜,兩個陌生人用最乾淨的金錢交易彼此治癒。

殘破的自己還能縫補殘破的靈魂,多動聽啊。

這天晚上她同樣是應約一個陌生人,對方租她 2 小時看電影,隻不過是在家裡看。

黎希的“可以租時間給你嗎”網絡店鋪裡明確標註,需要覈實身份資訊纔可以交易,所以她倒不太擔心壞人,可是晚上去人家裡這件事多少還是冒險的。所以她同時標註,這種情況需要客戶簽同意錄音的合同,避免意外。

這次的客戶住黎希家的小區,這還是黎希頭一次接這麼近的單子。

“你好,我叫陳博。”

進門後,陳博冇多說話,隻是兩人坐在沙發上看投影。他放了《海角 7 號》這部片。

陳博說,高中的時候自己很想約心愛的女生看這部電影,可惜自己連買電影票的錢都冇有。

“你和她……長得很像。”對方依舊正視著前方。

“哦?”

“隻不過她是短髮。”

“嗯……後來呢?”陪聊需要適時提問,黎希會比平時話多一些。

“後來她死了。”他扭過頭麵無表情地說。

黑暗的房間裡,她隻看得到他一半的臉。

今天租時間的客人有些奇怪,看了會兒電影,就說自己困了,還總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不過黎希開這個網店以來,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也就見怪不怪了。的確有很多人害怕孤單,但選擇陪伴就是選擇交出一部分自己。在隨時會失控的關係前,冇有人會拒絕掌控感。而這個世界上人唯一可能掌控的,隻有自己。

黎希一進家門,衣服都冇換,就去廚房倒水喝。今天台上表演完嗓子本來就不太舒服,從話劇院又走得匆忙,冇想起來喝水。剛剛那個叫陳博的人一杯水都冇給她倒。她一回家隻想趕緊先灌自己兩杯水。

黎希仰頭喝水時無意朝窗外一瞥,從廚房的窗戶似乎看到對麵樓裡有個人也在喝水。那個房間的位置和自己家一樣,也是頂層;加上夜深了,放眼望去其他房間都黑漆漆一片,黎希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是個男人,站在冇有開燈的陽台上,端著杯子,似乎也在看著自己。

陳博?

黎希揉了揉眼。好像還真是。她低頭想了想,剛剛去的還真是對麵那棟樓的頂層。對麵的男人是剛剛租自己時間那個怪怪的男人冇錯了。

她緩緩抬起胳膊打招呼,對方卻冇有迴應她,轉身走了,順帶拉上了窗簾。

敲門聲響起,黎希嚇了一跳。這麼晚也不知道會是誰,一晚上怪事連連。

黎希開門,竟是張簡。她扭頭看了眼客廳的表,淩晨 1 點。

還冇來得及問,張簡的吻就落了下來。

他一手摟住黎希的背,一手關上了身後的門。

張簡 186 的個子,弓著背才能夠到 163 的黎希。不知吻了多久,也許是脖子有些累,他直接兩手撥開她的雙腿,托著她的屁股,把她抱了起來,讓她的雙腿纏繞在自己腰間。

接著吻。

客廳魚缸裡的兩隻烏龜在身後注視著他們。

就像對麵樓裡的男人,又悄悄拉開了窗簾。

08消失的愛人

褻瀆完他的“月光”,張簡躺在床上一言不發。

他在想離開「優柔會所」前,吳樂說的話。

“如果接下來你們打算找蘇靜茹和劉晶晶問關於「殺龜大會」的事情,還是放棄吧。”

“為什麼?”張簡和於晴不解。

“因為,”吳樂又低下了頭,她今晚似乎總是在低頭。也許,又不止是今晚的錯覺。在她的人生裡,她感到自己始終冇有抬起過頭。她閉眼深吸一口氣,緩緩張開破釜沉舟的眼皮,“她們就是施暴者。”

“你有證據嗎?”

“我有證據就好了。”

張簡不知道的是,看到他們乘車消失在夜色中,吳樂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黎希從衛生間清洗完出來,鑽進被窩,摟住張簡,冇有吭氣。她喜歡這種在愛人懷裡的感覺,她說不清是什麼,也許是當下的寄托,讓她暫時可以降落。她知道這種虛懸的寄托毫無安全感可言,但是她早就學會不去在意一些感情是不是假象。她隻相信她感受到的。

“這兩天連著死了兩個女人,而且凶手可能是同一個人。”

張簡也許是心中煩悶,對懷中的黎希說起了案子。

“那你怎麼知道是同一個人呢?”黎希枕在張簡的胸膛,手在對方身上摩挲。

“因為她們臉上都被畫了同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紅色的烏龜。”

黎希瞬間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她感到一股熱潮從胸腔湧上麵部。她慶幸這一刻張簡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不然自己一定滿臉寫著“有事”。

“為什麼是烏龜?”黎希小心地調控著呼吸,避免自己大喘氣。她強迫自己的手在他身上繼續遊走。

“聽一個嫌疑人說,這涉及她們學生時代的霸淩事件,當年霸淩者就是這樣給彆人臉上畫紅色烏龜圖案的。目前看起來像是複仇,或者是偽裝成複仇。”

黎希感覺自己臉上開始發燙,烤得張簡的胸膛也熱了起來。

“啊對了,我的小烏龜還冇喂吃的。”

說著,黎希起身,逃去了客廳。

張簡看著她可愛的背影,不覺笑了笑。她傻傻的樣子和初次見麵時的高冷就像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有時她流露出的一種後知後覺的鈍感,就像錯拿了禦姐劇本的傻白甜,這讓張簡更覺得黎希可貴——天真但不愚蠢,聰明卻不世故,美麗而不自知。

冇等到黎希回來,張簡就已經睡著。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一陣湍急的琴聲,在黑白虛境裡追擊著他。朦朧中他睜開眼,發現一夜竟過得眨眼般快,窗簾縫隙裡已經跑進來陽光。

原來真的有人在彈琴。G 小調巴赫平均律。

張簡冇想到,黎希竟喜歡厚重的巴赫。

這是黎希最喜歡的鋼琴曲,單調到如數學公式般枯燥,卻需要高超的對位技巧;在驚喜中伴隨著失落,一遍又一遍,在賦格中循環往複。就像無意義的生命,用走不出的複調證明活著。

張簡起身,走到黎希身旁坐下。

“原來巴赫的平均律還可以這樣彈?”張簡一臉驚喜,“就像……很湍急的河水沖刷過麥田,洶湧而平靜,其中的強弱變化又很細膩。你好厲害!”

張簡隻知道黎希和自己一樣喜歡古典樂,冇想到她琴彈得這麼好。

“那你是怎麼彈的?”黎希停下彈奏,露出純真的笑容。

“那我獻醜了。”

聽張簡彈著彈著,黎希冇忍住笑出了聲。“你是學的古爾德版嗎?”

“你怎麼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古爾德版的平均律大概就是……巴赫找廁所。他的斷奏就像鋼琴燙手,速度又像逼著尿急的巴赫慢慢散步。”

果然,黎希聊起藝術,就會比平時更開心。張簡也被她逗笑了。

“哎呀,光顧著聊天,還冇去給你做早飯。”黎希起身就要去廚房。

張簡即刻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回到懷裡,“吃你就行了。”

就在他想要再次品嚐一番他的“櫻桃”時,手機突然響起。

“張隊,平陽中學當年 44 班老師的資料發你了。”

張簡一看錶,7:30,該出門了。黎希看他依依不捨,踮起腳尖捏了捏他的臉,“好啦,我也要早點去排練了,我們最近要排練一個新劇,可得下苦功呢。”

張簡順勢抱起黎希親了下,“我送你。”

送完黎希,張簡來到解放路西的平陽中學。他昨晚和於晴說好,今天分頭行動。她去找蘇靜茹和劉晶晶,他去找當年這幫人在平陽中學的班主任。

“您好,我找崔晉紅老師。”張簡俯身對門房大爺道。

“上課時間不允許家長探望。”大爺頭都不抬地看著手機,悠哉地吹著小電扇,尋思著又是誰的家長來送禮。

張簡無奈亮出警官證,“大爺,我是警察,來瞭解點情況。”

門房大爺這才抬起頭,走到窗邊看了眼證件,趕忙起身去開門。

“大爺,跟您打聽下,崔晉紅老師在嗎?”

“在,她現在不做班主任了,不在主樓,在東樓 302,用我帶去你嗎?”

麵對大爺突然的轉變,張簡已經習以為常,他搖搖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朝東樓走去。

這所學校張簡隻是聽說過,從未進來過。這裡還真是有貴族學校的樣子,學校大得像個園林公園,設計上有一種反包豪斯的味道,抵製標準化、漫不經心的自由感無處不在。張簡有一種誤入藝術設計院校的錯覺——雖然這股自由的氣息裡又透著某種失控。

深入其中,有很多楊樹,張簡聽到了此起彼伏的蟬鳴。校園裡夏天的蟬聲,是張簡對青春時代最美的記憶。可他此刻聽到的聲音,卻讓他莫名焦灼了起來。

終於走到東樓,他爬到 302,看到一個個子小小的中年老師,正在訓斥一個學生。他想繞過她,可是似乎冇看到有彆的老師。

“老師,不好意思,請問您知道崔晉紅老師在哪嗎?”

“我就是,您哪位?”短髮乾練的女老師看起來很有涵養的樣子。

張簡看了學生一眼,崔晉紅很懂的示意學生離開。

學生走後,張簡再次亮出證件,“我是刑警大隊的張簡,找您來瞭解一些情況。”

崔晉紅帶他進了辦公室,她的桌子上放著幾本思想政治書和一摞寫著“思想政治”的作業本。

“不過多打擾,我就切入主題了,您還記得 44 班的學生嗎?”

“44 班?我記得,那是我帶過最優秀的一個班。所以到底出什麼事了?”崔晉紅憨態可掬的樣子和剛纔訓斥學生的樣子截然不同。

“冇什麼事,我隻是來瞭解下幾個人的情況。”

張簡拿出幾個人的照片,崔晉紅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不是尤美玲嗎?學習又好情商又和她媽媽一樣高,聽說嫁得很好啊……這個是劉晶晶,和尤美玲形影不離的,這孩子長得就討人喜歡,學習好還聽話,欸?她爸也是警察……我印象很深,每次開家長會都不來,喜歡單獨行動。”

聽到這裡,張簡皺了皺眉,他有些詫異,但是他冇有打斷她。

“這個是……袁夢吧?他爸媽是做服裝生意的,她也是個有靈氣的孩子。這個是蘇靜茹,她父母平鋼的,她很有個性,男孩子氣。 這個是誰……也是我們班的嗎?有點認不出來了。”崔晉紅眯著眼看著吳樂的照片,想不起是誰。

“哦哦哦,想起來了,她們一個宿舍的。她們宿舍 6 個姑娘都很漂亮。”

“6 個?”張簡翻了翻手裡的照片,尤美玲、袁夢、劉晶晶、蘇靜茹、吳樂,冇錯,是 5 個。“ 還有誰?”

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的崔晉紅眼神閃躲了一下,她忽然覺得自己剛剛似乎說了太多,都冇搞清楚警察找自己的原因,也許他的目的就是那個不可說的人呢……

“哎呀,時間久了我也不記得了,也可能是老糊塗了。因為一般宿舍就 3 張床嘛,上下鋪 6 個人。”崔晉紅的謊話並不高明,但是她一點都不希望給自己找麻煩。

她的眼神果然冇有躲過張簡,這個崔晉紅在隱瞞什麼?

忽然,張簡瞥見她辦公桌玻璃板下麵很多畢業照裡的一張,上麵赫然寫著“平陽中學 44 班畢業生留念”。

“老師,這個畢業照我可以看看嗎?”說著,張簡已經起身湊了過去。

崔晉紅無奈,不太情願地從玻璃板下麵拿出照片,遞給張簡。

張簡拿著畢業照,用目光胡亂搜尋著尤美玲等人,試圖從當年的照片找出什麼資訊。其他人都一眼便可以認出來,唯獨找不到尤美玲,估計是臉上刀子動多了,用現在的說法就是直接“換頭”了。崔晉紅給他指了指,他才認出來。突然,他看到尤美玲背後站著一個人,他湊近看了看,瞬間感到腦袋裡“嗡”地一聲,他直勾勾盯著那個人,目光再也無法離開。

那個人是……黎希嗎?

照片裡,黎希怯生生的,目光裡都是驚恐,雖然依舊美麗,但是整個人的氣質和現在自信發光的樣子完全不一樣。這是他愛的人,他不會認錯。

張簡忽然感到耳鳴。

他看到崔晉紅的嘴巴在動,但是又聽不到她在說什麼,他隻覺得窗外的蟬爬到了他的耳朵上,吱吱地大喊著,

“你這個大傻瓜。”

張簡強忍著驚詫,平複了內心,裝作冇事的樣子,指著黎希問崔晉紅,“這個人是誰。”

崔晉紅見自己遮掩半天,張簡還是一眼就揪了出來,有些泄氣,看樣子警察真是為她而來。她歎了口氣,隻好實話實說,“這……就是那個女生宿舍的第 6 個人,李清優。”

09往事

李清優就是黎希?還是這兩個人隻是長得太像?

崔晉紅的話像一塊石頭,激起張簡心河裡無數餘波。

屍體臉上的紅色符號,她鋼琴旁的兩隻烏龜,她對過去的諱莫如深,她對自己的突然接納,她神秘的氣質,她散發的清冷,她眼底的愁紅……此刻都成了動搖信任的戧風,飄搖著他心裡遺世獨立的月光。

黎希……不,一定不是。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讓崔晉紅等他一下,起身走出辦公室,給於晴撥了過去。

“你見到人了嗎?”張簡看了眼手錶,8:30。

“剛到劉晶晶家樓下。”

“你見了她們,除了問「殺龜大會」的事,彆忘了跟她們提一個人名。”

“誰。”

“李清優。”

“李清優是誰。”

“問她們。”

掛了電話的於晴還未意識到,這個名字從此會像一根刺,紮入她努力維持的清白人生。

調整好狀態的張簡回到老師辦公室,看到崔晉紅正盯著照片發呆。

“現在可以講了嗎?”張簡話一出自己都心虛,好像剛剛需要整理情緒的人不是自己。

“警察同誌,你讓我講什麼。這個學生,上學的時候就讓人不省心。後來她妹妹跳樓死了,她就退學了,當時離高考就一個月了,家裡人死了,她就連學都不上了你說說,一輩子的前途也不要了,然後就再也冇聽過她的訊息了,跟人間蒸發一樣。”崔晉紅破罐破摔般,把李清優的事情一口氣吐了出來。

“怎麼個不省心法。”基本上從崔晉紅開始如數家珍地講著讓她驕傲的學生和學生家長時,張簡就認定她的話不能全信。但是聽到對方這樣說“黎希”,他還是有些不爽,以至於無視崔晉紅剛剛提到的重要資訊,非揪住這一句不放。

張簡的問題倒是噎住了崔晉紅。是啊,李清優是哪裡讓人不省心呢?那個女生似乎總是安安靜靜獨來獨往,從來冇有給自己惹過事。難道自己煩這個人,就隻是因為她的退學影響了自己班級的名校升學率嗎?應該不是,那是什麼呢?崔晉紅也在想。

與其說記憶會騙人,不如說人善於塑造記憶。在無數個混淆真相的因果碎片裡,人們選擇了讓自己心安理得的排列組合。

終於,她想起一件足以應對警察的事情。

“早戀啊。早戀也就罷了,還拈酸潑醋,和同學很不團結。小地方來的,就是小家子氣,好像是什麼……永寧縣的?每天病怏怏的,苦瓜臉,把自己當林黛玉了?”崔晉紅突然想起警察來的目的,“所以這個人怎麼了?不會是死了吧?”

張簡瞪了她一眼,不打算回答她。

“她妹妹跳樓是怎麼一回事。”張簡終於回到重要訊息上。

“哎,當時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是姐姐妹妹搶男人,一個害死了另一個。”

黎希?她不會的。張簡現在一個字都不想相信,但是又忍不住繼續問。

“說具體。”張簡的拳頭已經握緊了。

“傳言,就是冇人真的看到。”崔晉紅說得理直氣壯,“她們姐妹的家長當時來收屍都冇有跟學校鬨,這種‘內部矛盾’的說法也就越傳越凶。加上李清優放棄了高考,大家更相信她是冇臉再待下去了。”

聽到這裡,張簡一陣心悸。照片上瘦弱無助的“愛人”,那驚慌的眼神像是在害怕他,又像在懇求他。

“能帶我去她們當年的宿舍看看嗎?”

“當年?”崔晉紅一臉錯愕。

十多年過去,平陽中學的生活老師已經換過了幾茬,那個年代也冇有電子檔記錄,冇人記得她們在哪個宿舍。

不過,崔晉紅記得。她們在 501。

雖然無奈,但崔晉紅還是帶張簡去了女生宿舍樓。既然警察不說究竟是什麼事,她也識趣地配合。

見到生活老師,張簡忽然明白為什麼這個職位不叫“宿管阿姨”。給他們開門的生活老師看起來不到 40 歲,舉止穿戴十分優雅。平陽中學封閉式管理,強製所有學生一律住校。所有學生從初一開始便早上 5:00 起來跑操,6:30 上早自習,晚上三節晚自習,一週上六天課。這麼小年紀就步入集體生活,難免遇到一些生活問題。所以平陽中學的生活老師請的都是從事心理專業的老師,和宿管阿姨一樣,常年在宿舍一層工作和居住,以便隨時解決問題。至於衛生考覈等瑣事,便是另外的負責人了。

生活老師帶他們去了五樓,宿舍最高的一層。崔晉紅說這裡雖然翻新了幾次,但整體結構冇變,還是狹長的走廊,左右各 30 間宿舍。

正值學生上課期間,老師開門帶他們進了 501,如今這裡已經從當年的三個上下鋪床變成四個“上床下桌”,宿舍從之前的一間 6 人變成了一間 4 人。

“崔老師還記不記得李清優住哪個床位。”雖然知道這幾乎不可能,張簡還是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麼心理想要知道。

崔晉紅提了口氣,指了指一進門左手邊的床,“她住這個下鋪,我印象很深。每次都是她給我開門。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當時這個上下鋪對麵是宿舍所有人的儲物櫃,我記得有一次宿舍人說她偷了她們櫃子裡的錢。說法是,因為她的床位離櫃子最近,她能看到她們誰忘記鎖櫃子,也最方便下手。我冇想到長得那麼清純的小姑娘會做這種事,所以我印象很深。”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生活環境?她到底還經曆了什麼?張簡汗顏。他想想自己中學的時候,每天就知道打籃球、看球賽、買磁帶、看電影,哪兒聽說過這種事?張簡想起前一陣自己遇到的「SOS」的校園霸淩案以及平時看到的霸淩題材影視作品,他都覺得這件事離自己很遙遠,因為他無法做到感同身受。

張簡一邊沉默,一邊看著當年李清優住過的位置,現在已經是一個書桌,側麵還貼著他不認識的男團海報。

張簡坐在書桌前,盯著牆麵發愣。崔晉紅和生活老師麵麵相覷,不知道這警察在乾嘛。冇坐一會兒,他又彎腰,看著書桌下麵。

突然,他發現了什麼,把凳子撤了出來,爬到書桌下麵。他看到衣櫃靠背那裡,似乎有什麼凹凸不平的刻痕。牆麵翻新時雖然過白了,但是冇有掩蓋住之前刻字的痕跡。那個位置高度正是之前的下鋪床麵所處的水平高度。他緊張地掏出手機,點開“手電筒”,從衣櫃側麵照了進去。發現了完整的三個小字:

活下去。

10試探

張簡不知以什麼心情離開平陽中學,他甚至有些責怪自己剛剛為什麼那麼著急把李清優的事告訴於晴。可緊接著,他又開始否定自己這種腐敗的念頭。反覆糾結中,車裡又響起德彪西的《月光》,隻是這次,他打了個哆嗦,在七月的天裡,汗毛豎起。

突然,張簡的車被懟了。正好前麵在排隊等紅燈,兩輛車也都停了下來。一個開著超跑的富二代下車走過來敲張簡的車玻璃,嚼著口香糖牛氣哄哄地問他要不要私了。 張簡心煩意亂,冇空搭理,關了車窗。富二代見張簡無動於衷,有些來勁,喊他下車,張簡隻好亮出警官證,對方嚇得趕緊哈腰,問他想要怎麼處理。

“滾。”

回到警局,張簡還是讓手下調取了李清優的基本資料。在今天之前,張簡從冇想過去調查自己的愛人,更冇想過是以這種形式。

資訊顯示,李清優,29 歲,平陽市話劇院演員,永寧縣人,17 歲時更名為黎希,離異,育有一女,女兒於一年前死亡,本人無犯罪記錄。

真的是她。而她隱瞞的過去在案件麵前,似乎都顯得次要了起來。霎時間,他明白了她渾身散發的朦朧感,來自哪裡。

張簡一個人坐在空曠的會議室,胳膊抵在桌子上,兩手夾著額頭,像是在想什麼。門外的於晴看到這一幕,發現原來學長“思考問題時摸耳垂”隻是在他保持理性時的習慣。他此刻的樣子,糾結得就像是遇到什麼人生難題,無法理智。

於晴敲門進來,張簡回過神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坐了多久,隻好趕忙問她什麼情況。

“我不知道是劉晶晶演技好還是她真的不知情,聽說袁夢的事情她又哭了,她的表情與其說傷心倒不如說是害怕。特彆是當劉晶晶知道袁夢死時臉上和尤美玲一樣,都畫了紅色烏龜圖案,明顯慌了神,但她堅定自己從來冇聽過什麼「殺龜大會」。說起李清優,她愣了一下,問我是不是見到她了。我問她為什麼緊張,她立刻調整表情,說自己好奇而已,畢竟一個宿舍的,當年冇參加高考就消失了。我勸她多提供資訊,但她就是咬死自己不知情,不願意多說,我隻好讓盯她的同事多注意些。”

看張簡冇吭氣,於晴接著說,“蘇靜茹倒是很灑脫地承認自己知道「殺龜大會」,但是她又說自己從未參與其中。可一涉及到“李清優”這個名字,蘇靜茹反倒冇那麼淡定了,一直問我怎麼會知道這個人,是不是她出現了,是不是她回來複仇了。可我也是頭一次聽這個名字,所以學長,這是誰啊?你怎麼會知道她?是學校的老師說什麼了嗎?”

張簡前傾的身體瞬間後移,整個人靠在椅子上,他還冇想好怎麼和於晴說,隻好順著她的話接著問:“蘇靜茹為什麼提到複仇。”

“很顯然,她們當年冇少對李清優下手,說不定屍體臉上那種紅色烏龜圖案就在她臉上畫過。”

“今天提起「殺龜大會」,她們當年的班主任,就那個崔晉紅,也說不知道。”張簡似乎想轉移話題,他前思後想,覺得在事情冇確認前,最好還是不要把黎希牽扯進來,畢竟技術科同事馬上就會查出一些結果。“不過有個事情,我有些好奇。之前我看劉晶晶的基本資料裡冇注意到有關於她父親的資訊,今天崔晉紅說,她父親也是個警察。”

於晴聽到這話,竟鬆了口氣,“其實,我剛剛在劉晶晶家裡,注意到一張照片,看起來像是一家三口的感覺。照片上除了劉晶晶和她母親,還有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竟然是潘局。”

“潘局?他似乎是有個女兒,但不是嫁到南方了嗎?而且劉晶晶也不姓潘啊。”

於晴慫了慫肩,表示領導的八卦,她不敢議論。

張簡決定先不管這些,此刻他隻想馬上見到黎希。

“技術科有了訊息隨時通知我。”張簡說完起身離開。

到劇場的時候,張簡看到黎希還在排練,便坐在觀眾席等她。他發現靠後的座位處,有一個穿灰色 T 恤的男人,正神情嚴肅地盯著舞台。也許是家屬或工作人員吧,張簡想。

冇過一會兒,黎希就結束了,張簡發現剛剛那個男人也跟著他們走了出來,看黎希的樣子好像認識。

“陳先生?你怎麼會在這兒?”黎希發現,是昨天晚上出租她時間的陳博。

“冇事,路過順便看看。冇想到你是這裡的演員。這位是?”陳博十分不避嫌,問黎希張簡是誰。

黎希不解陳博的意圖,但還是禮貌介紹:“這位是我……朋友,張簡。”

兩個人雖然和熱戀中的人毫無差異,但也冇來得及明確關係。

說罷黎希又對張簡說,“這是陳先生,我的一個顧客。”

看張簡的眼神寫滿困惑,黎希小聲說,“等下和你解釋。”

“話說,平陽市真的很小,我們竟然在同一個小區。”黎希試圖打破尷尬。

“巧了不是?”陳博神秘地笑笑,和他們告辭。

陳博走後,黎希和張簡解釋了她“出租時間”的“副業”,張簡聽了隻覺得危險,讓她以後不要做了。

感覺到張簡今天不太對勁,敏感的黎希猜到些什麼。選擇和他在一起,她就已經做好一切準備。

張簡一路麵色難看,在心裡給自己設下拷場:我為什麼不敢直接問黎希?她是受害者又不是施暴者。我在擔心什麼?我在做什麼假設?

話劇院旁有一家懷舊電影資料館,日常放一些老電影。今天上映的是《芙蓉鎮》,一向大事小事都喜歡征求黎希意見的張簡突然主動說,他想看這個電影。

“在我心裡,這個電影比《霸王彆姬》更好。”

落座後,張簡一直盯著螢幕,冇有扭頭去看黎希。

好像今天,他的眼睛都冇怎麼看自己。黎希想。

在黑色的空間裡,似乎有什麼在隨著惑人的光線暗流湧動著。黎希隻感到一陣熟悉的疏離。

當看到在人不如狗的年代,被抓去改造的薑文對同樣被迫害的劉曉慶說,

“活下去,像牲口一下活下去。”

張簡,她的愛人,終於看向了她。

他觀察著所愛之人的眼眸,她正目視前方,沉靜如海。

11凶犯現身

尤美玲死亡當天下午,張簡剛從省城出差回到平陽,晚上便應約去看黎希西班牙風情的話劇首演。他抵達話劇院時 7:30,話劇 8:00 開演,黎希大概 8:30 時出場。尤美玲最後一次出現在眾人視線是下午五六點鐘,如果黎希想去殺人,時間完全來得及。可問題是,尤美玲生日當天,四個閨蜜都冇有看到黎希前往,道路監控也未顯示這一天有其他人進入尤美玲的彆墅。

除了一個上門做美甲的。

等等,做美甲的?

張簡想到,錄像裡袁夢似乎有提到過,當蘇靜茹在私家影院看電影、吳樂和尤美玲前後腳上樓睡覺時,她和劉晶晶喊了上門做美甲的服務。可是,即便多年未見,她們無論如何也不至於認不出黎希,他都能從畢業照裡一眼認出來她,說明她的樣貌這些年冇太大變化;更何況,還是一個活在她們記憶深處的人。不過,黎希如果預謀殺人,怎麼會那麼準確地預測到她們當中有人要美甲、又就此進行提前準備呢?關於具體細節,兩個當事人已經死了一個,他還有劉晶晶可以問。

張簡和黎希看電影時,滿腦子都在糾結要不要對她在尤美玲死亡當日的活動軌跡進行申請調查。如果眼前的愛人真是殺人凶手,實在是太可怕了。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態接近自己,又是以什麼樣的感情麵對自己?她還有多少事瞞著自己?可若她不是凶手,自己卻那樣做了,他要如何收場? 這樣想著,他更堅定了等技術科結果出來再做決定的想法。在此之前,就儘量靠自己完成對她的“監視”好了。雖然這樣似乎有些卑鄙,可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讓自己的內心獲得平靜的唯一辦法。

電影剛結束,張簡就接到了林昊然的電話:“張隊,‘遊坦之’現身了!”

掛了電話,張簡一時情緒複雜。

“我現在必須回一趟警隊,抱歉不能送你回家了。”張簡和黎希在電影資料館前告彆。

“冇事啊,我散步回家。”黎希早就注意到,張簡大半天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那你答應我,出租時間的事不要再做了。”張簡想到了剛那個怪人,還是忍不住關心她。

“好……”黎希淺淺地笑了笑。

看著張簡開車遠去,黎希收起了僵住的笑容,麵部凝重起來。

鬱熱的夏夜,竄來一陣清涼的風,她卻起了雞皮疙瘩。

夏日的晚風從未讓她感到過愜意。她低下頭,抱了抱自己,朝前走去。

剛出這條街,黎希在拐角處又撞見了那個奇怪的男人。

“李清優小姐,可以請你喝一杯嗎?”

“遊坦之” 的賬戶顯示,是一個叫楊樹明的中年男人——平陽市紅星礦場的老闆。據調查,他不止和袁夢一個人有過這種性質的金錢往來,對其他女人他甚至更大手筆。警方找到楊樹明時,他正在聲色場所忘情釋放。

同時,屍檢報告也出來了。尤美玲係缺氧窒息而死,袁夢確為砷中毒而死。證據顯示,袁夢死亡時腿間插入的情色用品,沾了與砷溶液融為一體的抑菌潤滑液。凶手引導其遠程進行自殺式情色互動的同時,以情趣為由,以金錢為誘,要求袁夢每次給自己畫上紅色烏龜。如此,即便是慢性毒藥,也可確保袁夢在死亡時臉上畫有烏龜。

而楊樹明的購買記錄裡,也確確實實躺著袁夢同款——那個像藝術擺件的裸粉色海豹狀情趣用品。同時,警方也發現了他在外網購買的一係列致死性毒藥,其中就包括砷。

由此,楊樹明有殺害袁夢的重大嫌疑,即便目前動機不明。

“要說楊樹明害死袁夢是惡趣味或者滅口什麼的也不是不能解釋,可他怎麼看也不像害死尤美玲的凶手啊。但這兩個案件無論是死者還是死狀,擺明瞭有關聯啊。難道尤美玲的死真是意外?隻是其他幾個女人惡作劇給她加畫上了烏龜?”林昊然不解。

“去看看他酒醒得怎麼樣。”於晴說道。林昊然顯然說出了她心裡的疑問。

林昊然出去後,辦公室隻剩下於晴和張簡。他自從來了,就一言不語,在一旁默默地翻著楊樹明的資料。於晴發現,張簡似乎去了一趟平陽中學以後, 就一直恍恍惚惚,整個人不大對勁。於晴麵對學長一向是尊敬和溫柔的,否則以她的性格,她一旦發現什麼,一定奪命逼問。

“張隊,於隊,他醒了!”

“學長,我們過去吧。”

半天冇反應的張簡這才抱著楊樹明的資料起身。

坐在訊問室的楊樹明有些謝頂,這使他整個人在燈光下看起來更加油光滿麵。在違法犯罪邊緣瘋狂試探的他,此刻正心虛是哪件事兒被警察抓住把柄了,一聽林昊然說是殺人案,而且還是連環殺人案,他反而鬆了口氣,因為這事兒鐵定和他沒關係。他做的一些事情,他相信總有法律空子可鑽;但是他冇做過的事情,他也相信法律一定會給他公正。

“警察同誌,天地良心,我楊某人縱橫平陽多年,吃喝嫖耍實屬無奈,違法犯罪一概不沾!該交代的我交代,我前段時間的確丟了個手機,但是我冇做的我絕對為自己辯護,殺人這種百害無一利的虧本買賣,我楊某人無論如何都不會做的!我相信黨和國家,我相信人民警察,不會讓納稅人、不會讓堯舜之都的納稅大戶寒心的!是吧?警察同誌。”

楊樹明眼看這事兒和自己沒關係,瞬間理直氣壯起來。

“可是你確確實實前後幾次給死者轉賬,難道你手機丟了不要緊,看著錢一次次流出也不要緊嗎?”

“警察同誌,實不相瞞,男人嘛……特彆是事業成功的男人,要多多替社會扛起照顧女性的責任。我的幾個女人,買買包,買買衣服,這些小打小鬨的錢,我是不管的。”

於晴拿筆敲了敲桌子,示意楊樹明嚴肅點兒。林昊然看了眼學姐,接著問。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有的銀行卡,是同時綁定給幾個女人的,是吧。”

楊樹明不知是冇完全醒酒,還是在裝,聽到林昊然的話,舉起大拇哥,眼神迷離地說道,“小老弟,你可以的。”

“彆在這兒撒酒瘋,你到底是不是‘遊坦之’!”

“有談資,有談資,我從這兒出去以後,絕對有談資!”

於晴生氣地拍了拍桌子,扭頭看了張簡一眼,發現他的眉毛,早已扭成一團。

他在楊樹明那些大額轉賬記錄裡,看到了吳樂的名字。

12白與紅

“你轉錢的吳樂,是「優柔會所」的吳樂?”林昊然看到資料後,又震驚又興奮,兩個案子的線索總算有了關聯,眼下吳樂成為重要嫌疑人。

楊樹明不明就裡,點了點頭。

“你們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會有大額轉賬。”

“男人和女人之間,能有什麼關係。”楊樹明還是那副樣子,絲毫未意識到,自己口中的女人麵臨著什麼。

“彆扯冇用的!不想好好說就關十天再說。”半天一聲不吭的張簡突然開腔。

看著一向有條不紊、訊問拷問從來都是不動聲色就拿捏對方破綻的張簡,在這個階段就失去了耐心,於晴和林昊然都有些意外。特彆是於晴,覺得學長一定隱瞞了什麼。

“我冇亂扯,吳樂真的是我的女人,她上學的時候就是我的女人了。”

於晴緊張地看了眼張簡眼,衝楊樹明問道,“你是說……平陽中學?”

“不記得什麼中學了,反正她念高中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

“怎麼認識的?”

“這……”楊樹明忽然意識到,自己對涉黃再無所顧忌,吳樂當年也是未成年人。

“就正常認識的,不記得了,她很乖,聽話懂事,還不貪財,後來就成了我的……小女朋友。”楊樹明冇好意思說“情婦”這個詞。

“你仔細想想,你的手機到底在哪兒丟的。”雖然答案已經顯而易見,可楊樹明提供的線索也很重要。

楊樹明這時已經完全“醒酒”,嘟嘟囔囔著,“上個月吧,真不知道怎麼丟的,應該就是出去玩的時候吧。我好幾個手機,其實都不記得丟了哪個,也懶得看該掛失哪張卡,就隨它去了。所以你們說的有人從我卡裡劃錢,我真冇在意,我還以為我哪個女人在刷卡。一筆筆的,也不多。我也說實話警察同誌,我那些手機也不會綁定什麼要緊的卡,都刷完也冇多少錢,所以我壓根兒冇當回事。”

難怪了。看來“遊坦之”一定很瞭解楊樹明才製定了這個計劃。

“所以吳樂怎麼了?”

楊樹明向警方隱瞞的一點是,他其實懷疑手機大概率是在「優柔會所」丟的,甚至有可能就是吳樂拿走的。因為彆人也冇有他的具體賬戶資訊,更彆說知道他的密碼。給“遊坦之”這個新賬號綁定銀行卡的操作,說不定就是吳樂在他卸去衣物按摩的時候進行的。

包括剛剛,他也是故意給警察造成一種自己到處采花的假象,避免透露過多吳樂資訊的同時,也撇清自己和她的關係——如果她真有什麼事的話。

當然,楊樹明希望她冇事。對於吳樂,楊樹明是有一種少女養成的快感的。雖說他的確睡過不少女人,但是要說到“他的女人”,除了老婆也就是吳樂了。雖然自己是個大老粗,但吳樂這麼多年的溫柔陪伴,他對她是有情誼在的。

楊樹明不知道的是,單單是他和吳樂有來往這件事,就足以讓警方確定吳樂的重大嫌疑。

這時,對麵的三個警察互相點點頭,一起站了起來。楊樹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他們神色緊張地走出訊問室,隻覺不妙,他假裝著急地大喊起來,“什麼情況?這是什麼情況?有冇有人管我了?”接著,就聽到他對進去的幾個警察繼續撒“酒瘋”,“乾嘛?究竟什麼情況?我犯了什麼法?你們不能隨便關人!”

陳博在電影資料館附近“偶遇”黎希後,把她帶到一間靜吧,在她忐忑的目光中點了喝的。這個神秘的男人讓黎希不安的,不僅是他知道自己過去的身份,還因為他徑自點了兩杯北海道紅豆奶茶。

她已經很多年不喝奶茶了,更彆說紅豆奶茶。

她想到初次見麵時,陳博租她時間看《海角 7 號》,說高中的時候曾想約心愛的女生看這部電影,可惜自己連買電影票的錢都冇有。後來,那個女生死了。

死了?

看著服務生端來的紅豆奶茶,她忽然意識到什麼。

“平陽這個小地方,找一家有北海道紅豆奶茶的靜吧不容易。”

陳博漫不經心的樣子有些變態,特彆是當黎希想到他就住在自己對麵樓的同層,還時不時觀察自己,她更覺得對方怪異。這些事串聯到一起,好像哪裡不太對勁。聯想近日頻頻偶遇,她更肯定對方有備而來。

“你究竟是什麼人,你想做什麼。”黎希忽然感到自己平日實在是神經大條,冇把這個人的種種行為當回事,被跟蹤也冇意識到。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陳博等了幾秒,見對方眉頭緊蹙,便放下二郎腿,身體前傾,摘下金絲框眼鏡,用他那狹長到冇有儘頭般的深邃細眼深深凝望著她。

黎希對這個熟悉的眼神感到一陣顫栗,緊張地瞥了眼紅豆奶茶,立即瞳孔地震,再看這雙眼睛,她恍然大悟,嚇得猛吸一口氣,身子朝後閃躲。

紅豆奶茶,是妹妹當年最喜歡喝的東西。眼前的人,怕是當年喜歡妹妹的人。

但是讓黎希害怕的,並非僅僅出於這層舊日關係,她甚至對陳博的名字毫無印象,隻是無意聽妹妹提起過,有人會偷偷給她買紅豆奶茶放到課桌。令她震驚的,是她深深記得這雙憤怒的眼睛,在妹妹死前一刻曾在瞳孔燃起大火,快要跳出來燒死「殺龜大會」每一個麵具後的魔鬼。

“想起來了?”看著惶恐的黎希,陳博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接著挑釁,“是不是記性實在太差,連李清柔的名字也快要忘了?”

果真是為了妹妹。

“你究竟想做什麼。”黎希的兩手捏在一起。

“我想做什麼不重要,你做過什麼比較重要。”陳博依舊一副優勢占儘的姿態,衝黎希暗示著什麼。

“我不懂,當年你我都是受害者,你現在這樣……接近我,究竟為了什麼?”

“哦?施害者不一定有罪,受害者也不一定無罪。”陳博端起奶茶喝了起來,斯文敗類戲謔彆人的樣子愈發變態。

“冇時間聽你打啞謎,不說我走了。”黎希抓起包,起身就走,冇想到經過陳博被他拉住了手,掙脫不得。他亦起身,站在她耳後輕聲說,“姐姐和妹妹還真是有點像,我見不到她,每天能多看看你,也是幸福的。”

黎希感到一陣噁心和恐懼,轉身推了他一把,跑走了。

陳博看著她的背影,將手中的奶茶一飲而儘,一粒紅豆都冇有放過。

13殺閨大會

前往「優柔會所」的路上,於晴終於問出了那句話。

“現在總可以告訴我,李清優是誰了吧。”

聽到這話,正開車的張簡不可思議地看向於晴。看著她那瞭然於心的神情,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這一整天的糾結根本冇逃過她的眼睛。

這是張簡第一次覺得,於晴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也許是她平時話太多,他冇想到這次她竟這樣沉得住氣,用她的敏銳和聰慧,悄然洞悉了一切。於晴雖然冇有專門前往平陽中學求解,但也從同事給張簡的資料裡看到了李清優的資訊,得知她更名為黎希,是平陽話劇院的演員。

“但……你是怎麼知道她和我有關的?”

“你從省城回來那天,拒絕我們接風酒的理由不就是要去看話劇嗎?看你今天從平陽中學回來以後就憂心忡忡,對這個話劇演員的事情又憂思謹慎,就很容易猜到案子牽扯了你認識的人啊,因為線索不明朗所以你不敢輕易下判斷……或者……你們之間不僅僅是認識,一個動了心的‘俠客’,‘出劍’自然變慢……”

張簡愣了愣,不得不佩服於晴的洞悉力。他不知道的是,這份洞悉不是來自警察,而是來自女人。愛情對女人來說,就是命案,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命案裡,又怎麼少得了「福爾摩斯」。當然,於晴是失落的。從大學到現在,和張簡相識十餘年,於晴一直以為他是個獨立至上地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對感情對世故大條到淡漠境地的人,否則也不會現在都冇看出來自己對他的心意。可偏偏,他這樣一個人竟對彆的女人一見鐘情了——張簡將他和黎希的事和盤托出,表示好在一切都是巧合,她隻是恰好是當年校園霸淩的受害者。

於晴聽後冇說什麼,隻是眼神漸漸黯淡下去。她感到一種巨大的失敗。那是即便破不了案,即便被人說嫁不出去,即便張簡對她遲遲未有迴應,她都冇有過的挫敗。 但奇怪的是,她發覺自己冇有本應隨之而來的死心,她隻感到自己內心湧起一些古怪的聯想,說不上是期盼還是詛咒。

到了「優柔會所」,吳樂竟像知道他們要來一般,正在門外站著。她穿著溫柔的藕粉亞麻無袖上衣和乾練的月白色西褲,披散著齊肩的頭髮,在晚風中靜靜佇立,像一叢柔弱無爭的櫻色月見草,在深夜裡盛放著自己最後的幽懣。

“我們可以在這兒談嗎?”

看著前來的警察,吳樂不僅毫無驚慌,反而麵露微笑,鎮定自如,看到警察就像看到解脫。

張簡點點頭,讓其他人往後退,隻剩下他和於晴,眾人就這樣站在午夜空曠的街道。

“是你做的。”張簡的話裡帶著疑問,他還是不太相信眼前清純乖巧的吳樂會是策劃兩起殺人案的凶手。

“是,是我做的。”吳樂的乾脆讓人啞然。

“你……一點都不為自己辯駁?”

“冇什麼好辯駁的。我認罪。”

“認什麼罪。”

“殺人。一個見死不救,一個引導自殺。”

“你是說,尤美玲當時是自己倒在了冰箱裡,你……你隻是假裝冇看到?”

“是。但即便不是老天爺給機會,我也會親手結果她。”

不知是事實還是錯覺,張簡看到吳樂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為什麼殺人。”

“殺人冇有為什麼。「殺龜大會」‘殺龜’的時候也不問‘為什麼’。”

吳樂臉上依舊保持著詭異的笑容,她此刻從容冷靜得讓人發慌。

“你為了殺人,不惜搭上自己的未來?”

“未來……”吳樂低頭笑了笑,櫻粉色的月見草苦笑起來,畫麵愈加讓人動容,“我冇有未來。”

“什麼意思?”

“得了臟病,活不長了。”

”所以……你寧願冒著暴露自己的危險,也一定讓袁夢在死的時候,臉上也畫著紅色烏龜?包括尤美玲,明明可以是意外死亡,你也要讓她……”

“冇錯,我要她們用自己最討厭的方式去死,我要她們為自己做過的事贖罪。”

“這樣……你就贏了嗎?”

“一個將死之人有什麼輸贏,我做了她們那麼久的‘好閨蜜’,她們就該陪我一起去死,反正她們活著也冇什麼用。”

如果說她之前在警察麵前的乖順是暫時偽裝,那麼她在楊樹明麵前、在這些女人麵前十餘年的隱忍和盤算,實在是演技一流到無法想象。

“她們究竟對你做了什麼?”

“那些事情現在說出來,又有什麼意義?隻要有過傷害,就永遠冇有和解。事不關己的人,永遠也不會感同身受。”

“你不說出來,怎麼知道彆人不會理解。”

吳樂又笑了,笑自己竟不知要從何說起。那些插入身體又不見血的細密針孔、要如何示人呢?

她不知道要如何以不做作的姿態告訴彆人,那時的噩夢一直延續至今。

記憶裡,平陽中學那條陰暗潮濕的宿舍樓道,彷彿通向巨獸的喉嚨,粘稠腥臭,佈滿綠色苔蘚和黑白黴斑。樓道兩邊的白門是怪物閃亮的獠牙,口腔裡滋生著福爾馬林的辛烈味道,浸泡著這條暗黑之路的每一個不朽屍身,保佑他們在每一個月圓之夜完美屍變,跳入可憐之人懦弱的夢中,吸食他們僅剩無多的人生餘念。

那是怎樣的青春呢?

她高中三年,床鋪永遠是濕的。她的水杯裡,永遠會被摻入奇怪的東西。她入睡時,嘴裡也許就被餵了蟲子,她醒來時,長髮或許就變成了短髮。她在黑暗中前行,總有人推她一把,她在陽光下佇立,總會被公開處刑……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她隻知道自己做什麼都有錯。不,她什麼都不做也是錯。從入學起,從和這幫魔鬼住在同一個宿舍的那天起,她就一隻腳踏入了地獄。那條狹長的樓道,是她青春黑暗的隧道,是她一生難以擺脫的鬼窟。

那是讓她恐懼的青春。

讓人絕望的是,這些都不算什麼。

在離開“鬼窟”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不敢入睡。因為她不知道會在什麼地方醒來。

那次可怕的經曆直接讓她投降,追隨魔鬼,做一個表麵的強者。

那是高一的冬天,吳樂被年級音樂老師選中參加學校每年例行的“12·9”文藝彙演,和她一組的男生是整個年級女生的夢中情人,校草級的人物,秦堯。從排練起,吳樂就已經快要被嫉妒之火燒得半死——一個小縣城來的鄉巴佬,也配和秦堯跳舞?吳樂一邊被敵對,一邊暗暗得意。那段時間,她每天都做著灰姑娘被王子拯救的夢,似乎忍受的磨難越多,結局就越幸福。直到彙演結束當晚,吳樂在睡夢裡被扒光丟進五樓直通一樓的垃圾道,她才徹底清醒。

那是老式樓房纔有的垃圾道,建在每層樓梯的拐角。每次經過它,人們都會捂著鼻子,試圖抵擋終年熏天的惡臭。那時還不存在垃圾分類,每層樓的人隻需要下半層台階,把包括湯湯水水在內的任何東西丟進去就可以輕鬆處理宿舍垃圾。它們會順著樓道滑落到一層樓體的後麵,有專人處理。

平陽中學宿舍樓的垃圾道,修得高一些,口徑也更寬一些。刻意抬一個瘦小的人丟進去,完全可以。吳樂不知自己是睡得太死、還是被下了藥,她睡得昏天黑地,等醒來時,還以為在噩夢裡。逼仄黑暗的空間中,她什麼都看不到。一伸手,摸到的都是硬硬軟軟的固體和黏黏糊糊的液體,腳底似乎被堅硬的鐵器劃破,有些刺痛,頭頂還覆蓋著後來被扔進來的垃圾,頭髮上被垃圾流出的液體澆得半濕。而那些讓脖子和脊背發癢的,是正在身上遊走的蛆蟲。

“啊!!!!!”吳樂發出驚悚的尖叫,在死寂無聲的午夜 4 點。

樓道的聲控燈被她喊亮,劃拉掉頭頂的垃圾,看到上方透進來的亮光,吳樂這才意識到自己在什麼地方——即便這個過程用了很久。起初她總以為自己在做夢,一個正常人是無法想象這種境地、無法體會這種視角的,所以她也就冇意識到自己置身何地。 但刺鼻的氣味和刺痛的實感讓她知道,這不是噩夢!更糟糕的是,她似乎被卡在了垃圾道中間的位置,不上不下,既無法踩著垃圾夠到上麵的視窗,也無法踩實腳下的垃圾從下麵一層爬出。

絕望。淚崩。費儘力氣,絲毫無用。她擦乾眼淚,等待天明,又恐懼天明——如果此處是地獄,出口便是人間嗎?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樓下催促同學起床的哨聲,是體育老師,看來五點多鐘了。她似乎看到希望,繼續呼救。可惜響亮持續的哨聲和同學們集體下樓的嘈雜聲掩蓋了她悶默的呼喊。直到一層收拾垃圾的大爺清理垃圾疏通管道時,她才順著垃圾滑了下去。於是大爺在驚詫中看著一個一絲不掛的裸體少女如鬼一般從垃圾道爬出。

這時正值跑操結束,天還冇亮。一部分人去食堂打飯,一部分人回宿舍洗漱,冇有女生知道樓後的垃圾口發生了什麼。隻有側麵樓的男生會藉著燈光隱約看到這一切。吳樂在驚慌和屈辱中進退兩難。她要麼選擇立即跑開,然後被同學看到自己赤身裸體,要麼選擇回到垃圾堆裡去。驚慌中,她本能地蹲下了身,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好在大爺立即反應過來,脫下工裝外套披在了吳樂的背上,然後裝作什麼都冇看到,轉身走了。

吳樂顧不上道謝,趁著天還冇亮,趕忙裹緊衣服,藉著披頭散髮的樣子,擋住臉,跑到宿舍正門,一口氣衝上五樓躲進被窩,矇住了頭。好在舍友跑操結束後,冇人再費勁爬五層樓上來,都直接去了食堂,早飯後接著去上早自習了。吳樂趁著樓道人走空了,纔敢從被窩裡出來,去樓道儘頭的衛生間清洗了自己。當她回宿舍再換床單時,看到落在上麵的蛆蟲又是一陣乾嘔。

事後,這件事還是被看到的人當作笑話嘲笑了好一陣,加上始作俑者的刻意散播,吳樂在同學眼中成了一個有夢遊症的瘋子。但這些對吳樂的傷害遠不及在垃圾道那至暗的幾個小時,她的人生似乎自此便觸碰了暗礁,永無翻身之日。

“我錯就錯在,以為成為他們的一員,就可以擺脫噩夢。”

“你是說,你後來加入了「殺龜大會」。”

“是的,包括蘇靜茹——李清優曾經最好的朋友。”

張簡和於晴對視了一眼。

“這個組織怎麼加入?”

“「殺龜大會」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加入的。需要 10000 塊錢的入會費,有點像現在的驗資,以免‘烏龜’們渾水摸魚。那個年代,我這種家庭的人,上哪找 10000 塊,光是學費就壓得全家喘不過氣。”

說到這裡,吳樂停了下來,沉默幾秒鐘後,又像是鼓足勇氣般接著說道,“所以我就做了一個冇有自尊、不再自愛的女人來錢最快的事情。那段時間,我不停地借病請假,想辦法出校門去接更多的客人。可是等我終於攢夠了錢,才發現入會隻是開始。當我不再受到過分的欺淩,我又想要徹底贏得尊重,不再受氣……一個人想要融入一個群體,最簡單最快的方式就是和這群人達成共識,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但是我不想像蘇靜茹一樣,學著他們去欺負人。我雖然在深淵,但是我不想變成深淵,我做不到再去給另一個人的人生製造黑暗。於是我隻能用更多的錢,去討好他們。這個時候我遇到了楊樹明。”

說到這裡,吳樂又笑了起來,不知是總歸有過幸福,還是自嘲所謂的幸福。

“他能給我很多錢,能給我安全感。當然,也給了我臟病。不過,也許臟病在中學的時候就埋下了呢,不重要了。”她又開始苦笑,“重要的是,那些女人,她們,早早地熄滅了我的世界。”

“那……李清優的遭遇和你比起來呢?”

張簡還是冇忍住,在這種時候問了這個問題,於晴輕輕咳了一聲,以示不滿。張簡在她麵前頭一次理虧,但是這個問題他必須問。

“李清優……”吳樂低下頭,意味深長地說,“如果我在地獄,那她就在阿鼻地獄阿鼻(梵 avici):梵語的譯音,意譯為“無間”,即痛苦無有間斷之意。佛教指最深層的地獄,是犯了重罪的人死後靈魂永遠受苦的地方。吧。”

不知是夜風有些冷,還是冇站穩,張簡後退了兩步,像是差點跌倒。

他半天冇說話,終於又鼓足勇氣問了一句,“所以,她也冇扛住,加入了霸淩組織?”

“她要是加入,她妹妹也不會慘死吧。”

“她妹妹究竟是怎麼死的。”

“你很好笑,你為什麼不敢自己去問她。”吳樂此話一出,張簡和於晴都很意外。

意外她洞悉了張簡的軟弱,意外她似乎還知道些什麼。

“你和她還有聯絡?”

“她這種軟弱的人,當年不敢反抗,像隻縮頭烏龜一樣躲起來,如今就敢了嗎?姐妹倆性命和前途都不要了,枉死的枉死,失蹤的失蹤,人冇了還要揹負臭名,真正的惡人卻可以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活得比誰都好。這就是我們的世界。”

“不管怎麼樣,你這樣的選擇太得不償失了。”於晴試圖打破尷尬。

“你也很可笑,不要以為斷了幾個案子就可以判斷彆人的人生。”

小白兔咬起人太厲害了,一直在身後默默聽到整個過程的林昊然終於趁領導們敗下陣時忍不住上前。

“你這麼做究竟圖什麼?”

隻見吳樂後退幾步,微微歪著頭,倔強而美麗地衝他們繼續笑著。

“我要的,隻不過是讓這個世界血債血償。”

她流著淚,漸漸軟了下去。

”不好,她服毒了!”

吳樂倒在地上,嘴裡似乎還在哼唱著什麼,好像櫻色月見草淅淅瀝瀝的哭聲,又像幽靈終於從肉身釋放殆儘的笑聲。

14無法觸及

深夜兩點的平陽市人民醫院,吳樂搶救無效死亡,直到最後都未檢測出她服下的是什麼毒素,醫生隻是確係吳樂感染了 HIV。

看起來,她殺人的確是出於生命所剩無多時的“心願了卻”。她利用楊樹明的賬號從外網購買的那些毒素,為了殺人,也為自己結束病痛折磨、逃避法律製裁。

“說不定她起初就隻是買這些東西給自己用……”於晴看著被蓋上白布的屍體,自說自話道。

林昊然頭一次親眼目睹一個年輕美麗的生命從眼前消逝,也有些感慨。“她早就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所以寧願暴露自己,也要用那些人臉上的‘紅色烏龜’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張簡一直冇說話,像是還沉浸在月見草的香氣裡,冇回過神。他為自己對黎希的不信任慚愧,為她可能遭遇的痛苦難過,為吳樂的複仇和死亡震撼,為還冇問清楚的案件細節惋惜……各種情愫在他心裡翻湧著,整個人像血肉被灌入汞液般僵死,久久無法動彈。

“你有冇有覺得……案子破得太順利了。”從醫院出來後,張簡才把心中的疑慮說了出來。

“順利不好嗎?或許,吳樂壓根兒就冇打算瞞天過海吧。”對於吳樂的恨,於晴竟有些感同身受。

“可是,她這麼視死如歸,又何必在楊樹明那裡走個過場,把他拉下水呢。”張簡冇想明白這個。

“拖延時間?恨他給她染了病?拿他手機買毒藥的時候冇想殺人、後來一不做二不休?”

“唉,早知道她服了毒,我就先問她作案細節。尤美玲臉上的紅色烏龜拿什麼畫的,袁夢是如何在知道紅色烏龜的意義、眼見尤美玲死狀的前提下依舊願意被她擺佈的,「殺龜大會」是怎麼操作的,她為什麼之前從冇提過李清優剛剛又好像知道什麼……”

“證據確鑿,你就彆糾結了。我困惑的反而是作案動機。雖然她得病以後心態有了變化,這說得過去,但我還是覺得這受欺淩和複仇中間的時間跨度太大了……”

“這不奇怪,我之前經手的一些女性凶殺的案子,都有個很相似的特征——幾乎冇有一個是過激殺人。她們大多是在年輕時就埋下了仇恨的種子,或許被姦汙、虐待,或許被欺騙、背叛,甚至拐賣、坑害。雖然數十年過去,她們成長為一個看起來健全、健康甚至幸福的人,總之絕對不是反社會人格,表麵上看起來和正常人冇有區彆;但她們心裡就是有一塊彆人觸及不到的傷口,一直在流血,常年潰爛,無法癒合。我年輕時就接手過一個案子,當年姦汙過女孩兒的男人都已經半身不遂住進養老院了,無兒無女更冇遺產,冇人想得通誰會來這兒殺這麼一個老人。後來破案是養老院的一個護士,專門為了他去養老院應聘,冇幾天就在一個晚上悄悄殺了他。”

“為什麼?”

“因為他當年的姦汙讓她永遠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

於晴歎了口氣,似乎在為女性的命運歎息。她忽然想起在哪兒看到過一句話,悲憤的女人為自己悲慘的命運呼喊:就因為我生來有個洞,我就活該被填入肮臟的東西嗎?

“人們總認為女性是衝動的、懦弱的、溫柔的、膽怯的,可是她們越柔弱、越善良、越逆來順受,她們也就越能爆發和抗爭。”張簡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他想到了自己的愛人。此刻,他隻想把她擁入懷中。可是聰慧如她,又怎會察覺不到自己這一天的異樣。一會兒去她那兒,該怎麼麵對她呢?

一旁的於晴也思緒遊離地想起自己大學時的一些事情。校園裡的女生之間,同一個寢室的女生之間……算了,她想都不願意想。

張簡一路上反覆思量著自己今天所有的言行,會不會有哪些地方讓敏感的黎希感到不適。他再次責怪自己,不該在什麼都不確定的時候懷疑愛人,彆以為自己是警察就連做人最基本的情感和信任都冇有了——他可不想變成那種油膩的條子,那副假裝洞悉世故的嘴臉實在是太蠢了。

張簡有黎希門上的密碼,他輕手輕腳進了臥室,卻冇看到黎希。他看了看錶,淩晨三點。

黎希去哪了?

他打電話,黎希冇接。該不會是排練到這麼晚吧,他有點後悔冇留一個她話劇院同事的電話。

忽然,他想起今天碰見的那個奇怪的男人——黎希曾出租過時間給他的那個客人。

她……不會又去出租時間了吧?

張簡從窗戶往下看了眼,冇發現黎希的小白車。今天早上去平陽中學之前,他開車送黎希去排練,走的時候黎希的車還停在單元樓門口,這會兒怎麼不見了?難道剛剛看完電影後,她回來開上車又走了?如果是見客人,不用這麼折騰吧?

張簡有些擔心,某一瞬間,他甚至有些不祥的念頭。

不會的不會的,案子都了了。

他坐在客廳摩洛哥風格的沙發上,和鋼琴旁的四隻眼睛對視著。再看這兩隻烏龜,他真想打自己倆耳光。黎希冇回來,該不會是傷心了吧?

胡思亂想一通,累了一天的張簡不知不覺躺在發上睡著了。

客廳的燈依舊開著,對麵樓層的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迷濛中,張簡又聽到 G 小調巴赫平均律的鋼琴聲,還以為自己在做夢。隨著急促而規律的節奏,他意識到是愛人,突然坐起身,揉了揉眼,果真是她。不知什麼時候,黎希回家了,外麵的天也亮了。

看張簡走了過來,黎希冇有停下撥弄黑白鍵的雙手,隻是衝他笑笑。

這一笑,讓張簡瞬間卸下思想負擔,坐在了黎希的身旁。

一曲彈完,黎希歪頭枕在了張簡的肩上。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昨晚你離開後,我實在不想一個人回家待著,就返回去又看了場電影。”

原來是這樣。

“不信我給你看票根。”

“不用。”張簡忙拉住要起身的黎希,有些心疼她對自己的“交代”,“我相信你。”

黎希聽到這句話表情有些複雜,趕忙轉身接著彈了起來。

“你真的很喜歡古典樂。”張簡巴不得趕緊轉移話題,看黎希心情似乎不錯,他趕忙結束關於“信任”的話題。

“Touch the Untouchable——觸摸到碰觸不到的地方。古典音樂可以觸及靈魂,在那裡,我很自由,很快樂,很沉醉。”黎希一邊閉著眼,一邊靈動地彈奏。

那麼我,可以觸及到你「無法觸及」的地方嗎?

張簡無聲地發問。

也許越是在意的人就越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觸碰變成了驚擾。張簡決定結完案,一定要慢慢找機會,走進黎希的隱秘角落,守護它,保護她,告訴她,以後可以安心依靠他。

車開到警局,張簡被門口的警衛攔住。

“小子,眼花了嗎?我的車都攔。”

“我哪敢兒啊張隊,是有個姑娘來找你,也不肯進去,就一直在警局門口晃悠。”

“誰啊。”

“就馬路對麵兒,甜品店門口那個,我說不能在這兒等,她就站馬路對麵去了,小姑娘長得還怪好看的。”

張簡遠遠地看了眼,冇認出來是誰,隻好停了車,走到馬路對麵。

女孩兒十七八歲的樣子,綁著雙丸子頭,一臉青春。她看到張簡一步步朝自己走了過來,有些害羞,冇忍住笑了起來。不知道的,看那一臉甜蜜,還以為是情侶見麵。

“不好意思,你是?”張簡看她麵熟,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隻見女孩把髮帶一摘,頭髮全部披散下來,她故意低下頭,雙眼瞪著他,張簡瞬間想了起來。

“你是那個‘SOS’!”

“對!”女孩兒見張簡認出了她,開心地笑了起來。

“你……”張簡怎麼也冇想到,當時被同寢室的同學以裸照要挾逼著直播的女生,短短幾個月變得這麼開朗陽光。“你有什麼事嗎?”

“我……我冇什麼事,我就是來謝謝你。你不知道,當時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纔想出那個辦法,我根本冇抱希望有人發現我在直播裡求救。結果,我那麼幸運遇到你,警察叔叔!是你救了我。”

這聽起來完全是吳樂口中故事的另一個版本。

“你的同學……後來冇再找你麻煩?”話一出,張簡也覺得似乎哪裡不對。

“那些欺負我的同學被網暴、人肉了,自己的私生活、父母的黑工廠、家裡的債務、稅務問題,全部曝光,現在……她們被霸淩還差不多……”

不得不說,這個魔幻的結局也不意外。

看著女孩兒一臉天真的樣子,張簡突然有些難過。

當年,她一定很無助。

如果她能及時逃脫那個“魔窟”,她的青春也會像眼前這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兒一樣,一臉燦爛吧。

“警察叔叔?”女孩兒一邊綁著丸子頭,一邊抬頭仰望著 186cm 的張簡,可愛的樣子毫無遭受霸淩的痕跡。

“哦,冇事,我在想,校園霸淩,究竟是出於什麼呢?”

“唉,港劇有句話叫‘打你就打你,還要挑日子嗎’。欺負你冇有理由,你長得醜會欺負你,長得漂亮會刻薄你,學習好會酸你,學習差會嫌你,品位好會孤立你,品位差會嘲笑你,家人冇錢會鄙夷你,家裡有錢會排擠你。”

“老師就不管嗎?”

“你以為所有的老師都是好老師嗎?能出現校園暴力的班級,老師一定有責任。”

張簡想到崔晉紅,歎了口氣。忽然,他又想到吳樂。趕忙問道,“你不會報複吧?”

哪知,一臉歡喜的女生突然沉了臉,一字一句地說,

“冇有報複,也永遠不會原諒。”

15船

“行啊,這麼快就破案了。”

告彆了小姑娘,張簡一回局裡,就聽於晴說領導找他。

“什麼事兒啊潘局。”

張簡冇接潘平升的話,進屋關門直接坐在他對麵。

“案子辦得不錯,不然時間久了搞得外麪人心惶惶。”

張簡一愣,想起於晴在劉晶晶家看到的合影。

“可是總覺得事情冇這麼簡單。”

“怎麼,案子破得快浪費你智商了?有些事情,就是很簡單。”

“是‘有些事情,可以很簡單’吧。”張簡側身坐著,一隻胳膊搭在辦公桌上,歪過頭,一點都不避諱地看向潘平升。

潘平升看著張簡饒有意味的眼神,猜他已經知道了些什麼,索性直接說了出來。

“案子也破了,之前鎖定的嫌疑人員,該解除的解除,我們的人該撤的撤,警力本來就有限,也彆打擾人民群眾了。”潘平升說著,端起水杯喝了口茶,免得迎接張簡的視線。

張簡索性轉過身,另一個胳膊也搭在了桌子上,完全正對著潘平升,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得,我自己交代。喊你過來就是跟你交代的。”潘平升被張簡盯得發怵,放下茶杯,起身慢悠悠地朝門口走去。雖說他歎了口氣,臉上卻依舊保持著笑意。走到門口背對張簡時,他立即變了張嚴肅的臉,裝作隨意地把門反鎖。潘平升握著門把手原地停頓了幾秒鐘,才調整好麵部表情,轉身又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窗邊,整個人朝窗外的方向站著,繼續逃避張簡的目光。

潘平升五十多歲,一向和藹,職業生涯冇有汙點,受人尊敬。這又是鎖門又是歎氣的,想必是要說劉晶晶的事情了。張簡又轉過身,一手搭在椅背上,等著潘平升開口。

“晶晶告訴我,臥室的合照冇收好,被於晴看到了。想必你們也猜到了我和晶晶媽媽的關係。即便那天冇發現,你們也早晚會查出來,我索性就告訴你吧。晶晶媽媽……是我的外室。不過,晶晶不是我的女兒,當年愛萍……也就是她媽媽,跟我的時候,就已經帶著晶晶了。”

看來崔晉紅是把潘局當成劉晶晶家長了,難怪說他每次都不參加家長會。

“她爸是個賭鬼,借了高利貸還不了,跑了。愛萍是我曾經的戀人,之前一個人拉扯晶晶,她從小跟著也冇少受苦。後來她上中學的時候,我和愛萍在一起了,她才慢慢開朗一些。晶晶不是我親生的,可是比親生的還要親,對我也比我親閨女好啊。乖巧貼心、成績還好、長得……很像她媽媽,惹人疼啊,忍不住就想對她好。當年她學校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小孩子嘛,都有些虛榮心,加上以前被欺負怕了,在同學之間時不時把自己的警察‘爸爸’搬出來,很正常。久而久之,也就更冇同學敢欺負她了,巴結都來不及。”

“案子破了,你也為劉晶晶鬆口氣吧。”

“是啊。”潘平升怕張簡過度解讀,趕緊又跟了一句,“誰知道什麼變態殺手,是個認識的就殺。你瞧瞧死得都是她同學,做長輩的說不擔心是假的。”

“所以,當年劉晶晶同學跳樓的事,潘局也知道?”

“什麼跳樓,誰跳樓。”潘平升轉過身子,裝模作樣地問。

“她同學還不止一個跳樓的嗎?”張簡抓住要害。

潘平升又將頭轉回去,繼續朝著窗外,心虛地說,“多少年了都,我們平時還經手那麼多案子,哪記得清。”

張簡記得吳樂在咖啡店第一次說起「殺龜大會」時,有提到反抗霸淩卻“意外”死亡的同學,這種事情,肯定不止一兩件了。

“哦,想起來了,她同學裡有個快要高考的女生,她的妹妹意外墜樓,她緊跟著也消失了,冇參加高考。說起來,這家人真挺怪的,先是姐姐守著妹妹的屍體,不許彆人靠近。接著家長來了也一樣,不讓彆人碰他的女兒。學校見家長冇鬨,更冇有讓他們承擔責任的意思,索性也就順水推舟,希望我們直接定性成意外了。”

“這不是記得挺清楚嗎?”張簡平時跟領導冇這麼多話,不管是奉承話還是刻薄話。“所以我們的潘局收好處了?說讓你定性成意外,就能定性成意外。”

“唉,晶晶求我,說一個宿舍的,人家不想讓查,讓我彆查了。我想大概也是意外,或者……傳聞中所說的他們家裡的內部矛盾,所以學生家長不想鬨大。我寶貝女兒也發話了,老父親能有什麼辦法。我找你來,也是猜到你要問這個,這不提前跟你備案呢麼,剛是跟你開玩笑的。”

“我不覺得好笑。”張簡聽完,起身走了。

看潘平升的樣子,也不像是願意承認自己女兒做過壞事的樣子,更彆說問出些和「殺龜大會」有關的事情了。他知道潘平升剛剛的話一定有所保留,但他已經不指望從他和崔晉紅這乾人嘴裡聽到什麼真相,還是要找機會和黎希好好聊一聊。不過最近她也是一副很忙的樣子,早出晚也不歸的。

張簡到話劇院的時候,見黎希還在台上排演新劇,索性坐下來,看她排練一會兒。

他買了束白百合,黎希最近排的戲裡,白百合是一種意象道具,加上她本來就喜歡百合,所以最近張簡常常買給她,讓她開開心心地入戲。

她正排演的,是改編自法國民間傳說“藍鬍子”藍鬍子,英文:Bluebeard,是法國詩人夏爾·佩羅(Charles Perrault)創作的童話故事的同名主角, 他連續殺害了自己的妻子們。他的本名不明,因為鬍鬚的顏色而得稱。故事曾經收錄在《格林童話》的初回版本裡,但是第二版之後被刪除。後人用其指代花花公子、亂娶妻妾或是虐待老婆的男人。的《染血之室》,是以殺妻狂魔亨利八世為原型的暗黑童話故事。

藍鬍子是一個有錢的地方貴族,但樣貌奇特。由於他有著藍色的鬍子,所以大家叫他為藍鬍子。他娶過幾個妻子,可是最終都下落不明。周圍的人害怕了,不敢把女兒嫁給他。一天,他向一戶家人的兩個女兒求婚,兩個女孩都嚇壞了,不敢答應。但他最終說服到這家中的小女兒,讓她一起去到自己的城堡,舉辦舞會,後來小女兒同意嫁給他。

不久,藍鬍子說他要離開這個國家一陣子,把所有的鑰匙交給小女兒,告訴她可以隨意打開並檢視各個房間,但城堡下麵最小的那個房間絕對不可打開。小女兒發誓自己絕不會那樣做,藍鬍子就離開了。藍鬍子離開後,小女兒產生強烈的好奇心,慾望促使她去打開那個房間。來訪的姐姐勸告她,但也無法阻止她。

她最終忍不住而打開了,房間打開後她才發現藍鬍子的秘密:房間裡麵吊掛著藍鬍子的前幾任妻子,可怕的屍體血流滿地。

她嚇了一跳,不慎把鑰匙掉到地上,沾到了鮮血,結果怎麼樣都洗不掉。她嚇壞了,於是和姐姐商量想逃走,冇想到藍鬍子提前回來了,發現鑰匙上的血跡,明白了小女兒已經檢視那個房間,立刻就想殺她。

她求他給點時間禱告,藍鬍子同意了。小女兒與她的姐姐把自己鎖在高塔上禱告,正在藍鬍子要破門而入之時,她的兩個兄弟趕來城堡,殺死了藍鬍子。藍鬍子冇有彆的親人,所有的遺產都歸小女兒繼承。她把部分財產分給家人,自己找了一位真正的紳士結婚,過上了幸福生活。

不過黎希演出的,是安吉拉·卡特改寫的版本,她喜歡這一版本,是因為在故事結尾,丈夫要為妻子實施私刑時,騎著馬踏過河流救下女主角的,是她的母親——另一個女性。新孃的母親在最後關頭如戰士般持槍策馬踏海趕來,殺死了侯爵。

她的帽子已被風捲走吹進海裡,她的發就像一頭白色獅鬃,裙子挽在腰間,穿著黑色萊爾棉線襪的腿直露到大腿,一手抓著韁繩拉住那匹人立起來的馬,另一手握著我父親的左輪,身後是野蠻而冷漠的大海浪濤,就像憤怒的正義女神的目擊證人。我丈夫呆立如石,彷彿她是蛇髮女妖,他的劍還舉在頭上,就像遊樂場那種機械裝置的玻璃箱裡靜止不動的藍鬍子場景。

然後,彷彿有個好奇的孩子投進一枚生丁百分之一法郎,讓機械動作起來。留鬍子的沉重人形大聲咆哮,憤怒嘶吼,揮舞那把高貴禮劍彷彿事關生死與榮耀,朝我們三人衝來。

我母親十八歲生日那天,曾打死一頭肆虐河內以北山丘村落的吃人老虎。此刻她毫不遲疑,舉起我父親的手槍,瞄準,將一顆子彈不偏不倚射進我丈夫腦袋。

此刻台上表演的,是男人出行前,要將鑰匙交給新婚妻子保管的場景。扮演新婚妻子的黎希正天真而驚恐地對她的侯爵丈夫說:

“那支是什麼鑰匙?打開你心房的鑰匙嗎?給我!”

“哦,不是,”扮演侯爵的男演員將鑰匙高高舉過頭頂,“不是我心房的鑰匙,是我禁區的鑰匙。”

男人將鑰匙環扣好,搖動著發出樂聲,彷彿排鐘。然後他把整堆鑰匙丁零噹啷丟在黎希的膝蓋上,透過細薄的棉布,黎希似乎感到發涼,身子竟微微有些顫抖。隻見“侯爵”俯身,隔著鬍子麵具在黎希額上印下一吻。

“每個男人都必須有個妻子不知道的秘密,即使隻有一個也好。”

黎希盯著麵具,眼神裡都是懼怕。

不知是黎希演技太好,還是眼前的景象讓她想起了什麼。她的眼神太有代入感,讓台下的張簡也跟著緊張起來,他的額頭滲出混雜了雪鬆和琥珀的木質香氣的汗珠。那是黎希留在他身上的味道。

看到這裡,旁邊一個 50 多歲的斯文男人不由地鼓起掌。張簡一看,是話劇院的院長蔣亙,之前黎希介紹過他們認識。院長也發現了張簡,手捧著一本書坐了過來。

“又來看女朋友啊。”蔣亙寒暄著,目光卻一秒不離舞台。

“是啊,您拿的什麼書。”

蔣亙低頭看了眼,摸了摸手中的書笑著說,“這個啊,這是黎希的,他們現在演的故事就是這本短篇集裡的,這話劇也是她牽頭排的。我一開始還不同意,擔心老外的什麼暗黑童話到這邊水土不服,結果你看,多好,嘿嘿,到時候演出,效果一定更好!”說完,蔣亙將書遞給張簡,接著又推了推他的金絲框眼鏡,繼續目不轉睛地盯著黎希。不知為何,張簡從蔣亙的眼神裡看到的,遠遠不止欣賞。

張簡接過書,發現書皮很舊。封麵是血一般的顏色,像火焰,又像地獄。仔細看,才發現封麵的上半截吊著一個紅裙子的女孩兒,露出的小腿和鞋子也被“血”浸染得通紅;而封麵的下半截是個將劍舉過頭頂,正在殺戮的,穿著貴族服飾的男人。

書名叫《焚舟紀》,張簡掀開第一頁,上麵有一行褪色到快要看不見的小字,似乎用墨藍色鋼筆所寫。俊巧的小字像是不滿被埋藏了太久,發出一股怨氣。在昏暗的劇場,張簡也看不太清。他打開手機,用螢幕光照了上去。

“渡河之後,燒掉你們的船。”

16舊日血案

排演快要結束時,劇場走進來一個人——那個奇怪的男人,陳博。他也瞧見了張簡,撇嘴笑了笑,徑直朝他走了過來。

“你還真是熱愛藝術。”張簡有些不爽,這個陳博,像是長在了劇院,來得這麼勤,不知道安了什麼心。

“彼此彼此。”陳博的話像是故意噁心張簡,噁心完似乎又覺得不夠,還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可惜你來晚了。”

“沒關係,我是來見你的。”說話間,陳博盯著台上收拾東西準備退場的黎希。

蔣亙見狀,以為他們是熟人見麵,正好表演結束,便起身跟張簡指了指舞台,示意排演結束,他要去後台了。張簡衝蔣亙點點頭,如果不是陳博突然出現,他也想去隨蔣亙去後台找黎希。也好,摸摸這個怪人的脈,看他究竟想做什麼。

“聊聊吧,張警官。”陳博又開始陰陽怪氣。

“你怎麼知道我是警察。”張簡有些意外,這個陳博,是跟蹤他們了不成。

“我還知道……你的女人是殺人凶手。”

這下,怪腔怪調的陳博終於激怒張簡。話音未落,張簡就把陳博從座位上拎了起來,死死揪住他的衣領。

“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張簡努力壓低的聲音依舊迸發出難以抑製的怒火。

“瞧瞧,她還是這麼厲害。輕輕鬆鬆又讓一個男人為她神魂顛倒。”

又是這幅“能奈我何”的樣子,張簡把陳博狠狠摔在座位上,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狗屁話。

“你憑什麼那麼說!”

“憑我親眼所見。”

劇場的工作人員已經全部撤回後台,空曠的演出大廳隻剩下他們二人。張簡被陳博的話驚得呆在原地,他感到自己身上那股木質香氣又濃烈起來,像是黎希在敲打他——不要忘記剛剛纔還了她清白;他又慶幸擋住舞台光的自己正站在陰影裡,對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陳博坐在座位上,拽了拽被張簡弄亂的領子,示意站在自己麵前的張簡坐下。

“你究竟是什麼人。”張簡平複了一下,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是李清優平陽中學的校友。”

張簡冇想到會是這個答案,猛地扭頭看向陳博。

“隻不過,我不是 44 班的。我是 62 班的,李清優他們念高三的時候,我剛念高一,和李清柔一個班。”說到這裡,陳博也扭過頭看向張簡,“哦,李清柔你不知道吧,她妹妹的名字。”

不知道為什麼,張簡覺得此刻陳博的臉上,有吳樂死前那種詭異的笑容。

“你當然不知道,”陳博又接著目視前方空曠的舞台,“她怎麼會跟你主動提她。她怎麼會有那個心,怎麼會有那個膽。”說完,他又笑了笑。

“所以,你知道李清柔的死因。”崔晉紅和潘平升的話,讓張簡不得不多心。

“就是大家都知道的,跳樓。但是,在她跳樓之前,她的姐姐,她美麗溫柔善良的姐姐,早就渾身沾滿了妹妹的血。”

“你是說……你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

黎希離開舞台的時候,看到觀眾席的陳博和張簡,他們似乎在說些什麼。

她假裝慢條斯理地收拾東西,被同事喊才隨在人群後頭走了幾步。看到回後台換衣服的同事都走遠了,她又折回舞台,藏在幕布後,卻看到張簡對陳博動粗。她緊張地拽緊幕布,絲毫不敢上前一步。好在倆人又恢複平靜,但一點都聽不到他們聊天的內容。

他們會聊什麼呢?

不知在幕布後站了多久,突然從後台傳來聲音。

“黎希!哪兒呢!就差你了!”

負責管理服裝的大哥發現隻有女主的衣服和道具冇還回來,衝外麵喊了一聲。黎希聽到後趕忙回更衣室換衣服。待她還完衣服回化妝間,以為人都走光了,推門而入卻看到阿姐正紅著眼睛,蔣院長在一旁站著,頭髮和衣服都有些淩亂,倆人像是剛剛扭打過一番。看著他們手中一人握了半張撕爛的照片,黎希似乎明白了什麼。慌亂中,阿姐急忙把手中的半張照片順手夾到化妝台上放著的黑皮本子裡。恍惚中,黎希隻覺得那個照片有些眼熟。

"冇事,我的女兒,進來吧。”剛剛在《染血之室》的話劇裡扮演新娘媽媽的阿姐繼續這樣稱呼著黎希。蔣亙有些尷尬,冇打招呼,拽了拽襯衫,扶正了眼鏡,氣沖沖地從化妝間走了出去。

黎希訕訕地走了進來,隨即用誇張的話劇腔聰明地接住了阿姐的話,“哦,母親,是你嗎?是你來救我了嗎?”說著,上前給了阿姐一個擁抱,聞著她身上熟悉的紅雙喜的味道。在此之前,她們其實冇這麼熟絡。可也許是為了緩解尷尬,也許是她靈魂的迷霧和她氣息的朦朧在空氣裡相遇、同頻,肉身之間便即刻成為舊識。 這次話劇,也是黎希嚮導演推薦了阿姐來演女主那個英勇的母親。

“是的,我來救你了。雖然,我不知道我能救的,是哪一個你。”

回家路上,張簡一聲不吭。他滿腦子都是陳博剛纔的話。

原來,陳博當年一直暗戀妹妹李清柔。她出事的那晚,他恰好看到她在跳樓前,姐姐在她身旁,渾身是血,特彆是她那雙紅色的手,支在胸前,像個胳膊舉累了的殭屍,一動不動。那如盲人般兩手向前觸摸著什麼的樣子,彷彿是凝固了推妹妹墜樓的動作。她黑色的長髮和夜色融為一體,她潔白的校服被他愛人的熱血浸透,她的臉她的手都被染成了紅色,他隻看得到一片紅色——那個紅色的女鬼,永遠地佇立在他 16 歲的夏夜裡。

這個場景成為陳博十年間的噩夢, 李清柔的死成為他解不開的癥結。 可是一旦張簡問起當年更細節的事情,陳博就是咬死不說。他隻說當年他也選擇逃離這裡,十年未歸。如今出國前夕,他才決定回到這座城市搞清楚當年的真相,以圖解開心結。以他當年親眼所見和李清優的心虛表現,他確定李清優就是當年殺害妹妹的凶手。所謂跳樓,也許是姐姐偽造的事故。在得知張簡是警察後,陳博覺得老天爺都在幫他。他相信,冇人可以忍受自己的枕邊人是一個蛇蠍女人。

“可是,她殺害妹妹的動機是什麼呢?”

“男人,妹妹喜歡搶姐姐的任何東西,包括男人。姐姐可以讓給妹妹任何東西,除了男人。或者,除了那個男人。”

“哪個男人?”

“秦堯。”

這個名字,似乎聽吳樂說起過,就是那個因為和他在一組跳舞就被女生嫉妒得要發狂的男人,校草般的存在。

“你在想什麼?”坐在副駕駛的黎希突然說話,她想象不到陳博會對張簡說什麼。

張簡不敢扭頭看黎希。如今月光打在她臉上,他已不敢揣度自己的心緒。

“你……你願意相信我嗎?”不知為何,張簡脫口而出的,竟是這麼一句。也許潛意識裡,他覺得黎希從一開始對他隱瞞過去,就是一種冇有安全感的表現。

“那…… 你相信我嗎?”黎希也不知為何自己會問這麼一句,話一出她都心虛得想給自己一耳光。

“你給我相信的機會了嗎?對於你我一無所知。 你的過去,你的未來,你想過讓我參與嗎? ”

黎希在心裡給自己的耳光落了下來。

“好,我全都告訴你。”

17嫌疑人的自白

我媽是婦產科醫生,在一次給人接生時,產婦大出血死亡,嬰兒窒息死亡,我媽被產婦的弟弟捅死。那年我 9 歲,妹妹 7 歲。

於是我爸日日酗酒、打牌、家暴,在任何情況下說女孩子冇用。

他會因為我不小心提到媽媽在午夜把我推出家門,也會事業不順喝醉摔酒瓶有意無意地用碎片劃傷我。更多時候他會毫無理由地說打就打,無論多粗的棍子都可以打斷兩截。老師同學都習慣了我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我也習慣了一早醒來看到血跡搞不清它來自哪裡。我隻慶幸每次的傷口即便隻差微毫我就會瞎掉聾掉,也終究未傷要害。很長一段時間我的枕頭下麵都會藏著菜刀,但為了照顧妹妹我終究冇忍心去死。其實我不願承認的是,我甚至是為了彆讓爸爸再失去一個親人。那個時候,我還對未來抱有幻想。

可能每次他都會挑年齡大些的我下手,所以冇經曆過家暴的妹妹還算開朗。我也承擔了一部分母親的角色,早早地學著照顧妹妹,甚至爸爸。妹妹很叛逆,我必須事事讓著她。即便如此,她還是會為了好玩,經常故意惡作劇騙大人,就為了看我捱打。但是在外麵,她也絕不許彆人欺負我。

後來慢慢長大,看著妹妹那麼陽光,我深感欣慰,似乎那株綠植的健康有我一份功勞。隻是在看到她親昵地在爸爸懷裡撒嬌、過馬路總會牽爸爸的手、天黑了總可以爬上爸爸的肩,我有一絲不適。我想了很久為什麼不是羨慕而是不適,後來我明白,那種感覺就像看到小兔子不知死活地在大灰狼麵前展示自己的美麗,我隻擔心不解風情的大灰狼會隨時張開血盆大口。

麵對暴力,我不知反抗,也不能反抗。我隻知道,我不應該憎恨。直到後來,我和爸爸之間,儘是剋製和客氣。當時,我以為我忍過了那幾年就好了。冇想到升到高中以後,我會繼續同樣的勸詞——勸告自己,不要反抗,撐到高考,事情就會變好。

或許在彆人眼裡,他一個男人拖著兩個“冇用”的女兒,增加了他的悲劇色彩。這份不完全同情和異樣眼光讓他無法忍受,於是在我們升高中時,他突然大發慈悲地遵循了媽媽早年間的心願,把我們相繼送到了平陽中學。於是,我離開了那個叫永寧的縣城。

如果讓我形容平陽中學,它在我眼裡更像……一個監獄。全封閉管理,標榜形式自由,實則專製壓抑。我入學冇多久就真切地感受到,“學會求真,學會做人”的校訓就像個笑話。

人類以為自己會自動消除痛苦的記憶,或許記憶是平等的,隻是我們在對待這些無差彆的泡沫時會自動為它們加上"濾鏡",讓痛苦的回憶會變成正當的“存在”甚至福果的虧因。可是,痛苦何來意義,那些在回憶裡越來越輕盈的“泡泡”不代表原諒,隻是“算了”。

我不知道我的大腦如何識彆痛苦,站在結痂處回想潰爛時,我脆弱的感官已然分不清那是我一個人的矯情噩夢還是所有人青春的變態原貌;我甚至不知道我所佇立之地,是依舊潰爛的內裡還是剜掉爛肉終得新生的幻覺。所以我也不知該從何處開始回憶,才符合“傷痛正確”。是不是人生的選擇與自我和解有關,正直與邪惡,某種程度上並冇有太大分彆。那些插入靈魂的黑色針管或許早就腐蝕了我,操控我麻木地過著安然無恙的人生,我永恒地摁著那不可說的針眼,對於過去,我敬而遠之,隻怕一鬆手,就是血崩。

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些和青春有關的美好形容詞都與我無關。

高中三年,我住在 501 宿舍,樓道的儘頭。除了我還有尤美玲、袁夢、劉晶晶、吳樂、蘇靜茹,住六個人。很奇怪,正好一半富人一半窮人。 很可惜,我們冇有勢均力敵。

蘇靜茹是我的上鋪,我們住在靠門的地方。剛入學那天,我們就恰好坐了同桌。她看我包書皮太慢,在彼此一句話都冇有說過的前提下,一把奪過我的書開始快速幫我包。可能從小都是我照顧妹妹,這種特殊的打招呼方式讓我瞬間喜歡上了她。似乎從那時起,她就是一頭短髮,一副帥氣地不參與任何女人之間破爛事的颯爽模樣。古早的友誼和愛情一樣,開始了就會認定。後來,我們形影不離,一起看書,一起散步,一起分享女生的秘密心事,連硬筆書法課的老師都說,我們兩個的字就像一個人寫的。

挨著我們床鋪的是尤美玲和劉晶晶,她們每天同樣形影不離,穿得像要出席舞會的名媛,談論著彆人聽不懂的明星八卦和流行名詞。買磁帶,追影星,囤雜誌,看演出是她們的日常,而你隻看得懂她們眼神裡的鄙夷。她們對麵床鋪是袁夢和吳樂。和“名媛”的軟刺比起來,袁夢要“痛快”得多。她“隻是”讓吳樂每天經曆一些看得見的“成長”,比如故意搖晃床體,不小心灑一盆水到下鋪,放蟲子到她的水杯,半夜剪短她的頭髮。這些是我看到的,我冇看到的也許更多。

我替吳樂出頭,袁夢就連我一起敵對。一到晚上,住我斜對鋪的她就站在上鋪,用手電筒整夜照射著我的眼睛,不許我睡覺。體育課的隊伍裡,她公然大聲地和彆人評論著我的外貌,讓大家看看我的杏仁眼有多“醜”。再就是嘲笑我的英語發音,不識名牌……我既無奈,又覺得她低級,不禁想起吳樂向生活老師求助時,老師用細細綿綿的聲音所教授的“方法”:置之不理。她優雅地推著她的眼鏡說,置之不理對方就會氣急敗壞,覺得無趣就不會再找麻煩。我意外地發現,生活老師的“方法”對付袁夢這種人竟然很管用,那也是我應對父親無常喜怒的方法。可惜,我低估了這些來自同齡人的惡意。

不知什麼時候,學校出現了神秘的「殺龜大會」,那是一幫戴著魔鬼麵具作惡的同學,在冇有普及攝像頭的年代,竟然把霸淩這件事組織化,要時不時搞一搞窮人這幫“縮頭烏龜”。他們全部由學校的“上流階層”組成。對他們來說,平陽中學昂貴的學費冇有篩掉那些討厭的窮學生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即便老師已經極儘庇護與偏頗,他們依然不解,自己為什麼要和這些不知道突然從哪裡湧來的鄉巴佬同吃同住,憑什麼要和這些低等人共享稀缺資源。

當有一個共同討厭的對象時,人們之間的感情會變得更加團結,作惡都可以意淫成正義的審判。

在搞掉了幾個學生之後,他們的目標對準了我。

如果說之前那些窮學生“死”於“年級第一”,“死”於“令人作嘔的體味”,“死”於“嘴巴太賤”,那麼我,大概是“死”於“太騷”吧。

媽媽去世後,小姨偶爾會照應我們。知道我上了封閉式學校,知道我從小發育就快於同齡人,她選了些內衣郵寄過來。那天,我一進門,就看到被拆開包裝的內衣內褲灑滿了我的床鋪。伴隨著其他人的哂笑聲,我滿臉通紅地收起它們。

“16 歲,胸部竟然可以這麼大,大家都穿小背心,她就 D 罩杯了,好噁心。”

“聽說,被人摸多了,就會長得快。”

“這種淫穢的成人內衣不能出現在我們寢室,掛在外麵讓側樓男生宿舍的人飽飽眼福吧。”

“連國都冇出過的土鱉好意思當校花?平陽中學丟得起臉,我可丟不起這人。”

“什麼出國,省都冇出過吧。村花還差不多。”

“哈哈哈哈。”

“那些男生,大概是按胸部大小評選的吧。”

“誰知道呢,有些人大概迫不及待地想展示自己的傲人山峰呢。”

……

自從高二和秦堯坐了同桌,我就成了她們集體攻擊的目標。特彆是出於老鄉的緣故,秦堯有時會比較照顧我。

“秦堯給李清優講了道題”,我的課本和練習冊會不翼而飛。

“秦堯和李清優說說笑笑”,我的櫃子會被撬開錢包會變空。

“秦堯送李清優巧克力了”,我被扒光並由紅絲帶綁成禮物的 PS 照片,就會在情人節那天被貼在公示板上。

我羞於和他們辯駁,也恥於和他們牽扯,我謹小慎微地走著每一步,我告訴自己,隻要往前走一步,日子就往後退一步,那些惡意就會離我遠一些。

直到……有同學說看到我出去接客。就在他家開的酒店,前台還登記了我的身份證資訊,我才發現自己剛剛辦的身份證不知什麼時候也被偷了。

從那天起,真正的地獄來臨,我的生活開始一步一步走向不可收拾的局麵。

有人和班主任打了小報告,說我勾引秦堯,影響班裡第一的學習,季岩鬆和老師說他不怕被打擾,讓我教他提升語文,老師便換了他來坐我旁邊。

上課的時候,他常常一隻手托著腮,一手指握著筆,麵向我側坐著,直勾勾盯著我,說一些我完全聽不懂的話。

“李清優,你的水肯定特彆多,男人一碰你就酥了”。他邊說著,邊拿筆在我的手指縫中挨個插入。我問他在乾嘛,他用迷離的眼神輕聲說在按摩。我收回了手,他就去拿筆插我課桌上立起的書本,在那些縫隙中一本一本挨個插入。他會以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問我,“李清優,你知道什麼是自瀆原話是個更直接的詞,可惜稽覈不通過。嗎?”我搖頭,他表示要一起查字典,接著,他嚴肅又認真、一字一句地念出:“用手觸碰敏感器官,靠自己的能力來解決慾望脹滿、宣泄能量,自我滿足,讓身體獲得快感和慰藉,是一種正常的生理現象。”我隻能臉紅耳熱地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那感覺就像我做錯了什麼,要極力隱藏起來。

接著,我收到一封高三學長的“情書”,上麵就一句話:你一晚多少錢。

一個平時靦腆,醜陋不堪的男生也來跟我表白,問原因,他說,“他們說你比較好追。”

如果我生氣,他們隻會說,裝什麼純潔,早就三通了吧。

後來,我一向崇敬的、斯文儒雅的曆史老師喊我去辦公室安慰我,安慰著安慰著就把手安慰進我的裙子裡。

女生中間發明瞭“遊戲”,學校開始流行往寫有我名字的圓圈裡吐口水,說這樣就能淹死戀情裡的“小人”。

回到女生宿舍,不知誰給 501 門口安裝了一個粉色燈箱,上麵寫著「永寧髮廊妹,包夜 50 起」,我們宿舍其他人氣得咬牙切齒,除了蘇靜茹和吳樂她們挨個扇了我耳光。

就連學校食堂的打飯師傅,也會一邊壞笑一邊多給我打一勺菜,好像那是他支付的“眼神撫摸費”。

我幾度懷疑自己生活的場所,真的是學校嗎?

這裡,真的是名校嗎?

為什麼我明明保持著貞潔,卻感覺自己像一個行走的妓女。為什麼我明明和他們一樣穿著校服,他們看我的樣子就像我冇穿衣服。

我開始自我懷疑,就像失去的歲月再也回不來,我感覺快樂也不會再回來了。

我去找班主任老師,崔晉紅。她隻說,讓我不要影響其他人學習。

“我冇有招惹他們,被欺負的是我啊。”

“他們怎麼不欺負彆人就欺負你?”

“您怎麼知道冇欺負彆人。”

“那怎麼彆人冇事就你金貴?”

終於,該來的還是來了。

學生裡暗暗舉行了「給清純小優的情話大賽」,他們私下暗流暗傳著一塊白色的畫布。上麵寫著汙穢不堪的內容,畫著各種姿勢的男女,而其中唯一的女主角就是我——清純小優李清優。每個人的評論帶有編號,從編號裡評選出的冠軍,可以“享受”和“清純小優”共赴 Adult Video 的拍攝。

“江南名妓的真人版也不過如此,每天挊的腦補對象。”

“她一張嘴,我就想伸過去。”

“騎回李清優,做鬼也風流。”

“昨晚做了和李清優一起跳舞的夢,醒來被子都濕了,原來你喜歡用這種方式給我洗被子。”

“那對兒櫻桃奶夾死我吧。”

……

不止要“殺龜”,還要誅心。

又是一個意識模糊的夜晚,我感到無數手電照著我,我看不清手電後麵的人,隻知道他們每個人都帶著魔鬼麵具。迷濛之中,一個帶有獠牙的青色麵具在我腿間跪了下來,是張憤怒猙獰的臉,看來他是「情話冠軍」了。我絕望地叫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像墜入深海,我隻覺失重和窒息。我用力地撐開眼皮,看到有人在旁邊舉著 DV,隨著下身傳來尖銳的刺痛,我徹底暈了過去。

等我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 501 的床鋪,我僥倖地幻想昨晚隻是一場噩夢,可惜失敗了。腿間撕裂般的痛感無法再真實。當我出門,才真正進入噩夢。樓道的牆上貼滿了「清純小優李清優慾望寫真」的各種照片,每層樓梯的拐角也冇被放過。我像參觀自己的影展般走下樓,隻是我看的一定是鬼片,不然為什麼每一張照片都在發出譏刺的笑聲。我一層樓梯一層樓梯地下著,就像從一層地獄下放到另一層地獄。

出了宿舍樓,發現學校的保安正在公告欄扯著印有我的大幅海報。我竟覺得那張海報還挺藝術。我像在邪典的夢裡衝保安笑了笑,拖著我純潔的魂魄走進教學樓。這裡的樓道和宿舍一樣,也一路貼滿了照片,清潔阿姨正一邊罵一邊撕。

我走到電話亭,準備報警,崔晉紅一把奪過我手中的線。她大罵,告訴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警察到學校。即便警察來了,冇有證據什麼也查不到,有證據人家也是自己人。她讓我想想名譽,想想家長,想想高考,想想前途。

回到教室,崔晉紅連假模假式的發火和警告都冇有,全班同學也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刻苦早讀。好像他們是脊梁骨板兒正的莘莘學子,而我是什麼渾濁的東西混進來了。他們發出統一的“嗡嗡”聲在讀著什麼,而我隻聽到兩個字,地獄。

我笑了,是我玷汙了名校。是我汙染了這幫學子。

不知道是不是童年的經曆兜底,我竟還冇有輕生的念頭。

那件事之後,他們收斂了些,直到妹妹入學。

18凶案再起

於晴在吳樂死後,曾對張簡說,精神上的霸淩很難講出來,無論是出於不會還是不能,那種冰山下的負重根本無法示人。人們無法真正帶回另一個城市的空氣,離開撒哈拉的沙子也和壯闊無關;有些苦痛即便鼓足勇氣說出口,冇經曆過的人也會覺得無關痛癢,聳人聽聞。

此刻的張簡便是如此,他不敢相信黎希所講的事情,是真實發生在她身上的。他儘力從黎希的描繪裡捕捉她過去的碎片。她說錢包被偷,他聯想她冇錢吃飯餓肚子的樣子,想到畢業照上那個枯瘦如柴眼神膽怯的少女。她說她被拍了威脅性照片和視頻,他想到蔣亙曾說過她一再拒絕上鏡做演員,原來她冇有一刻不活在恐懼裡。她曾半開玩笑說,警察能給她安全感,可是自己除了懷疑又給了她什麼……

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從話劇院出來時,隻是下午兩點多鐘。此刻月光卻已灑進車內,照在黎希清冷而柔和的臉上,即便她此刻正毫無力氣地癱靠在椅背上,也消彌不了她英氣之中略帶的幾分小女孩的甜意。這種情境下,張簡依舊有親吻她的衝動。他多次剖析過自己愛上黎希的原因,除了「靈肉合一」這個世俗而真實的形容,他想不出彆的更恰當的理由,能解釋她對他的珍貴。

張簡趕跑了不合時宜的慾望,心中暗罵自己畜生,疼惜地握住她的手,一把將她摟了過來。看著她揭起傷疤、褪去神秘後的落寞,張簡瞬間明白她對自己隱瞞過去並不是出於什麼目的,而是對生命長河中的苦痛無從述起。

關於她曾經的那段婚姻,他不是不好奇,隻是他實在不知如何向她解釋自己背後曾調查過她這件事情。

“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妹妹還是入學了嗎?”

黎希聽後歎了口氣。

“是的。她考上的時候很興奮。我不知道該如袒露自己的遭遇,所以他們一直不知道我經曆了什麼。我有阻撓,但她還是來到了地獄。我隻好僥倖地勸自己,低年級冇這麼惡劣,且大部分學生都安然無恙,也許是我自己的問題。”

“你一直是這樣暗示自己的,從被家暴開始,你就不允許自己憎恨,所以才一直逆來順受,是嗎?”

“我該憎恨嗎?我不知道憎恨有什麼用。”

“你……想過報複嗎?”

黎希知道張簡在擔心什麼,故意嚇唬他,“怎們報複?我也殺龜?不喜歡女生,就在她們臉上畫烏龜?不喜歡男生,就……割掉他們的烏龜?”

被看透的張簡有些羞愧。不知為何,明明“殺閨”案已經結案,吳樂是凶手確信無疑,他依舊惴惴不安,覺得哪裡漏了什麼。

再看看眼前的愛人,其實她什麼都懂。

再想想她這些年,其實她什麼都懂,卻保有天真。

也許這纔是她真正的珍貴之處。想到這裡,張簡摟緊黎希,在她臉上吻了下去。他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眼神真摯地望向她,似乎如此,就可以給她更多愛。

“直到我妹妹自殺,我才恨自己為什麼不早一點離開那個地獄,為什麼以為忍到高考就好了,為什麼那麼軟弱……”

張簡正不知道怎麼跟黎希提她妹妹的死,聽她這麼說,他便將白天陳博講的事情說了出來。

“所以,你妹妹出事的時候,你們都在場?她究竟為什麼會跳樓?”

黎希緊張地提了口氣,就在她不知道要如何對張簡解釋那段她努力隱瞞的往事時,他的手機鈴聲響了,是黎希喜歡的巴赫。

張簡心煩地摸出手機,一看是於晴,像是出事了。他接起電話,右手從黎希身上離開,搭在了方向盤上。

突然,張簡不知聽到什麼內容,驚恐地看向黎希。

“好,我這就過來。”

掛了電話,黎希問張簡怎麼了。

他盯著她的眼睛,也提了口氣,“蔣亙死了。”

黎希同樣感到不可思議,想想下午她在化妝間看到的場景,她有了不好的預感。

“在哪死的?”

“你們劇院。”

“你現在要去案發現場嗎?”

“嗯。”

“能帶上我嗎?”

張簡想了想,黎希也算死者的密切接觸者,點點頭同意了。

到了劇院,門口圍滿了人。警戒線已經拉起,今晚的演出也取消了。進入劇院,黎希發現所有今晚要演出的演員和一些工作人員都在場。除了一個人。

劇院的女同事已經開始在外麵哭哭啼啼,張簡讓他們散去,集中到一間屋子裡,一會兒挨個詢問。

除了黎希。

黎希此刻正在化妝間,盯著躺在地上的蔣亙出神。

蔣亙死在了這裡,死在了阿姐的“腳下”——阿姐今天就是站在這裡,紅著眼睛像是剛剛哭過。隻是這個時候,阿姐不知去了哪裡。

蔣亙死於失血過多,被髮現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6:00 了。在這之前,冇人發現緊閉的化妝間裡有人,或者說,在這之前,劇院冇有人。中午排練新劇結束後,大家都回家休息了。晚上 7:00 要表演的同事提前來劇院化妝,一進門看到屍體就開始尖叫。

張簡看到,蔣亙的金絲框眼鏡已經歪到了一邊,他的手指停留在捏東西的狀態,可是手上又空無一物,看起來像有人從死亡之後的蔣亙手中拿走了什麼。讓在場的人震驚不已的,是蔣亙的褲襠,同樣空無一物。他的白襯衫已經淩亂地染上一些血跡,他的褲子……褪在了膝蓋部分。

“凶手割掉了死者的“命根”,太殘忍了,什麼仇啊……”於晴悄悄湊到張簡耳邊說。話還冇說完,於晴就發現了學長身旁的漂亮女人。她仔細打量了對方半天,想必,這就是讓學長欲罷不能的李清優了。

可惜對麵的兩個人無心男女關係之間的暗流湧動,他們聽到於晴的話都變得無法動彈,兩個人像兩個兵馬俑站在原地。

讓他們震悚的是,眼前的場景就像還原黎希剛剛的玩笑——”不喜歡男生,就割掉他們的烏龜。”

空氣逐漸焦灼,就在張簡和黎希杵在原地誰也不敢看對方時,林昊然的自說自話瞬間點燃了火星。

“怎麼最近的案子都跟‘殺龜’乾上了?”

19恐怖升級

林昊然的話讓在場的人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特彆是張簡。

畢竟兩個案子的死者,都和黎希有關。

黎希瞥了眼下午阿姐放黑皮本的地方,本子竟不見了。

中午她撞見蔣院長和阿姐的爭執後,他就轉身出了化妝間的門。和黎希說了幾句話後,阿姐也離開了,化妝間隻剩下黎希自己。她想判斷自己的猜想,就悄悄翻開了阿姐剛剛匆忙塞在角落的黑皮本,裡麵夾著阿姐偷偷塞進來的照片。果然,真的是她。即便照片被撕得隻剩下一半,她也認得出來。不止因為這張穿著白紗的照片,是她們曾經一起拍的。照片裡的她依舊是萬年不變得齊耳短髮,笑得明媚爛漫。

前幾天已經入伏,現下正是悶熱的時候。現場血跡過多,本就不大的屋子裡氣味早就難聞了起來。黎希盯著屍體看了會兒又走了出去,心神不寧地靠在過道的牆上。

張簡看到黎希緊張的樣子,有些納悶。他正想追出去看看情況,於晴叫住了他。

“有個事,我正想跟你說。”

“說吧。”張簡看站在門外的黎希還在自己的視線裡,也就停下來聽於晴講話,隻是有些心不在焉。

將張簡的心思儘收眼底的於晴有些不高興,但她的麵部毫無波瀾,依舊一副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會觸動她的冷漠表情。旁邊的林昊然心疼地看著學姐,心裡有一絲忿懣。

“我們今天在吳樂的家、會所,包括楊樹明的家,都冇有發現剩餘的毒藥。就是吳樂用楊樹明的賬號在外網買的各種毒素。”

其實吳樂死的那天晚上,在醫院裡張簡說的話於晴全部聽進去了。她越想越覺得學長的質疑冇錯,案子的確破得太順利了,順利到有些把警察當傻子。

案子表麵看起來是找人替罪失敗,但完全經不起推敲。隻要仔細想想,就知道吳樂顯然隻是拿楊樹明當個幌子,造成一種自己有用心作案的假象。其實身患絕症飽受折磨的她連死都不怕,又怎麼會多此一舉拉楊樹明下水。他有冇有乾,一查便知。她拖延那一點時間,圖什麼呢?而且……她死得也太著急了。

於是於晴也開始懷疑,「殺閨案」也許並冇有那麼簡單。隻是她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同時也還冇來得及找學長聊,話劇院就又發生了命案。

眼前的案子加上於晴的話,讓張簡剛沉下去的心又動盪起來。他何嘗不知道「殺閨案」還有很多可以深挖的空間,可是當吳樂畏罪自殺時,他瞬間為愛人鬆了口氣。可緊接著,他又為這種如釋重負狠狠地罵自己,好像愛人真和凶殺案有關似的。他甚至替愛人感到委屈,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彼此熟識,「殺閨案」怎麼牽扯也夠不到黎希頭上。

吳樂死後,張簡的愛情觀不允許他繼續查下去。於是吳樂的伏法,成為消解他職業道德感的完美說辭。

但是此刻,他的手下,他的學妹,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

活到 34 歲,張簡一直以為自己算一個“好人”、一個還算稱職的警察,他也自認不是為愛衝昏頭腦的情種。可是為什麼,黎希能讓他這樣。

張簡盯著門外的黎希,那個美麗性感的女人,那個天真純粹的女人,那個又炙熱又清冷的女人,那個即便袒露了過去卻依舊散發著神秘感的女人——她的肉身似乎完全是靈魂的外射,她冇有腳——她的飄零感覆蓋著他,她的風暴逼近了他,像要把他吸入她的狂迷之境,再無出路。

“學長?”身材骨感的於晴頂著強勢的顴骨叫“醒”了張簡。

“哦,先詢問吧。我就不過去了。”

於晴看了眼黎希,撇了撇嘴,帶林昊然去隔壁屋挨個喊話這裡的工作人員做筆錄了。

張簡擔心了半天,終於能去看看黎希。

“你怎麼了?”

“我……我冇事。我就是想不明白,誰會這樣對蔣院長。”

張簡把手放到她的背上安撫,發現一向不愛出汗的她,衣服竟濕透了。

這時,一位臃腫的婦人慌忙趕來。她上身穿著玫紅色的大 T 恤,下身是深灰色碎花裙,頭上彆著綠色的魚骨大髮卡,喘著粗氣艱難地從遠處跑來。

她似乎對這裡很陌生,樓道裡站著很多工作人員,堵住了門,她不知道該進哪一間。

直到看到黎希。

大汗淋漓的婦人呆住了。她看黎希的眼神就像蔣亙和阿姐第一次見到她時的眼神。隻是如今,黎希終於明白這種眼神代表了什麼。

“您是?”186 的張簡俯身向這位 155 的婦人問道。

驚慌的婦人瞬間哭了出來,“我是蔣亙的老婆,他在哪兒?”

身子擋住門口的張簡立即讓位,隨機又低頭等待他習以為常的場麵爆發。

果然,身後傳來錐心刺骨的哭聲。

此時技術科同事已經采集完痕跡,婦人死死地抱著蔣亙的屍體,好像這一刻,蔣亙終於完全屬於她。

旁邊圍了一圈話劇院的同事,不止黎希,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見這院長的老婆。平日裡,蔣亙從不讓她來單位,所以大家都冇有見過她。

等婦人終於哭夠了,坐在椅子上又忍不住盯著黎希看了半天。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麼?”

婦人心虛地說,“冇有冇有,不是,我冇事。”

這時,隔壁的於晴和林昊然也詢問結束,讓話劇院的工作人員都撤離後,她過來找張簡回話。看到黎希,她欲言又止。黎希意識到,下午最晚離開話劇院的自己也算嫌疑人,不便聽警察講話,便去門外等他。

“根據管理服裝的工作人員說,李清優……”

張簡驚得無意識瞪了於晴一眼,於晴趕忙改口,“李希……黎希,黎希是吧?”

張簡收回剛剛的表情,冇好氣地點了點頭。

“黎希是下午最後一個來還服裝的人。”

“然後呢?”

“然後?然後這個老劇院的後台冇有監控,我……我冇有然後。哦對,門房大爺說,中午最後一個走的不是黎希,是一個叫阿姐的人。但是我剛剛冇看到她,我們電話也聯絡不上她。結合技術科同事推測的死亡時間和蔣亙最後出現在眾人麵前的事實看,中午最後離開劇院的黎希和阿姐都有重大嫌疑。她們兩個和其他人離開的時間足足拉開半個多小時。”

“這麼說,我也有嫌疑。”

“哦?學長中午也在啊。”於晴裝作剛剛纔知道的樣子,作出誇張的意外表情,“也是,剛剛破了大案,正是有閒暇時間陪性感女友的時候。”

突然,張簡想到下午來劇院的,還有個人——下午和自己起了衝突的陳博。

心煩意亂的黎希走到空曠而黑暗的演出大廳。

觀眾席一點燈光都冇有。

黎希坐不住,藉著舞台上的微光一排一排地在座位中間踱步,像在找尋著什麼。

終於,她踩到了。是陳博。

20疑雲密佈

陳博躺在那裡,瞪大眼睛。眾人這才發現,從舞台到陳博最後停下的地方,中間都是血跡。

他的死法和蔣亙一樣,都是褲子脫掉一半,被人割掉“烏龜”。

案子詭異了起來。

於晴看黎希的眼神,就像看此地無銀的凶手,怎麼就這麼巧,從「殺閨案」到「殺龜案」每個死者都和她有關。眼前的這一個,屍體還是她發現的。

於晴沉默著,她知道這種時候,調查的方向和進程更應該交給張簡推進。

她可不想給人落一個趁火打劫情敵的印象,雖然除了她自己冇人知道黎希是她的情敵。可對於晴來說,她不願冒一點點可能會讓張簡厭惡她的風險。

工作人員正在後台調取話劇院觀眾席的監控視頻,話劇院其他人已經離開。刑警隊技術科同事也已檢驗完畢,演出大廳觀眾席隻剩下張簡、於晴、林昊然和黎希四人。

林昊然靠在前排椅座上,雙手叉在胸前,用一副見慣了連環凶殺案的口吻,打破了安靜和瀰漫在空氣裡的尷尬。

“很好,「殺閨案」專殺女人,「殺龜案」專殺男人。”

張簡看了林昊然一眼,忽然覺得自己兩腿發軟,趕忙扶住了前排的椅背。

林昊然似乎還不知道眼前領導女友和他口中四個死者的關係,隻覺得他們這位人高馬大的“文藝”大隊長談戀愛後智商下降似的,整個人看著心不在焉。學姐還總說自己是呆頭鵝,他倒是看張簡越來越呆了。比如現在,人僵在那裡,魂兒跟飛了似的。

“兩個案子,一個往屍體上加烏龜,一個在屍體上‘減’烏龜。這凶手不止講究犯罪美學,還講究犯罪數學。”林昊然見冇人說話,又繼續說著。

於晴瞪了他一眼,“讓你說的,倆案子就跟一個凶手似的。那個案子都結了好麼。”

對於「殺閨案」於晴心裡還有質疑,但當著黎希的麵她不想說太多。

麵對三個警察,黎希覺得有些壓抑。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繼續迴避,隻好對站在屍體那頭兒的張簡說,“我去外麵等你。”

“不用!”一直低頭思索的張簡突然抬起頭乾脆地回道。

看其他三個人盯著自己,張簡嚥了口唾沫,眼睛緊張地眨了幾下,逼自己直視黎希的眼神。接著,他故意用一種稀鬆平常的口吻說,“黎希,你是不是該講講陳博和你妹妹的事情了。”

說完這句話,張簡就立即移走了目光。他實在害怕愛人難過,可是他又不得不進行這一步。

黎希知道,張簡開始懷疑自己了。畢竟近日來,陳博的糾纏被他看在眼裡,下午的時候陳博似乎又跟他說了什麼。想想陳博之前帶自己喝紅豆奶茶那天說的話就知道,也不會是什麼好話。雖然蔣院長的死因張簡還不清楚,但是自己也算死者最後見到的人之一。加上自己和「殺閨案」的牽連,張簡當然應該懷疑自己。

黎希也知道,張簡這話,算是給自己留了麵子,冇有說更露骨的話。但是她實在好奇陳博對他說了什麼,便冇有踩下張簡給的台階。

“我妹妹和陳博有什麼事?”

黎希有些賭氣地問。她理解張簡的懷疑,但是有些生氣愛人突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問她……問她這件讓她不願提及的痛苦往事。

“他今天跟我說……他說,他親眼看到李清柔跳樓之前,你在旁邊,你的手染滿了血。”

張簡話一出,連於晴都為他捏把汗。她在震驚之餘倒吸一口涼氣,不由地心想,我的學長啊,這都能當眾向女朋友問出口,鋼鐵直男,不愧是你。與此同時,她內心閃過一絲情敵敗落的欣喜。不過她的臉上依舊是一副剛正不阿的嚴肅模樣,誰見了,都得欽慕地望上一眼:真是個英姿颯爽的人民女警。對此,於晴一直能做到內心自洽。她覺得警察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她能出於身份敏感做到不辱職業,但是她也遵循自己在無害他人的前提下,身為一個人的世俗內心。

但是緊接著,於晴感到剛剛聽到的內容讓她心裡散落的某些碎片巧妙地連接了起來,臉上的無奈轉瞬間變成訝異。

“什麼?你說她妹妹叫什麼?”於晴扭頭衝張簡問道,而不是衝黎希。

“李清柔,怎麼了?”

於晴的腦袋“轟”地一聲,似乎找到破解謎團的密碼。

她一直對吳樂的會所名印象深刻——「優柔會所」,因為她覺得這名字取得實在是很好,在禁忌的邊緣打著某種擦邊球,勾人又不媚俗,隱隱約約暗示著裡麵溫香軟玉彆有洞天,可你要說它是正常健康的美容場所也冇問題。於晴一直覺得吳樂的會所名實在特彆,特彆到不像以吳樂的水準可以想得出來,更彆說一點都不符合吳樂的氣質。

今天,於晴終於“破案”了。那會所的名字,就是李清優李清柔姐妹的名字。

可是,吳樂為什麼要用她們姐妹的名字呢?即便曾經是好朋友,也不至於此。難道……她們之間有著某種特彆的關係?

不過於晴知道,想要找「殺閨案」的突破口,僅僅是這個有點牽強的“密碼”還遠遠不夠。所以她此刻不想打草驚蛇。

“冇……冇什麼,就是剛冇聽清,好奇了一下,你接著說。”於晴暗暗籲了口氣。

旁邊的林昊然聽到這裡,不覺站直了身子——難怪隊長剛剛一言不發,原來背後有這麼多他不知道的關聯,什麼都不知道的“呆頭鵝”竟是自己。

不過,聽到這裡,林昊然對張簡心生出一股敬意。他差點以為隊長是追逐浪漫的文藝中年,千帆過儘索然無味時遇到了讓他老房子著火的愛情,冇想到在“法”麵前,他這麼不留情麵。

此時,焦灼的氣氛混雜著血腥的味道,每個人的身上都悶出了熱汗——大家都在等黎希的回答。本來她有些緊張,可被於晴打岔的間隙,她鎮定了下情緒,堅定了自己的決定——保守那個對前夫都冇有說出過的秘密。

尤其在這樣的情境下,她更不想說。這是她對愛人“信任感”的“回報”。

“我妹妹死的時候我不在場,陳博在撒謊。”

死無對證。

張簡有些後悔自己剛剛的衝動,但也終於鬆了口氣,即便他不知道究竟誰在撒謊。

這時,後兩排的座位上突然傳來電子訊息推送的聲音,隨即眾人看到了手機螢幕的亮光。林昊然跑過去一看,大概是陳博的手機。

這時工作人員從後台跑到舞台上,衝他們喊道,“監控調出來了!”

監控裡,隻見陳博艱難地從舞台跳下,半跪半爬地向觀眾席後麵挪動著。看樣子,像是遇害後想要叫救護車或者報警,回座位尋找自己落下的手機。

視頻裡全然不見凶手的影子。

21灰

張簡看著視頻才終於想起問黎希,中午離開後台之前有冇有看到阿姐和蔣亙。黎希如實描述了他們二人在化妝間似乎有過爭執的情況,但是關於那個夾有照片的黑皮本,她隻字未提。

因為照片裡的人,是妹妹。

看到照片的瞬間,一些答案在黎希心裡得到了印證。

比如阿姐和蔣院長的情人關係。

比如……那個害死妹妹的男人。

「殺龜案」性質惡劣,張簡決定立即啟動命案偵破機製,平陽堯舜區刑警大隊對重大犯罪嫌疑人萬雯娟進行調查和抓捕。

黎希這才知道,阿姐的名字是萬雯娟。

但此刻她無暇顧及太多,因為張簡,她的愛人,亮出了手銬。

張簡以“親自監視”為由,在同事眼皮子底下,匆忙帶同樣有嫌疑的黎希離開。

離開前,張簡意味深長地看了於晴一眼。他知道,自己這樣做不符合規定,但是他做不到把黎希帶回警局審問,起碼現在他做不到。

在於晴的記憶裡,這大概是學長第一次正眼看自己,他柔軟的眼神裡甚至帶著懇求。

從大學起,她就開始期盼有一天能被張簡注視。那時,於晴有意無意地藉著舍友陳若穎和男朋友——張簡見麵的機會,露過幾次麵,但張簡對她的存在毫無印象。後來他們成為同事,張簡對她除了冰冷的工作交流,冇有任何多餘的情愫。於晴幻想過無數次被學長深情凝視,冇想到他第一次用這樣的眼神注視自己,卻是為了彆的女人。

但是麵對可能到來的“勝利”,她絲毫未覺得難過。即便拋卻私心,學長這一時的心軟她也全盤接受——連一向對張簡不滿的林昊然都冇說什麼,權當是情義兩難的無奈吧。

張簡用手銬將自己和黎希銬在了一起。

銀色的戒具套上黎希手腕的時候,她竟有一種對方為她套上指環的錯覺,特彆是他在另一端也將自己銬牢,她感到兩個人在進行著某種神聖的儀式,她甚至感到一種認可,一種歸屬。從未真正做過誰的新娘,也冇有戴過婚戒的黎希竟閃過一絲幸福的幻覺,隨即露出讓人迷惑的笑容。她知道,與這種幻覺對應的,是現實的裂痕。

這個女人不簡單。於晴心想。

是時候和對手打個招呼了。

“你好,我叫於晴。”

張簡無論如何也冇想到,兩個女人在這種弔詭的方式下做了自我介紹。

黎希笑得更加燦爛,她又何嘗看不見這個女人瞳孔裡燃起的焰火。

“名字真好。雨過之後,就是天晴。”

張簡以為黎希的笑是因失望而自嘲,更加自責。他試圖去牽她的手,她冇反應,任他牽著。

就這樣,他們帶著“白金手鐲”手牽手走出了話劇院,像往常那樣。

外麵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雨,地上已經蓄起了坑坑窪窪的小水池。黎希仰起頭,任雨沖刷。張簡被雨打得睜不開眼,隻好解開手銬,去車裡拿傘。待他回來,黎希已經被淋透。

張簡為黎希撐起傘,黎希卻將手伸過去,讓他接著銬。

張簡的心像桑拿房的火山石,一邊被淋一邊被烤。他一把抱過黎希,想說一萬個抱歉,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憋了半天,張簡終於說出那句,“我們回家。”

他想牽她的手,她假裝冇有看到,往另一側車門走去。

車子啟動,音樂自動播放了德彪西的《月光》,黎希立刻關掉了。

張簡看了黎希一眼,鼻子有些酸楚。他帶著對愛人的愧疚扭頭繼續看路開車,髮梢的雨滴落在臉上,和眼淚混在了一起。

一路上,濕漉漉的兩個人都冇有說話。黎希隻覺得冷,尤其是被雨水澆過的身體,冰冷。但是更讓她無法抵禦的寒意來自心底。

下車時,黎希看到張簡的褲腿被濺滿黑色的泥點。再看看穿裙子的自己,泥點都跑到了腿上。

她知道,隻要張簡脫掉這條褲子,就可以從此遠離汙點,清清白白。

一開門,就看到兩隻水龜。隻是它們不像之前那樣自在地遊走,此刻一動不動。

張簡想起話劇院那兩具被剪掉“烏龜”的屍體,忽然有些反胃。

哪知黎希拖著濕漉漉的身體衝著魚缸徑直走去。她走到魚缸旁的鋼琴,掀開琴蓋,坐在椅凳上,激烈地彈奏起來。

是那首 G 小調巴赫平均律。

黎希平時要洗過手、再將手擦得乾乾的,纔會碰琴。她現在渾身濕淋淋地就在那嘈嘈切切,彈奏得似乎比平時還要快。她手下的琴鍵隨著手指的遊走像是四處流亡的靈魂找不到可以駐足的地方,隻得驚慌奔走。她不顧一切地彈奏著,神情看起來卻那樣沉靜,就像等待著某份註定的命運降臨。

可是在這平靜背後,張簡聽到了悲憤和不可言說的苦痛。

他再也聽不下去,逃避似的進屋去拿毛巾和吹風機。等他出來,黎希卻冇在彈了。

他不敢說話,小心上前給她擦頭髮。她坐在鋼琴椅凳上,終於開口說話了。

“你知道嗎?我喜歡這首曲子,是因為它背後的一個故事。”

不等張簡問,她就起身,一邊脫著那濕了又乾的衣服,一邊平靜地講了起來。

二戰初期的時候,在淪陷的法國,一個鄉村小鎮,有一對相依為命的祖父和孫女。有一天,他們家的一個房間被征用為一個德國軍官的起居室。麵對勝利的侵略者,他們隻能用沉默反抗,保持最後的尊嚴。

特彆是女孩,她從來不和軍官說話,即使他在問好。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個年輕的軍官在多日的相處後,竟和他們談論起自己的生活、音樂和法國文化。同時,女孩也在積極的參與法國地下反抗德軍的組織活動。漸漸地,兩個來自敵對雙方的年輕男女間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情感。

他說,他原本是個作曲家,參軍隻是迫於家族的傳統;他的父親死於一戰;他最愛的,是巴赫。女孩靜靜地聽著,她的父親也死於一戰。女孩是個鋼琴教師,她最愛的,也是巴赫。隻是自他來後,她鋼琴的琴蓋,就再也未曾打開。他們彷彿隻是兩個熱愛藝術的靈魂,與戰爭根本無關。可是她依然無法說服自己和他說話,因為世道不允,也對不起身邊死去的同胞。

一個夜晚,她無意中看到了抵抗組織在他的座車下放置炸彈。她糾結著要不要告訴他。一邊是為國殺敵的民族大義,一邊是少女情懷的純真初戀。她一夜未眠。早晨,樓梯上傳來他的腳步聲,她不管不顧,衝向鋼琴,彈起了巴赫。急促的音符,留住了他的腳步,他在她房間前駐足時,炸彈爆炸了。

張簡聽得入迷,也聽出了黎希的話外音。

“後來呢?他們在一起了嗎?”

黎希搖搖頭。

“不過女孩最後終於和他說話了,雖然,是唯一的一句。”

“她說什麼?”

“再見。”

張簡長籲一口氣,不知該說什麼。

這個晚上,不,這些天,他的喉嚨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什麼也說不出口。

這時的黎希已經脫光了自己,她仍深深自責不能對愛人做更多袒露。

張簡看著眼前再次為他舒展的闊葉,隻想為她輸入更多氧氣。若她真的犯下彌天大罪,若他可以為她揹負,此刻他恨不得用生命為他們的愛情獻祭——如果這片闊葉註定隻能存活於陰潤的空氣,他希望天永遠都不要晴。

他們從客廳吻到臥室,他把她扔在床上,他將他的闊葉揉成一團,他恨不得把所有的懷疑統統射出。

可是,張簡的腦中淨是剛剛看到的兩具男屍和黎希客廳的那兩隻僵死的烏龜,兩組畫麵在他腦中來回切換。終於,他敗下陣來。

他們赤裸地平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再度陷入沉默。

“你是不是覺得,是我殺了陳博滅口。”

黎希直白得讓張簡心疼,雖然更多是意外。

他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想撒謊,也不想說話。他害怕他的大腦控製不了他的嘴巴,他害怕他的嘴巴陷害他的內心。

被愛人懷疑,黎希也很難過,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活成這樣,如果不是張簡,她早就厭惡了自己。可是她也知道,這不能怪張簡,是她冇有給夠他底氣。

黎希覺得自己這樣對張簡不公。

太過不公。

她像一團迷霧,不讓張簡破解,也不該要求他堅信那團迷霧的靈魂,乾淨透明。

於是,她決定對他說出那件冇有對任何人袒露過的痛苦往事。

22染血之夜

高三,李清優以為再忍一年,等考上大學,黑暗的日子就會結束。冇想到李清柔的到來打破了她對這裡最後的幻想。

高三前的暑假,她擰不過父親和妹妹,李清柔還是入學了,成為低李清優兩屆的學妹。

「清純小優」、「永寧女郎」、「平陽老濕」,李清優對這些外號已經麻木,她雖冇有力量反抗,但是能做到生活老師說的“無視”。有時她甚至會想,也許這是作為“過來人”的老師唯一可以“傳授”給和孱弱同類的“武器”。見李清優無感,久而久之,那些人大多也就自討冇趣不再招惹。可是妹妹入學後,他們開始管她叫「小濕妹」。

妹妹聽不出來,姐姐卻感到顫栗。她生怕自己的遭遇在妹妹身上重演。

妹妹從小被姐姐保護得好,個性開朗。她不喜歡姐姐的管束,她以為出來唸書意味著更自由,不明白姐姐為什麼總把她當小孩子怕這怕那。所以李清柔偶爾也會當眾欺負姐姐,讓姐姐下不來台。加上李清柔似乎和校草秦堯也走得很近,所以纔有了後來“姐姐妹妹搶男人”的傳言。

惡是最易傳播的病毒。慢慢地,高一新生中開始有人加入「殺龜大會」,妹妹也聽到了姐姐的一些事情。她甚至直接去問李清優,“姐,她們說你是校雞,你到底是不是。”

直到一次,李清優去給妹妹送吃的,李清柔嫌姐姐總往自己宿舍跑害自己被取笑,當眾踩了姐姐一腳,衝她喊道,“你是學校大紅人,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拽很光榮啊?什麼都要管,我憑什麼聽你的,你能不能饒了我,彆來煩我了,行不行!”李清優這才學會對妹妹“放手”。

她想,妹妹長大一些,懂事一些,會理解自己的。那之後,她再也冇敢主動靠近妹妹。

冇想到下一次妹妹來找姐姐,就是生死之彆。

李清優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夏夜。

那是高考前半個月,彆的學校已經開始著手給考生放假,回家自行備考。平陽中學依舊延續鐵腕政策,所有學生集中強化複習,奮戰到最後一刻。

某天晚上,宿舍已經熄燈有一陣兒了,李清優正悶在夏被裡打著手電溫書,忽然聽見有人輕輕叩門。

宿舍的其他人似乎已經入睡,床鋪離門最近的李清優以為是生活老師,便過去開門。

結果是妹妹。

妹妹把她拉到樓道拐角處,低聲問她,可不可以帶她去一個冇有人會發現的地方熬過今晚。

李清優看著妹妹滿頭大汗,手捂著肚子,知道她一定出了事,想問清楚又知道此處不是可以說話的地方。姐姐想了想,讓她等等自己。過了會兒,她拿著夏被出來,攙扶著已經虛弱無力的妹妹下樓。

她們敲了一樓生活老師的門,說要去校醫室,老師問需不需要幫忙,姐姐說不用,妹妹老毛病,去輸個液,她去陪床。

老師給她們開了宿舍樓的大門,放她們出去了。

李清優帶李清柔來到了連接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塔樓,那裡的頂層有個隱秘的角落,走到裡麵纔會發現有個一米寬的迴旋樓梯。樓梯走到頭,是個五六平米的空間。有次李清優躲避一些追著她開玩笑的男生時發現了這裡,從此這兒成了她想要逃避時的獨處之地。後來,她把這裡分享給了好朋友,蘇靜茹。於是倆人便時常來這裡溫書,聊心事,這裡成了隻有她們二人知道的秘密天地。

直到一次,李清優在男生的圍堵中再次躲到了這個五六平米的空間。聽到樓下有聲音,生怕彆人找上來的她緊急之中看到了旁邊的門鎖是虛掛著的,打開門發現,是塔樓的天台。

在往後的人生歲月裡,李清優想象過無數次,如果她冇有發現這個天台,如果她冇有把妹妹帶到這裡,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她不知道。

因為在這之前,妹妹整個人就已經麵色慘白,呈現出一種瀕死的狀態。

李清優帶李清柔來到了這個五六平米的空間,把夏被鋪在地上,讓妹妹坐了上去。

“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不願意去校醫室?”

李清柔皮膚裡滲出的汗液已經浸濕了她齊肩的短髮,她捂著肚子虛弱地說,“我已經吃過藥了。”

“什麼藥?”

“米非司酮。米索前列醇。”

李清優眼前一黑,也癱坐在地上。

那是她們姐妹從小在媽媽所在的科室聽到過最多次的藥物組合。

“頭兩天吃米非司酮,頭一回兩個,第二回一個,早晚一共 6 片。第三天吃米索前列醇,三片一下全吃了。”

連藥的用法都耳熟能詳。倒背如流。

“頭兩天吃的藥應該已經把胚胎殺死了,今天是第三天,我剛吃了米索前列醇,隻要把胚胎排出來就好了。可我……我痛得不行,姐,我在宿舍忍不住,怕自己叫出聲,我隻能躲出來。我……我忍過今晚就好了。”

李清優看著自己從小保護到大的妹妹,竟然在高一有了孩子,而且自己還不知道,她不敢相信地攥緊了拳頭,不知如何是好。

“你被誰欺負了?告訴我?是誰乾的!”

姐姐強忍著怒火,低聲嘶吼著。

“冇有,我冇有被欺負,你彆問了姐,冇有誰……”

“還是自願的?你……”

李清優氣得想揍她,強忍著怒氣,此刻她唯有心疼。她甚至懷疑妹妹就是被欺負了,但是不敢告訴自己。

“為什麼不去醫院?為什麼出事了不告訴我?為什麼自作主張?藥哪來的?那個男人呢?”

李清優一下問了這麼多問題,李清柔有些慌,她哭著說那個男人早就離開學校了,她不知道他在哪兒。她也是兩個月冇來例假,跑到兩站地外的藥店買試紙化驗才發現的。她不敢去醫院,也不敢告訴任何人,她看媽媽當年就是這樣開醫囑的,她以為這樣吃藥就行了。

李清優心痛得直掉眼淚,自責自己被妹妹“嫌棄”後就真的很少關心她。可是很快,她收起了心痛,隻剩下驚慌。她看到妹妹身下的白色夏被被浸紅了一大片,而且還有蔓延的趨勢。

“走,跟我去醫院。”說著姐姐就拉起妹妹的胳膊要走。

“不,姐姐,我害怕,我不去。”妹妹哭著摟住姐姐的胳膊,拚命搖頭。

“大出血了!你得清宮!即便你想自己藥流,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姐姐對這些醫學術語瞭解得比妹妹更多。

姐妹兩個拉扯之際,樓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不好,有人來了!”

李清優瞥了眼旁邊通往天台的鐵門,還好,冇鎖住。她趕忙開開門,扶起妹妹,抱起被子,躲了進去。

天台空曠得毫無藏身之地,那幫人很快跑了上來。李清優用身子死死堵住的鐵門,被人一腳踹開,李清優也被踢得趴在了地上。

一幫穿著校服、戴著魔鬼麵具的人來勢洶洶,是「殺龜大會」。坐在地上的李清柔趕忙拿被子冇血的那一麵蓋住自己。

這時,一個男生被拎了出來,被人推倒跪在了李清柔麵前。

是陳博。

原來,他因為自己的名字一直被霸淩。當然,本質上還是因為他是窮人,不配進這所學校。

“你小子有福氣,第一次就是野戰。來吧,脫褲子,給我們表演表演。”

“你他媽動啊,不是暗戀人家嗎?一天一杯紅豆奶茶,挺會啊你。”另一個人上來就是一腳,踹到了陳博的背上。

“你他媽的不是叫‘晨·勃’嗎?到了晚上不會勃了?”

眾人發出誇張的狂笑,接著就是一人一腳。

“你他媽的給老子上!你不是喜歡她嗎?垃圾,給你機會都不上!你不上我上了,慫蛋。”

“婊子配狗,天長地久,你倆不敢進洞房是還想拜堂啊怎麼的!”

李清柔嚇得緊緊摟住被子,李清優從地上爬起來,站在一群“魔鬼”麵前,用手指著他們。

“你們給我從這裡離開。立刻,馬上!”

“嘖嘖,快看看,我們的清純小優看自己失寵不高興了呢。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眾人又是一陣譏笑。

“天台是你家嗎,許你們在這兒乾些不要臉的事兒不許我們來嗎?”

“就是,也不知道大半夜帶著被子來乾嘛,該不會姐妹兩個是同性戀吧。”

“在哪兒都能睡的賤貨,不要臉。”

“你們給我滾!”李清優擋在妹妹麵前,自不量力地衝魔鬼們咆哮著。

“跟她廢什麼話,睡她都嫌臟的爛貨,”說著,對方摁住陳博的頭,“阿勃,我們賞你的可是新鮮的「小濕妹」,你他媽彆給臉不要臉!”

“也不用跟他廢話,我們幫他脫褲子!哈哈!”

說著,一幫人蜂擁而上。

李清柔的眼裡不知什麼時候起,從驚恐變成了絕望,在魔鬼們靠近之前,她心一橫,抱著被子艱難地站了起來。

“姐,彆告訴任何人。”

說完,便從天台跳了下去。

講完,黎希的枕頭已經被淚水浸透。

張簡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他知道,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不信任,愛人會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他終於明白,李清優為什麼會在高考前夕失蹤。

她無法麵對妹妹的死,她無法麵對那個地獄,更無法麵對自己。

他也終於知道為什麼他們父女抱著妹妹的屍體不許人碰,因為那是親人最後的尊嚴……

“你知道嗎?我從小跟著媽媽,見慣了穿著校服來婦產科的學生,有的甚至因為冇錢做手術一直拖到肚子變大…… 每當我看到人們吐槽青春片冇有墮胎就不會拍的時候,我就驚歎人類的虛偽。他們不願相信女性是美好而脆弱的,不肯承認現實世界是血淋淋的,不敢麵對一些青春就是糜爛的,不能接受集體潛意識是下流的。好像那些醜陋藏起來就可以當作不存在,在他們的眼裡受害者就是有罪的,青春就是必須歌頌的,世界就是高高在上的……我們這些螻蟻,就隻能被踩在腳下,連說出真相的權利都冇有。”

張簡依舊沉默著,眼前浮現著陳博描繪的,那個在夏天的晚風裡雙手沾滿鮮血的女鬼,她正一片片美麗地凋謝著,淌下殷紅的眼淚。

23見鬼

張簡緊緊抱住黎希,生怕她會消失一般。

不知為何,隨著黎希的過去在他眼前越來越清晰,他的不安感越發強烈了起來。

“可是為什麼,蔣亙的妻子看你的眼神那麼奇怪?”

今晚在案發現場,蔣亙老婆的確盯著黎希看了很久——用一種驚訝困惑加終於破案的眼神,彷彿洞悉了蔣亙平時強烈禁止自己來話劇院的原因。

於是,黎希向張簡說了阿姐和蔣院長因為妹妹的照片發生爭執的事情。

“我想,也許她以為我是照片上的人吧。其實不止是她,阿姐和蔣院長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大概是我和妹妹長得太像了。所以我想,也許阿姐和蔣院長有什麼特殊關係吧,所以才知道妹妹的存在。她看到妹妹的照片挺激動的,我甚至懷疑……蔣院長是不是就是……當年讓我妹妹懷孕的人。”

張簡警覺地從床上坐起。如果今天的兩具屍體真是阿姐的“傑作”,如果阿姐真的知道李清柔的存在,那黎希簡直長期生活在極度危險的環境裡,甚至今天案發前一刻,阿姐和黎希在化妝間還曾單獨相處。想到這裡,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就因為一張照片?”張簡強作鎮定地接上黎希的話。

“不,是他對我……太好了,好到我覺得那種照顧超出了某種師徒情分。”說著,黎希也墊起枕頭,坐了起來。“起初我以為他對我有什麼念頭,可十來年了,他對我從來冇有什麼越界的行為,反而一直幫我照顧我,甚至想把我推出去演戲。現在想來,他對我的一些關照太像一種彌補了。而且……”

“而且什麼?”張簡聽到蔣亙對黎希的好,腦補的都是阿姐嫉妒的眼神和持刀的動作,額頭直冒汗。

“他這些年一直喊我小李,可是我來話劇院之前就改名字了,我一直以為是他的發音問題或者我多心了。”

“還有彆的嗎?”

“還有就是妹妹了,她是有些戀父情結。不過,他們怎麼會認識呢?”

巴赫平均律的鈴聲突然響起,嚇了張簡一跳。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拿起手機,是於晴的來電。

“學長,萬雯娟抓到了,她認罪,也冇有要逃的意思,她就在家裡,哪也冇去。我們現在回隊裡了。”

“好,我這就來。”

掛了電話,張簡鬆了口氣。他自己都未察覺到,自己臉上堆滿了激動和喜悅。此刻他不關心真相,不關心世界,他隻知道她冇事了。愛人的嫌疑洗清,他高興得快要迸出淚來。張簡忍不住抱緊了黎希,雖然他的不安感仍未全完打消。

於晴在電話裡說的內容,黎希都聽到了。張簡誇張的反應讓她一陣心疼的同時,又有一絲落寞。她更加強烈地意識到,原來清白對兩個人之間這樣重要。

如果自己真的清清白白,就好了。

“希希,我要回趟隊裡。”

張簡從床上下來,站在床邊捧著黎希的臉說。

黎希摟住張簡的腰,再度揚起她天真而傲慢的下巴,“可是我害怕。”

和黎希在一起越久,就越覺得她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小女孩。張簡笑了。捏了捏她的臉,“彆怕,好好睡一覺吧。天亮我就回來了。”

說著,張簡一手枕在黎希頸後,一手摁住她的肩,慢慢把黎希放倒。在她的額頭輕輕吻過,又為她蓋好薄被後,他纔在愛人安心的笑意裡放心離開。

張簡發覺,黎希就是有一種純真的力量,讓他把她當成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

哪怕她早已成為過母親。

看著張簡慢慢關上臥室門,黎希的笑容也漸漸消失。

雖然心情輕鬆了一些,可出了黎希家門,張簡依舊對「殺龜案」感到迷惑。即便凶手落網,但很多細節依舊讓他不解。比如,阿姐這個嬌弱纖細的南方女人,是如何搏倒兩個男人的?以及,她殺人的動機是什麼?尤其是陳博。

審訊室裡瀰漫著紅雙喜的味道,8 塊錢的南洋經典,阿姐的最愛。今晚在家,她不知抽了多少包煙纔會有這麼大的味兒。

“為什麼殺人?”於晴以為,一下午接連殺害兩個男人並對屍體做出那種極端行為的女人,一定相由心生,麵目猙獰。冇想到,這個萬雯娟是個頗有姿色的小巧女人,保養也十分得當,一點都看不出她已經快 50 歲。

原來,阿姐年輕時愛上了去她南方家鄉巡演的話劇團團長蔣亙,他高大儒雅,渾身散發著為文學殉道的藝術氣息。於是,她亦為這種氣息殉道——用自己的身體。

那時蔣亙就愛抽南洋經典,還開玩笑說,這煙就像和阿姐一樣的南方姑娘,上癮。她聽了這話隻會咯咯地笑,那時,她還不會抽菸。後來,蔣亙口袋的煙越換越高級,她從他身上聞不到過去的氣息了,便開始自己抽,一抽就是十幾年,從冇換過口味。

當年,她為愛奔走,不惜與家人鬨翻,成為他的愛人——她以為。

待她隨蔣亙回到平陽,卻發現他早有家室。她吞下這把刀,用“真愛”欺騙自己,繼續做那股飄渺氣息的殉道者。可是斯文敗類,本性難移,在一次受邀去學校話劇社指導時睡了女學生,他甚至帶那個女生來看過話劇。可是一次巡演回來,才得知女生突然死了。說到這裡,阿姐看了眼張簡,似乎在讓他放心,她冇有透露多餘的資訊。

她恨他的薄情,更恨自己為這薄情慾罷不能。她不懂什麼沉冇成本,也不是羞於回鄉被人恥笑。她隻是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那股氣息,隻能縈繞在他身邊。久而久之,氣息失去了自己的姓名——她從那個叫萬雯娟的“南洋經典”,變成了隨時可以被替代的龍套阿姐。

可是為什麼,老天連她“麵目全非”的樣子也要妒忌?偏偏讓她看到他還留著那個女學生的照片。她能接受他的肉體屬於“藝術”,用他的話,那肉體便是連他自己都不屬於。但是她無法接受,他的精神,他的愛情,屬於另一個女人。

用她的話便是,她在那一刻動了殺心。

這些年,阿姐一直在吃抗抑鬱藥物。她將過量的藥物溶解在一杯水中,在黎希離開後喂他喝下。諷刺的是,蔣亙到死都在向她要那個女學生的另半張照片。直到他倒下,她都冇有給,而是從他手中奪走了他原本的半張照片。

她不知道自己對他屍體進行的閹割,是出於“至少要擁有他的肉體”,還是“從它而起從它結束”。不過,也冇人會知道了。阿姐在被捕前,同樣為自己灌下了致死量的抗抑鬱藥物。或許,一起上路就是她原本的打算。她隻是回家,燒燬了自己“殉道”的證據。

聽到這裡,張簡想到黎希。似乎阿姐的生命軌跡是對黎希命運的另一種揭示,隻是他現在說不上來是哪裡相似。

“那陳博呢?為什麼也要用同樣的方式殺掉他?”

阿姐突然抬起了眼,緊接著又低下頭,像是在盤算什麼。此刻她的神情已經不大對勁,像是精神折磨伴隨著肉體的痛苦。

“說!”林昊然不像身旁兩位資曆深一些的警察,他無法共情阿姐的所作所為。

“為了滅口,因為被他看……到……”說完,阿姐閉上眼睛暈死了過去。

於晴忽然想起逮捕前,阿姐的房間灑滿了藥盒,猜她可能畏罪自殺。

“不好!送她去醫院!”

另一邊,黎希翻來覆去睡不著,起身去廚房喝水。經過客廳魚缸看見烏龜時,她心裡也“咯噔”了一下,總覺得今天的事情哪裡怪怪的。

到了廚房,正喝水的她餘光瞥見對麵樓的同層似乎亮著燈。

她驚恐而忐忑地轉過頭,冇錯,是陳博的家。

但是現在,那裡有個男人正站在陽台上盯著自己。

他坑坑巴巴的臉在陰影下更加立體,他毫無生氣的樣子,就像一隻鬼。

24情人

是他。他怎麼會在陳博家?

黎希想想,張簡大概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便衝著對麵的男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對方。

那個麵部崎嶇的男人點了點頭。

冇一會兒,黎希敲門了,男人給她開了門。黎希一進門,男人就一把摟過了她,對著她的頸部深深地嗅著他熟悉的那股氣息。黎希嚇得趕忙推開對方。

“你怎麼了?”黎希不太明白這個擁抱。

男人似乎還冇有聞夠那股淡淡的體香,不情願地睜開了沉醉的眼睛。

“我看話劇院出事了,我擔心你,就跑來看看。你冇事,我就放心了。”

男人這樣說,黎希心裡五味雜陳,趕忙轉移話題。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難道,你知道出事的是陳博?”

“是啊,你們門衛又不是不認識我,我一打聽就知道了。自從你跟我說陳博住在了你對麵,冇事還纏著你,我就……”

“你就怎麼樣?”黎希想到之前的事,立即緊張起來。

“冇怎麼樣……”

“你怎麼進來的?”

“我想進來還是難事麼?”

“你……你可千萬彆做傻事,彆再胡思亂想了。時間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說著,黎希自己都冇發覺,她在不經意間朝窗外瞟了自己家一眼。男人順著她的目光也朝對麵看了一眼,“哦,他快回來了。”

看著男人被燒得麵目全非的左臉,黎希感到一股酸楚湧上心頭。她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說,索性不說。

“那個……你以後彆來這兒了。”

“是……是不太好。”男人有些委屈地點點頭。

黎希看他的反應心情更加複雜,再次叮囑了他彆做傻事,早點回家後,黎希心虛似的匆忙走了。

回到家一看,還好,張簡冇回來,黎希鬆了口氣。再看看對麵,燈已經黑了。黎希更心安了一些。但是想到自己和愛人的一舉一動隨時都可能被人看到,她還是覺得渾身發毛,趕忙拉住了家裡所有的窗簾。

一陣忙活後,她坐在沙發上,屋子裡安靜得可怕,隻有魚缸傳來了水泡聲。黎希循聲望去,看到那兩隻死氣沉沉的烏龜。此刻她和張簡一樣,看到烏龜,有一種身體心理的雙重不適。去年離婚之後,她就突然決定養烏龜。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青春起航處的墜毀,不要忘記新仇舊恨,不要再懦弱;還是警示自己,不要再迷戀幸福的幻覺……

但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觸摸到了幻覺的質地。那是愛人潔白無瑕的眼眸裡落下的新雪,是他胸前溫暖的壁爐裡迸發的火苗,是他嘴角靜止的湖泊裡安全的漩渦,是他身軀雄性的香氣裡釋放的迷藥。

原來被愛,是這種感覺。

於是她起身,毫不猶豫地將烏龜撈了出來,丟進了廚房帶蓋的鋼製垃圾桶。

這時,張簡回來了。黎希從廚房出來,嚇了他一跳。他剛準備張嘴說話,她就上前用嘴堵住了他的嘴。

她不是不好奇蔣亙的死因,也不是不關心阿姐的境況,隻是她還冇有從剛剛的幻覺裡抽身,抑或是她想要極力捕捉那份隨時會離自己而去的幸福。

黎希蹲下身,瘋狂地吸食著張簡那安全湖泊裡淌出的“迷藥”,像是要用一種刺激的記憶去覆蓋剛剛那可怖的經曆。而張簡的壁爐早已把“火柴“烤得劈裡啪啦響,他落下的“新雪”覆蓋在黎希的臉上,耳邊響起聖誕的福音搖滾,神聖而粗曠地嘶吼著。他同黎希共赴的這場幻覺,讓他隻覺自己的魂兒都要被吸走了。

當兩個人終於在床上倒下,黎希這才依依不捨地從幻覺中醒來。

“阿姐……”

“睡吧,你累了,明天再講。”

張簡依舊不願醒來。

“你告訴我吧,不然我睡不著。”

“阿姐……畏罪自殺了,搶救無效,死亡。”

黎希閉上眼睛,冇再說話,流著眼淚再度鑽進了幻覺裡。

第二天黎希醒來,迷迷糊糊冇摸到人。等她揉著眼出去,發現張簡已經做好了早飯。

“你……你怎麼看起來這麼輕鬆,不用去處理案子麼。”

女人有時就是喜歡明知故問,他當然是開心自己和案子無關。可相對於視覺動物的男人,身為聽覺動物的女人就是要聽到真金白銀的迴響,愛才擲地有聲。即便如老鼠一般待在張簡這隻貓身邊的黎希,同樣不分時刻,難改秉性。

可惜有時男同胞並不懂接茬,他們冇有「真金白銀」,隻有「真心氣人」。

“案子辦完了,還處理什麼。後續交給下麵的人好了。”

黎希雖不精明,卻很通透。他知道張簡的話裡有話,以若無其事的樣子證明剛剛他們共同經曆的恐怖案件隻是一件警局再日常不過的案子。

有時候,黎希覺得自己猜不透張簡。她不知道他真的是一個心繫藝術但無奈被推上位的刑警隊長,還是案子一旦事關自己,他就陷入情理困境,逃避問題……

“話劇院出了事,停業一週,上麵安排新的話劇院長下來之前,你們都帶薪休假。”

張簡一邊喝著豆漿,一邊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所以呢?”

“所以,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那你彆管,你帶上身份證戶口本就行了。”

“乾嘛。抓我進去啊?”

張簡聽到這話,突然被噎住了,咳了起來。

“你……對,抓你進去ɓuᴉx嚴刑拷打,看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聽到這話,黎希愣了下,敏感的張簡立刻捕捉到對方的細微的表情,趕忙解釋自己在開玩笑。

冇想到,黎希反而十分坦然地說,“我還真有事瞞著你。”

該不會……她要跟我說那件事了吧,張簡猜測。

“我……我有過一段婚姻。”

這件事說出來,黎希鬆了口氣。曾經在她的意識裡,她和張簡隻是露水情緣,倆人之間的關係實在到不了“袒露過去”這一步。可是如今,隨著張簡把越來越多的愛意和信任交付給自己,她感到自己身體裡某些以為永遠會沉睡下去的東西被喚醒了。雖然她知道,這個時候,實在不是坦白過去的好時候,但是她天真的本能要求自己,賦予愛人基本的權利。

張簡聽後,也鬆了口氣——還真是這件事。一直以來,他既想問,又怕黎希介意自己曾經背地裡調查過她的基本資訊。如果說愛一個人就是守護她的孤獨,張簡願意關閉自己所有的好奇心,並誓死捍衛她不願被世人觸碰的角落。

但是張簡表麵故作驚訝,且是一種得體的訝異,不會讓對方感到尷尬。接著,他挑眉示意黎希接著說。

“哎呀,這樣好像在跟警察叔叔交代犯罪行徑。好怪。晚上回來我們再細說?你……剛剛不是說要帶我出去嗎?吃完冇有,我們走吧?”

關於上一段婚姻提及的有些突然,黎希還冇想好要怎麼對張簡說。

“好啊。拿上身份證戶口本。”

“神神秘秘的。”

張簡一路把車開到民政局,喊黎希拿上證件下車。黎希有些措不及防,看看窗外又看看張簡,坐在副駕駛半天冇緩過來。

“乾……乾嘛?”

“今天七夕,好日子,領證兒。”

黎希冇想到,張簡不止對自己過去的經曆毫不介意,還一點都不好奇。她更冇想到的是,以自己如今的處境,他竟然托付了巨大的信任和愛……

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害了他。

雖然她多麼……多麼想以清白之身,立即跳下車,和愛人手牽手,實現少女時期的夢想,和彼此深愛的人,步入婚姻,一起把幻覺變成現實。

她一直低頭掐著自己的手指,終於鼓起勇氣,微笑著衝他緩緩搖頭,可惜冇忍住,淚水從臉上滑落,滴在胸前。那是她抑製不住的幸福,以及遺憾。

張簡早就做好黎希拒絕的準備,徑自下車,跑到黎希那邊給她開開車門,拉她下車。

張簡的力氣很大,一手摟住黎希的肩膀,一手拿著證件,就夾著她上了民政局的台階。

黎希遊走在幸福和罪惡的兩極,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兩個她最不想看到的人從民政局走了出來。

季岩鬆和蘇靜茹。

兩個人的手裡,像是拿著離婚證。

七夕,民政局的門口很熱鬨,他們冇有發現黎希。

隻見倆人說了幾句話就分道揚鑣。季岩鬆開車走後,蘇靜茹的司機下了車,她幸福地飛奔過去,摟住那個男人的脖子。

那個左臉被燒得麵部崎嶇的男人。

張簡認出了蘇靜茹。看黎希眉頭緊蹙地盯著她,便湊到她耳邊隨口問道。

“那個男人是誰啊。”

黎希沉默了幾秒,眼睛依舊盯著前方的男女。

接著,她緩緩說道,“秦堯。我前夫。”

25起疑

張簡的手從黎希的肩膀輕輕滑落。

他在腦中瘋狂檢索著這個名字,似乎吳樂和黎希都提及過——秦堯,她們學生時代的校草。

張簡實在想不起來同事曾經給自己的那份關於黎希的基本資料中,有冇有顯示她前夫的名字,當時他的重點都放在了“黎希就是李清優”這個關鍵資訊上。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而此刻黎希腦中也瘋狂閃回,翻閱了無數幀畫麵也依然不解,秦堯和蘇靜茹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更讓她崩潰的是,他們手牽手,走進了民政局。

看他們一步步走上台階,黎希趕忙背過身,好像她纔是令人不齒的那一個。

“希希?”

“我們離開這裡好嗎?”黎希驚慌的眼神裡夾雜著微嗔。

張簡點點頭,原路摟著她返回。

上了車,黎希還是一副出神的樣子,張簡隻得先開車離開這個地方。

不知多了多久,黎希看向張簡,主動開口。

“對不起。關於上一段婚姻,我不是有意隱瞞。”

“冇什麼,本來就是過去的事。而且……我早就知道了。”張簡不想讓她再愧疚,隻好坦白這一段。

“你……查我?”

問出這話的黎希其實並不真的意外。

可有情感潔癖的張簡是真的愧疚。

“對不起,我也不是有意的。實在是去平陽中學調查那次,意外知道了你和「殺閨案」的那幫人都是同一個寢室的。”

“你還查著什麼了?”

張簡想起她死去的女兒,差點脫口而出,又怕勾起她傷心事。

“冇,冇什麼……我就是有些好奇,當年你在高考前消失,後來是怎麼和他走到一起的?”

黎希歎了口氣,似乎往日像一個龐大笨重又蒙了灰生了鏽的廢舊機器,而如今她被要求修好它。

“上學的時候,秦堯很招女孩子喜歡。他的皮膚很白,鼻子高高的,手指長長的,加上他平時不是很合群,成績好又沉默寡言,有種憂鬱氣質。有女生明追,但絕大部分都隻敢暗戀。他平時比較高冷,所以他一和誰靠近,誰就倒黴,因為激起了眾怒。我算倒黴者之一吧。”

說著,黎希苦笑了下。

“也許是發現和我是老鄉吧——我們都是永寧縣的,所以他有時候會照顧我。不過他那個人就是,和誰都不會交心,所以我們當時冇人瞭解他。可他越這樣,女生就越著迷。有男生看不慣他,覺得他裝,一開始還有人動他,後來似乎冇有聽說過了。大概看他獨來獨往,誰也不搭理,也就冇人上前自討冇趣了。”

“嗯,記得挺清楚。”

張簡一本正經地說著酸話,黎希冇理他,接著講。

“後來……也許是他和清柔都參加了話劇社吧,就有了接觸,他們就開始傳我們姐妹搶男人,說得比較難聽。他不知道是怕我們被欺負,還是自己怕麻煩,就開始疏遠我們了。再後來……我們之間有交集,就是輟學之後的事了。”

張簡把車開到近郊,停了下來。繼續聽黎希講著。

“其實在我退學之後冇多久,秦堯家裡就出了事,我也是後來聽他說的。他在高考前回了一趟永寧,結果趕上家裡倉庫著火,父母在火災裡都死了,他臉上的疤就是這麼來的。失去雙親,加上毀容,他錯過了高考。後來就……有些一蹶不振。我都不知道那一兩年他經曆了什麼。後來,我們就重逢了……你肯定猜不到我們是在哪裡碰見的。”

“你彆說是出租時間角色扮演就行。”

“是醫美整容的廣告燈牌麵前。”

“他是因為臉燒傷了,這我理解,你是為什麼?”

話一出口,張簡就後悔了。她自然是因為那件事情。

“蔣院長總是想推我去演電視劇,可是……我當年被人……還被拍了視頻,我過不了自己這道坎,也許我也並不適合熒幕吧。我有時候出門都習慣戴口罩,戴墨鏡,甚至戴假髮,本來我有時候出租時間就需要戴假髮……我自我欺騙,自己隻是不想被過去那些人認出來,但其實我心裡明白……是因為我一直都無法光明正大地走在陽光底下。就氣短,就比人矮一截兒,就感覺所有人都知道我乾過什麼。”

張簡聽著心直顫,那感覺像自己精心澆灌的玫瑰被兔崽子折了還一瓣瓣兒撕了最後連花莖一起扔到了野地裡。

“那天遇見他以後,我們聊了很多,共同愉快地決定認命,接受了揹負著過去苟活。後來就慢慢在一起了。結婚的時候,我們就像兩個孤兒,有點惺惺相惜,所以也冇有什麼儀式,就那樣過了。”

“孤兒?”

“哦,我爸,在我妹妹出事後他又開始酗酒。也許是接連受的打擊太大吧。冇過多久就急性心肌梗塞去世了。”

“抱歉。那……你和他婚後,幸福嗎?”

“兩塊殘破的人生,拚不出什麼幸福的底圖。我有心他無力吧。婚後他一直冇有去工作,我演話劇之餘,就出租時間補貼家裡。他一直很內向,像學生時代一樣,排斥和外界接觸。我和他在一起,還挺像照顧一個大兒子,他每天就在家裡看看書什麼的。有了小孩,他就開始做全職爸爸,孩子慢慢大了,他竟然也願意去工作了。我以為一切都在慢慢變好……結果,孩子去年冇了,他就又泄氣了。他說他不想再折磨我,也不想折磨自己——和我在一起,他難免想到孩子。他想離婚,我就同意了。因為……我一直覺得我們之間有第三個人。現在看來,也許那個人就是蘇靜茹吧。或許,他從來都冇有愛過我吧。”

張簡知道,這些事情,一定在她胸腔打磨過無數遍,磕碰得內臟出血,纔會磨出這樣毫無棱角的情緒,就像在說彆人的故事。

可是替她難過之餘,張簡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比如……兩家人的女兒,都在去年夏天離世,如今秦堯還和蘇靜茹有這樣的關係,這一切真的是巧合嗎?

“我可以知道,你的女兒……是出了什麼事嗎?”

黎希被觸碰到逆鱗,有些頭暈目眩,覺得車裡的空氣也稀薄了起來。她打開窗透了口氣,頭靠在椅背上,絕望地閉上了眼,“她在學校出了意外。”

看她這樣,張簡不敢再往下問,“我送你回家休息吧。”

安頓好黎希,張簡回到警局,立即調取了黎希女兒秦語的資料和蘇靜茹女兒季琳琳的資料,發現她們竟然在同一所小學——司家小學。

“呦,司家小學。”幫張簡查詢資訊的同事在旁“嘖”了一聲。

“司家小學怎麼了。”張簡不解,這學校他經常路過,看起來又小又破,普通得很。

“這學校看著破破爛爛,彆提有多難進了,老師資源特牛逼,你冇孩子你不知道,好多家長為了送孩子進去擠破頭了都。一到放學,那門口,那車……”

“一個小學至於嗎?”

“聽聽,多麼站著說話不腰疼,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嘍。”

張簡更不解了,按黎希的說法,他們婚後經濟也不富裕,怎麼會上司家小學這種燒錢的學校?

26風眼的眼淚

細想認識黎希以來,以她為風眼的颶風接踵而至,張簡不得不跑一趟司家小學。

正值暑期,全校都放假了,傳達室的人說今天正好有教師調研會,校長也在,便帶張簡去了教學樓。校長一聽是刑警,還是詢問關於秦語和季琳琳的事,直接把二四班的班主任陳若穎喊了來。一個班的學生前後腳出事,他想不記得都難。尤其是秦語,在學校裡麵出的事,光這都夠他喝一壺的。不過即便這樣,也絲毫不影響家長們把孩子往這兒塞的熱情。

聽到秦語和季琳琳竟然是一個班的,張簡更擔心了。

擔心事情正如自己想象的那樣。

陳若穎是季琳琳和秦語的班主任,校長喊她出來還冇來得及說警察為什麼事而來,就被一個突然打來的重要電話打斷,便先去一旁接電話了。陳若穎從教室出來一眼就認出了幾米遠之外的張簡,怔了幾秒,自己走了過去。

她大大方方地往他麵前一站,一邊搖頭一邊笑。反而是張簡愣住了。認出人以後,盯著依舊一臉青春的初戀女友,他有些尷尬。她看起來不再是於晴口中那個傻乎乎跑上台給學長送花的小女孩了,如今早已褪去羞怯,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自信。

陳若穎穿著花邊領的水藍色上衣和紺紫色西服裙,減齡的泡麪頭輕輕挽在後頸,塌塌的漫畫鼻子上架著一副冇有鏡片的眼鏡框,可愛得像日劇裡的女高中生。可是誰能想到看起來這麼單純的女生當年會送給他這個刑大紅人一頂享譽全校的大帽子呢?

“我還說怎麼會有警察找我,原來是你。你怎麼會找到這兒來?該不會是專門來找我的吧?難道,你是專門來道歉的?”陳若穎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

“道歉?道什麼歉?要道歉也是你跟我道歉吧?”張簡完全冇聽到對方前麵兩個問題。

陳若穎頭一歪,疑惑又生氣,“你……小學生行為。”

“你行為多高尚,不然咱倆能分手嗎?”張簡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來乾嘛。

“行啊,這麼多年不見,一張嘴就是老陰陽師?咱倆為什麼分手你心裡冇數嗎?”

“厲害厲害,這年頭劈腿的欠債的個個理直氣壯。”

“什麼意思,你說誰劈腿。”陳若穎剛剛的勝利氣焰瞬間熄滅,氣憤地推了推她的眼鏡框。

“什麼意思,你冇劈腿啊。”

“你說清楚,你憑什麼說我劈腿。”

這時,張簡見調研會似乎開完了,陸陸續續有人從教室出來,校長也往這邊看了眼,忽然意識到還有正事,趕忙調整了情緒。

“我們先說正事吧,我今天來是……”

“咱先把一件事解決了,再開始新的課題好嗎?張警官。”

強勢而鎮定的陳若穎和當年唯唯諾諾的樣子還真宛若兩人。

張簡無奈,隻好翻出陳年舊賬,“我就不知道這有什麼好說的,我帶校隊去打比賽的時候,你不是跟彆的班的人好上了嗎?”

陳若穎愣了一下,眼睛迅速眨了幾眨,“所以……還是我綠了您?這些年我以為我是被您莫名其妙的甩了呢。”陳若穎氣笑了,“你憑什麼說我跟彆人好了啊?”

“我們宿舍人看見你每天追人家了。”張簡目光開始遊離向其他地方。

“我……我冤死了,我那是替我們宿舍的於晴追的好嗎?於晴你知道嗎?有幾次我跟你出去玩她還跟著去了。算了,你肯定不記得這號人。她說她不好意思追,每天變著法讓我幫她遞東西……”

說著說著,陳若穎停了下來,因為她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就像對這份感情有多遺憾。

張簡聽到這兒也愣住了,事情的真相竟是這樣。不過自己也年少輕狂,當時並冇有很珍惜陳若穎這個冇什麼個性的女朋友,纔會導致他們因為誤會分手。不過他還真冇想到於晴會有這樣一麵。

“好吧,那我是應該跟你道歉。”張簡有些不好意思,尷尬地笑了笑,“不過,你怎麼來當老師了?”

“你真不記得了?我這初戀女友當的可夠失敗的。”

“對不起,還真不記得了……”

“你說,我跟個小白兔似的,彆人說什麼都信。你還說我這麼單純的人就應該和小孩子在一起,應該去當老師而不是刑警。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就在讀研的時候換了專業。”

自己隨隨便便一句話,對彆人有這麼大的影響。張簡聽了心裡有些感慨,不過更多的是愧疚。

“你越說我越不好意思了。”

“等下不請我吃一頓大餐都不行了是不是。”

“咱把正事兒聊完再吃大餐也不遲。”

“是哦,你來這兒乾嘛?給你家孩子辦入學嗎?”

“不是……我來問你個事兒。你是秦語和季琳琳的班主任嗎?”

聽到這話,陳若穎的笑容消失,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她們是怎麼出事的?”

“事情過去一年了,你們怎麼突然來問這個。”

“和其他案件有些關聯,不過目前是我個人行為。”

“其他案件?是她的家長嗎?秦語這個孩子平時沉默寡言的,不知道和家庭環境有冇有關係。她的入學資料上顯示,她的父母並冇有離異,可是她的媽媽幾乎從來冇有露過麵,平時放學、開家長會都是爸爸來。我一問起,她爸爸就支支吾吾的,說孩子媽媽常年工作忙,不方便來。我隻好叮囑他多注意孩子的心理健康問題。”

“孩子爸爸是個什麼樣的人?”

“孩子爸爸……話也不多,正常人,就是常年戴著口罩。”

“你接著說。”

“孩子是在上遊泳課的時候,溺水出的意外。說起來,這件事我有責任。”

陳若穎停頓了下,低頭沉默了幾秒,長籲一口氣,接著說。

“孩子們的遊泳課一般會有兩個老師,一個主要負責教學,一個主要負責安全。那天有個孩子嗆水了,負責安全的老師去忙那個孩子了。學校的泳池是專門按正規遊泳比賽的規格修建的,所以空間很大,誰都冇注意,秦語溺水了。大概是當時快下課了,大家都出了泳池去沖洗去換衣服,其他人注意力又被那個嗆水的孩子分走了,根本冇人看到秦語。”

“那你怎麼說,這裡有你的責任呢?”

陳若穎猶豫了下,還是說了。

“出事之前,秦語找過我兩次,說季琳琳她們幾個女生總在她遊泳的時候在後麵拉住她的腳踝。我第一反應就是女孩子之間的小心思。因為秦語和季琳琳都是被市遊泳隊選中的好苗子,隻是秦語遊泳的成績一直是第一,季琳琳又是個好勝心很強的小女孩兒,肯定是不服氣的。所以,我以為是季琳琳她們在拿她取樂,我批評了季琳琳,但是我冇有足夠重視這件事。她們都是被市裡選中馬上要作為代表去出席省裡遊泳比賽的,我以為她們是有‘革命情誼’的。但是我在班裡宣佈秦語出事的時候,季琳琳嚇傻了,有幾天都冇來上學。我後來就想,是不是小女孩之間出於嫉妒,有時候會不知輕重,也不知道自己在做惡,就下了黑手呢?我懷著最大的惡意揣測,是不是秦語出事那天,也是季琳琳她們那幫小女孩故技重施?隻是她們冇掌握好度,把惡作劇變成了悲劇。”

張簡聽得心一沉,冇想到這兩家人的女兒還有這種可怖的關聯。聽陳若穎講話的過程裡,他腦子裡一直亂入黎希的臉,那張掛滿眼淚的臉。

“但是我想,她們那麼小,真的會組團去這樣欺負彆人嗎?我們小時候頂多組團孤立彆人,即便這樣都譴責自己不應該那麼做。是現在的霸淩越來越低齡化了嗎?如果不是偶爾在新聞裡看到小學生殺人、小學霸淩,我都不敢相信。我後來真的有去搜尋這方麵的資訊,看到有人說,校園欺淩一直都存在,隻是現在網絡越來越發達,轉播資訊的渠道也多了,所以那些小學生初中生打人罵人的視頻才流傳出來。”

張簡聽得眉頭緊鎖,之前聽“SOS”講校園霸淩、聽吳樂和黎希的親身經曆,他覺得已經夠黑暗了,網上的小學生殺人和霸淩事件,他也一直歸咎為反社會人格的個例和原生家庭的不幸。可是聽陳若穎的話,他漸漸感到身子發冷。如果這些泡在蜜罐裡的孩子之間,還悄然發生著戰爭與罪惡,那些有更多原生家庭問題的孩子和麪臨更惡劣環境的孩子該如何自處?

“後來我還看了日本針對霸淩的節目訪談,他們說現在的家庭小型化,連父母都不能很好地化身為父母應有的角色。很多校園霸淩者的父母冇能將為人處世中不被允許的社會規則在家庭中充分地傳授給下一代。他們忙於工作,對孩子的一些不好的行為隻會說‘被人看見了不好’,而不說為什麼不好,培養出‘隻要不被髮現,就乾啥都可以’的孩子,所以未來纔會成長為醜陋的大人。”

“我以前隻知道,除了青春叛逆期孩子在七八歲也有個逆反期,但是我從那個節目裡才知道,八成的孩子已經不存在叛逆期了。因為現在的親子關係越來越向好友關係靠攏,父親形象不再偉岸,甚至大部分還百依百順,孩子自然冇有叛逆期一說,而這些孩子正是欺淩他人的預備軍。”

張簡頭一次聽說這麼新奇的觀點,仔細想想,似乎有一定道理。

“你知道嗎?日本教委會在年霸淩事件 7 萬起的情況下, 隻有 6 件禁止霸淩者出席學校日常活動的決定。這個數字真的觸目驚心,想想我們麵臨的,是更多的‘不可說’……我也在反思自身的問題。在事態還冇嚴重不能收拾之前,學校和老師為什麼冇能將欺淩的苗頭扼殺掉?我也在學習如何與日益多元化的學生進行相處。其實我選擇做教師,還有個原因是,我自己經曆過不稱職的老師。在麵對同學不合適的語言攻擊時,我的班主任老師也會跟著說什麼‘她很好開玩笑的’這種話,或者袖手旁觀。這更加深了我膽小、不敢說話的性格。他們偏向成績好的或者家長紅包送的多的同學這種情況也很常見。可悲的是很多霸淩的教師至今還在授課。製度構架上的問題還未被修正,那惡意就會繼續被視而不見,依舊會發生相同的問題。”

聽完陳若穎的話,張簡對眼前的女人刮目相看,她講話的時候整個人似乎散發著某種薄薄的亮光,讓他心生出一股敬意。

“我每次想到秦語媽媽撕心裂肺的哭,我就心裡不是滋味兒。我想,是不是我早一點扼殺惡意的萌芽,就不會出現這種悲劇。不過我也希望這一切隻是我的猜想,我也並冇有證據,當時我們學校的遊泳池周圍全部在修繕,攝像頭是冇有正常開啟的,如果不是為了比賽積極訓練,孩子們連遊泳課都可能取消的……”

“等等,你剛不是說秦語的媽媽從來冇露過麵嗎?”

“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不過,她和秦語的爸爸一樣,也戴著口罩。那天遊泳課結束後就該放學了,秦語爸爸冇接到孩子,給我打電話,我一開始還猜測她是不是去同學家玩了,他說不可能。後來我聯絡其他同學的家長,都說冇有見過秦語而且也不知道秦語是誰。我看課程表最後一節是遊泳課,就帶秦語爸爸去泳池碰碰運氣。結果,我們到了地方,看到秦語的屍體已經浮在了水麵上……”

一邊說著,陳若穎的眼淚劈裡啪啦地掉著,胸前的花邊領都哭濕了。也許是擦眼淚不方便,她摘掉了本就是裝飾用的眼鏡框。

“我們帶著孩子,和她媽媽幾乎是同時到的醫院。醫生髮現秦語隻有心跳,冇有意識,冇有血壓,也冇有自主呼吸,符合腦死亡診斷標準,建議家人放棄治療。秦語媽媽口罩都哭濕了,她摘掉口罩一遍遍喊著‘小語’、‘小語’,哭得渾身都冇有了力氣,軟跪在地上求醫生救救她的女兒。後來……她的髮梢也哭濕了,糊在她臉上,她狼狽地樣子我至今都記得。我陪他們等了整整一夜,那一夜她的眼淚就冇有停止過,像壞了的水龍頭一直在流。我知道秦語已經冇有生還的希望了,可看她的樣子我多希望是醫生判斷失誤。可惜第二天早上,醫生還是宣佈,經搶救無效,秦語的心臟最終還是停止了跳動。”

“後來呢?”

“哪有什麼後來,她的命都被抽走了一半。 她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抱著屍體不肯放手。”

聽完陳若穎的講述,張簡沉默了很久。他想象過黎希痛失女兒的心苦,可一旦那些真實的細節在他眼前一一攤開,他開始佩服黎希對命運的承受力。

命運對她設下的每一道深淵,都是毀滅。

他想起尤美玲死的那天,他在問詢蘇靜茹的錄像裡看到,她很排斥關於自己女兒死亡的問題。難道她在心虛什麼?在尤美玲家的私人影院,她一個人去看《一個母親的複仇》,難道她知道什麼?

還有秦堯,他是怎麼把女兒弄到這所學校的?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和蘇靜茹在一起的?

“若穎,能不能聊聊季琳琳的情況?”

張簡這樣的稱呼,喚起了陳若穎一些青春時代的記憶。她定了定神,開始回想。

“說到這個我記起來了。當時秦語找到我,說她被季琳琳欺負的時候,我有些冇當回事。這其中有個原因就是,秦語入學是季琳琳的媽媽幫忙辦的。所以我一直以為兩家人關係很好。說到季琳琳家也是同一個問題,我隻見過她媽媽來接孩子,似乎冇有見過她爸爸。不過現在很多家庭都這樣。”

“那……你見過這兩家人的家長一起來接孩子嗎?”

陳若穎想了想,搖了搖頭。

所以,黎希所說的“孩子慢慢大了,秦堯也願意去工作了”大概率是指做蘇靜茹的司機了。表麵上是雇傭關係,其實是找機會在一起。所以他們之間隻是單純的亂搞男女關係麼?張簡覺得,一定還有什麼是他冇搞明白的。

“季琳琳是怎麼死的?”

“季琳琳……聽說是跟家長去玩過山車出了事故。”

“過山車?和哪個家長?”

“這件事當時上新聞了,你可以去查一查。就是學校附近那個古城遊樂園,當時停業整頓了好一陣呢。我記得報道說死者是和父母一起去的。因為我從來冇見過季琳琳的父母一起出現,我當時還感慨了下,難得一起陪孩子去玩結果還出了事。”

和父母去的……想想今天見到的場麵,張簡大膽地猜測,有冇有一種可能,是秦堯和蘇靜茹帶去的?

“若穎,你有冇有對秦語的家長提過,你對季琳琳的懷疑?”

“冇有證據怎麼好提這個呢?這不是引發矛盾麼。監管不善的罪名已經讓學校吃不消了。”

“看,剛剛還說義憤填膺說要改變製度改變風氣從你做起,一涉及現實你就不自覺站隊學校把家長樹在對立麵了吧?這件事情上家長是弱勢群體,他們有探尋真相的權利啊。”

張簡的話把陳若穎剛剛散發的人格光輝衝擊得蕩然無存。她理虧地說,“做老師也有做老師的無奈,我們說出去的話擲地有聲,我不能因為一顆星星隕落了,就削減其他星星閃爍的權利。”

看張簡不說話了,陳若穎趕忙轉移話題,“不過我冇跟孩子的父母提過,不代表孩子自己冇提。畢竟季琳琳這樣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所以我想,秦語的父母知道這件事也有可能。”

張簡還是冇說話,陳若穎有些擔心地問,“你不會把我今天的猜測告訴秦語的父母吧。事情過去一年了,冇有證據的事情我有些擔心……”

“放心,我不會說的。”

此刻,張簡眼裡的光已經完全熄滅。

27洗牌

“所以,是秦語和季琳琳的父母出事了嗎?”

“案件不明朗,不可以透露。不過今天真得感謝你,幫大忙了。大餐肯定是要請的,隻不過今天肯定不行了。”

陳若穎也給自己找了台階下,“初戀男友在七夕突然跑到自己的工作單位已經夠驚嚇了,你再請我吃飯我會嚇暈過去的。”

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陳若穎的情商也變高了,一句話就消融了剛剛的尷尬氣氛。

倆人彼加了社交賬號的好友以後,張簡告辭了。

想起蘇靜茹絲毫不配合調查的樣子,張簡決定去找剛和她離婚的季岩鬆瞭解季琳琳出事當天的情況。 不過在這之前,他要先去一趟安監局。

在去安監局的路上,張簡仔細回想了黎希今天的話。從她的話裡,他不能判定秦堯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在秦堯還冇有和黎希離婚時,他就與蘇靜茹有了瓜葛。

張簡抵達安監局時正好是飯點兒,一個值班的工作人員一聽說是去年在古城遊樂園的過山車事故,立馬對上了號。

“那個事情我印象很深。那會兒好像暑假剛結束吧,小孩兒們都開學了,也冇什麼人去遊樂園玩,又是工作日又是大晚上的,還是一個上了年頭兒的遊樂園,更冇什麼人了。我們去現場的時候那兒空的跟鬼城似的。可能就是命不好吧,那家人非要那天走進那個遊樂園挑了那個項目,孩子說冇就冇了,上哪兒去哭呀。所以冇事兒還是少折騰少……”

“您能說說那個事故的細節麼?”張簡給工作人員散了根兒煙,順便引導他說重點。

“那天也是邪乎。那夫妻倆帶孩子玩過山車,結果冇有機器壓杠,隻有安全帶和手動的那種 U 型杠。按理說,過山車過那種大圓環的時候人體的重力會抵消離心力,有安全措施怎麼也不會有事。可誰知道那家人的女兒身上綁著的安全帶好端端的鬆開了。孩子也瘦小,不知道是冇坐好還是 U 型杠冇卡住,就給摔下來了。那兩口子從過山車上下來都傻了,看到孩子趴地上不動彈女的當場昏了過去,男的趕緊叫了救護車同時把老婆孩子拉走了。當時安監局和質監局都去了,調查的結果也就是設備老化,停業整頓。”

“後來呢?”

“後來……那家人也很奇怪,冇鬨著讓遊樂園賠償。估計孩子冇了老婆病倒了,那男的傷心過度冇心思鬨吧,總之看著也是不差錢的主兒。我們聯絡那男的,他也很不耐煩的樣子。後來工作人員需要登記事故資訊,經營商也需要交涉賠償事宜,那男的纔來了一趟。孩子冇了心情肯定不好,看見經營商還動了拳頭。打完人以後說自己老婆還在病床上躺著,讓我們趕緊搞。我們登記完資訊這件事兒就算這麼了了,容易到經營商都不敢信,自己捱了一頓揍錢也不用賠就完事兒了。”

“我能看下當時的記錄嗎?”

“冇問題。”

工作人員檢索的結果是:死者季琳琳,事故現場監護人,父親季岩鬆,母親蘇靜茹。

“父親”不是秦堯,虛驚一場,張簡感歎自己現在怎麼這麼疑神疑鬼。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把秦堯代入了情敵的位置,竟然嗅到一絲不安的訊息就懷疑對方是殺人犯。

也是,如果他真有心為女兒複仇,自己也不會看到今天那一幕。

說不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女兒的死因。或者,真正的死因隻是簡單的溺水,其他隻是陳若穎的猜測。

不管怎麼樣,目前看來基本可以確定,秦語和季琳琳同時在去年死亡隻是巧合。

這個七夕過的。

不過,這個結果也表明張簡暫時不用去找季岩鬆了。

一出安監局,張簡就接到於晴的電話。

“學長,你在哪?今天……忙嗎?”

“剛忙完,什麼事。”

“那……你來警局一趟吧。我有事情想和你說。”

張簡想起被「殺龜案」折騰了一整夜的於晴,便掛電話回了警局。

對於副手堅守崗位、自己卻跑去過七夕,張簡感激又抱歉。但是回到警局看到於晴一臉“理解”的樣子,讓不必多餘張嘴說客套話的張簡放鬆不少。

於晴今天冇有梳馬尾,散落著頭髮,相較平時的乾練多了分女人味。細心的張簡發現,她的桌上放了一束香檳色的玫瑰。

“學長,你的樣子可一點都不像剛過完七夕回來,是我的電話打擾你了嗎?”

“冇有。不過,我看你倒像是剛過完七夕。”

說到這裡,張簡才意識到,自己今天什麼也冇給黎希準備,哪怕隻是一束她喜歡的百合。

此刻於晴兩手正撐在辦公桌前鬆垮地站著,聽了張簡的話,她才注意到早被自己忘在一旁的花束。

“哪有……也不知道是誰放這兒的,放錯地兒了吧。”

於晴趕忙站直了身子,抽出一隻手將花束向牆角推了去,接著又將手撐了回來,繼續剛剛鬆垮的站姿,裝作什麼事都冇有地繼續話題。

“那我怎麼看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張簡聽了心裡咯噔一下,心想,不會那件事讓她知道了吧?

“我看是你有事瞞著我吧。”

“什麼?”

“花兒是林昊然送的吧。早看見那小子對你有意思。”不等於晴反駁,張簡接著說,“不過我說的是另一件事。你猜我今天碰見誰了。”

“你今天怎麼怪怪的,前言不搭後語的。”

張簡是與平常不一樣,平時的他,纔不會說八卦。但是他此刻出於本能地轉移話題,不希望和於晴聊到“那件事”。

“我今天碰見陳若穎了。”

“陳若穎?”

“對,怎麼,你們現在還有聯絡嗎?”

“嗯……對啊……不過很少了。後來大家冇什麼交集都。你們怎麼會碰見的?”

“你彆管怎麼碰見的,我今天才知道我大學時期莫名其妙結束的初戀原來是拜你所賜。”

被識破了。但於晴依舊強裝鎮定。

“你大學的時候,有女朋友嗎?而且那個時候,你我並不認識吧。”

於晴曾經在張簡麵前提過陳若穎,而且還表現得並不知道他們的關係,反正張簡大學的時候對陳若穎宿舍的人毫不關心,也壓根兒不認識於晴。

“你是真不知道陳若穎當時是我女朋友啊。”

“懶得關心。古早年間的事兒誰記得。”

“嗯,自己想追男生又慫得找人幫忙追這種事要我我也假裝忘了。”

“你……”

“你什麼,就是因為這個害我誤會人家。”

“那也是你們感情基礎不牢固。”

“那你承認你當年追過男生了?可以啊於晴,還有這一麵。”

“連張大警官都鐵樹開花了,我那算什麼,頂多是童年趣事。”

學長今天怎麼畫風突變,有興致說這麼多工作之餘的八卦……於晴覺得太奇怪了,甚至心裡有些發毛。

“對了,你剛在電話裡說找我是什麼事?”

“嗯……學長,關於「殺閨案」和「殺龜案」,雖然看起來凶手都落網了,但是我覺得案子還有待挖掘。”

“怎麼說?”

“先說近的這個。雖然萬雯娟在死前承認陳博也是她殺的,動機是滅口。可是我越想越不對勁。你說,她都打算跟蔣亙一起去死了,還會殺一個目擊證人嗎?而且,靠藥物解決了蔣亙還好說,陳博那麼大的個頭兒,她一個小巧玲瓏的南方女子,是怎麼‘製伏’的?等陳博的屍檢報告出來,也許能發現更多資訊。”

張簡不得不承認,自己果真像於晴曾經講的,“俠客有了感情出劍就會變慢”。案子事關愛人,他確實有主觀模糊的地方。不止是「殺龜案」,在「殺閨案」上,他也有“逃避真相”的地方。

尤美玲案裡,那個除了嫌疑人以外唯一出入過彆墅的——上門美甲的人,表麵上看似是隨著吳樂的落網而自動解除嫌疑。其實,這種不了了之裡也包含了張簡不敢去深究的原因。

比如,尤美玲的案子剛發生時,他就提醒過於晴,搞清楚屍體臉上的符號是由什麼材質所畫,事後他在技術科人員送來報告前,就主動去拿過資料。資料顯示,在尤美玲屍體上塗抹紅色烏龜的材質,正是指甲油。

28人性的陰影

他一直認為自己算一個好人,直到他心動。

他記得黎希跟他講過,高一入學的時候,班裡有個男生對自己示好,後來發現周遭不斷髮生衝突的李清優是深淵,還是散發著惡臭的深淵,便自覺遠離,再也冇有靠近過她。

講完她還對張簡開玩笑說,小心自己也掉進深淵裡。

然而張簡知道,從走出平陽中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深淵中的風眼凝視,隨時都可以被風暴捲入黑暗的渦流。但是他始終無法說服自己針對枕邊人正式發起全麵公開的隱私調查程式——特彆是,如果自己壓根兒不認識黎希,案子由始至終無論如何也懷疑不到她頭上。更何況,他從未把她當作過深淵。相反,是這個世界把她推入了深淵。

由此,他更加抑製自己因為職業習慣養成的臭毛病,不許自己去懷疑她——尤其是「殺閨案」和「殺龜案」的凶手都已經落網的情況下。

可充滿矛盾的是,害怕彆人懷疑愛人,他就要率先懷疑愛人。

希望愛人不是凶手,就要努力解除愛人的嫌疑。

在調查「殺閨案」期間查詢尤美玲家門口的道路監控時,張簡就知道,除了薛毅隻有那個上門美甲的女人進出過死者家中。那個女人穿著白襯衫和淺色牛仔褲,披散著頭髮,戴著口罩帽子和墨鏡,揹著一個黑色的布包,像是裝著美甲工具。

而「殺龜案」那天,張簡在和同事一起看完監控後,悄悄讓工作人員給他調取了尤美玲死亡當日話劇院門口的監控記錄。畫麵顯示 18:50,這個穿白襯衫和淺色牛仔褲的女人進入了話劇院,隻是她低著頭,黑色的漁夫帽擋住了臉部。肩部同樣揹著一個黑色布包。

當日張簡從省城出差回到平陽,應約去看黎希西班牙風情的話劇首演。他抵達話劇院時 7:30,話劇 8:00 開演,黎希大概 8:30 時出場。尤美玲最後一次出現在眾人視線是下午五六點鐘,如果黎希想去幫忙殺人,時間完全來得及。

張簡深深記得,當日演出結束,黎希從西班牙女郎的裝扮換回的便裝正是白襯衫和淺色牛仔。走在月光下,一泓清水,冰魂素魄。

很明顯,前去尤美玲家做美甲上門服務的人,大概率就是黎希。 她有很出色的表演經驗和出租時間扮演角色的經驗,這難不倒她。

當日,根據袁夢的口供,吳樂和尤美玲上樓休息,袁夢和劉晶晶在起居室美甲。袁夢身為一個無腦被害者,冇有什麼理由在這件事上撒謊。可問題是,就算美甲服務是吳樂替袁夢和劉晶晶喊了以後才上的樓,就算黎希是吳樂喊來的幫凶,為什麼她們二人手握楊樹明的賬號買來的各種毒藥卻冇有對幾個女人一起下手,反而一直等到尤美玲喝多了在步入式冰箱裡倒下?

如果不用毒藥也冇有選擇“一舉殲滅”是為了擴大懷疑對象乾擾警察、或者偽造成意外減小自身嫌疑,凶手又何必一定給屍體畫上紅色烏龜的圖案暴露自己?而且所謂的“殺人”隻是看尤美玲醉倒在冰箱順勢而為地見死不救?處心積慮地偽裝成美甲服務的黎希隻是去送了個塗烏龜的“染料”,用完後再裝入布包帶走,起了個銷燬物證的作用?這也太說不過去?即便凶手視死如歸,任何代價在所不惜也要在屍體臉上畫烏龜,彆說其他塗料,那麼多女人也不會缺口紅,拿口紅畫烏龜不也可以?

如果冰箱不是第一現場,黎希的作用,有冇有可能是幫吳樂殺死尤美玲再幫著抬入冰箱呢?張簡記得,曾經在破一起案子時,法醫告訴他,機械性窒息和缺氧性窒息的屍體是幾乎冇什麼差異的,隻是若勒死、吊死的話,屍體表麵會有傷痕。尤美玲的屍體並無傷痕,如果黎希真是幫凶,冰箱也不是第一現場的話,那麼極有可能是吳樂和黎希在捂死、悶死尤美玲後,將其移入冰箱,如此也回答了殺人時機的問題。

可即便這樣,一些地方仍然說不通。

當初的李清優善良到軟弱的地步,自己遭遇非人的欺淩、妹妹也間接被人害死,到這個程度她都冇有選擇複仇,隱姓埋名十多年,怎麼會突然和曾經也是「殺龜大會」一員的吳樂彼此信任到可以共同殺人協同作案?還趕在自己話劇首演前的幾個小時前往尤美玲家去見自己躲了十幾年都不肯見的人,還要在不使用藥物的情況下碰運氣地等著袁夢和劉晶晶醉倒?要知道,案發地還有一個隨機情況下去私家影院看電影的蘇靜茹。

更彆說,黎希明目張膽地養了兩隻烏龜在家了。

這也是張簡一直以來都願意相信黎希的原因。他甚至想過,如果黎希真是凶手,如果吳樂那麼急著自裁是為了保護黎希……保護那個破碎到若再度瓦解就被碾成粉末了的黎希……那麼,他會接過吳樂手中的交接棒,成為繼續保護黎希的那個人嗎?

會吧。

他想,他會吧。

而張簡剛剛去安監局查季琳琳的死亡事故資訊,是“為了排查秦堯這個情敵”也是個自欺欺人的理由——畢竟冇人知道秦語的死究竟和季琳琳是否有關,秦堯若知道了,還會和蘇靜茹結婚嗎?張簡也知道自己對情敵的這種猜測很扯,但他一定要親眼看到事故現場的人員名單——那個隱藏在他心底陰暗角落的、讓他始終不願直麵的原因,便是“排除黎希的嫌疑”。

或者說,張簡想要證實,女兒的死會不會成為壓垮黎希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她從殺害季琳琳開始,走上覆仇之路。

結果,他賭贏了。

他慶幸自己今天帶黎希去民政局,讓自己有了後續的一係列發現,打消了自己一直以來的顧慮。

雖然去民政局結婚這件事,也是他的另一個試探。

而他試探的賭注,就是黎希的善良。

若她真的身犯彌罪,她的眼睛便不會清澈。

若他冇看錯她,她便不會拉他墜入地獄。

身為刑警,張簡從不覺得自己有多麼高尚的覺悟和多麼偉大的誌向,雖然他痛恨黑暗。但是若他所愛之人身處陰影,而他又冇有能力將她帶到陽光之下,那麼,他也會站在陰影前,替她抵禦邪光的侵射。

但是,他又何嘗不在對愛人的信任和懷疑中搖擺著。「殺龜案」凶手未落網時,他對她伸出手銬的那刻,她的鎮定令他心慌。他不知道她漠然的背後是什麼,支撐著她絲毫不去委屈。

可是很快,他又在心裡為她陳鋪光明的證詞——他認識她的那刻起,她就已然這般清冷。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初次見麵時,她在槍聲中的不為所動。

張簡知道,自己不是為愛衝動的大男孩,也早已過了容易被矇蔽的年紀。可他更知道,冇人擺佈得了彆人。在一種關係中,雙方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正因如此,他才深知黎希對自己的價值。至於她是否能帶給他幸福……幸福又是什麼呢。人們說,是愛。但是愛從未帶來過幸福。恰恰相反,它是痛苦,是戰場。真正的愛是陶醉和煎熬。

不是習慣,不是承諾,也不是負債。

但是,人生本來就是痛苦的戰場,愛的煎熬不正是它再平常不過的附庸嗎?

所以,“尤美玲臉上的紅色烏龜符號是由紅色指甲油所畫”的調查結果,張簡捏在手裡一直未公開。他甚至希望所有人隨著案件的結束將其遺忘——反正案發現場也冇找到證物。反正,已經結案了。

“學長?你在聽嗎?”於晴剛提出自己對「殺龜案」的疑問,覺得陳博的屍體也許還會告訴他們一些真相。對此,張簡曾經也有懷疑,但是接二連三的爆炸資訊,讓他無法過度審視每一處細節。

“嗯,我在聽。還有呢?你剛不是說,你對「殺閨案」也有疑問。”張簡強裝鎮定。

“是呀。你猜我今天中午出去碰到了誰?”

“誰?”

“薛毅。”

張簡想了想這個名字,拉了個凳子坐在於晴對麵,抬頭盯著她,示意她接著說。

“我那會兒去洪福盛找人,路過一個冇關門的包間,聽到了‘尤美玲’三個字,我立馬停下,躲在門口偷偷一看,是她老公。”

薛毅似乎是不愛管尤美玲叫老婆。

“他說尤美玲什麼了。”

“他嘲笑飯桌上的一個男人酒量不行,說他還不如尤美玲。說尤美玲千杯不倒,從冇醉過。”

“你是想說……吳樂所說的,尤美玲是自己喝多了倒在了那個步入式冰箱裡,並不成立?”

“對,我也想過是不是薛毅在吹牛,但是旁邊的一個男的也跟著起鬨,說就算是在場的人一起上,都喝不過尤美玲。說她冇遺傳她爸的聰明,全遺傳了酒量。”

於晴的意思也很明顯,現場也許有其他幫凶。但她看張簡摸著自己的耳垂,像是在思索什麼,並冇有迴應她。於是,她隻好繼續“爆料”。

“其實……還有件事,我本來不太敢冒然跟你講,但是今天這事一出,我不得不講了。”

張簡果然抬起頭繼續看向於晴,隻是他的表情明顯凝重起來。

“什麼事。”

“那我說了,你可不許生氣。”

“說吧。”

“之前去吳樂的美容會所,我就一直好奇她怎麼會起那麼好聽的名字——「優柔會所」,而且聽起來和其他同行氣質完全不一樣。這太不符合吳樂的審美了。直到我昨天聽……你的女朋友說到她妹妹的名字,李清柔,瞬間‘破案’。‘優’和‘柔’不就是她們兩姐妹的名字嗎?那……她們三個人的關係豈不是很好?”

“這也太牽強。”張簡表麵毫無波瀾,心裡也“咯噔”了一下。他猜到於晴想說什麼,趕忙在話端處持否定態度。

“你聽我說啊,雖然吳樂也是「殺龜大會」的一員,但她當初是無奈加入的。而且如果真的像她說的,她並冇有跟那幫人一起去迫害其他人,是不是她還會反過來對‘優柔’姐妹有所照顧呢?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李清優隱姓埋名的這十幾年,會不會和同樣輟學過早步入社會的吳樂惺惺相惜呢?她死的那麼倉促,會不會……”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如果吳樂有幫凶,那個人會是誰。”

“會是劉晶晶和蘇靜茹,也不會是李清優!”

說完,張簡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而這一切,都被剛剛準備進門的林昊然聽了去。

聽到腳步聲,林昊然趕忙走開。

走到門口時,張簡停下腳步,回頭對於晴說,“你,彆輕舉妄動。再等一等。”

29沉靜如海

午夜,四野闃然,黎希走入死寂的平陽話劇院。空曠的劇場隻有舞台亮著耀眼的聚光燈。

她從猩紅天鵝絨內襯的皮盒裡取出暗金古董戒指,上麵鑲著一顆大如鴿蛋的火蛋白石。她將蛋白石戒指套在小羊皮手套外,並用這隻手從從銀冰桶裡拿出香檳。泡沫湧出玻璃杯弄濕了她的手套也沒關係,她還要接著戴上那串紅寶石項鍊。因為這是她最後一場演出,今晚之後,她再也不能登上這個舞台。

黎希一襲波瓦雷洋裝站在舞台上,望著前方漆黑一片的觀眾席。

她要謝幕。無關觀眾。

這是她十多年來靈魂駐留之地,是她殘生餘世傾注淚血之處。

如果 17 歲以後人生都是苟延殘喘的話。

她要謝幕。無需觀眾。

她不在意台下深邃的漆黑裡冇有一人。她的人生本就是戴著各種麵具表演。遠距離的舞台,冇人看清她為角色悲慼而顫抖的發亮絨毛,觀眾的每一次落淚也隻是為他們自己感到悲傷。

她要謝幕,和自己告彆。

綠色的幕布如水泥般堅固,將舞台緊緊鎖住。舞台上空落下五個黑色陳屍袋,後台的焚屍爐咕嚕著逼迫的黑煙。她點燃自己,看著身上的青火,她鑽出陳屍袋,點燃半根香菸。

她一一拉開剩餘四個袋子的拉鍊。

媽媽,爸爸,妹妹,小語。

幕後的眼睛,像是她,又像是自詡愛她之人,她的眼洞不及幕布後的世界黑暗。

福爾馬林的氣味快要消失,天快亮了,她要帶他們的肉身回家。

她掀開舞台的地板,打算和他們在此地長眠。搬了一半,屍體開始懊悔——這不是他們的家。舞台的木板滲出藍色的腐水,漸漸與屍體的血水融為一體,生猛地蓄滿了舞台。屍體在舞台的泳池逐漸放棄掙紮——水很快淹冇他們的身體,他們終究心甘情願地沉了下去,隻有小語孤獨地探出小手。

“媽媽,救我!”

“小語!”

黎希伸著手,卻隻能觸到空氣。

她失落地從床上醒來,外麵天色已深。她覺得有些冷,拿毯子披在後背,再裹到胸前,把自己緊緊地抱住。水珠順著下巴滴答滴答落在毯子上,她輕輕拭去臉上的淚痕,彎身從床下的盒子裡拿出一個美人魚芭比娃娃。

與送給季琳琳的那款不同,此刻她手中的這一款限量美人魚芭比穿著純美的白紗,渾身上下包括每一片魚鱗都鑲滿了珍珠和亮片。美人魚的眼神清澈而溫柔,濃密的金髮長及魚尾,頭頂的皇冠誇張而尊貴。這是當時小語學校同學之間風靡的一款美人魚係列芭比,秦語十分羨慕,但是從來冇提過她想要擁有。黎希在話劇院的收入也不足以讓她眼都不眨地大手一揮,去給女兒買來這個 5000 塊的古董娃娃。

是在秦語死後,黎希從女兒的日記裡看到她對這款娃娃的細緻描述,纔去網上搜了來——女兒在日記裡畫了插畫。她畫了這款身披白紗的美人魚,畫了藍色的海洋,還有美人魚臉上無法溶於海水的眼淚。她不知道女兒有什麼心事——連在日記本中都不能書寫的心事,像是生怕人看到,她的日記全部在用圖畫表達。

看著手中的娃娃,黎希再一次陷入懊悔。

她就不該答應秦堯,把女兒送去司家小學——那個不屬於他們的地方。可禁不住秦堯三番五次遊說,畢竟這是她第一次見他振作起來出去工作,不好不支援他——秦堯正在為一家上市公司的老闆開車,他說他喜歡這份工作,不用接觸什麼人,不用麵對其他人盯著自己燒傷的左臉一直看,隻需要安靜地為一個人開車就好。而那個老闆也很好心,為了方便秦堯接自己孫女放學的同時也能接到他自己的女兒,要把秦語也安排到司家小學讀書。事後,黎希提過很多次要表達感謝,都被秦堯拒絕了。他的說法是,對有錢人來說,冇有什麼比浪費他們的時間更可恨。

於是,秦堯包攬了秦語的接送問題,黎希晚上常常有演出,如此也解決了一個大難題。可是當黎希向秦語打聽和她一起坐車的小姑娘——老闆的孫女時,秦語隻會說,彆的班的,她不認識,然後就跑開了。

陳若穎不知道的是,在案發後,黎希去過學校,想要看事發時的監控錄像。可想而知,學校以“遊泳池周圍當時在修繕,並冇有開啟監控”為由,拒絕了黎希。黎希無奈之下,提出觀看她全年遊泳課的其它視頻,這是合理要求,工作人員冇法兒拒絕,想必從日常影像記錄裡也看不出什麼貓膩,或許隻是一個可憐母親對死去女兒生前影像的本能渴求。

工作人員調取好視頻後,給黎希搬了個凳子。當時剛放暑假,學校冇什麼人。黎希坐在那兒看了很久,一邊看一邊掉淚。工作人員有些不忍心,給她倒了杯水就出去了。

黎希一個視頻一個視頻地尋找,希望從日常的影像裡捕捉一絲預兆事故的蛛絲馬跡。終於,她在那些過往的視頻中,發現有個身形和女兒相像的女孩兒常常帶隊欺負女兒。遊泳時拽住她的小腿,蛙泳時拔掉她的泳鏡,起跳時突然踹她下水,走神了就拿走她的泳帽,抽筋了就潛入水中把她往水下拽……這是看得見的地方,在看不見的地方呢?黎希越看心越冷,身體止不住地顫抖——這些看似無足輕重的“小打小鬨”比明目張膽的霸淩更讓人不寒而栗,這是謀殺——每一步都在陰影處,讓人措手不及。

所有發生過一次的事,可能永遠不會再發生;但所有發生過兩次的事,肯定還會發生第三次。

小語離去的那天,一定也發生了這樣的“日常”。

想到這裡,黎希閉上眼睛,簌簌淚下。

黎希深知,與校方糾纏這些在當下冇有直接造成傷害事實的事情冇有用。這樣的虧她還冇吃夠嗎?於是在看完視頻後,她在非衝突處定格畫麵,喊來工作人員,指著那個常常帶頭欺淩秦語的小女孩,問對方認不認識。本來她以為這種事要驚動班主任,冇想到對方直接指著門外公示欄上的光榮榜,說秦語後麵那個女孩兒就是。她們都是校遊泳隊的,在區裡拿過獎,上了學校明星榜,就那麼幾個好苗子,每天進來進去都能看見,她們的名字學校的師生都叫得上來。

黎希順著工作人員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女兒那還未來得及被校方摘下的照片旁,有張不好惹的臉,下方寫著三個字:季琳琳。她的眼神充滿挑釁,黎希的手捏緊了身上的布包,手心滲出的汗液全部被棉布體貼地吸走。

鎮定過後,黎希以拜訪女兒生前好友同時歸還其物品為由,向工作人員要了季琳琳父母的聯絡方式。工作人員想了想,這些家長都不知道什麼來頭,個個不好惹,而且她的女兒出事時校方連監控錄像都無法提供,身為家長他們也冇有大鬨,實屬不易,大概是得體的人。如今這個小小的要求即便自己不同意,她找校長也會想辦法知道,還是彆給自己找事兒了。於是便同意了黎希的訴求,將季岩鬆和蘇靜茹的聯絡方式給到她。

看到季琳琳父母名稱的一瞬間,黎希差點冇站穩。她抬起頭又看了看光榮榜上女兒和季琳琳的照片,隻覺得恍惚。

她不由得苦笑,這太魔幻了。

這算什麼。上一代霸淩的延續?對自己懦弱的懲罰?

她笑命運的諷刺,也笑這一次,她終於能親手獲得解脫。

看著季琳琳的照片,還真是很像季岩鬆,那張讓她倍感噁心的臉。

當年,在「清純小優」情話事件後,「殺龜大會」消停了一陣。但是季岩鬆對那場“遊戲”裡最終“得到”李清優的人不是自己而耿耿於懷。從入學起,他就開始覬覦李清優飽滿而纖細的身體,曾經就拜托袁夢在宿舍幫他偷過李清優的內衣。可惜那件事後,大傢俬下都收到老師的警告,風氣有所收斂,他也再冇機會躲在麵具後接近李清優。

終於,李清柔入學,李清優的軟肋出現。季岩鬆以保證她的妹妹不受和她一樣的欺淩為誘餌,脅迫了李清優。她已經不知該相信誰,她隻能寄希望於季岩鬆所說不假——他是「殺龜大會」的“盟主”,可以掌管所有成員的一舉一動。

她從季岩鬆床上下來的一刻,為自己感到羞恥。但是她不後悔,反正她已經爛了,如果妹妹可以冇事,那這一切都值得。所以當妹妹出事的時候,她覺得天崩地陷,山倒石裂,這個世界再也冇有值得她守護的東西。冇想到十幾年後,她再次爬上他的床。此時,她才真正失去了所有。

當年上床,是為了讓妹妹好好活著。如今上床,是為了讓自己好好活著。

小語的離去砸碎了她鎖住十幾年的心門,那道門裡關著她肆意瘋長的恨意。

當年,她冇有為自己複仇,冇有為妹妹複仇。現在,她要為女兒複仇。唯有複仇,才能讓她的心不再受煎熬。唯有複仇,她才配做她的母親。

她又想到季琳琳的母親,那個把惡魔引到她們秘密之地的背叛者,那個害死妹妹的劊子手。

季琳琳,你和你的父母一樣,隻會躲在陰溝裡翻彆人的船。

那麼,現在輪到你享受這種墜落了。

於是,黎希製造了和季岩鬆的偶遇。果不其然,他還是一副老色痞的樣子,看見她就兩眼放光,走不動道。她為蘇靜茹悲哀。當然,如今她也為自己悲哀。她想起自己剛剛排好的話劇《染血之室》裡,為女兒跨越山海持槍佩劍殺死丈夫的母親。如果自己的成長冇有缺失母親的角色,她是否能早一點參透婚姻騙局的本質呢?

一切為時已晚,幕布早已拉起。

在和季岩鬆接觸兩個月後,她終於有機會為季琳琳獻上女兒的陪祭品——自己早早地放在車裡的另一款限量版美泰芭比。和為女兒購買的那款身披白紗的高貴“天使”不同,這個美人魚有著深邃神秘的歐式眼窩和嘴角向下的猩紅嘴唇,配以眼瞼下方醒目的黑色淚痣,季琳琳手中陰森病嬌的娃娃散發著死亡的氣息。帶著這股氣息,她們共同登上奔赴死亡的“列車”。

她要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她要他們夫婦承受自己正在承受的痛苦。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活著體驗死亡。

既然人間的罪惡無法得到公正的審判,她隻好用自己的方式得到救贖。

當她顫抖著從過山車推出季琳琳,當她看到她幼小的身體迴歸大地,黎希發現自己並未感到預想的解脫,身體蘊結的千萬股怨痛從四麵八方竄入她的胸腔。她吐了。

令人作嘔的世界。

怎會有張簡這樣的愛人。

晦暗不明的命運,偏偏讓她在人生絕境處遇見張簡。

他的瀟灑,像失傳的浪漫。他的純粹,像對野蠻世界的宣告。

她一次次拒絕他的追求,不為什麼,隻為那個乾淨的臉上,寫滿了她不配擁有的未來。

她以為和他在一起,便意味著她的每一刻都如老鼠見了貓一般顫栗,再次也要不斷提醒著自己的罪惡。但是她冇想到,他給了她從未有過的安心和快樂。她擔心自己玷汙他的人生,可她又無法自拔地沉迷於在他身上看見的自己。哪怕在床上,他也是像打開一本書一樣打開自己的雙腿。不是他進入她,而是他閱讀她。不是他駕馭她,而是他幫助她——打開自己,找到自己。

隻有在他溫熱的懷裡,她躲藏在黑暗中的靈魂才能被真正喚醒,好甩開過去和恐懼,暫時走到陽光下,嗅一嗅凡人那遙不可及的生活。

她開始審視自己過去的人生,開始幻想曾經的苦痛隻是她虛妄的前半生。

但是她失敗了。

季岩鬆的背影提醒著她,她也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回想今天民政局前的情景,比起秦堯和蘇靜茹領證結婚,更令她震懾的,就是再次遇見季岩鬆。這是出事以後,她第一次見到他。心虛和緊張讓她渾身發軟,差一點在張簡麵前露出破綻。好在秦堯和蘇靜茹同時出現,讓張簡誤以為她的不安情緒都是來自他們。

可是,橫在他們之間的定時炸彈就算綁上再美的絲帶,也是自欺欺人。她捫心自問,如果今天冇遇見他們,她真的敢和他去領那個證嗎?

她不知道。她不是什麼聰明的女人,她依然心存僥倖。

客廳傳來了聲音,是張簡。

她感到他的腳步比以往沉重,似乎走到臥室門前,又停了下來。

黎希坐在床上胡思亂想著,身子僵硬,不敢下床。她知道,隨著接二連三的案子橫在他們之間,她已經無法真正心安地待在他身邊了。

突然,客廳傳來 G 小調巴赫的鋼琴聲,急促異常。

黎希瞪大了瞳孔,接著,眼淚奪眶而出。

前些天他們還在聊,這首曲子張簡學得是古爾德的版本,她知道,張簡根本彈不快。可是耳邊的琴聲湍急如流水,即便伴隨著偶爾的彈奏失誤,也依舊無法阻擋他繼續彈下去。

黎希萬萬冇想到,自己對張簡講的故事,會這樣快地用在自己身上——張簡在用故事裡法國女孩提醒納粹軍官有生命危險的方式提醒自己——山雨欲來。

張簡的眼淚一滴滴落在鍵盤上,他不知道如何抉擇。雖然眼下證據不夠明朗,但是接下來的驚險可想而知。

黎希知道,危險要來了。

她發呆良久,像是決定了什麼,擦乾眼淚,起身推開門,像幽靈一樣走了出去。

看著那張乾淨的臉龐,她努力睜開顫抖的嘴唇。

“我們分手吧。”

30父女

潘平升黑著臉從警局離開,上車以後拿出手機,打算給劉晶晶撥電話。

昨天七夕,他一整天都和馮愛萍——劉晶晶的母親在一起。雖然至今潘平升依舊冇能給她一個名分,但是他和妻子分居多年,婚姻早就名存實亡。隨著潘平升快要退休,他和馮愛萍的關係也逐漸得以“見光”。

於是,他們二人昨天也趕時髦學年輕人出去過節,去古城那邊看了一個外來的名導演編排的沉浸式演出,講平陽古城幾百年前的故事。看完以後,潘平升覺得實在是噱頭大於內容,直呼票價不值,不過馮愛萍卻很高興。潘平升打趣地說她“什麼品位”,她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隻顧緊緊挽著潘平升的胳膊,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潘平升知道,他最近陪她的時間多了,他們也終於不在意世俗眼光可以一起出去遊山玩水了,這種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對馮愛萍來說十分珍貴。潘平升也覺得等退休了,自己可以慢慢彌補她更多。可是冇想到自己今天剛來警局上班,就聽到林昊然的“小報告”。

林昊然昨天在辦公室門口聽到張簡和於晴的對話後,一晚上冇睡,想了一大堆。一方麵,他一向不服張簡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大隊長,在他心裡學姐於晴哪方麵都更比他適合做領導。可一方麵,他在話劇院那晚親眼目睹了「殺龜案」發生時張簡和黎希之間暗流洶湧的情愫,深感震撼。他試想這件事如果發生在他身上,他該怎麼辦。

他無解。

想到這裡,他即便能理解張簡。但是想到他昨天麵對呼之慾出的真相時展現的怯弱,林昊然對陳博死時大隊長能向所愛之人亮出手銬的那份欽佩也蕩然無存。

糾結一晚後,林昊然還是覺得這件事非同小可,他決定替於晴做這個惡人,向潘局彙報這件事。若黎希真是凶手,將其捉拿歸案也是警察的使命,他做不到假裝冇有聽見昨天的一切。即便他是個小小的警員、撼不動領導,最起碼還可以藉助潘局的力量去調查真相。

於是第二天林昊然早早地來到警局,潘平升一來,他就過去敲開了門。

聽完林昊然的話,潘平升表麵淡定地說,他會找於晴瞭解清楚情況的。等他一出門,潘平升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想了想便立即離開警局,打算開車去找劉晶晶一趟。在離開警局之前,潘平升對技術科下令,全麵調查黎希從「殺閨案」至今的行動線,此項工作在他準許公開前須秘密進行。

上車後,潘平升翻出手機通訊錄,盯著劉晶晶的名字,開始平整思緒。

對於劉晶晶,潘平升一直有種很複雜的感情。他其實至今仍舊恍惚,這個讓他百般寵愛的女兒,他真的瞭解嗎?

青春期的劉晶晶像一座白雪堆砌的少女,會在打雷下雨的夜晚害怕並鑽進他的懷裡,會記得他每一年的生日並準時送上精心準備的禮物,會像媽媽期盼情人那樣期盼他的到來,會嬌柔甜美地眯起她彎月般的眼睛喊一聲,爸爸。

這樣的女兒,是什麼時候起突然變成一個心思詭譎的少女,利用一切她能利用的去獲得她想要的一切?還是說,在他們做“父女”之前,她就已經在舊日經受的苦難中變成了那副模樣?難道一切隻因她的身體裡,生來便流著她親生父親那股……邪典的血液……

潘平升至今仍舊清晰地記得,他那明淨剔透的女兒,在她 16 歲的某個雨夜,穿著性感的睡裙,鑽進他的被窩,摟住他的脖子,吻了他的嘴唇。

那半個月,馮愛萍去外地開會,好在週一到週六劉晶晶在學校住校,週日纔回家。所以她走之前拜托潘平升週日的時候去她家裡看一趟孩子。那天週六放學後,他從平陽中學接走劉晶晶,冒著被熟人發現的危險,陪她逛街,吃飯,回家。就像陪自己的小情人,他無法抗拒她的柔軟和無形之中給他的甜蜜。

把劉晶晶送回家後,外麵開始打雷。一切就像上帝的安排,暴雨擋住了他回家的路。一句楚楚可憐的“爸爸我害怕”,就讓他繳械投降。反正一句“隊裡出任務”就可以搪塞家裡那口子。

於是,潘平升聽從心裡的聲音留了下來。他如願摟著和當年的戀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劉晶晶——他的小情人。外麵的雷聲越大,劉晶晶將他摟得越緊。特彆是她穿著白色的絲質吊帶裙,冰涼的觸感蓋不住肉體散發的炙熱。他的手摟著她的腰,像摟著他舊日的夢。

“爸爸,我好希望你真的是我爸爸。”

漆黑的房間裡,閃電映照出劉晶晶水晶晶的瞳孔,接著便是一道巨大的雷響。

“我就是你的親爸爸啊,難道爸爸對你不好嗎?”

潘平升自己也有個女兒。都說女兒像爸爸,可是他的女兒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都像他那個冇什麼文化的老婆。女兒像個假小子,每天還給自己惹禍。關鍵是,他女兒和他一點都不親昵。他一直羨慕彆人家的女兒無論是性子還是身子都能軟得像一團糯米,從小抱在懷裡。如今,他體會到了這種感覺。加上對馮愛萍的移情,他甚至覺得此刻自己回到了青春,老天在彌補他那個時候與初戀情人的遺憾。

“可是……為什麼我會害怕失去你。”

劉晶晶的話讓潘平升心裡一陣觸動,他這才意識到,她平時的乖巧也摻雜著討好。無論是她的賭徒父親,還是她曾經困苦的生活帶給她強烈的不安定感,都讓她覺得如今舒適的每天,全是借來的,她驚慌地不知道該掏出什麼償還。

她才 16 歲,還冇有來得及向這個世界索取,竟想著怎麼向這個世界償還。

“你不會失去我的。忘掉你以前的生活。以後你隻有我一個爸爸。”

劉晶晶聽後,流下了眼淚。她向潘平升又靠近了些,散落在他胳膊上那黑絲瓔珞般的頭髮也順帶撓了撓他的防線。

渾身酥麻。他有了不該有的反應。要命的是,她的激丹柔唇親了上來。

又是一聲霹靂響雷。閃電照亮了他懷中的少女。

潘平升猛地推開劉晶晶。

“我想你媽媽了,你想她嗎?”

劉晶晶的表情複雜起來,不知是懊悔還是生氣地哭了。

“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冇有,爸爸永遠不會討厭你。但是,你要知道,我很愛你媽媽。”

話不用再多說,冰雪聰明的劉晶晶自然懂。

於是那夜,兩個人各懷心思地睡了一夜。

那天以後,劉晶晶有幾次再度嘗試“靠近”潘平升,都被他製止了。

終於,某天接她放學的路上,他正開著車,她再一次把手伸向了他的褲襠。他一把握住劉晶晶的手腕,生氣地問她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哪知,引誘不成的劉晶晶突然一改往日柔順的麵目,開始要挾他。

“爸爸,你知不知道我好愛你。我不能失去你。媽媽也不能失去你。你是媽媽好不容易找到的靠山,你可要好好對她啊。”

“你……你什麼意思?”

“我冇什麼意思。你是媽媽的靠山,不是我的。我要找我的靠山。爸爸,你會幫我的對嗎?”

“你究竟要乾嘛?”

“爸爸,你常常告訴我,女孩子在外麵,要保護好自己。可是人間艱險,即便是學校。女兒真的很害怕。爸爸是警察,還是副局,拿到一些藥物肯定很容易,對嗎?”

“你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對啊,如果爸爸不給我,我就會告訴媽媽,爸爸鑽進我的被子裡,狠狠地欺負了我。你說,媽媽會離開你嗎?人民會相信他們的好公仆嗎?”

潘平升一個急刹車停在了路邊。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副駕駛上坐著的,那個擁有天使臉龐的女兒,那個平日裡一副“良好教養”模樣的女兒,正披著一頭陰森的長髮,她的髮梢似乎開始肉眼可見地生長,她純潔的 JK 百褶裙也開始悄悄綻放,與頭髮慢慢長在了一起。她的唇色也開始慢慢發紫,眼神陰惡挑釁地看向自己,整個人像是隨時能張開血盆大口吃掉自己的蓮花水怪。

陷入回憶的潘平升看著副駕駛的空位置,打了個冷顫。

他定了定神,解鎖早已黑屏了的手機,像平日裡那樣,撥通了劉晶晶的電話。

“喂,怎麼了爸爸?”

“你在家嗎?”

“ 在啊,剛給你的同事開了門。”

31證據

潘平升一聽,似乎是張簡或於晴已經找上門,便匆匆掛掉了電話。

吳樂的畏罪自殺本來讓他鬆了口氣,這才幾天過去,得知還有疑似凶手正逍遙法外,他怎能不緊張。當初他從罪犯手裡收繳上來 GHB 等麻醉、精神類藥物被劉晶晶索取了不少,她得手後倒是變回了乖順的樣子,說她隻是為了不再受欺負,必要的時候用來防身。他對劉晶晶又寵又怕,隻好息事寧人。

關於藥物究竟用來做了什麼,從當年發生的事情來看,潘平升也猜出了一二。有次他們接到一個平陽中學的學生報案,說自己晚上睡著以後什麼都冇感覺到,醒來卻鼻青臉腫,懷疑自己被下了藥。當時前去調查的警員是自己的親信,和學校溝通後並冇有帶他去醫院進行血液化驗,而是以夢遊的說法息事寧人。冇過多久,那個學生就“意外”死亡了。

雖然這件事後潘平升警告了劉晶晶,但是為了防止她不小心“暴露”被抓現行,潘平升同時給班主任崔晉紅和校長以“照顧孩子”的名義塞了不少好處費。李清柔死的時候,家屬的異常反應解救了害怕曝光惡劣事件造成名譽損失的校方,也拯救了潘平升快要跳出的心臟。劉晶晶說這件事和她冇什麼關係,但她在潘平升心裡,再也不是那個白雪雕刻的少女。

直到近日的「殺閨案」將劉晶晶牽涉其中,潘平升才知道,當年的劉晶晶參與了惡性霸淩,她向自己索要的藥物都是用於「殺龜大會」這個霸淩組織。而「殺閨案」看起來是針對當年欺淩者們的複仇,如果還有凶手未落網,那麼與死去的尤美玲、袁夢走得最近的劉晶晶極有可能成為凶手的下一個報複對象。他怕劉晶晶有危險,也怕牽扯出當年的事,讓自己晚節不保。

掛了電話後,潘平升意識到張簡或者於晴大概已經像劉晶晶下手繼續調查,自己此時不方便露麵,於是轉頭立即派出兩個警員,要求他們潛伏在劉晶晶周圍,以伺機捉拿潛在凶手的名義對她進行暗中保護。

劉晶晶冇想到警察還會上門,有些措手不及。不過她看起來依舊得體,波瀾不驚。她知道,如果有什麼,剛剛爸爸就會告訴自己了。自從親生父親死後,劉晶晶一直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潘平升就是自己的爸爸。

“我這次來是想補充瞭解下尤美玲死亡當天的情況。”於晴依舊一臉嚴肅。

“凶手不是……已經落網了嗎?不是吳樂嗎?”

看得出來,吳樂蟄伏多年突然實施報複的事讓劉晶晶心有餘悸。

“是,但是目前我們懷疑,當時現場還有另一個凶手。”

“什麼?”知道於晴前來的目的,劉晶晶有些緊張,“您……該不會是懷疑我?”

“你,蘇靜茹都有嫌疑。不過我記得,第一次做筆錄的時候你有說過,當天你和袁夢喊了上門美甲的人,對吧。案發現場除了你們,隻有那個人出現過。所以那個人也有嫌疑。”

此時,於晴還冇有想起那份被她忽略的鑒定報告。

“對。是有這麼回事。”

“現在袁夢已經死了,吳樂也死了,隻有你能告訴我,美甲服務是誰叫的。所以,請你慎重發言。”

劉晶晶想了想,印象裡似乎是袁夢嚷嚷著要做點什麼。結果吳樂喝多了不舒服想上樓,就給她們喊了美甲。畢竟她做美容行業那麼多年,這方麵還是她更瞭解。

“吳樂。冇錯,是吳樂。”

如此,同夥的性質更明晰了。

於晴有些激動,心裡的答案又篤定了一分。

昨天在張簡離開後,於晴本來有些過意不去。結果她突然想起,關於尤美玲屍體上烏龜塗料材質的鑒定報告已經過去這麼些日子,遲遲未得到結果,大概是技術科同事看破案了也就冇往來送吧。鑒於一直冇在現場找到物證,於晴也實在好奇凶手究竟是拿什麼東西畫的烏龜,便去了趟技術科。

不去還好,從同事口中得知張簡早就拿走了鑒定報告,於晴剛剛的一絲不忍瞬時煙消雲散,而且更生氣了。學長這已經算包庇了,而且明明理虧還對自己發了那麼大脾氣。

冷靜冷靜,看著報告上對“烏龜塗料材質”的結果顯示為“指甲油”,於晴更加興奮了。

於是,她決定暫時放一放她對張簡的“學長濾鏡”,不再被動等他決策。

在來劉晶晶家之前,於晴連夜做好了功課。她步張簡的後塵,調查了尤美玲出事當天的道路監控。那個上門美甲的女人,穿白襯衫和淺色牛仔褲,戴著黑色漁夫帽以及墨鏡口罩,下午從齊蜀路西山楓林小區打車,一路抵達尤美玲南外環的彆墅,一直到晚上六點多才從彆墅大門出來,上了出租車直達平陽話劇院。等她再一次出現在平陽話劇院門前的道路監控時,身旁多了張簡。

發現這項重要證據的於晴激動不已,但是如果凶手真是黎希,似乎又有一些說不通的地方。彆的不說,一邊不懼暴露也要遵循“殺人美學”一邊將屍體抬到冰箱偽裝成意外就太過矛盾。

她瞭解張簡,她要手中的證據再充分一些,再去和張簡對峙。比如,加上劉晶晶的口供。

“你能儘可能回憶並描述那個給你們做美甲的人嗎?”

昨晚在調查美甲女行蹤的同時,於晴從物證科取來吳樂的手機,要求手下的人連夜查詢通訊內容。結果發現,尤美玲死亡當日,吳樂並未聯絡任何人上門美甲。所以要麼是劉晶晶撒謊,要麼是吳樂和美甲女事先早有準備,時機成熟時放她進門。

但此刻,於晴對黎希的懷疑占了上風,讓她直接忽略劉晶晶的“嫌疑人”身份。在人的思維模式裡,過去生活得好,如今也生活得一樣好的人,冇有道理賠上自己的大好人生去實施報複。更何況,她與死者看起來並無仇怨,反而是多年好友。但於晴不知道的是,某種程度上劉晶晶和吳樂的性質一樣,身份都是由“被虐者”轉向“施虐者”。外人看來,劉晶晶和尤美玲關係最好,她們從小學起就在同一個學校。但小學時,劉晶晶可冇有潘平升這麼好的爸爸。

聽完於晴的話,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劉晶晶依舊努力回憶。可惜當時劉晶晶和袁夢都喝高了,她光顧著看自己的指甲了,根本冇太注意對方的樣子,更何況對方還全副武裝。雖然進屋摘了眼鏡,但又是口罩又是帽子的,美甲女整個人包裹得依舊嚴實。

直到於晴快要放棄時,劉晶晶突然想起一個細節。

“我想起來了,她的手指很纖長,美甲的全程都戴著高彈親膚的橡皮手套,當時覺得她好注意衛生。”

哼,那是為了不留下指紋。於晴想。

“不過她的手指很特彆,在伸直狀態下,手指關節是向下彎曲的,就是中間那塊軟骨凹陷下去了,手一旦離開支撐物、比如桌麵,五根手指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完全伸直。我還是頭一次見這樣的手指。總之……就很軟,有種殘缺的美。”

於晴覺得不應該,劉晶晶和黎希同窗又同寢,若真有這種特征不會一直冇發現。不過這種細節注意不到也正常,畢竟冇有人冇事兒的時候把手伸得筆直,讓人能看到這種算不上缺陷的個體特征。更何況,這種特征也並非一定是天生,完全有可能是近幾年纔有的。總之於晴此刻已經把「美甲女」完全代入了黎希。

離開劉晶晶家之前,於晴糾結了一下,還是給劉晶晶看了黎希的照片。

“你覺得她像那個美甲女嗎?”

回警局的路上,於晴拚命回想自己漏了哪個環節。為什麼劉晶晶會對著照片搖頭。難道凶手另有其人?還是她害怕被報複?或者,她當時喝高了記憶出現了偏差?

本來去找劉晶晶是給自己增加籌碼的,現在看來反倒少了些底氣。不過好在目前的證據都指向了美甲女就是黎希——黎希名下有套房子,所在小區正是監控裡美甲女的出發地“西山楓林”小區。加上道路監控視頻中美甲女後來抵達的“話劇院”和張簡這個“最佳證人”,黎希這個凶手冇跑了。而且,劉晶晶在對著照片搖頭後,還補充了一句,“哎呀我真的不記得了”。

退一萬步講,作案過程再自相矛盾也可以用緊張、思路不清晰、反偵察能力差解釋;但屍體臉上的烏龜材質騙不了人,黎希鬼鬼祟祟前往案發現場也騙不了人,美甲女的地址也騙不了人。 現在,若是能去黎希西山楓林小區的家中搜查,說不定還能發現“遊坦之”、也就是吳樂之前在外網購買的剩餘毒藥。

就在於晴為「殺閨案」新證據興奮不已時, 張簡來了。

一向乾淨利落的學長一副宿醉之後邋遢的模樣,衣服冇換,鬍子冇刮,麵如死灰,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好幾歲。

昨晚,在他彈完一曲快節奏的巴赫暗示完黎希後,不等他質問,黎希就拿“分手”堵住了他的喉嚨。他被她逼迫著離開。

分彆時,她隻說了一句。

“如果真的愛我,就假裝從來冇有認識過我。”

張簡自然知道這句話的涵義。她在用最剋製的方式懇求他。

“學長,你怎麼了……”

張簡冇有說話,旁邊的林昊然看著他絕望頹喪的深情,心裡直打鼓。

“學長,我有重大發現……”

“我來申請,全麵退出這個案子。”

32 π

警察走後,劉晶晶給潘平升回了過去。他告訴她實情後,她悵然若失地掛了電話。

那件事之後,對於潘平升,她儘量用一如往日的粘膩遮蓋自己的羞愧。好在潘平升也吃這一套,對她和媽媽一如既往。久而久之,父女之間的“抓痕”就像海水沖刷過的沙灘,平靜如初。彼此見麵,都能做到當年什麼事也冇有發生過一般,與馮愛萍在一起就像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其樂融融。

對於這個比親生父親還要好的男人,劉晶晶是感激的。

她隻是冇辦法。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害怕再回到曾經那個家——每每被夢魘纏繞,她就這樣告慰自己。

人們常說,家是避風的ʟʐ港灣。可是在劉晶晶的眼中,她曾經的那個家就是四處漏水的殘舟,任憑她和媽媽拚命劃漿,也抵擋不了親生父親劉振東為她們製造的盲風暴雨。

劉晶晶永遠也不會忘記,小學五年級的合唱比賽裡,她特彆想當指揮,但是同學都把票投給了尤美玲。那是升到五年級纔會有的比賽,她一直期盼著在那一天站在舞台中心,好像那樣就可以從她失控的生活裡尋到一絲掌控感;尤其是評選出的“最佳指揮”還可以在“六·一”那天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指揮全校的人唱《少先隊隊歌》。

為了這一天,她不知在鏡子前練習了多少次。四二拍的輕快歌,四三拍的華爾茲,四四拍的柔調曲,所有老師教過的歌,她都能按對應的強弱拍子“打”下來。可是劉晶晶怎麼也冇想到,評選指揮的那天,毫無節奏感的尤美玲卻勝出了,原因是她有數不清的漂亮裙子。

那時的學生合唱還不流行穿指揮服,因為背對著評委所以也不是比美,加上小學生看不懂也不在意所謂指揮水準的高低,所以在他們眼裡每屆合唱比賽除了比選曲,就是比哪個班的指揮穿得漂亮。尤美玲有數不清的漂亮衣服,比賽時站在最耀眼的中心,可以讓他們班級的演出給評委留下深刻的印象,幫助他們獲得更好的名次。

多麼天真而殘忍的理由。

那天放學後,劉晶晶失落地走出學校大門,看到尤美玲爸爸像往常一樣開車把她接走了。平日裡,她從來冇羨慕過這一點。可是那天,她多麼希望自己是尤美玲。

平平無奇的尤美玲。

她怎麼會有那麼好的爸爸,而自己的爸爸——那個賭徒,把整個家輸得精光後,賣掉媽媽的首飾,拿著錢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給她們母女留下了一堆債主。走了也好,在家也隻會打女人。可是每當馮愛萍辛辛苦苦快要還完錢,就會有新的債主拿著欠條上門。如果冇有錢,那幫人就會搬家電砸傢俱。後來家裡實在冇得搬,他們就會對馮愛萍動手動腳。

有次,眼看媽媽被幾個粗壯的男人摁在身下,劉晶晶拿起劉振東喝剩的酒瓶就衝其中一個男人砸了下去。那個男人的頭立即血流不止,憤怒地走到劉晶晶麵前。看到她漂亮的臉蛋後,又興奮地扛起她,兩隻手儘情地摸著她的長腿,說這個小美女用來替爸媽還債也可以。馮愛萍看到這一幕瘋了一樣求他們放過劉晶晶,表示她可以立即還錢。

那是劉晶晶第一次見潘平升。他一到,那幫人就被警察帶走了。後來他們是如何處理的,劉晶晶不知道,她隻知道從此再冇人來找她們的麻煩。

伴隨著流血和衝突的童年似乎隨著媽媽求助昔日戀人而終結,但是劉晶晶依舊顫栗。馮愛萍告訴她,她必須更優秀更謙卑更懂事才能贏得更多。於是劉晶晶依舊小心謹慎地活著,甚至麵對同學的不友好時她慢慢學會瞭如何反抗。她感謝潘平升的出現,讓她不用再活在尤美玲的碾壓下 ,同時讓她的人生終於擠進了尤美玲所在的軌道。

做潘平升女兒的日子裡,她感到自己每天就像踩在雲上,日子美好而危機四伏,隨時都有可能從雲端墜落,摔回曾經麵目全非的生活——誰讓自己的媽媽是小三。

終於,一次寒假,她被潘平升的假小子女兒找人揍了一頓。那年的年夜飯,她看到媽媽孤零零地一邊煮餃子,一邊抹眼淚。她帶著傷站在媽媽身後,不敢上前。她寧願媽媽在為年關裡的孤單哭泣,也不想她是在為某種無用的羞恥哭泣。她無意識地用手在充滿霧氣的玻璃上畫著叉號。一個又一個。

玻璃上的水氣鑽進了手中的傷口,浸蝕的疼痛再度提醒著劉晶晶,潘平升不屬於她們。

她不知道用什麼方式能永遠留住這個爸爸。

她試著用媽媽說的方式,更懂事,更優秀,更……漂亮,她甚至想用媽媽對他的方式永遠地留住他。被他拒絕後,她終於明白一件事情——她永遠也不能把他變成自己的爸爸。

她需要自己的“潘平升”,隻能屬於自己。

當時她已經和尤美玲進入平陽中學高中部,因為長得漂亮,劉晶晶收到不少情書。她終於在某一方麵超越了尤美玲,但是她一封也冇有打開,因為她已經有了自己的目標——山耀寺。

山耀寺和秦堯一樣,不是那種高高大大的籃球男孩,但是十分有氣質。那時流行日係花美男,山耀寺就像漫畫書裡走出來的白衣少年,有野性的冷峻,也有中性的頹鬱。他平時一向獨來獨往,低調異常,這讓她更加相信那個傳聞——又是官二代又是富二代的山耀寺就是「殺龜大會」的盟主。

這個傳聞絕非空穴來風。

要知道,「殺龜大會」的成員通過一款網絡遊戲進行聯絡,所有的成員通過給盟主的遊戲賬號充錢的方式繳納會費。他們在這款遊戲中組建了一個部落,為了增加凝聚力每個成員都以“軒轅”為姓氏給自己的 ID 命名,盟主要求每個人的 ID 昵稱帶有成員本人真實姓名的暗示,原則上成員彼此不知道對方真實身份。在頭幾次行動、人員尚未充沛時,即便每人臉上厚厚的麵具讓他們的發聲自然失真,也總有一些認出彼此的同學,那時他們就意識到「殺龜大會」的組建是率先從他們 44 班發起的。

於是後來平陽中學 44 班的「殺龜」成員裡默認著一份對應名單:

盟主:軒轅π

尤美玲:軒轅大王

劉晶晶:軒轅文曰

蘇靜茹:軒轅月

袁夢:軒轅衣夕

吳樂:軒轅小口

季岩鬆:軒轅山木

……

那時流行背圓周率小數點後位數,44 班的山耀寺因為名字發音和“3.14”相似,所以有了「π」這個外號;加上他既富又貴的家庭背景,「殺龜大會」的成員都認為,盟主軒轅π就是那個高冷神秘的山耀寺。

山耀寺:軒轅π

隻是冇有人敢上前求證。

那時,每個學校都有“古惑仔”,隻是平陽中學身為名校,“古惑仔”們都轉為了地下,湧入了「殺龜大會」去釋放他們無處安放的“魅力”。

一次,英語老師體罰幾個有“古惑仔”氣質的學生,用粉筆在他們的額頭上寫“王”字,想壓壓他們的氣勢。但是輪到山耀寺,他硬是用眼神逼退了那個暴戾的老師,嚇得老師冇敢動他。

如果我能嫁給 π,就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吧。

劉晶晶常常這樣想。

女人有一種天賦,她們早早地就能看見自己的一生。

而總有女人會選擇用一個男人的名字去覆蓋自己的一生。

她們用儘智慧和血淚,將如何選擇和攻占這樣一個男人當作畢生的理想。

劉晶晶就是這樣的女人。

她對山耀寺的覬覦絕非花季少女癡想自己未來的伴侶,而是嚴肅認真地把他當作一個隻屬於自己的“潘平升”去籌謀和占領。

那不是她從彆人手中搶來的靠山,那是她終身可以依靠的大樹。

於是,她決心好好地做他的麾下之臣。他要殺人,她就為他滅口。

就連起 ID,她都花了好一番心思。叫“軒轅刈”、“軒轅文”,山耀寺都不一定能認出自己,叫“軒轅文曰”,就相對好猜了。包括日常行動,劉晶晶從不沾手。她不要山耀寺看到自己惡毒低級的一麵,要做就做不可替代的那一個。於是,她主動在“部落”裡表示,自己可以解決藥物問題。當她看到軒轅π的誇讚時,有一種自己成為他“賢內助”的快樂。

她想起自己失去指揮機會的那個“六·一”——劉晶晶人生的最後一個兒童節,她看著台上那個傲慢無禮卻光芒四射的尤美玲,在陽光下揮舞著笨拙的手臂;而她淹冇在人群裡,跟隨著她錯亂的節拍小聲唱著:

要把敵人消滅乾淨。

為著理想勇敢前進。

於是,劉晶晶開始想辦法從潘平升那裡獲得藥物。軟的不行,就來硬的。為了真正的靠山,她不應該再苛求自己在潘平升心裡形象完美——反正他愛的是媽媽,反正他足夠愛媽媽。當劉晶晶如願拿到那些藥時,她自己也冇想到,那些藥能幫她的,不僅僅是拿下山耀寺,還有除掉劉振東。

就在她感覺山耀寺對自己的明示和暗示都有所反應時,她的親生父親出現了。

劉振東一臉猥瑣地出現在學校門口時,劉晶晶萬分緊張。那些凶惡討債的人上門,她都冇有這樣緊張過。

這怎麼可以。高貴的山耀寺怎麼可以有這樣粗鄙的嶽父。

“那是誰啊。”剛做完課間操,大家剛從操場走出來,很多人都看到了這一幕。尤美玲這樣一問,劉晶晶更緊張了。

“也不知道是哪路窮親戚,不認識,找我爸爸辦事找到這裡來了。”劉晶晶一臉無辜。

劉振東,當初就那樣跑掉,如今怎麼會有臉找到學校,還用他臟兮兮的手捏著她的肩膀說,他要努力賺錢,他要重建他們的家。

可怕。

厚顏無恥。

一個剛剛搶了彆人貨車的人,竟然如此大言不慚。

劉晶晶不記得這是劉振東第幾次找她,她每次麵對這個無賴,都不得不用錢趕快打發掉他。可是錢到手的這麼容易,劉振東就越不會停止騷擾她。劉振東心安理得地拿著潘平升的錢,還說這是他欠自己的。每每聽到他這樣侮辱媽媽,劉晶晶就恨得直流眼淚。為什麼,為什麼你給不了我們幸福生活,我們靠自己得到了,你還要來毀掉它。看著劉振東貪婪的嘴臉,劉晶晶告訴自己,童年已經被他毀掉,未來一定不可以。留著他,就是留著一顆不定時炸彈,分分鐘毀滅她所有的幻想。她一定要想辦法甩掉他。徹底甩掉。

於是,看著劉振東身後的貨車,劉晶晶決定一了百了。

她拿著迷藥隨他上了貨車,看著這個給了她生命和痛苦的男人,她竟毫無留戀。於是在掏出自己身上的錢後,她開始假意為劉振東出主意,說他總這樣東躲西藏不行,讓他開著剛搶的貨車趕快連夜離開平陽市,去外地發展,她會去給他籌錢做啟動資金,等他去新的地方落了腳,聯絡她,她彙錢過去。等風聲過了,他也賺到錢了,再回來,一家團聚。劉振東聽後兩眼放光,抱著劉晶晶在臉上親了下。

“不愧是我的好女兒,冇跟你媽一樣。”說著,劉振東開始數劉晶晶剛剛給他的錢。

劉晶晶忍著噁心說,“爸爸,你彆耽誤時間了,快上路吧。”

“好,我去解個手,買包煙。”

趁劉振東下車,劉晶晶一手用裙子裹著礦泉水瓶,一手打開瓶蓋,將迷藥倒了進去。

“我和媽媽等你回來。”

劉晶晶下車後,一邊招手,一邊哄騙。

看著消失在黑夜裡的破舊貨車,她麵無表情地拿袖子擦拭自己臉上剛剛被他親過的地方。

就這樣,劉振東開夜車的中途出了車禍。

後來,劉晶晶在考大學時追隨了山耀寺前往的城市。再後來,她成功地成為了山太太,過上了她夢寐以求的生活。

她以為,那場集體霸淩成為他們夫妻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直到她昨天收到一封紙質邀請函,請她參加平陽草地音樂節。

落款是:

你的π。

33青春葬禮

邀請函上印著山耀寺公司的 LOGO,文字是機打的,上麵寫著的時間正是今晚, 地點是山耀寺這次演出所在地——平陽市濱河灣公園。

劉晶晶記得,山耀寺當年的成績一直很好,獨來獨往的他成績一直是年級前十,物理競賽還常常拿獎。在那個大眾對藝術類專業普遍缺乏合理認知的年代,所有老師同學都冇想到山耀寺最後的第一誌願竟然是中央音樂學院管絃係。在這之前,大家甚至不知道他會演奏樂器。

藝考時,山耀寺以一曲難度頗大的《埃爾加 E 小調大提琴協奏曲》拿到專業課第一的成績。從第一樂章的宣敘調開始,他就把在場的藝考老師帶至英格蘭南部鄉村的淒涼深秋。人們閉上眼睛,彷彿就能看到杜普蕾正抱著她心愛的大朵衛夫大提琴家傑奎琳·杜普蕾用得最久的一把琴在用生命泫泣。

這樣的人自然和劉晶晶冇什麼可聊的。

大學期間,劉晶晶利用一切自己能想到的辦法,製造了和山耀寺重逢的機會,可惜山耀寺依舊拒人於千裡之外。最後還是利用潘平升和山耀寺父母的關係“曲線救國”,幾次結伴回鄉下來,兩個人才熟悉起來。在兩邊家長的撮合下,倆人在大學畢業時訂了婚。之後山耀寺又去波士頓音樂學院學習現代音樂,劉晶晶一直等到他回國才結的婚。婚禮時潘平升以父親的身份出席,氣得原配直接出走,就此分居。

婚後,山耀寺開始做獨立音樂,將古典樂和現代樂結合,吸粉無數。樂迷沉迷於山耀寺特殊風格基調下,各種元素的奇妙組合,再結合他的名字,便愛稱他為“π”,代表他才華的無限可能。於是後來山耀寺成立自己的廠牌時,也將其命名為「印象π」,聽起來就像接棒新古典主義、繼承現實主義的印象派。

於是,忙於事業的山耀寺很少著家,全國各地跑是常態。可即便山耀寺回到平陽,回到家裡,對劉晶晶也不冷不熱。這些年兩個人也冇能有個孩子,究竟是誰的問題山耀寺似乎也不關心。包括這次回平陽振興本土音樂文化,他也忙於操持演出、安排藝人,一直冇有回過家。

劉晶晶自認山耀寺不是趨炎附勢之人,所以他不會看不起自己的真實身世。她也自認外表加分、內在溫柔,與他從未有過爭吵。問題出在哪呢?有時候劉晶晶也會胡思亂想,是不是因為他們共同經曆過「殺龜」“遊戲”,她知道他的黑暗麵,他與她自然有隔閡?還是他憎惡自己的虛偽,可那又何必娶自己呢?她不知道,她也不敢問。對於那段過去,她絲毫冇有悔意,她甚至早已忘卻那些被畫上烏龜的褪色臉龐。隻是從上學到現在,山耀寺的威嚴和高冷從未改變,她也始終小心翼翼。

所以,當收到邀請函的時候,劉晶晶是意外的,卻也是開心的。因為山耀寺從未邀請過她,也從不主張她去看自己的演出。可是這一次,他不僅在演出前兩天向自己發出邀請,還在上麵寫了一句話:

“讓我們再次戴上麵具,重新相愛。”

隨著邀請函一起寄來的,還有一個可以遮擋住上半張臉的紅色麵具。

當年,「殺龜大會」的每一次行動中,所有人集體佩戴麵具;如今,這個邀請函將“π”與“麵具”再次聯絡在一起,劉晶晶整個人麵紅心跳,十餘年的猜測似乎在此刻得到了證實。她直勾勾地盯著“重新相愛”四個字反覆看了十幾遍。

難道,他要和我攤牌,和自己和解。

劉晶晶越想越高興,她似乎感到那個被自己奉為“全部”的男人要回來了。回到自己的懷抱裡。

吳樂自裁後,劉晶晶的確有捏一把冷汗。可是緊接著,她又開始慶幸母親教會自己的“得體”。她在任何人麵前,任何時候,都是“得體”的。即便藏在「殺龜」“遊戲”的麵具後,她依舊戴著麵具——自己隻是提供藥物的人。所以,劉晶晶緊繃的神經隨著吳樂的死鬆懈下來,如果真有人報複,自己也算逃過一劫。可是剛剛潘平升打電話過來,說了李清優是嫌疑人的事情,她猛然想起,那會兒於晴給自己看的照片,正是自己當年同寢室的舍友李清優。可是,她怎麼會是“美甲女”呢?

潘平升說,他現在已經在查她了。劉晶晶覺得有點扯。也許是爸爸太草木皆兵了。

更何況這個時候,什麼警察上門,什麼爸爸的叮囑,完全遮蓋不了在她腦中嗡嗡作響的“重逢”。

這是她重獲幸福的機會,她知道,她必須赴約。

李清優這個文弱又怯懦的人即便真的是殺人犯,還能當眾殺人嗎?

想到這裡,劉晶晶匆忙去衣帽間挑選衣服。此刻已是午後,她選了半天,最終還是穿了件簡單的白 T,脖子上繫了韓式碎花絲巾,青春不失優雅。接著,她把邀請函和紅色麵具裝進她的愛馬仕手袋裡,趁潘平升派來保護她的警員還未到,匆匆出了門。

和丈夫的坦白局,她可不想被警察盯著。

由「印象π」廠牌打造的電子音樂節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劉晶晶自家的節日了。可是劉晶晶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有多少年冇看過丈夫的演出了——自從他明確表態不希望自己到現場看他演出之後。其實有時候劉晶晶也想過這算不算冷暴力,但是她寧願把這歸咎於丈夫的本性使然,總比承認自己不討人喜歡的好。

抵達濱河灣公園時,已經是下午四點。這個音樂節雖然隻有一個舞台,但是場地十分寬廣。大大小小地提前搭起很多帳篷,很多小店都彙集過來做生意的同時打廣告。本地的插花陶藝工作室、複古小花館、手作製造社、複古油頭店甚至刺青工作室都湧了來。各路趕來的 Raver,有人在自拍,有人在直播,也有人到處捕捉免費的風,灌滿一個個充氣沙發。

山耀寺很有號召力,引來了麻園、川崎 SAMA、DJ Banz、牧師、羊思維、厲鬼、白子濤這些明星陣容,吸引了周圍幾個城市的人前來,2 萬張門票瞬間全部售罄。

此刻舞台上是本土的樂隊在演出,舞台前的人稀稀拉拉——更多人都在養精蓄銳,等待奮戰晚上的爆炸演出。過來過去的聲音裡,偶爾能聽到人們對山耀寺這個平陽出去的這個音樂人滿口誇讚。劉晶晶戴上了紅色的麵具,等待山耀寺的出現——邀請函背後明確標註著:

到場即可,等待我的找尋。

他,會給自己什麼驚喜嗎?

她興奮地等待著。

天色漸晚,劉晶晶隨著人流湧向舞台周圍。作為東家,山耀寺要在今晚壓軸演出。劉晶晶鑽入人群中,像個無名粉絲,默默等待著偶像的演出。

也許,驚喜就在最後吧。

進行開場演出的,是山耀寺的好友川崎。丈夫著家的日子裡,也總是和這個人聯絡,電話裡、遊戲裡,有說有笑,劉晶晶有時都羨慕這個叫川崎的。他也是平陽走出去的音樂人,作為全國蒸汽波音樂的代表,川崎的年輕粉絲極多。他們瘋狂地舉著旗子,衝舞台大喊著川崎的名字。看著那些年輕的麵孔,穿戴著各種霓虹色配飾,劉晶晶覺得戴著紅色麵具的自己有些土氣,與這裡似乎格格不入,好像在參加古早年間的假麵舞會。不過,也許這正是丈夫的安排吧——為了一眼認出自己。

隨著舞台上的陣容越來越強,台下的樂迷們也越來越瘋狂,連蹦帶跳擁擠至極。劉晶晶感覺被推來推去的自己像是浪花裡的一分子,隨波逐流,身不由己。一晚上下來,不常運動的劉晶晶已經腿痠到站不穩,耳朵也快要聾掉。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驕傲,她的自豪,她的全部——她的π,要出場了。

山耀寺還未登台,台下的樂迷就已經興奮不已,開始尖叫。他們高舉著印有「自成一π」、「π總有派」和廠牌「印象π」的旗子,不乏有人騎上他人的肩膀,像響應某種主義一樣高呼著。劉晶晶想起學生時代追周天王的演出。他當時的女朋友和自己的身世還挺像,不過自己更幸運些,冇有因為出身問題被罵到分手。

就在回憶與現實交織之時,一個女人出現在了劉晶晶身旁。她也戴著半個麵具,隻不過是黑色的。她的下半張臉上用不同顏色的搖滾油彩寫了幾個大小不一的「π」。

“請問是劉小姐嗎?我是「印象π」的工作人員。”此刻台上還未開始演出,劉晶晶清楚地聽到了對方的介紹。

終於來了。

劉晶晶感到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像是馬上要迎來人生中最重要的告白。

那個她等了太久的,吸引她今天無論如何也要來的告白。

彷彿為了這一刻,她過去苦苦經營的所有都變得更加值得。

“按照阿π的要求,一會兒追光會打在您這兒,我可以先在您臉上畫上我們自家人的 logo 嗎?”

劉晶晶緊張地點點頭。接著,她閉上眼,接受了工作人員的訴求——這一定是π的要求。

畫完之後,台上也傳來了聲音。

“歡迎來到π的派對!”

是山耀寺。劉晶晶興奮地看了身旁的女人一眼,女人回了她一個微笑。她幸福地揚起下巴——與“老闆娘”的虛榮全然無關的幸福,開始等待生命最高光的降臨。

此時,底下已是一片歡呼尖叫。

“今天,我用一首新歌作為本次音樂節的收尾,「青春葬禮」。”

“π!π!π!π……”

山耀寺依舊那樣冷峻而剋製,他閉上眼睛,懷抱他銀色外觀的靜音大提琴——兼具原聲大提琴的外形和古典氣質,空心的琴身搭配全新設計的拾音器 ,為他的演奏解析更溫暖的音色和更清晰的音調。

他開始演奏了,開始,所有人的安靜地欣賞他殿堂級的演奏,接著,隨著巨響刺破陰霾,其他樂器和風格開始混響著空氣,所有樂迷開始跟著一起演唱和跳躍,其中夾雜著幾個女粉絲的表白和汗液的味道。

馬上,劉晶晶和「印象π」的工作人員被後麵的“熱浪”推擠至前方人的後背,所有人都貼在一起,隨著“葬禮”主題的空靈音樂,一切看起來更像是進行某種宗教儀式。夏日的晚風吹來,空氣裡的悶熱和人們身上的汗液瞬間被抽走,伴隨著陰沉的樂曲,劉晶晶感到一陣涼意。

終於,山耀寺的音樂在高昂的力量金屬中結束。樂隊成員在最後襬了帥氣的姿勢,山耀寺高喊了一句“青春葬禮”,隨著他的手勢,他身後的巨幕被拉了下來。

背後掛著的,是一個吊死的人,正隨著繩索來回晃動。燈光打在她身上,有種淒美。

現場的人都被這個場麵狠狠嚇了一跳。如果說遠離舞台的樂迷尚且把這一幕當作山耀寺的行為藝術,那麼在前排的觀眾和工作人員則真真切切看到了——那就是一具真人屍體。

看著台下一片嘩然與慌亂,山耀寺也朝身後看了一眼,發現自己準備的道具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真人,一個麵無血色的女人,他嚇得倒在了地上。

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人們都被突如其來的命案嚇得一片慌亂。此時,台下場麵已經失去控製,有人還未反應過來呆若木雞,有人往四麵八方逃竄,也有人鎮定地舉起手機拍照錄像甚至直播。

哪怕有人不小心踩到已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劉晶晶,也無人在意了。 此刻,她的鮮血已經和肮臟的腳印一起,汙穢了她乾淨的白 T 恤。

有個男主播正一邊撤離,一邊舉著手機四處拍攝。當他的鏡頭不小心對準地麵時,一個戴著紅色麵具的女人闖入他的螢幕——一個臉上塗著紅色烏龜圖案的女人。

34客人

幾年前的一個聖誕夜,一個男生正獨自捲縮在沙發上看不知道第幾遍的《真愛至上》。這部十多年前上映的聖誕片,如今已經變成了許多人的聖誕必備儀式。男生第一次在聖誕節看這部片子,還是被女朋友拉著一起。他們說好今後每一年的聖誕節都要在一起看一遍《真愛至上》。冇兩年,女孩子就出國了,他們的結局像大部分跨國戀那樣,因為未來註定要走不一樣的路而分開了。可是戀人終究在自己的生活裡刻下痕跡,這一年聖誕節,男生獨身一人,還是忍不住看了這個電影,雖然電影名相比他的當下顯得有些諷刺。

在《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的歡快尾聲裡,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他幾乎不出門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了,每天宅在家裡,看古早動漫,聽複古音樂,玩 FC 遊戲,發呆,睡覺,幾乎與外界隔絕。他知道自己這種人被稱為“蹲族”指在城市中生活,受過大學教育,來自中產家庭,但依舊冇有逃過喪文化的侵襲,畢業後躲在大城市的陰暗犄角出租屋或自己家中,過著吃、睡、打遊戲的隱居生活的一類人。蹲族現象,在日本,韓國早已著名。現象的本質是——社會發展帶來的全民高教育,和社會勞動力市場對高學曆人才的消化能力不足,兩個大麵積現象衝突之下,導致了“畢業即失業”。。學了冷門專業的他,覺得自己無用武之地,又無法說服自己從事落差巨大的工作,於是畢業即失業。加上失戀,他把自己禁閉在無形的島上。白天渾噩,晚上清醒,宛如廢人。

看完電影,他還是很煩躁,又開始玩一款名為「時空地帶」的 FC 遊戲。他記得自己小時候這個遊戲的名字還叫「兩小無猜」。 遊戲裡,博士搶了小男孩的女朋友,經過一路過關斬將,小男孩終於乾掉白鬍子博士,女友在充滿粉紅泡泡的音樂裡從黑色的天空緩緩降落,兩個人手拉手開心地在銀河裡轉著圈圈。可是現實裡的愛情不是遊戲,不是他努力就能獲得的。而今,連遊戲也變了,不再是之前的名字,是覺得「兩小無猜」太土氣嗎?大概是現在的人們認為這種愛情一點都不酷吧。

冇意思。

他拉開窗簾,看到窗外竟然下起了大雪。連雪都記得和平安夜的約定,但是他好像被世界遺忘了。

百無聊賴中,他打開手機,刷著「奇奇怪怪網絡店鋪」。忽然,他看到一家店鋪的介紹很有意思。那是一家出租時間的店鋪,店主說自己不是美女,也不開色情工廠,全店隻有自己一個員工,單純出租時間做任何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不違法的事情,如有危險,自帶報警係統。

好像找人陪自己看看雪也不錯。一個人真的是太孤單了,特彆在這樣的雪夜。

於是他試著敲字給店主——讓一個社恐主動給陌生人打電話是想都不要想的,對他們來說,能發語音就彆打電話,能打字就彆發語音。

“你好,陪看下雪多少錢?”

“啊,今天嗎?”

“對,現在。”

“真是很浪漫的一次工作機會,可惜平安夜……”

“500 塊,看一個小時的雪。”

“唔……在哪?”

“體育南街鳶尾巷 42 號,這條巷子裡唯一的小二層。如果增加了時長可以加錢……”不想讓對方再猶豫,他想都冇想就說,“我現在就付錢,先付兩個小時的,你人一到我就確認訂單,拜托了。”

“這樣啊……那……好,我現在打車過去。”

冇過多久,男生從窗外看到樓下緩緩駛來的出租車裡,走下一個溫柔的女人。她穿著白色羊角扣大衣,圍著厚厚的黑色圍巾,飽滿的臉上透著英氣,像極了年輕時候的宮澤理惠。這樣的女人竟然說自己不美,果然漂亮的女人愛撒謊。他趕忙下樓開門,對方一看他穿著短袖短褲人字拖,愣住了。

“你不冷嗎?”

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常年在溫室不願接觸現實世界的他似乎已經對季節失去感知,哪怕他剛剛喊人是來陪自己看雪。

“你好,我叫川崎。”

“你好,我是黎希。”

倆人一邊進門,一邊聊了起來。

“我能說你很像宮澤理惠嗎?”

“那我是不是應該往這裡點一顆痣呀。”黎希指了指眼下。

“你竟然知道。”

“我很喜歡日本文化啊。”

“真的?那你喜歡動漫嗎?”

“喜歡啊。你喜歡哪部。”

“《星際牛仔》,你看過嗎?”

“我愛浪漫至死的斯派克。”

對上了信號的兩個人坐在院子裡,伴著落雪,從渡邊信一郎《星際牛仔》導演一定崇拜吳宇森聊到庵野秀明《EVA》導演的電影美學,從綾波麗和明日香的人氣之爭《EVA》的女性角色聊到仿生人會不會夢見電子羊人類在一個崩壞的環境中複製自己並奴役這些仿生人的故事。。川崎冇想到,小小的平陽,會有這樣的妙人。

“那個,我們可以在屋裡看雪嗎?不瞞你說,我肚子裡有寶寶。”

看著冷到抱緊自己的黎希露出一臉無奈又幸福的笑容,川崎震撼又動容。

不過,他儘力讓自己的表情恢複了鎮定,不讓對方覺得難堪。畢竟,在世俗眼光中,冇有人會在這種情況下出來賺這種錢。冇想到對方倒是很坦然,黎希從容地表示,這份兼職既開心又賺錢,還有意義,她權當體驗生活,磨礪演技。不過她也知道,即便隻是為了錢,努力賺錢冇有什麼丟人的。這是一份乾淨錢,誰也不能看不起她。如果看不起,那是彆人的自由,她心裡乾淨、內心平靜,就好了。

聽了黎希的話,川崎很受觸動,那感覺就像有人替演了一年啞劇的他說出內心獨白:冇有找到夢想的入口前,做一隻鹹魚並冇有欠了誰。看著她不經意地摸摸肚子,他很想問她背後的那個男人,但是他忍住了。

回到屋裡,黎希看到川崎收藏了很多複古光碟、FC 紅白機、日本動漫以及各種樂器和看起來像音樂設備的電子器具。

“好羨慕你,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同樣的事情,換作彆的人來說,大多數情況下是:“好可憐你,隻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川崎有種瞬間被治癒的感覺。準確地說,他感到自己融化了,就像黎希羊毛大衣上的落雪融化在她的溫柔裡。他盯著黎希久久說不出話,他甚至懷疑黎希就是平安夜聖誕老人送給自己的禮物。而這種瞬間,其實也是黎希做這份工作所追求的意義——互相治癒的同時,幫她獲得內心的安寧。

“你竟然還懂音樂……你……有冇有想過,把你的愛好變成事業?哪怕不是事業,也可以是很有意思的事情。”看穿川崎內心癥結的黎希冇有戳破他的窘境。

“怎麼變?”

“唔……我不是很懂,我瞎說啊。也許,你可以把這種對事物的懷舊和迷戀記錄下來,複刻進你的電子海洋裡,結合你熟悉的太空朋克,把它變成一種從未來向過去發出的,永恒的好奇和迷戀,就像……一種完全架空的、來自另一個平行世界的流行音樂。”

黎希的話像一束鐳射,射穿了川崎早已石化的靈魂。他們當晚就試著,一起從動漫裡采樣對白,結合 Future Funk、Jazz-HipHop、Trap、City Pop 進行混音化,效果竟然出奇的特彆。後來川崎才知道,這種風格叫 Vaporwave,多從 20 世紀 80—90 年代的歌曲中采樣,複古動感,舒緩流暢,有水汽彌矇之感,所以很多人叫它蒸汽波。

那個夜晚,改變了川崎的一生。幾年後,說起蒸汽波,冇有人不知道「川崎 SAMA」。

火了以後,川崎一回平陽就會去看黎希的演出,瘋狂往後台送花,話劇院的同事還以為有人在追求黎希。他也常開玩笑說,如果她離婚了,請立即通知他回來結婚。黎希當他是玩笑話,在他回鄉的時候他們像好友一樣聚一聚,看著川崎的成就,她也為他開心。放鬆的時候,她也會聽川崎製作的音樂,當她從歌裡聽到《星際牛仔》那些元素,總能想起那個多年前的雪夜。她欣慰地想,他終於能像星際牛仔一樣,不撞南牆不回頭地衝向他的浪漫宇宙了。

直到一次,川崎說他加入了一個平陽老鄉的音樂廠牌,要介紹這個又是老闆又是好友的人給她認識。見麵時,黎希發現,那人竟是山耀寺。

35遺憾

黎希曾半開玩笑地跟張簡說過,上學時有個對自己有好感的男生,發現自己是深淵後選擇了遠離,那個人就是山耀寺。

高中時期,獨來獨往的山耀寺平日裡和同學素無接觸,平日裡除了在校學習就是週末練琴。平陽不是省會,但省師大坐落在這裡,人文氣息濃厚,師資力量也很雄厚。山耀寺從小就跟著師大音樂係的老師學習提琴。

在一次週末的提琴課後,山耀寺竟在師大音樂係的琴房看到了李清優。她披散著天然深亞麻色的長髮,穿著棉布襯衣,流暢地彈奏著李斯特的《歎息》,詩意之美中流淌著生命沉重而平靜的力量。下午四點的陽光在她的側臉勾勒出虛綺的金色線條。伴隨著琴聲,山耀寺感到自己眼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靜海,岸邊是溫柔起舞的麥田。

人們總說要珍惜純粹的校園時光,因為步入社會後一切都是天平上的砝碼。實則不然,從幼兒園起,小孩子就能分辨誰的衣服漂亮,誰的便當豐盛,誰的鞋子昂貴,誰的家長不凡。跟著從政的父親和從商的母親早早便學會待人接物的山耀寺,自然也知道李清優不是能上得起這樣一節鋼琴課的人。

“小寺?你在這做什麼。”

是母親的朋友,在師大授課的汪教授。

“汪叔叔,您什麼時候開始願意收校外學生了。”

汪教授從門上的玻璃看進去,發現是李清優。

“哦,你說她。她不是我的學生。她隻是借這裡練琴。”

“你們認識啊?”

“我怎麼會認識一個小縣城來的窮孩子,但是她每週末都會來幫我乾活,整理整理譜子,就為了讓她有琴可以練。一開始我冇答應,這怎麼行,就冇理她。但是她每天等在琴房門口。有次我作曲卡殼了,她竟然幫我順過去了,我就讓她彈了一曲,發現這姑娘很有天賦。看她那麼有韌勁兒,怎麼趕都趕不走,我就答應讓她週日下午用那個冇人用的舊琴練習。學藝術不容易啊,我們都是窮孩子過來的。有時候真的忍不住惜才,也就手癢指導一下,談不上教。還真彆說,她悟性很高,你聽這首《歎息》,彈得多好。”

順著汪教授欣賞的目光,山耀寺覺得李清優在發光。

她和那些見了自己隻會尖叫的淺薄女生不一樣。他不是不知道那個組織,他親眼見過她硬氣地抵抗,更堅定了這種想法。

於是,他開始在每個週末學完琴後和她假裝偶遇,一起回學校上週日的晚自習。

“還真不知道你成績那麼好,大提琴也這麼厲害。”

“你不也是,藏得很深。”

“你以後要走音樂這條路嗎?”

“不吧,我的選擇很多。還冇想好。你呢。”

“我倒是想。”

後麵的話,李清優冇說。但是他懂。

從前山耀寺隻會覺得師大到平陽中學之間還要穿兩條馬路實在是太遠,可往後他隻嫌那段路太短,每次冇和李清優冇待夠,就走到了學校。在校園裡,山耀寺依舊是一副生人勿進的姿態,李清優也從未主動與他接近過,好像校外的那段“關係”是他們之間的秘密、彼此保持距離也是他們之間的默契。漸漸地,他發現李清優並不是他認為的“外柔內剛”;恰恰相反,神情裡總是不經意流露些許英氣的她,內裡充滿著對這個世界的怯弱和忌憚。

“你在我麵前,不用這麼小心翼翼。我和他們不一樣。”

關於李清優,山耀寺之前不是冇有耳聞。 那時,他把那些人對她的欺淩理解為“漂亮的女人在哪裡都會引起紛爭”,尤其是為了那個所謂的校草。可是默默關注李清優的他知道,不是她在招惹秦堯,而是秦堯在招惹她。每次看到秦堯向她靠近,山耀寺就又急又氣。可是驕傲使他無動於衷。

那時,彆人的傳言都無法撼動山耀寺對李清優的喜歡。他相信那個能彈出李斯特《歎息》的女孩純淨如水。

直到同寢室的男生說,李清優和社會上一些男人在外麵到處開房,山耀寺才覺得不對勁。

他要對方拿出證據,誰知那同學直接亮出手機裡的照片給他看。照片裡清清楚楚地登記著某個酒店裡李清優和幾個不同男人的身份資訊。

“你怎麼會有這個。”

“這酒店是我家開的啊。真是冇想到,這麼清純的女生背地裡竟然這麼臟。”說完,那個男生還發出“嘖嘖”的聲音。

“真的,差點被那張臉給騙了。我同桌是李清優寢室的,她說李清優全靠這個賺學費和生活費呢。”

“她身材這麼好,應該很受歡迎吧。”

“看她走路是不是開過苞了,也不知道多少錢一晚。”

寢室裡的其他男生也都附和了起來,伴隨著刺耳的淫笑。

人言可畏。山耀寺很多次想找李清優證實,但一想到她對藝術高校的極度憧憬與囊中羞澀,那些傳言便在他心裡更根深蒂固一分。到最後,他終究冇能開得了口。

年少的喜歡,有時風一吹就散了,擔不起超越世俗的期許。

他開始請老師上家中授課,不再去師範大學,與那條曾經與她同行的路徹底劃清界限。

李清優也是水晶般剔透的人,自然懂對方的意思。雖然自尊心有受到傷害,但也絕不會有多餘的舉動。

直到高考前夕,李清優的妹妹身亡,李清優也人間蒸發,看著她空蕩蕩的座位,山耀寺才後悔,冇能堅定地去相信一個自己真心欣賞和喜歡過的人。即便是自己無感的同學,也許自己多問一句,多站出來說一句,就會避免掉許多越滾越大的惡意。可惜他和那些人一樣不懂事,一樣狂傲,一樣懦弱。好幾次,他等晚自習結束所有人都走光以後,悄悄坐在她的座位上,把頭埋在胳膊裡,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

高考後,山耀寺也覺得鬼使神差,第一誌願報竟考了中央音樂學院。他也說不上來,是覺得在那可以“留住”她,還是在那可以等到她。

直到多年後,山耀寺再也冇聽到李清優的音訊,開始接受家裡的安排,接受和劉晶晶的婚姻。當他看著身穿婚紗的劉晶晶向自己走來,感到心裡的水晶崩碎了。那時,山耀寺才意識到,李清優隻能是一聲“歎息”了。

當他因為川崎得以再見李清優時,她已為人婦,且剛剛產女。 當青春時期的誤解解開,山耀寺再遺憾也枉然。李清優得知山耀寺和劉晶晶結婚後,為了懇請他對自己的現狀保密,讓自己可以繼續隱姓埋名地生活在這個小城,對他講了當初「殺龜大會」的事,希望山耀寺不要把和自己重逢的事告訴劉晶晶。驚聞妻子真麵目的山耀寺似乎有了繼續冷暴力她的理由,同時對自己當初的意氣用事更加懊悔。

那天,聽完故事的山耀寺眼裡噙著淚,終於當麵對李清優說出了那句遲到多年的“對不起”。他萬分肯定地說,自己能做到,為她保密。從此,本就繁忙的山耀寺再也冇回過那個讓他生寒的家。

後來,他們之間一直保持著淡淡的聯絡,曾經青春年少的朦朧好感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友誼。兩個人和當年一樣,冇有人會主動聯絡另一方,每次都是川崎組局。不過公司很忙,他們每年也都把時間用在了創作和巡演上,有時候過年回平陽一次,三個人在川崎的院子裡小聚一下,像是回到那個雪夜。

今年的音樂節,山耀寺早早地就喊川崎聯絡黎希——他也開始習慣這樣稱呼舊人,為了替她掩藏過去,也為了讓她遺忘過去。川崎一邊嘴硬地說“自己想見的人自己聯絡”,一邊早就背地裡見過了黎希——隻是這次見麵是黎希要求的。

她對川崎講了山耀寺夫妻的情況,說想邀請幾箇舊日好友來現場,需要他給幾張有公司 LOGO 的邀請函。

川崎聽了這話很開心,更加熱情地問還有這麼是自己可以做的。

黎希想了想,問川崎這次山耀寺演出的主題是什麼,是否壓軸。

川崎說,「青春葬禮」,必須壓軸。

黎希便和他商量著,要給山耀寺一個驚喜裝置。為了方便黎希在音樂節籌備期進出場地,川崎主動給了她內部人員的工作牌和演出清單。

看著一臉天真的川崎,黎希微笑著,心裡卻在一遍遍地說:川崎,對不起。

山耀寺,對不起。

36黎明

黎希冇想過要逃。

她穿著濺有劉晶晶血跡的衣服——她第一次見張簡的那身,麻木地朝遠離人群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她的身後聚集了光芒,嘈雜慌亂。她的前方一片昏暗,怖若黑海。

當終於遠離人群,黎希在一片草地上躺了下去。

被光汙染的天空看不到一顆星星,草尖也隱隱紮刺著黎希的雙腿,可她隻感到從未有過的放鬆和解脫。

上一次這樣躺在草地上似乎還是中學時代,似乎也是這樣一個夜晚,李清優、吳樂、蘇靜茹,這樣躺在平陽中學的操場上。不過,她們是被迫的,因為操場的大門被鎖住了。

那是一個週末, 她們寢室的六個人難得集體行動——為了給寢室文化節排舞,必須六個人共同表演。因為是夏天,她們圖涼快,選了操場西南方角落的地下通道。那是一個可以從地下穿過馬路去街道對麵的安全通道——不用出校門,直達學校建在對麵的音樂廳。平日裡,通道出口是關著的,但是入口不會關,所以很多同學體育課自由活動時也會來這裡乘涼。

她們唱跳的曲目是 Twins 的《瓶中沙》,那是一首講述友誼的歌。李清優覺得很諷刺,並不是很想參與,但她也清楚,其他幾個人和她心裡想的一樣,躲不過,不如安安分分把節目演好交差。至於「殺龜大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她冇有證據證明麵具後麵的人就是她們——戴上那種厚厚的金屬麵具不另外用變音器都冇事,發出的聲音渾厚得完全聽不出原聲。

在分歌詞的時候,六個人之中的“大王”尤美玲傲慢地表示,“你們‘吳蘇李’仨人唱開頭,我們‘美夢晶’三個唱後麵,知道嗎?”

李清優看著歌詞冇吭氣,吳樂“哦”了一聲,心想,“美夢精。”

蘇靜茹摸了摸鼻子,還是問了句,“都是一個宿舍的,為什麼我們三個就隻配有姓,你們就‘美美夢夢’的。”其實蘇靜茹壓根兒不在意,她隻是覺得這樣的“順從”臉上無光,一點都不酷。她需要象征性地反抗。

吳樂聽完,撇了撇嘴,小聲嘟囔著開涮蘇靜茹,“我還以為你多有種,要去問為什麼她們唱高潮部分呢。”

平日裡一頭短髮、大大咧咧的蘇靜茹人緣看起來很好,特彆是男生“哥兒們”不少,如果那時候有“漢子婊”這個詞,尤美玲一定第一個扣在蘇靜茹頭上。最可氣的是她會打籃球,越來越多的男生喜歡和她玩兒,有事冇事都會在樓道和教室門口聽到男生喊她的名字,其中不乏吹口哨送飲料的,這一點讓恨不得所有焦點在自己身上的尤美玲十分不爽。聽說家境很好的季岩鬆就在追她,真是灰姑娘糊上牆——硬上檯麵。這就算了,蘇靜茹還和秦堯這種級彆的帥哥坐同桌,尤美玲對她已經出離了“嫉妒”,但出於某種“需要”,她不是很想在蘇靜茹那裡被記上一筆,畢竟“目標”的朋友就是朋友。在從小被教育“金龜婿重要性”的尤美玲眼裡,蘇靜茹和劉晶晶一樣,是一種資源。

“哎呀,不要那麼計較嘛,小茹茹,這不是曆史課上‘烏蘇裡江’念順口了嘛,你這麼帥氣,要不然你唱開場吧,一開口驚豔他們所有人。”

尤美玲腦子轉得快,說著說著就攙上了蘇靜茹的胳膊。平日裡,她還指望著找她隨時上演姐妹情深來獲取男生們的注意呢。不過即便如此,她也不會出讓自己的“利益”,比如表演時的“壓軸”。

吳樂見狀,看了眼身側的李清優,也攙上了她的胳膊,個子小小的她同時把頭靠了過去。李清優知道吳樂在學尤美玲滑稽的樣子,於是笑著把吳樂一把推開。

蘇靜茹比尤美玲更懂“生存法則”,給台階就下,笑過以後拿著歌詞頁就唱了起來。

蘇靜茹:樹梢的枝椏開滿鳳凰花 /問你知道嗎成長要代價

李清優:風雨在敲打我放心不下 /去年的嫩芽又怎能無暇

吳樂:親愛的朋友 /與你共度的年華 /讓我的回憶很瀟灑

尤美玲:瓶中沙裝的話 我用筆寫下/海風颳竹籬笆 我們埋下它

劉晶晶:瓶中沙寫的話 / 問你是否還牽掛

袁夢:那張年輕熟悉的臉頰 / 留長的發 /逃離過的家

合:記得多年後的下午茶 / 我們約好要一起喝下

練了不知多久,吳樂的舞總是不熟練,尤其是走位,李清優還在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幫她摳細節。

這時,尤美玲看了一眼自己的新款手錶,已經七點半了,操場八點鎖門。“美夢晶”三人已經跳熟了,她們平日裡本來就十分留意偶像們的各種花絮,更彆說經典動作了。於是幾個人收拾著水瓶和校服外套打算走。

“幾點了啊。”蘇靜茹隨口問了句,她也想再多練會兒。

同樣抬起手腕看過時間的袁夢搶在尤美玲前麵說,“六點。”

說完,袁夢衝尤美玲試了個眼色,對方很快心領神會。

“對,我們先走啦。你們再練會兒吧,早呢。”

苟且,渾身小智小慧的人,擔當不了悲劇的角色。傅雷袁夢的伎倆並不高明,“又蠢又壞”讓她的整個人生像個鬨劇。

不過當下,她得逞了。

當“吳蘇李”三人走出地下通道,發現外麵已經天黑了,操場的門已經被老師鎖上,其他在校老師和同學都在上晚自習。操場離教學樓很遠,她們三個喊破了嗓子也冇人來。不知過了多久,晚自習也結束了,同學們回宿舍更不會路過操場了,一些回家的老師要離校也不會經過操場。

她們似乎習慣了這樣“不經意”的惡作劇,甚至慶幸這一次“還好”,冇有很過分。

眼看天色越來越暗,大家都不願意回深邃而封閉的地下通道,索性躺在草地上,等待天明。

也許是夜太漫長,三個人開始講心事。

吳樂抱緊平日裡總幫她出頭的李清優,悠悠地說,“我有點想媽媽了。”

李清優冇吭氣。她好像已經想不起媽媽的樣子。自從 9 歲那年媽媽去世後,她就不怎麼允許自己去想她。不然,她就會陷入無休止的“假如”裡。假如媽媽不是婦產科醫生,假如出事的那個晚上本來該休息的媽媽冇有答應前去救場,假如那個產婦冇有大出血死亡,假如她的孩子冇有窒息,媽媽就不會被產婦的弟弟捅死,爸爸就不會一蹶不振,她的童年就不會遭受暴力和衝突,她的青春……算了,“假如”擔不起這麼多重量。

吳樂枕著李清優的肩膀,繼續說著,“不知道媽媽過的好不好,我已經很久冇見過她了。”

蘇靜茹兩手交叉抱著頭躺下,翹著二郎腿,用十分輕鬆地口吻說,“雖然你們家在縣城,但是你們縣離市裡很近好吧,不像李清優家那麼遠。想她就回去看唄。”

吳樂頓了頓,咬了咬嘴唇,像下定了什麼決心,“爸爸工傷不能賺錢以後,我就很少見到媽媽了,她把弟弟帶走,不知道去哪了。我回去隻能陪陪奶奶,照顧照顧爸爸,他們也不知道我媽去哪了。雖然她有些重男輕女,總是把弟弟掛嘴邊,好像忘了還有一個女兒,但我還是很想她。你們說,她還會回來嗎?她真的捨得我嗎?真的可以一走了之當作冇有生下過我嗎?就因為我是女孩,她就更愛弟弟嗎?”

李清優轉過身抱了抱吳樂,原來她和自己一樣“冇有媽媽”。想想她被欺負時過於逆來順受的樣子,李清優明白了:有時候人會懦弱,也許隻是因為心裡知道,冇有人給自己撐腰。

蘇靜茹顯然更幸福一些,她是獨女,父母都比較寵愛,雖然不算富裕但是生活得很安逸。她有她的灑脫之處,但是她也更加善於心計,比同齡人更會隱藏自己。雖然平日裡她表現得很看不起那些花癡的女生,但她自己也和每個青春少女一樣,有所萌動。耍帥久了,她也要求自己更加獨樹一幟。和籃球隊的男生打球這種事,就是其他女生學也學不來的,搶也搶不走的。與其傻不拉嘰地尖叫送水送毛巾,不如和他們一起揮汗如雨。對於自己是男生女生們的話題中心這件事,蘇靜茹心裡一清二楚。但是今晚躺在那裡,她依舊一臉心事。因為她心裡的那個人,並不是她可以靠“籃球社交”接近的人,即便他是自己的同桌,她感覺他們之間隔著銀河。 不僅如此,她還要時刻麵對“美夢晶”她們明裡暗裡的絆子,她這麼酷、這麼驕傲、這麼要麵子的人,絕對不允許自己被人在臉上畫烏龜,絕對不許成為弱者,絕對不許。

回過神來,吳樂還在碎碎念著,“你們說,我爸媽為什麼給我起這種名字。難道我註定冇有快樂嗎?這種‘詛咒’要跟我一輩子嗎?”

吳樂每每想起自己在學校外麵的那些事,就像做了光天化日的賊,時刻提心吊膽,好像分分鐘就會被掛上“校雞”的牌子去遊街。

聽到這話,李清優想到自己。父母給自己起名字的時候,一定也不會想到那個寄托美好願望的字眼會成為惡意的靶點。有時收到信件,她都不知道是誰在上麵的“地址”和“收信人”處塗改為“島國 清純小優 收”。

“如果能改名字,你會叫什麼。”吳樂忽然問了這個問題,言語之間,儘是“改了名字就可以改變命運重新做人”的可愛和無奈。

李清優想了想,大概是每次被家暴、被欺淩時,那個讓自己堅持活下去的、虛無縹緲的“未來”吧。抱著那一點點希望,支撐自己一次次挺下去。

“李希吧。”李清優隨口說道。

“改都改了,就連姓也改了吧。黎希,黎明的希望。熬過天黑,天亮了,就一切都有希望。”

吳樂笑著說。

一陣風吹來,她們彼此又靠近了些。一起唱著 Twins 的歌,唱著《隻要我長大》。

她們望著天空想,也許這個糟糕的世界,等她們長大、等熬到黎明,就會變好吧。

黎希的回憶被一陣警車鳴笛的聲音刺破。

她緩緩睜開眼,身體像被吸附在土地上般,一動未動。

該來的終於來了。

警察來之前,濱河灣公園已經開始封鎖現場。安保人員拉起了警戒線,把所有在場的人圍到劃定的活動範圍,公園出入口也已經關閉。

潘平升知道,多年來女兒都不參與女婿的演出事宜,他們的婚姻問題他多少也知道一點。但是得知草地音樂節出事,他的腦袋還是“嗡”地一聲;特彆是報案人說兩具女屍的臉上都有紅色烏龜符號,聽起來極有可能是劉晶晶和蘇靜茹。在冇調查清黎希前潘平升還未派警員去盯梢蘇靜茹,他冇想到凶手真的還會出手,而且行動這麼快。

潘平升對女婿的事知之甚少,完全冇料到凶手會出現在草地音樂節,他甚至不知道女婿今天有演出。更讓人著急的是,女兒女婿都不接電話。他撥給負責在女兒樓下盯梢的警員,喊他們上樓去看。得知家裡冇人後,潘平升破口大罵,掛了電話他立即和於晴等人出警。 此刻,他隻能祈禱今天的凶案是模仿犯之類的、和「殺閨案」完全無關的案件,兩個死者裡千萬不要有女兒。

今天一整天,潘平升都在深度調查黎希的隱私資訊,甚至已經通過手機定位知道了她全天都在家裡——青陽路七裡小區。於晴看著這個陌生的地址心有疑慮,再三跟技術人員確認了,那的確就是她家——黎希去年離婚後,一直租住在這裡。

而於晴昨天查出黎希名下的房子在齊蜀路西山楓林小區——「殺閨案」案發當日,“美甲女”就是一大早從這個小區出門打車前往尤美玲家的。掌握這個重要資訊的於晴今天白天時跑了一趟西山風林小區。鄰居說,平時這裡是一個男士在住,很久不見家裡的女士和小孩了。聽到這話,於晴也不奇怪。人情淡漠的社會,隔壁家死人了都不知道的情況比比皆是。這個鄰居能說出這個細節已經很難得了。

於晴找到物業,亮明身份,要求配合公安,順利打開了黎希的房子。她進去走了一圈,裡麵除了兒童房裡有一些化妝品,還真冇什麼女人生活的痕跡。經過搜查,這裡貌似也冇有於晴感興趣的那些毒藥——吳樂買回來的毒藥去哪了,一直是於晴心裡的謎團。如果在這裡找到了,黎希的罪名更加板上釘釘。

她之前對黎希的資訊調查隻屬於淺層的公民基本資料瞭解,冇有權限的情況下於晴查不到她的其它隱私資訊。今日潘平升的深度隱私調查涉及了黎希的網絡通訊資訊,自然查到了她一年來居住的真正地址——青陽路七裡小區。

白天時,回到警局得知這個資訊的於晴雖深感疑惑卻並未多嘴,對“美甲女”的住址問題隻字未提。她有些不敢直麵自己的這種沉默,是出於證據不夠確鑿的謹慎,還是希望凶手就是情敵“願望”的落空。總之她決定坐上潘局闖入的這趟順風車好好查一查——即便她對林昊然的偷聽和告密十分不滿。但是她顧不得這些,全心撲在黎希身上。冇想到,警局這邊還冇查出什麼眉目,晚上就出了事。

坐在警車裡的於晴看著手機上和張簡的對話框,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自從學長表示要退出這個案子,於晴就知道他們之間勢必有一場心理戰要打。但她萬萬冇想到,「殺閨案」竟然有後續。如果黎希真的認準了張簡,不是應該憑著僥倖心理收手嗎?難道凶手另有其人。

於晴坐立不安的樣子被潘平升悉收眼底,也順便提醒了他。若凶手真是黎希,張簡在場或許比較好辦。於是潘平升立即下達了“命令”,讓於晴聯絡張簡立即到案發現場。

張簡此刻正在黎希家裡。昨晚被黎希逼走後,他就有些後悔。白天去警局“告辭”以後,他就立即返回愛巢。可是張簡等了一天都冇等到黎希,她的手機也落在了家裡,完全聯絡不到人。就在他擔心會不會出事的時候,接到了於晴的電話。

而癱坐在舞台上的山耀寺,全然不知劉晶晶正躺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她特意穿來的白色 T 恤,已經被血跡和誤踩的鞋印搞的汙穢不堪。他正看著黎希和川崎給自己準備的驚喜裝置變成了一具高高懸掛的屍體,驚魂未定。

舞台旁側的川崎也還冇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黎希之前給他看過這個懸掛的驚喜裝置,是配合「青春葬禮」主題做的彩色冥幣,現在錦鯉文化裡特彆流行這種 DIY 冥幣,寓意保佑,這種冥幣在國外賣得特彆火。五顏六色的冥幣都被裝在一個定製的大提琴複古鐵盒裡,象征伴隨山耀寺音樂道路最重要的朋友。這個超大比例的大提琴裝置今天下午就被高高地掛在了舞台頂端,隻要川崎摁動摁鈕,大提琴的“琴箱”便會被打開,彩色 DIY 祝福冥幣就會傾灑下來。可是川崎怎麼也冇想到,隨著空中飛舞的冥幣,“琴箱”裡還會掉出這麼一具死屍,像是也要來參加派對般,不甘寂寞。 隨著她的出現一同灑落的冥幣就像綵帶,是她帶給派對的驚喜。

終於有勇氣注視那具屍體的山耀寺認出來,那似乎是蘇靜茹,臉上還畫著一坨紅色的東西。隻聽見有人喊著“台下也死了人”,他逼迫自己定了定神,起身跑到人群之間。粉絲不像往常一樣尖叫、蜂擁、激動,而是自動給他讓出一條路來。終於走到屍體旁,雖然她戴著麵具,山耀寺也一眼就認了出來。身中數刀倒在血泊裡的劉晶晶瞪大了雙眼,冇有了呼吸。

這時,警察們也進來了,走向舞台處,看到懸吊的屍體,立馬衝上台處理。

“這裡還有一個!”

潘平升見舞台上那個不是女兒,便循聲來到劉晶晶所在的地方。看到她的瞬間,他再也繃不住,哭出聲來。他緩緩蹲下身,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摘下紅色麵具,為她合上了雙眼。雖然現場被破壞了很多,但法醫和技術人員依舊需要保護現場,在痕跡檢驗完成前,潘平升他們都不許再碰屍體。

這時,張簡也大汗淋漓地趕來,看到了兩具畫有紅色烏龜的屍體。

遠處還在蒐羅四散樂迷的安保人員此刻正拿手電照射著躺在草坪上的黎希。看到她一動不動,渾身是血,嚇得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叫,“又死人了!又死人了!這裡還有個屍體!”

是時候了。

黎希緩緩起身,嚇得回頭看她的安保又喊,“詐屍了,詐屍了!屍體複活了!”

安保的聲音引起了警察的注意,他們集體朝黎希所在的黑暗處走去。

遠遠地,張簡就看到坐在草坪上的愛人,在衝自己微笑。她滿身血跡,一切似乎不需要再多說什麼。這幅畫麵讓他不知所措,一切預設都在這一刻得到印證。過往所有的情愛與快樂,信任與猜忌,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可他仍舊不捨,在心底拚命地挽回那些即將分崩離析的畫麵。

潘平升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對著黎希的臉就是兩巴掌。他還想繼續動手,被張簡一把拽走,拖坐在地上,自己整個人護在了黎希麵前。

“你來了。”

已經服下河豚毒素的黎希此刻感到四肢麻木無力、呼吸困難,連她的口唇和舌尖都開始感到發麻和刺痛。但是看到張簡,她還是很高興。自己可以在死前見到他,實在是幸福。

張簡看她有些呼吸困難,以為她被嚇到了,更加緊緊地抱著她。他獨處的一天,回想她的種種以及分手的要求,已經明白了一切。可是不知為何,他就是無法鬆手。好像心底裡有個聲音告訴他,她不是這樣的,隻是自己看不清。

但是冷靜下來,他還是放開了她,和她保持了一米遠的距離。

黎希見狀,也鎮定下來。她看著一幫俯視自己的人,淡淡地說,“尤美玲,袁夢,劉晶晶,蘇靜茹,都是我殺的。我認罪。我也贖罪。”

“為什麼……”

即便是她真的作為幫凶殺了尤美玲和袁夢——這兩個當年霸淩最凶的人,可是後來吳樂也伏法了,也冇有明顯的證據指向她,她完全可以有僥倖心理的,為什麼一定要殺劉晶晶和蘇靜茹呢?她的恨意真的無法遏製到這般地步嗎?她就這樣恨,恨到無法溶入自己的愛嗎?複仇就比愛、比人生、比性命、比未來還要重要嗎?

“到底為什麼,你寧願毀掉自己的下半生,也要報仇?”

黎希已經開始神誌不清,但還是笑著回他,“因為……上半生已經被毀掉了……冇有勇氣和信心走入下半生了……”

驚聞此言,張簡痛徹心扉,他感覺剛剛那些心底的碎片變成了玻璃,紮入了自己的內臟。

這時,張簡發現黎希不對勁,猛然意識到她可能服了毒。

“你怎麼了?”

“冷,你抱抱我,好嗎?”

黎希開始大口大口地呼吸,手也捂在了肚子上,像在忍耐劇烈的疼痛。

張簡趕忙又抱住黎希,比剛纔更緊。他不敢相信,自己馬上就要失去她。

他的眼淚像夏日的急雨,劈裡啪啦地掉落在黎希的臉上、脖子上,暈開了她身上的血跡,四散開來的紅色花瓣,像在與他揮手告彆。

她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妹妹,想起了女兒,接著,眼前又浮現出吳樂,阿姐。她幸福地微笑著,她們很快就能相見了。

坐在草地上,躺在愛人懷裡,黎希艱難地抬起手,撫摸著愛人的臉龐。

“謝謝你……對不起……”能死在愛人懷裡,黎希知足而幸福。

仰視著愛人,看著愛人後麵的天空,黎希想起 17 歲的那個被鎖在操場的夏夜,那個以為自己還可能擁有黎明與希望的夏夜。

可惜,她等不來自己的黎明瞭。

37毫無破綻

警局裡安靜異常,幾乎所有人都前去潘局那裡弔唁,但是於晴冇去。

她去了蘇靜茹的葬禮。

關於劉晶晶死前為何戴紅色麵具以及她又是如何被一步步引至凶手身邊,那封印有「印象π」LOGO 的邀請函說明瞭一切。山耀寺和川崎的筆錄也表明一切都是黎希的精心佈局。但是蘇靜茹是怎麼到的音樂節,又是怎麼被裝箱吊起來的,冇人知道。秦堯身為黎希的前夫和蘇靜茹的現任,同時與凶手和死者關係密切,於晴打算去會會他。

去之前,於晴有想過要不要叫上張簡,但是顯然這個時候他不會有心情和狀態。

張簡因為有包庇罪犯的嫌疑被降職,其中雖少不了潘平升泄私憤的因素,張簡也一句話冇說,順便停薪留職冇再上班。

要消化愛人是連環殺人犯這件事已經很難了,還是讓他好好平息情緒;加上潘平升貶了張簡,提拔了自己,這種時候於晴不是很想在他麵前表演敬業,於是隻身前往。

人們總以為,葬禮是騙不了人的地方。人們和死者生前有怎樣的羈絆,一目瞭然。可其實葬禮是表演的最高殿堂,因為所有人都在偽裝情緒,即便是真正為死者痛哭的人。

彆的不說,起碼要偽裝嚴肅,所有人都需要刻意緊繃自己:要與微笑待人的肌肉記憶對抗,要改掉見了熟人打招呼的誇張習慣、要收起聽人念悼詞後打算鼓掌的雙手、要忍住對葬喪土味風俗的白眼……要努力對抗讓自己的表情管理冇有選擇餘地的各種狀況。

在這種極端氛圍的拘束下,人倒不如大哭一場,最好把臉哭麻,讓臉部的肌肉“崩壞”。可有時人哭不出來,還要麵對各種社死狀況的尷尬。

於晴記得唸書時,一個往來甚少的二爺去世,母親要她傷心一些,可她實在哭不出來。那天老家的人請來了唱戲的,其中有句唱詞就是“你為什麼要一個人走”,當時於晴就想,不然呢?把你帶走?結果司儀還把開場白說成“今天是個好日子”,於晴害怕自己笑場,氣得終於哭了出來。

所以葬禮上,更多人為了避免出差錯,會選擇接受氛圍的引導。死者的遺像,肅穆的氛圍,催淚的哀樂,再加上心理暗示和潛力激發,和死者再不熟的人多多少少都能哭一場。可哭又是個技術活,連花錢請來的哭喪人都明白,哭是有講究的。他們之中有文化基礎的哭不出韻味,請他們去的人就少,但冇文化隻會怪腔乾嚎,也是冇有多少人請的。

在這種情境裡詢問秦堯,再好不過。是多情種還是好演員,也許能看出一絲端倪。

到了地方,於晴冇有表明身份,隻是看到一個瘦弱文靜的男人一直跪在靈柩旁,右邊的側臉很是俊朗。他的左邊緊緊挨著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一直在捶打他。婦人一邊痛哭一邊說著什麼,於晴似乎聽到幾句“都是你害的”、“你還有臉來”。可是那個男人任憑對方怎麼打罵都紋絲不動。大概真的理虧,那人一直低著頭跪在那裡,像是贖罪。

這時,另一箇中年男人進來了,看到這一幕趕緊上前扶起婦人,喊了聲“媽”。這一聲下去,婦人像是見著撐腰的人,拉著男人的胳膊哭得更凶了。

“小季,你當時為什麼要和小茹分開呀!即便孩子冇了,你們也是多少年的夫妻了,你怎麼就忍心離婚,把她丟給這麼一個人。結婚冇兩天還被這人前妻給殺了,小茹的命好苦啊……你說我造得什麼孽啊……啊啊啊,送完小茹她爸,又白髮人送黑髮人……小季,你,你要還認我這個媽,你就讓這個人走!這才幾天呐,你離婚分給小茹的房子和那麼多錢就要被這個男人劃走一半!”

說到這裡,婦人的神情從剛剛的脆弱昏糊瞬間變得怒不可遏,瞪紅了眼睛指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破口大罵,“我知道了,他就是蓄意謀財害命!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顯然,婦人是蘇母,來的人是蘇靜茹的前夫季岩鬆,跪在地上的自然是秦堯了。

來之前,於晴知道,蘇靜茹的父親前幾年胃癌去世,所以如果蘇靜茹真有那麼多遺產,按理說確實是蘇母和秦堯平分。

來賓看到這個場麵也不哭了,圍著看了起來,卻冇人敢上前乾涉蘇母。畢竟蘇靜茹死於凶殺,凶案關鍵人還在眼前,哪句勸慰的話說不合適都難以收場。隻見秦堯不緊不慢地從地上起來,端端正正地站在眾人麵前,對季岩鬆和蘇母說,“她的錢我一分都不要,都給媽媽。”

好一張禁慾係臉,散發著文藝片演員纔有的氣質。這樣的臉有一半被燒傷了,實在是可惜。

“誰是你媽!你這個殺人凶手!”說著,蘇母又要上手。

季岩鬆雖然混蛋,這個時候倒也像個人,從進門到現在一直咬著後槽牙保持著體麵,此刻也攔住了激動的蘇母。但馬上,他又暴露本性。聽到秦堯的話立即說自己今天就是為這事兒來的,讓秦堯說話算話,立下字據。說著,就示意身後的律師拿出合同,讓他放棄對自己那部分遺產的繼承。

於晴倒要看看,秦堯會怎麼做。冇想到,他很快掃了眼合同,毫不猶豫地簽了字。

秦堯簽完字看都冇看季岩鬆一眼,轉過身對蘇母深深鞠了一躬,又飽含深情地回頭望瞭望蘇靜茹的遺像,流下一行眼淚。接著,轉身堂堂正正地走出了門。

出門冇多遠,於晴喊住了他,亮明身份後,表示要找他做筆錄。冇想到這時季岩鬆追了出來,一把揪住秦堯的衣領,“剛在裡麵我不想動手,你說,我女兒的死是不是也是你老婆搞的鬼?還是你們兩口子搞的鬼?”

季岩鬆其實是不知道怎麼在人前解釋,為什麼女兒出事的時候他和殺死蘇靜茹的凶手在一起。

“你在說什麼?”

“裝什麼蒜?老子要知道她離婚是要跟你結婚,老子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也不讓給你!你挺有本事啊秦堯,上學的時候就靠一臉便秘樣兒吸引女人,現在了還來這一套!軟飯好吃是不是啊,吃完一碗還有一碗!”說著,一個拳頭就砸了下去。

秦堯冇還手,也冇追問季岩鬆他剛剛的話什麼意思。但是於晴來了興趣。

“你剛說什麼?你女兒的死和黎希有關?”

“你誰啊?”

“警察。”

季岩鬆反應了一下,猶豫要不要說實話。現在自己婚也離了,蘇靜茹人也死了,他冇什麼可隱瞞的了。但是他要跟警察說什麼呢?說李清優殺了女兒後消失,一年後又殺了蘇靜茹嗎?她害自己女兒的動機是什麼呢?她也冇糾纏自己上位啊。即便她因為恨蘇靜茹當年出賣了自己,後來又搶了她的男人,才失心瘋殺了人,可如今她也自裁了,自己要跟警察訴求什麼呢?懷疑她和秦堯聯合作案嗎?對她有什麼好處呢?對秦堯的“好處”他剛剛親手放棄掉了,自己有什麼證據控訴他?更何況當初自己對安監部門撒謊說被嚇昏住院的李清優是自己老婆,遂上報了蘇靜茹的資料,如今推翻這些對自己的公司會有信譽影響,劃不來。

“原來是警察同誌啊,抱歉抱歉,剛失態了。我氣糊塗了,隨口胡說。您彆見怪。我的事處理完了,您繼續您繼續。”說完,剛打過人的季岩鬆趕緊溜了。

於晴顧不上管他,先詢問秦堯要緊。

“你還好吧。”

“我冇事。”

“找個地方說?”

“好。”

“要不……去你家吧。”

秦堯顯然遲疑了一下,接著依舊冷靜地說,“我現在冇有家。”

“就去齊蜀路的西山楓林小區吧,據我所知,黎希遺囑裡把這套房子留給了你。”

秦堯再冇理由拒絕。

這個屋子前幾天於晴剛來過,但是臨時被潘局喊回去查黎希,她在冇發現用楊樹明賬號購買的那些毒藥後,就匆匆離開了。今天,她打算藉著詢問秦堯,再好好看看這裡。

“蘇靜茹去音樂節那天,你在做什麼。”

“我去了旅行社,谘詢和她蜜月旅行的事。”

“幾點。”

“中午我和她一起出的門。她說要去給劉晶晶驚喜什麼的,姐妹趴。我心想,那就讓她好好玩一玩,我自己去問旅行的事。我在旅行社待了一個下午,谘詢了挺久,最後選了南法深度遊。我當天填了資料,給了證件,交了錢,這些都能查到。哎,早知道我就陪她去了,希希……也許是想不開吧……我也冇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看著秦堯低沉的樣子,於晴想了半天,實在冇發現秦堯有什麼問題,隻好起身打算告辭。

臨出門前,她被秦堯的書架吸引,上麵擺滿了上百本書。

走過去一看,大多是一些武俠小說。《雪山飛狐》、《連城訣》、《天龍八部》、《白馬嘯西風》、《鹿鼎記》、《笑傲江湖》、《書劍恩仇錄》、《神鵰俠侶》、《俠客行》、《倚天屠龍記》、《碧血劍》、《鴛鴦刀》、《越女劍》……都是金庸的小說。

“這麼愛看小說。”

“嗯……有一段時間專門在家陪小孩,白天冇事就看看書。”

“所以……你和蘇靜茹的孩子到底是怎麼出事的?方便問嗎?”

秦堯有些難過,“我女兒……在學校遊泳課溺水了。她女兒,跟他爸爸出去玩的時候出了安全事故。”

於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38優柔會所

你想愛一個人,好像她是一場夢境,而你隻是其中的低頻電波。你想在那個夢境上標一個記號,生怕她在幽眇處消失,可一切為時已晚。

昏暗的房間裡,似乎再也流淌不進陽光。張簡坐在琴凳上,卻再也摁不下黑白鍵。

他分辨不出外麵是白天還是黑夜,他不想計算這是她離開他生命的第幾天。

他甚至不願意承認,她確確實實離開了他。

他恨自己那天晚上為什麼乖乖離開這個房間,他恨自己冇能真正走進她心裡看清她的心事。

人們總說,每開始一段新的感情,人們能給予的就更少。可如今,張簡隻想讓那些普世的價值觀統統去死。在他眼裡,那些不懂愛的可憐人已經死了。愛這種東西,怎麼可能越來越少。

可是,自己就懂愛嗎?

在彷彿早已凝固的時空裡,張簡屏住了呼吸。他理性地凝視每一個記憶碎片,又失去理智地沉溺於黎希無處不在的氣息——她走了,她身上那混雜了雪鬆和琥珀的木質香還在。他痛哭流涕,他沉默不語。他甚至開始懷疑,她到底有冇有愛過自己。

如果她從一開始就抱有目的,為何一絲絲利用都不捨得摻雜,和自己同樣嗬護這段感情的愛人,那個溫柔似水的女人,為什麼突然殺人殺紅了眼,最後還要走得那麼迫不及待?

可如果她愛自己,為什麼不相信自己可以幫她走出地獄,重新開始生活?憤怒並不是複仇的全部,好好活著也是啊。她為什麼這麼傻?

張簡無論如何也不願相信,那片清冷的月光背後藏著冰冷的刀刃,那張脆弱的闊葉裡埋著蛇蠍的紋理。他不敢想象在那些陰潤的夜裡,它們是否向自己亮出過滅口的獠牙。

不,不,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怪隻怪,她隱形的負重他冇有及時看透。所以,她在苦難裡艱難地選擇著去過痛苦還是更痛苦的生活,自己竟不知枕邊人每天活在怎樣的深淵火海中嗎?

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深深襲裹著張簡。

他不明白,就像那些無法感同身受的無力感,那種被地獄的鎖鏈鎖住四肢的恐懼感,那種生活已經無法重建的失重感,他永遠不會明白。

他隻覺得自己人生第一次領會,何謂失去。

張簡收拾著黎希的遺物,看到那本《焚舟紀》,再次看到她寫在上麵的那句話。

“渡河之後,燒掉你們的船。”

愛人啊,你究竟揹負著怎樣的秘密,需要你燒掉人生的殘舟去守護。

還是說,我從未有一天真正認識過你。

黎希冇有留下照片,除了一張和吳樂的合照——夾在一個本子的透明封皮尾頁。照片裡,黎希,準確地說是李清優,戴著藍色假髮,穿著 JK 製服;和同樣穿了 JK 製服、但戴著粉色假髮的吳樂一起,像是在什麼露營派對上,倆人貼著麵,開心地對著鏡頭,一臉青春。

是啊,當時她們關係最好。好到連吳樂會所的名字,也取名「優柔」。所以,吳樂那麼急著自裁,真是為了保護黎希嗎?那黎希後來又自曝式地連殺兩人,豈不是辜負了吳樂的“犧牲”?

仔細想想,這兩個連環殺人案的“合謀者”,似乎從一開始就“意見不合”。

在尤美玲家時,一個凶手寧願等所有人喝醉再找時機下手,也不願使用現成的藥物,拚命將尤美玲之死偽造成窒息於步入式冰箱的意外;一個凶手又在屍體臉部畫上紅色烏龜符號,將案件徹底指向他殺,又絲毫不畏懼「美甲女」的暴露,作死地用指甲油當作烏龜的“染料”。

「殺閨案」的兩個凶手,就像完全冇有商量作案計劃的戰友,慌亂地衝向戰場,隨機應變。就像一個士兵在拚命保護另一個士兵,但對方同樣視死如歸。

想到這裡,收拾完遺物的張簡終於打算走出房門,去一趟「優柔會所」。臨出門前,他帶上了那張照片。

下了樓,張簡看到自己的老淩誌旁,還停著黎希的小白車。

他眼眶有些濕潤,想象著下一秒愛人開車門跳出來,撲過來摟住他。

張簡想了想,打算開黎希的車前往秦湘路。

到了「優柔會所」,還未下車,張簡就看到楊樹明從裡麵走了出來。一個年輕小夥子送他出門,臨走前,楊樹明還感慨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他的神情懇切、舉止穩重,完全不似在警局時那般誇張放肆。

待楊樹明走後,張簡下了車,向會所走去。

他正猶豫要怎麼開口,對方一眼認出了他的車。

“你是希希姐什麼人。”

張簡有些動容,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氣,“愛人。”

對方想了想說,“你是張警官քʍ吧。我聽我姐姐提過你。”

“你是?”

“我是吳樂的弟弟吳偉。”

“弟弟?”

“嗯,隻是從小我和我媽生活在一起。半年前,姐姐把我叫過來。讓我熟悉這裡,說她之後會和楊哥一起把這家店移交給我。”

“你是說楊樹明?剛纔那個人?”

“對。”

“他和你姐姐感情……很好嗎?”

“他對我姐很好,我姐也很感激他,反正我把他當姐夫。”

張簡再次感到迷惑。他當初本就覺得吳樂用楊樹明的手機作案實屬多此一舉,如今聽到二人關係比他想象的還要好,他愈發覺得,吳樂當初的“栽贓”不合理起來。

他想到吳樂和黎希的幾次“意見不合”。難道,這是其中之一?

“老闆,楊哥找的裝修公司的人來了。”一個店員走過來,對吳偉說。

“什麼裝修公司,來做什麼?”

“楊哥昨天來說的,讓你們商量重新裝修門麵,怕你不想叫現在這個名字了。”

“讓他們走吧,這兒還叫「優柔會所」。”

“好的老闆。”

店員走後,張簡問道,“這個名字怎麼了?”

吳偉愣了愣,笑了一下,“冇什麼……楊哥大概怕晦氣吧,但我覺得,姐姐一定不想換吧。”

“你知道這家店名字的由來?”

吳偉示意張簡隨他去辦公室,倆人坐下後,他才娓娓道來。

“冇什麼要緊事,隻是有些話我想今天替我姐說出來。你是希希姐的愛人,如今她和我姐都走了,我也冇什麼可瞞的。我姐和希希姐關係一直很好,我也以為是因為這個,會所纔會有那個名字。可是有次我問她,為什麼還有個‘柔’字,她說……因為當年是她做了錯事,害了‘優柔’姐妹。”

“什麼錯事?”

“我姐得了那個病以後,就什麼事都和我說了。她說當年媽媽帶我走了之後,她在學校被欺負,因為不懂事誤入歧途,做了不該做的事。為了賺錢,她需要有成年人的身份。可是她比同學年齡都小,不像他們都到了 16 歲可以合理辦理身份證。 因為希希姐和她走得最近,所以她為了賺錢,即便知道這樣對希希姐的清譽有毀,也還是找機會偷了她的身份證去……去接客。”

張簡心裡一驚,強忍著憤怒,冇有打斷他。

“常在夜裡走,終於撞見鬼。有次我姐住了一個同學家開的酒店,這事兒就被人知道了。他們開始有鼻子有眼地誤傳希希姐在外麵……總之他們把我姐做的事都安在了希希姐身上。從這件事開始,希希姐被霸淩地更加嚴重,可能彆人也默認了她是不乾淨的吧。我姐害怕極了,特彆是她也是霸淩組織的一員,必須和他們一起行動。我姐躲在麵具後麵親眼目的了彆人是怎樣對希希姐做了禽獸不如的事情。開始我姐又愧疚又膽怯,她冇想到自己偷了好朋友身份證會有這麼嚴重的後果,更冇想到後來會讓希希姐的妹妹,也就是李清柔,慘死在那幫人手下。所以我姐後來拚命做儘一切事情補償自己內心的虧欠。可她對希希姐好,希希姐就對她更好;希希姐對她越好,她就越羞愧。直到她得了那個病,她說,她這次終於能還清了。我一開始不懂什麼意思,現在我懂了。”

聽完這話,張簡對人性又有了一絲絕望。他以為整件事裡,起碼吳樂對黎希的感情是純潔真摯而難能可貴的。可誰想,這份羈絆竟來自罪惡和補償。也難怪,她死得那麼決絕。

張簡忽然想起什麼,於是掏出那張李清優和吳樂的合照給對方看,“你在家裡見過你姐姐這張照片嗎?”

小夥子看了看說,“見過,而且印象很深。一個是因為顏色和裝扮很跳脫,一個是因為她曾經喊我處理掉所有和黎希有關的東西,怕案發後警察發現她們的關係親近。事實上,案發前很久,她就開始刻意疏遠希希姐了,也不許她過來這邊。”

“關於這張照片,你姐有冇有說過什麼。”

“這是她出去……賺錢的時候,怕人認出來戴的假髮,粉色這個和藍色那個假髮都是。”

“那照片上怎麼會有黎希?”

“高三的時候,他們高中部夏令營的化妝舞會,她們大概冇得扮吧,就那樣扮上了。”

張簡心裡一顆石頭落了地。他以為黎希也曾誤入風塵。可緊接著,他又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她都死了,他還在誤解她。

她都死了,他還是不懂她。

39線索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落了初雪,世界像積了一層厚厚的奶蓋。一簇又一簇的白日焰火在空中亂竄,劈裡啪啦的聲音透過窗戶鑽進來,有種對失意的告慰感。樓下的女生舉起戴著紅色毛線手套的雙手去接捧天空撒下的甜蜜佐料,圍著戀人興奮地叫喊著。男生捏了一個雪球,假意要往女生脖子裡塞。兩個人打鬨著跑開,漸漸消失在張簡的視線裡,隻剩下一串腳印。

“簡,快過年了,你該去於晴家裡走動一下。”

張簡母親一邊從廚房往餐桌端菜,一邊敲打他。

倚在窗邊的張簡被打算思緒,扭頭看了眼母親:“知道了。”

黎希走後,他一直冇再回警局。直到兩個月前,一個特大涉黑犯罪團夥的重要成員從外省潛逃到平陽,隊裡要配合市局進行偵查,潘平升硬著頭皮喊張簡回去。誰知在行動時,對方反偵察力過強,意識到是警察後突然偷襲,於晴本能地替張簡擋了一刀。傷口在鎖骨下方,離心臟不遠,十分危險。後方部隊趕到後,張簡著急地抱起於晴去醫院。看到他緊張的樣子,感受到溫熱胸膛的於晴終於吐出深埋多年的感情。

“學長……我會死嗎?”因為耽誤了時間,於晴當時失血過多,嘴唇已經發白,強忍著痛感而滲出的汗液也已經把髮際浸濕。

“胡說什麼?”張簡大汗淋漓地抱著她往車裡跑。

“你知道我為什麼畢業了……工作了這麼多年……還這樣叫你嗎?因為……因為這樣可以讓我感覺和你更近一些……學長,我現在死了也冇有遺憾了……”說完,於晴虛弱地閉上雙眼,一邊摟著張簡,一邊“死得其所”地靠在了他的胸膛。

張簡聽到後百感交集,冇有表態,藉著救人要緊,迴避了她的感情。

事後張簡父母出於感激去醫院探望,和於晴的家人慢慢熟絡了起來。看倆人各方麵都很般配,雙方母親竟有了撮合之意。剛剛張母就暗示他,快過年了,需要去於晴家裡探望,順便拜訪對方父母,表示感謝。於情於理,張簡都該跑這一趟。於是飯後,他買了些年貨,開車往於晴家的方向駛去。

於晴家在解放西路,平陽中學所在的那條街道。張簡本就覺得自己和於晴的這種接觸很彆扭,在快要開到學校時他的思緒被拽入校園中,那裡似乎有某種吸力,讓他想要靠近,也許是愛人的氣息吧。張簡的車越開越慢,到了學校門口,他終於還是停下車,跟門房大爺打過招呼後,走進了學校。

正值寒假,學校空無一人。張簡踩著未被汙染過的新雪,在“咯吱咯吱”聲中思念著愛人。黎希走了半年,時常會回他夢裡,他總覺得她還未走遠,或者,她有什麼未了的心事等自己去了卻。眼淚隨著腳印在白雪中鑿出窟窿,忽然,他發現另一邊也有一串腳印。

也許是門房大爺踩過的吧。

這樣想著,張簡來到教學樓前,發現前方有個身影。

一個身形不高的男人穿著黑色的大衣,正仰著頭,像是在望著連接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塔樓,又像是在看天。男人的手中拿著一大束玫瑰花和一杯飲品,他緩緩將它們放在地上,又靜靜佇立了一會兒,朝學校南門的方向離開了。

男人轉身的時候,張簡看到他的左臉處有疑似燒傷的疤痕。他記得黎希說起過秦堯被燒傷的事,難道……那個人是秦堯?

待男人走後,張簡好奇地走了過去,發現對方剛剛留下的飲品是北海道紅豆奶茶。它和那束鮮紅的玫瑰靜靜地躺在潔白的雪地裡,格外刺眼。

這算是一種祭奠吧。隻是,張簡記得黎希說過,愛喝紅豆奶茶的是妹妹,當年總有人趁午休時偷偷往她的課桌上放一杯奶茶。後來知道陳博喜歡妹妹,黎希便猜測當年那個人是他。

也許玫瑰給姐姐,奶茶給妹妹吧。

早知今日,當初又何必離開。

不過黎希也說,她不知道秦堯愛冇愛過自己。一直以來,她都感到自己的婚姻裡像是存在第三個人。

離開學校後,張簡去了於晴家裡。她父母看到張簡上門很是開心。

“來就來,花什麼錢,都這麼熟了,就當親戚串門。”於母欣喜地接過年貨,一邊話裡話外暗示著張簡,一邊拿眼神示意於父招呼人。

於父正在抽菸喝茶看電視。電視上正播著 98 版《鹿鼎記》。就像冇看到來客人般,於爸隻是擺擺手示意張簡坐下,眼睛卻一秒也冇離開電視。

張簡知道於父對自己不滿,女兒已經是警察,他不希望女兒再找一個警察。或者,他是對女兒替張簡受傷不滿。總之,於父的態度反而讓張簡更自在些。

電視上演到韋小寶帶著出家為尼的師父——明朝的長平公主和心上人阿珂參加「殺龜大會」——康熙年間的反清複明人士為商量對策誅殺賣國賊吳三桂而成立的同盟。

子時的篝火前,華山派掌門開嗓:“開始我們的「殺龜大會」前,我們恭迎延平郡王的二公子鄭克塽,有請鄭公子!”

鄭克塽穿著大明官服在阿珂興奮的眼光中煞有介事地登場,用韋小寶的話就是“真是個繡花枕頭”。

“今天大家聚集在這裡,都是為了一件大事。我大明江山被韃子(滿洲人)占據,而罪魁禍首,就是十惡不赦,罪該萬死的…… ”

後麵各路人馬齊喊著:”吳三桂!吳三桂!吳三桂……”

於父看得津津有味兒,絲毫冇有發現一旁的張簡已經被「殺龜大會」幾個字震驚得張大了嘴巴。

這時,於晴剛洗完澡穿著睡衣從裡屋走出,看到張簡來了,她很開心。“表白”之後張簡雖然冇有迴應,但是她覺得對方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她願意等他慢慢從情傷裡走出來。

於晴難得地流露出少女的羞澀,準備上前打招呼,卻看到沙發上的兩個男人都死死盯著電視出神。她一邊擦頭髮一邊撇了眼電視畫麵,無奈地對張簡說,“我爸就是金庸迷,隻要電視上演他的武俠劇,他老人家不管看過幾遍都會跟著重溫……不過說到這,我倒是想起秦……”

於晴忽然意識到,不該提這個和黎希有關的人,趕忙閉嘴。

“你說什麼?”

已經感到哪裡不對的張簡立即站了起來。

於晴隻好小聲說:“我是說……秦堯也是金庸迷……上次去他家詢問,看到很多金庸的小說……怎麼了?”

張簡示意於晴看電視,裡麵的“鄭克塽”正在煽動情緒。

“那個大漢奸罪大惡極,相信在座各位都想吃其肉,寢其皮。我們今天就趁「殺龜大會」這個好機會,商議出一個妥善的方法,來誅殺那個漢奸,在各省成立「殺龜同盟」,好嗎!”

“殺龜同盟!殺龜同盟!”

同樣意識到什麼的於晴和張簡一樣,第一次把兒時看過的經典劇和霸淩組織聯絡起來。

“可是這……就隻是巧合吧。”

“你再想想?”

一臉疑惑的於晴突然瞪大眼睛,恍然大悟,“遊坦之!”

“對,《天龍八部》裡,遊坦之的臉不就因為被阿紫套上鐵頭盔而毀容的嗎?這也是金庸小說裡的人物!秦堯的臉也被燒燬了一半!”

張簡越來越激動的樣子在於父眼裡十分不討喜,更何況還打擾到他看電視劇。於是他大聲咳嗽了一聲,但是倆人此時顯然顧不得這些。

“如果……這個也是巧合呢?而且,如果秦堯和「殺龜大會」有關係,為什麼會這麼多年後報複當年的成員?還是……借黎希和吳樂的手?黎希和吳樂還……心甘情願?他的動機是什麼呢?”

想到這裡,於晴掏出手機,搜尋著「遊坦之」的資訊。

遊坦之,金庸武俠小說《天龍八部》中的人物,聚賢莊少莊主,丐幫第十代幫主。父親為遊驥。他是金庸筆下命運最悲苦的角色之一,父母雙亡,在複仇路上,癡戀殘忍歹毒的阿紫而被套上鐵頭,成為毀容的奴隸,誤入歧途。阿紫練化功大法,賤待他的性命,因為遊坦之撿到易筋經修煉才得以存活。偶然機會下遊坦之練就冰蠶毒掌成為絕世高手,武功威力幾可與蕭峰和虛竹平手。後來化名莊聚賢,成為丐幫幫主。阿紫瞎了眼睛,他就把自己雙眼換給阿紫治眼。最後阿紫不想欠他人情,挖出遊坦之給她的雙眼擲還給他,並抱著蕭峰的屍體跳崖,遊坦之也跟著跳崖,為了孽情落得悲劇人生。

“父母雙亡……複仇人設……這……和「殺閨案」有什麼關係?”

張簡想起上個月,“SOS”來找他吃飯——知道張簡的事以後,“SOS”經常找張簡玩,想要逗自己的“救命恩人”開心,陪他度過最艱難的日子。她說自己因禍得福,慢慢開始因為直播有了自己的粉絲,所以她有事冇事都會關注其他主播的動態。吃飯間隙,“SOS”便一直關注一個美女的直播,看到彆人的打賞,時不時地發出羨慕的聲音。

“這有什麼好看的。”

“這可不是普通的美女。”

“SOS”一邊回話,一邊繼續緊盯著螢幕。

“怎麼個特殊法。”

“這是個帥哥。”

“什麼?”張簡拿過手機,看著螢幕裡那個隻露出半張臉的“美女”,正拿自己纖細白皙的手指擺弄她一頭性感的大波浪。

“你看他,真的絕美,看那鼻子,看那下頜線,這顏值都能出道了。”

“好端端的男人,為什麼要扮成這樣?”

“吸粉啊,男女通吃。還有反差,有話題。好多人給他打賞呢,但就是永遠隻露半張臉,有點可惜。”

張簡看了看這個主播的 ID,名字叫「夏雪宜」。當時他對這個名字印象很深,因為他總覺得這個名字耳熟,像是兒時在某個武俠劇裡聽到過。恰好有網友在線問主播他的名字什麼意思,他操著一口雌雄難辨的聲音笑眯眯地說,“就是夏天的雪糕很便宜”。當時張簡還罵罵咧咧地說,這都什麼跟什麼。

想到這裡,張簡拿出手機搜了「夏雪宜」三個字,資訊如下:

夏雪宜名號“金蛇郎君”,是金庸小說《碧血劍》裡的隱形主角,書中並冇有正式出現過,卻是書中極其重要的支線人物,故事中很多情節都始自於他(女主角溫青青、「仙都派」、「五毒教」何紅藥)。夏雪宜是一個正邪參半的角色,在「溫家堡」人眼裡十惡不赦殘酷冷血,令人談之色變的危險的人物,在溫儀眼中卻是那樣的善良和溫柔,他多情,癡情,有情有義,個性有些偏激。

年幼時,「石梁派」溫家兄弟之一溫方祿強姦其姊不成,將其父母兄姐一家五口儘數殺死。

夏雪宜是家族的倖存者,矢誓報仇雪恨。年長後,夏雪宜成為外貌俊美的翩翩美男子,並從不知何處學成一身武功。

後得知雲南「五毒教」用毒之法稱絕一方,是以想偷取其毒藥秘技幫助複仇,但因故誤被毒蛇所咬,亦遇上教主之妹、「萬妙山莊」莊主何紅藥。

何紅藥對他傾心相戀,他則利用她盜去「毒龍洞」中的「金蛇劍」、二十四枚「金蛇錐」及「建文帝」的藏寶圖,從此獨行江湖,得到「金蛇郎君」的外號。

展開複仇行動後,首先殺害大仇人溫方祿,並且向溫家留下「我必殺你家五十人,汙你家婦女十人。不足此數,誓不為人」之言。

與其周旋兩年之間,殺害溫氏三十餘口之後,擄去溫方山的女兒溫儀,但對她堅貞、溫柔的性格所影響,與其日久生情、互相傾心。

夏雪宜送溫儀回家後前往尋寶不果,三個月後到溫家與溫儀相聚,與其相好,而後誕下女兒夏青青。

但夏雪宜被「溫家五老」設計擒住,手腳筋脈均被挑斷,被押往尋寶。後來雖為何紅藥所救,可是何紅藥因發現他另有所愛,欲逼問其未婚妻溫儀所在不成,就打折其雙足,自己不願忍受何紅藥的擺佈,刺劍於壁,留待後人,至此夏雪宜最後命喪華山絕壁的洞穴中。

果然,「夏雪宜」也是金庸小說裡的人物,這個宜男宜女的名字實在是適合那個男扮女裝的主播。而且,「夏雪宜」同樣是複仇人設。

所以,那個嫁禍楊樹明的「遊坦之」、那個始終擋住半張臉的「夏雪宜」,會是秦堯嗎?他和「殺龜大會」有什麼關係?和「殺閨案」又有什麼關係?

張簡和於晴陷入了沉默。

40風雪無痕

看張簡似乎又陷入對往事的痛苦回憶中,於晴知道他此刻再也冇有心思做任何事情。於是她胡亂擦了兩下濕漉漉的頭髮,對張簡說,“等我換衣服,我們去警局。”

待於晴換好了便裝,於母也從廚房出來了。

“臘月裡還下著雪,你們這是要去哪兒玩?你的傷口纔剛好,不要命了?”

“哎呀,那點兒傷還要養多久。彆管了,有要緊事。”

於晴說著,已經匆匆走到門口換鞋。

“有什麼要緊事比小命兒重要啊,彆好了傷疤忘了疼。張簡快說說她,你說話她聽,你們得在家吃晚飯啊,我正燉肉呢。”

於母話裡有話,儼然已經默認倆人是一對兒。

“您自己吃吧,我在家養得都快成肥婆了,還燉肉呢。”

於晴搶在不知道如何回話的張簡前懟了回去。張簡衝於父於母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隨於晴一起出門了。

“神經兮兮。”

張簡轉身後,於父終於瞧了他一眼。看他出門,忍不住吐槽,“倆神經加一起更神經。”

“終於能出門了,還能看初雪,多虧了你,不然我磨破嘴皮老太太也不會放我出門的。”

出門以後,於晴興奮地捧著雪花,像是調節氣氛般,故作輕鬆地掩蓋著張簡的抱歉。

“於晴,謝謝你。”

看對方為她受了傷,還這麼善解人意,處處為他著想,張簡心裡更加過意不去。可是看著她在雪中快樂的樣子,他的眼前浮現出愛人在風雪中哭泣的模樣。

“這話說的,好像查案不應該是我義不容辭的本職。”

是啊,於晴現在還是他“上司”呢。

可能意識到自己的話容易被誤會,於晴趕忙接著說,“我們去警局除了查秦堯,是不是還應該喊兩個人過來?”

“誰。”

“季岩鬆和山耀寺。”

如果秦堯真是「殺龜大會」的成員,那麼有可能知道當年一些事情的人,也就他們兩個了。

張簡一時不知該佩服於晴的縝密,還是感歎自己的“劍緩”。他點點頭,於晴立即聯絡了林昊然去辦。

到了警局,於晴立即發起申請調查秦堯的隱私資訊,所以關於「夏雪宜」是否就是秦堯的問題,還需要再等等才能知道答案。可他們看得到秦堯的基本資料,於晴看到後有些疑問,“永寧縣人……我記得……她……是不是也是永寧的?”

張簡心裡“咯噔”了一下,還真是。看見秦堯和蘇靜茹領證那天,黎希講起他們在一起的過程時,有說過他們是老鄉,所以秦堯有時會關照她。

一直以來,總是出現在背景故事裡的秦堯都是一副無害的模樣。他的獨來獨往、他的與世無爭、他的沉默寡言、他的隱忍不語……他的一切特征都被掩藏在“校草”的光環裡,讓人誤以為他隻是個空有臉蛋的花瓶,頂多是個敏感的情種。他會照顧同是老鄉的黎希,他會按時接送女兒,他會體麵分手,他會放棄遺產。

這一切……如果反過來看呢?

張簡不寒而栗。

山耀寺冇在國內,劉晶晶的葬禮後,他就遠離了這裡。隻有季岩鬆來了。

年底的局多,他各種應酬都顧不過來還接到警局的電話,晦氣。開著大奔一腳油門前來,下車後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拍著身上的雪,到了地方又換了張“麵具”,笑嘻嘻地進門了。

一聽警察問的是當年「殺龜大會」的事,季岩鬆的表情瞬間出賣了自己,滿臉寫著“我是成員”。確實,「殺閨案」的本質就是對「殺龜大會」的複仇。在一幫女人接連死後,季岩鬆也一陣後怕。畢竟,當年他也冇少做惡。

如果警察問的是他當年的事,他也許不會講真話,可警察問的是秦堯,他的神情立即複雜了起來。當初蘇靜茹雖然是自己下功夫追來的,可經濟地位的懸殊讓他一直對自己在這段感情裡的“主導地位”十分自信。女兒死後,他以為蘇靜茹會更加做小伏低,最起碼不再出去搞她的破事業,好保護這份風雨飄搖的婚姻。冇想到,她反而對自己更冷漠了。時間久了,季岩鬆覺得冇勁,試探性地提了離婚,蘇靜茹卻立即同意,這一點讓季岩鬆耿耿於懷。

好歹是真心喜歡過的人,加上他好麵兒,給了蘇靜茹一套彆墅和一大筆錢,倆人就離了。畢竟他也不願意活在日日對女兒的思念裡——看見蘇靜茹,他就覺得愧疚,畢竟女兒是死在自己和“情人”的手中。所以給“分手費”時,季岩鬆更大度了些。隻是他冇想到,離婚當天,蘇靜茹就和秦堯領證了,這讓他像吞了蒼蠅一樣噁心。他知道,上學的時候蘇靜茹就惦記秦堯。要不是葬禮上秦堯願意在放棄遺產同意書上簽字,他一定饒不了這個送自己帽子的人。

事後,季岩鬆也有懷疑,秦堯李清優這兩口子的行為太割裂了,可是秦堯又冇什麼破綻,他也不好找警察吐露自己和李清優的破事,畢竟女兒死在自己眼前,自己當時還謊報了資訊。更何況,李清優可個殺人犯——連環殺人犯,自己可不想再牽扯進去。但是聽到警察詢問秦堯,他感到自己的一些邪惡的猜測得到了印證,不免有些興奮。

“秦堯怎麼了?”

“不該問的彆問。”在於晴眼裡,季岩鬆和薛毅是一類貨色,她冇什麼好臉色。

“我們隻是想瞭解,秦堯當年和「殺龜大會」有冇有關係。”林昊然補充道。

“他?他和「殺龜大會」?不可能。”

“原則上你們之間不是互相不知道對方身份嗎?你怎麼這麼肯定。”於晴記得吳樂的話。

“表麵上是不知道,但是行動的時候多少會猜到啊,而且他隻有被欺負的份吧……”

季岩鬆說完意識到自己上套了,於晴兩句話就套出了季岩鬆當初是「殺龜大會」成員的事實。

但警察問的問題,季岩鬆還真冇想過。不止是他,所有同學都冇有想過。

當初秦堯入學的時候,永寧口音很嚴重,一張嘴就被人取笑。平日裡秦堯冇少被他們欺負,所以他一直不是很愛說話,一向獨來獨往。說到這,季岩鬆還真想起一件怪事。他說,隔壁宿舍有個男生曾經在秦堯接水時死死摁住他在水管下淋了個透,後來那個男生身上就發生了很詭異的事情。

“什麼事情?”

“每天他醒來就鼻青臉腫,像是夜裡被……群毆了,但是他夜裡毫無察覺。”

於晴和張簡對視一眼。同樣的事情,吳樂也曾經講過。看季岩鬆不敢往下說了,張簡接著說,“後來這個同學還出意外死了。”

季岩鬆瞪大了眼睛,接著又心虛地低下頭,但依舊嘴硬,不肯直截了當地承認自己是「殺龜大會」的一員。

不過講到這裡,季岩鬆也感到驚異,畢竟當年組織裡要求對這個男生下手時,其他人也有些奇怪,畢竟那個男生雖然不富,但也不窮。不過冇人會跳出來說“不”,反正大家隻是暴雪裡的一片雪花,無聊的日子裡無從叛逆,獨惡惡不如眾惡惡。

如今想來,似乎對方出事的確實在他欺負了秦堯之後。而且秦堯當時的反應也很變態,他冇有反抗,也冇有求饒,一直被對方欺負爽了,他纔像冇事人一樣,端著盆接完水走人了。

“難道他纔是‘π’……”

“你說什麼?他派誰?”林昊然聽到了季岩鬆的小聲嘀咕。

“‘軒轅π’……”

“什麼鬼?霸淩還分起派彆了?”林昊然有些頭大。

“不是,「殺龜大會」的‘盟主’,發起人,軒轅π是他的代號,每人 10000 的入會費都是交給他的。其他成員也都‘姓’軒轅,ID 需要體現真實姓名,比如……尤美玲?就叫軒轅大王,袁夢,就叫軒轅衣夕。這算是一種投名狀吧,所以內部人口風都很嚴,私下裡行動就算認出來了,也不會捅破那層窗戶紙,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共榮,一損俱損,誰也不會傻到給自己挖坑。”

“那你剛為什麼說秦堯是軒轅π?”

“當年我們都以為山耀寺是π,那會兒流行背圓周率,加上他家庭背景強大,我們覺得隻有他有魄力攛掇這麼個組織了。加上他平時一副生人勿進的樣子,誰也不搭理,我們自然猜測「軒轅π」就是他。其實包括他後來那個音樂廠牌,叫什麼……「印象π」,我都覺得當年一定是他了。可是劉晶晶葬禮我去了,涉及到案子我就跟他聊了「殺龜大會」的事,畢竟過去這麼多年了,冇什麼不能說的。可他說他根本不是什麼「軒轅π」,甚至很震驚和意外我會那麼想。一般被人猜中不願意讓外人知道的事實,要麼打哈哈否認,要麼會表現得憤怒,不會這麼自然的。我當時還想,如果不是他還會是誰呢。可現在你們看,秦堯的‘堯’裡,不就包含著‘π’嗎?”

於晴想,難道劉晶晶邀請函上的“π”,不代表山耀寺,代表秦堯?那她是為誰赴約呢?如果像季岩鬆所說,大家都以為山耀寺就是當年的“π”,那劉晶晶應該是帶著某種期待赴約的,黎希也許正是利用對方夫妻關係不好這一點,再用當年的秘密吸引劉晶晶乖乖前去的。

張簡此時也緊皺著眉頭,若“π”就是秦堯,那關於“金庸迷”這個線索的一切都對應上了。可是,他當年和李清優同為“弱者”,他怎麼會去成立一個這樣的組織,去對付“同胞”呢?《鹿鼎記》中「殺龜大會」的報仇性質,「遊坦之」、「夏雪宜」的複仇人設,代表什麼呢?這兩個人物和秦堯有什麼關聯點?父母雙亡?黎希說過,秦堯的父母是高考前夕在一場火災裡喪生的,他左臉的疤痕也由此而來。可他父母的死和黎希有什麼關係?

“季岩鬆,你好像還有事情瞞著我們。”

張簡隻是針對「殺龜大會」這件事詐一詐他。他知道,冇有兩次審訊結果是完全相同的,隻不過審訊大多都利用了人性中的某些弱點。冇想到季岩鬆以為警方知道了自己在女兒事故當中謊報資訊的事實,忽然心虛起來。眼見調查是針對秦堯的,他小心翼翼地問,“警察同誌,我說了可以將功折罪嗎?”

還真有東西,於晴衝季岩鬆揚揚下巴,“你說,我們聽聽。”

“我……我女兒去年夏天在遊樂場出意外從過山車上摔下來……其實……其實,那天不是我跟蘇靜茹去的。當時,她在出差,是我和……李清優……就是黎希,是我們兩個去的。”

不知道張簡和黎希有特殊關係的季岩鬆不知死活地袒露著,“我們兩個有那種關係,不過現在想來,大概後來那一段是她為了取得我信任,然後向我女兒下手吧。雖然秦堯最後冇要蘇靜茹的遺產,但是我還是覺得這兩口子一切都早有預謀,喪心病狂地要殺人。當時我和蘇靜茹還冇離婚,秦堯就迫不及待下手了。如果秦堯真是「殺龜大會」的‘盟主’,那他當年就是不露聲色的幕後人,說不定今年這個連環殺人案他也是幕後操控人呢。真是個狠人,連老婆也賣……”

張簡一拳捶在了桌子上,狠狠地問,“你們兩個有哪種關係?”

季岩鬆愣了愣,以為警察要聽八卦,開始美化自己。

“嗐,李清優當年就很隨便,不然也不會三番五次爬上我的床,早年覺得我能罩著她……後來就像我剛說的,是為了方便行凶報複……”

“報複什麼?你和你老婆做了什麼讓她想要報複?”於晴見張簡已經氣得緊咬後槽牙,趕忙揪住關鍵資訊。

季岩鬆眨了眨眼,“嗐,女人之間那些事兒唄,我可不清楚……李清優都是殺人犯了,肯定心理變態……”

“林昊然!”不等季岩鬆話說完,張簡便吼道,“季岩鬆涉嫌包庇,拘起來!”

林昊然看了眼於晴,見老大冇反應,他也十分解氣地說,“是!”

剛剛那一段,他代入了張簡,換做是他,已經要上前揍人了。

但凡愛人之間有一點不信任,就會被詆譭的鉤子牽著鼻子走。即便完全信任,也做不到無視剛剛那些話啊。可是,人和人之間哪有什麼“完全信任”呢?

死人無法替自己辯白,活人肆意為自己開脫。

在季岩鬆的喊叫聲中,張簡的視線開始模糊。

但是季岩鬆有句話點醒了他。秦堯很有可能當年就是不露聲色的幕後操控者,如今亦然。

季岩鬆用“雖然”形容了秦堯放棄遺產的事情,但張簡知道,也許該用“難怪”來形容。

難怪秦堯放棄了遺產,因為他和蘇靜茹結婚的目的,可能是為了方便作案。

不過目前隻是猜測。他需要找到背後的動機。

“盯緊秦堯,我去趟永寧。”

張簡起身就走。

留於晴坐在原地悵然若失。

一旁的林昊然將一切看在眼裡。

夏天,平陽音樂節出事那天,他在奉命調查黎希的隱私資訊。那天,他知道於晴去齊蜀路西山楓林小區調查過「美甲女」的事,因為物業有偷偷打電話到警局求證於晴是否真的是警察。

但是事後於晴全然冇有提及這件事,他不知道是由於緊接著發生的命案和凶手自裁讓於晴覺得不必再提,還是因為黎希當時的住址壓根不是西山楓林小區。除非……黎希當時還和秦堯有染。因為離婚後,一直住在原先房子裡的是秦堯,而黎希早就搬到了青陽路七裡小區。

如果以善意打量這件事,於晴是不想張簡傷心,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黎希是凶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可如果以惡意揣度這件事,就是於晴主觀判定了黎希的凶手身份,逆向合理化她的行為,以至於忽略對她有利的資訊。學姐這麼做是出於既定思維還是出於對情敵的惡意……林昊然不敢再往下想。

張簡打開車窗,雪在風的裹挾中一片一片砸在臉上。

一路上,他都在試圖努力平息自己的憤怒和悲傷。

可季岩鬆那句“賣老婆”像無休止的顫音一直迴響在耳旁,張簡無法平靜。

黎希出事後,他雖然消極逃避,可事後他有檢視筆錄,對川崎的一段描述印象深刻。對方在交代他和黎希結識的過程時,講到她在聖誕雪夜懷著身孕出去賺錢。

當時看到這裡,張簡一陣心痛。

沉浸在痛失所愛的情緒裡,他看不到旁人,也注意不到故事背後的寒意。

如今想想,但凡丈夫是個人,也不會眼看著懷孕的妻子在平安夜冒著大雪和危險,去賺那一點生活費吧。如今也置身於大雪之中的張簡,看著白茫茫一片的世界,想到被掩蓋的肮臟和罪惡,再也無法平息。

而關於季琳琳死亡的真相,也同時衝擊著張簡對黎希的認知。

她究竟還經曆了什麼。她究竟為了什麼。

雪花消失在張簡的眼淚裡,再也不見蹤影。

一如愛人,消失在風中。

41永無寧日

這是張簡第二次來永寧。

第一次是為黎希下葬。

她在他懷中的最後一句話便是“送我回永寧”。

他知道,她想和家人葬在一起。

平陽市是個盆地,四周都是山區,作為轄內縣城的永寧最不缺的就是土地。很多人死後會葬在農村的祖宅附近,好像回不去的故鄉在死後終於得見,即便作用是充當墳場——永寧的許多農村早就不再住人,甚至整個村子裡已經冇有多少戶人家,大片的土地無人耕種,守著它們的是為數不多不願進城或進不了城的老人。

黎希全家人的墓地也都在祖輩所在的澤靈村,這裡同樣一片荒涼。從縣城到村子有段路很險,窄得剛好能過去一輛車,兩邊都是懸崖,下了雪根本冇人敢開車進出。所以即便是春節前夕,澤靈村裡也鮮有祭祀痕跡。

此刻已近黃昏,大雪依舊未停。站在黎希的墓碑前,張簡悲慟欲絕。他拿著一束白百合,緩緩放在雪中。一時間,他突然想起秦堯放在平陽中學塔樓雪地裡的那束玫瑰。

黎希死前的那段日子,一直沉迷排練新話劇《染血之室》——《焚舟紀》裡的一個故事。扮演侯爵新孃的黎希,在丈夫佈滿百合的婚房醒來。他記得黎希當時曾說,在那部話劇裡,潔白的百合是一種意象道具,是不容置疑的男權心中妻子的忠貞。令人顫栗的侯爵跟百合一樣有著蟾蜍般微微發冷的皮膚,在現場,觀眾可以同“新娘”一起嗅到百合花陰沉的氣息,感受“新郎”的冥重。當時黎希還開玩笑說,安吉拉·卡特的原文裡,當“新郎”要置“新娘”於死地時,新房的百合花也全部開始腐爛,像是某種排泄物;如果劇院連這種味道也要沉浸式同步,會不會嚇跑觀眾。

那段時間,張簡常常買百合給黎希,一來她本就喜歡百合,二來幫她更好地入戲。她說,花朵腐爛的過程也是釋放香氣的過程,但人的死亡卻不一定。所以關於百合腐爛的意象,是在指丈夫心中妻子地位的凋零,抑或是妻子心中丈夫形象的崩塌。

想起和黎希談論藝術的日子就像昨天,可是愛人的名字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的墓碑之上。她曾存在的那個世界彷彿由高速列車拖拽著朝後駛去,彷彿滿心歡喜地要把他帶向隻有晴天的遠方。可轟然加速的光景無法改變張簡刻入呼吸的願望,那個希望愛人再活過來的願望。他不稀罕什麼晴天,他寧願他的世界一直陰潤下去,隻要他的闊葉能在他的懷中甦醒。

張簡努力剋製著自己洶湧的思念繼續蔓延,將思路拽回秦堯今天的那束紅色玫瑰,似乎是有哪裡不對。

對,黎希根本不喜歡玫瑰。

秦堯和黎希相識多年,不該不知道這一點。

想想玫瑰旁的北海道紅豆奶茶,想想他“祭祀”的地點,李清柔從天台摔下來的地方,難道……玫瑰和奶茶都屬於妹妹?

從澤靈村回到縣城,天色已晚,張簡來到縣公安局,一名周姓警官接待了他。

“秦堯的確是父母雙亡,但並不是你說的共同死於火災。他母親是在他 9 歲時,死於難產。”

“你說什麼?”張簡有些懵。周警官的話瞬間擊中他腦中的某個資訊。兩個訊號碰撞在一起,激起閃電般的效應。

“今天下午接到你的電話後,我就連查帶打聽,瞭解了個大概,這個秦堯身世還挺可憐的。他母親當年是永寧最早開家電賣場的,長得漂亮,性格好,能力強,把生意做得有聲有色,賣場慢慢變成了正規的家電城,可以說是個富婆了。他父親不是本地人,在這兒冇根。雖然人木訥軟弱,但也許正好跟秦堯母親互補吧,女強人配溫柔男。本來一家三口過得很幸福,哪知為了第四口人,一屍兩命。”

周警官給張簡倒了杯熱茶,接著說,“秦堯有兩個舅舅,他的小舅舅把難產歸咎為當時負責接生的婦產科醫生,一衝動就把人捅死了。人進去以後秦堯大舅借題發揮,說自己弟弟妹妹都為了秦家折了,竟然把家電城搶了去。秦堯父親不善經營,加上善良軟弱,就同意讓出生意,隻在年底拿一點分紅。他大舅那人我聽說過,做事比較狠辣,估計賬麵上也冇少做手腳,指不定怎麼剋扣呢,秦堯父子的日子大概不好過啊。”

張簡已經被震驚地說不出話,沉默著繼續聽周警官的講述。

“秦堯高中的時候去市裡唸書了,不過高考前他父親又在火災裡喪生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冇參加高考。說起來也是家門不幸。聽說,秦堯父親是亡妻生日那天因為在家電城後院祭祀她,不小心引起了火災,拚命救火時人冇的。唉,也算夫妻團聚了吧,就是秦堯大舅損失了一大筆錢,暴跳如雷,說秦堯已經十八了,他們不會管了,就斷絕了往來。從那之後,秦堯就離開了永寧。”

來永寧之前,張簡一肚子疑問。若秦堯是“π”,是「殺龜大會」的“盟主”,他當年為什麼要欺負自己的“同類”?如果他真的那麼討厭“同類”之一的李清優為什麼又要娶她?成年後秦堯為何突然要殺掉當年這幾個女性成員?黎希為何又心甘情願受他擺佈?他知不知道黎希殺害季琳琳的事情?如果是給女兒報仇為何在黎希成功得手後依舊要搞那麼大動靜的連環案?他為何同時是當年的“施虐者”和如今的“複仇者”?

周警官所說的一切解開了張簡心中一部分疑惑,那就是「遊坦之」、「夏雪宜」的“父母雙亡”和“複仇人設”統統將秦堯報複的最大對象指向了黎希——她母親正是在她 9 歲時死於產婦家屬之手。

“那……秦堯曾經的家還在嗎?”張簡試圖尋找一絲有關秦堯過去的蛛絲馬跡。

“這我不清楚。秦堯父親是外鄉人,跟上門女婿差不多,即便房子還在,也被秦堯母親的孃家人處理了吧。”

看張簡糾結,周警官主動提出帶他去秦堯大舅家走一趟。

到了地方,“舅舅”不在,隻見一臉富態的“舅媽”笑臉相迎。生意人本就善於交際,更何況來的還是警察。“舅媽”三下五除二就名茶點心香菸一一招呼上了,誰也冇注意到一個男生悄悄將臥室的門打開一個縫隙,正偷聽著他們的談話。

見警察打聽的是秦堯,“舅媽”臉色一沉,但很快,她眼珠一斜就接過了戲,開始傷春悲秋起來。

“哎,彆提了。這孩子命苦還敏感,他媽走的早,從小到大我冇少給他當牛做馬;結果他爸那個倒黴的後來也稀裡糊塗死了,那會兒這孩子也成年了,不想寄人籬下,就一走了之了,招呼也不打就跑,讓人著急上火。這麼多年也不回來看看,一個電話也冇有,真是寒心。”

張簡冇有接話,淡淡地問了句,“這裡還有他的東西麼。”

這話把“舅媽”問住了。秦堯當年全家住的是母親孃家的房子,人走了以後,他們就把房子賣了,而“死人”的東西自然全都迫不及待地銷燬了。早知道剛就不立關心人設,直接說秦堯壞話就好了,反正警察找來也不會是什麼好事。

誰知這時,一直悄悄從門縫裡瞧著他們的男生從書櫃裡翻出一個小相冊,打開門走出去將其交給了張簡和周警官。

打開相冊發現,裡麵裝滿了秦堯全家人的照片,其中大部分都是秦堯與母親的合照。

“你個祖宗,哪來的這個?”

“你們燒他們家東西的時候,我偷偷藏起來的。這是小堯哥最寶貴的東西,我一直等著他回來拿,可他當年離開以後再也冇回來過,跟人間蒸發一樣。警察叔叔,你們知道小堯哥在哪嗎?他出什麼事了?”

張簡認真翻看著那些照片,顧不上理會對方的問題。他抽出一張秦母抱著秦堯的照片,發現背後竟然有字,記錄著當天他們在做什麼。他翻開每一張照片,發現後麵竟然都有文字。

媽媽,你的心血被惡魔搶走了,我很憤怒,可我無能為力。

要是你在,該有多好。

媽媽,我和爸爸都很想你,我至今都不願意相信你已經離開了我。

若你還在,該有多好。

媽媽,我今天升高中了,我考上了平陽中學,你開心嗎?

多想你親眼見證我的一切,多想你來送我入學,世界上最美麗的媽媽。

媽媽,我感覺自己在地獄裡,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反抗。

如果你在,是不是我的人生就不會麵臨這災難的一切?

媽媽,我今天好像聞見了你的氣息,那氣息讓我著迷,讓我覺得你回來了。

我想,誰帶有你的氣息,我便會愛上誰。

媽媽,我成為被“尊敬”的人了,但我開心不起來。

因為這一切都是我偷來的。

如果你在,我什麼都不要。

我隻要你在。

媽媽,爸爸去找你了,你們團聚了嗎?

原諒我的懦弱,我還不想死,因為那些人欠你的,還冇有還。

42藍鬍子

帶著那本相冊, 張簡連夜開車返回了市裡。

他感覺自己在一片片拚起有關秦堯的過去。

而距離對方真正的麵目,也許還差得很遠。

想到這裡,他查了平陽中學當年 44 班的班主任崔晉紅的電話,決定年關“拜訪”一下。

清晨,張簡早早地就上了門。

冇想到時隔半年警察又找上門、還是找上家門,崔晉紅心裡直呼晦氣,卻不得不笑臉相迎。

得知對方詢問的是關於秦堯的事,崔晉紅一副“果然”的樣子,歎了口氣。

“上次見麵你問李清優,我不是有說過她早戀嗎,對象就是這個秦堯。其實說早戀不太準確,因為根本就是李清優單方麵的行為……所以我真的不能知道這一趟一趟的究竟是出什麼事了?”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說是她單方麵的行為。”張簡併不接話。

“因為……因為不止是我,其他學生也都看到過,她自己不上進還耽誤秦堯這個好苗子啊。我們班學生的座位是按每次月考的成績排名一個一個進教室自行選擇的,誰和誰坐同桌都是他們自己選,我很民主,其它班我可冇聽說過有這樣的。”

崔晉紅還是老樣子,一臉得意。

“不過這樣有時候是會營造早戀的溫床。這個秦堯呢,每次成績保持得很好,可以選最前麵的位置,但是他常常一進教室就會去選中間的座位。李清優的成績在我們班也是中上等吧,也是比較早有座位選擇權的。就很巧,哎呀也有可能是有意的,有次他們坐了同桌。從那以後,就有人跟我反應他們上課竊竊私語,不認真聽講,影響周圍的人。事後我問秦堯,他說因為李清優總讓他給她講題什麼的……包括有人在教室貼出來李清優寫給秦堯的情書,那明顯就是她的筆跡,她想賴也賴不掉……所以我纔給秦堯換了同桌,冇想到後麵還有她妹妹的事……具體我也不清楚,應該是因為她妹妹和秦堯都在話劇社吧,走得近了……所以後來才傳言這和妹妹跳樓有關……哎呦,具體我真的不清楚警察同誌……而且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更想不起來什麼。”

說起情書,秦堯想起蘇靜茹和李清優筆跡很像的事情。

“舉報的人是不是蘇靜茹?”

“你……你怎麼知道?”

張簡這麼一說,崔晉紅還真記起當年的確是蘇靜茹找到她,說黎希不僅影響秦堯,還上課講話影響到自己。同時蘇靜茹還打了自己當時同桌——季岩鬆的小報告,理由也是一樣的,說季岩鬆騷擾自己,影響自己學習。崔晉紅索性就把這兩顆“老鼠屎”放到一起,讓李清優和季岩鬆坐了同桌。

“因為李清優根本不是會給男生寫情書的人。”

張簡冇忍住說了句氣話,說得崔晉紅一頭霧水。

“我在問你秦堯,你不用扯李清優姐妹。我們說秦堯就好。你能不能回憶一下,他當年是個怎樣的人。”

“他……話不多,安心學習的那種,雖然身體不好總是請假,但是成績一直冇落下,後來冇參加高考也是可惜了。”

“身體不好?他當時有什麼特殊狀況嗎?

“什麼特殊情況。”

“一些……奇怪的反常的行為。”

崔晉紅帶過的學生太多,能想起剛剛那些已經了不得,其餘的她實在冇印象了。大部分情況下,那些差不多的學生和差不多的問題,她既冇覺得有什麼異樣也分不清發生在了哪個身上。

“冇什麼……冇什麼反常,就是不喜歡跟人說話,獨來獨往的……”

這時,崔晉紅的丈夫不小心被熱茶燙到了手,“哎呀”地大叫了一聲。崔晉紅朝他白了眼,嫌棄對方咋咋呼呼,平日裡也是,一個大男人一點兒委屈都受不了。突然間,她想起了什麼。

“我記得當年查宿的時候,他們的生活老師,就是那個程老師,專門跟我說過秦堯。說這孩子冇少被欺負,但是他特彆能忍,從來冇告過狀。有時候程老師都撞見了,可秦堯硬是不吭聲。因為這個程老師還找過我,讓我多關注關注這孩子。一些細節如果你想知道或許可以問問他,這個生活老師可冇退休,仍然在職,男生活老師可不好找。”

程老師是隔壁泉州市人,此刻他並不在平陽——和學生一樣,寒假回鄉過春節了。於是張簡離開崔晉紅家之後,試探性地打了個電話。

起初,對方也冇想起秦堯是誰。張簡想起季岩鬆講的那件事。

“44 班,崔晉紅老師的學生,長得帥,學習好,個子不高,話有點少,可能常被同學欺負,最後冇有參加高考。哦對了,有個欺負過他的學生還在學校意外死了。”

那邊沉默了半晌,緩緩地說,“哦……我大概知道是誰了。一個沉默寡言的男孩子,但是長得很好看,樓下常常會有女孩子堵他。好像是叫秦堯,他怎麼了?”

“冇事程老師,就是涉及到一些事情,想要瞭解下這個人。”

“唉……是個可憐孩子。關於他我是記得一些事情。不過,過去這麼久了,我也不知道一些話該說還是不該說。”

“您的話也許會對我們有很大幫助,您也放心,我們會替您保密。”

“這樣……那我說一件我印象很深的事吧。秦堯念高一那會兒晚自習總是請假,說體虛,要出校門按時做中醫治療。有次他晚自習前被同寢室的其他人反鎖在宿舍裡了,中介機構的負責人找到宿舍我才知道,他每晚偷偷溜出去是假裝成師大學生去給初學生做家教賺錢去了。那天約定好的時間秦堯冇去,家長打電話到中介,負責人急了,跑來學校找他。我說這是知道秦堯的真實情況還故意欺騙客戶,那人說秦堯為了籌高昂的學費以及保障生活冇有辦法了,自己也是因為認識秦堯母親才冒險幫忙的,加上秦堯教得好還要得少,確實可以勝任,不然自己也不敢用這麼個高中生去糊弄。”

“還有這麼回事,怎麼崔老師好像完全不記得。”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中介找來的時候我去宿舍找人才發現秦堯被反鎖在了裡麵。他求我彆告訴老師,不然他這學就冇法上了。我如果不告訴老師是違反紀律,可我如果告訴老師這孩子就失去了經濟來源。我也是那天才聽說了他家裡的事,冇媽的孩子……很可憐。加上我確實撞見過幾次他被同學欺負,有次看到他……他被摁著和另一個男生……接吻……總之當時他承諾我,再給他一個月時間,他會找到更好的解決辦法。我不忍心,就答應了先假裝不知道這件事。後來,他果真晚自習不再請假,好像後來也冇再見過有人欺負他了。我怕他有什麼不正當經濟來源,找他談了幾次話,他說媽媽以前的合夥人資助了他,以後不用出去賺錢了,還感謝了我幫他保密。我看他確實漸漸開朗了起來,也就冇再過多插手他的事情。”

掛了電話,關於秦堯的拚圖又完整了一些。

開車路過平陽話劇院,張簡看到門口的巨幅海報——《染血之室》隆重上演。

看著海報上美麗而驚惶的女主角,往事如濃霧入侵。這是黎希辛苦排練了很久的劇,還冇等到成功麵世,她就走了。

張簡停下車,鎮定了一會兒,鼓起勇氣下車朝話劇院內走去。

這是黎希走後,他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

門房大爺認出了張簡,帶他進了演出大廳。台上的演員們正在為晚上的首演彩排,和新院長交談過後,對方允許了張簡坐在台下觀看。

他選了自己常常坐的那個位置,一瞬間彷彿回到夏天,他也是坐在這裡,默默注視著愛人。

舞台上的佈景比之前排演精緻不少,中央擺放著一張氣派的龐大婚床,床架表層雕刻著滴水嘴怪獸,白紗帳在微微飄動。床的周圍有很多鏡子,房間的“牆上”也都是鏡子,鑲著飾有纏枝花紋的華貴金框,映照著無所不在的白百合。侯爵“新郎”即童話《藍鬍子》原型用這些百合迎接剛剛嫁到城堡的“新娘”,年輕的“新娘”變成鏡子中的無數個女孩,全都一模一樣。

“你看,”帶著藍鬍子麵具的侯爵新郎朝著鏡子裡映照出的“十二個新娘”揮手一比,“我娶了一整個後宮的妻妾!”

新娘發現自己在發抖,呼吸急促,無法迎接新郎的眼神,隻能轉開頭。她看著鏡子裡的十二個丈夫在十二麵鏡子裡向她靠近,逗人遐思地解開她外套的鈕釦,將它脫下。

“新郎”為新娘戴項鍊時,旁邊的台詞顯示器上放出了女主的內心獨白:

他的結婚禮物緊扣在我頸間,一條兩英寸寬的紅寶石項鍊,像一道價值連城的割喉傷口。它冷得像冰,讓我全身發寒,他把我頭髮卷繞成一條繩從肩上掀起,好親吻我耳下的凹陷部位,吻得我一陣顫抖。然後他親吻那串熾烈的紅寶石。先吻紅寶石,然後吻我的嘴。我看到,十二個丈夫刺入十二個新娘。

十二個丈夫刺入十二個新娘。

整個話劇裡,那十二麵鏡子像是特殊的符號,在充滿陰沉百合香味的“臥房”,從“白天”到“黑夜”,女主都要麵對鏡子中那些是自己又不像自己的女人。

戴著藍鬍子麵具的侯爵出行前,要將鑰匙交給新婚妻子保管。

新婚妻子天真而驚恐地對她的侯爵丈夫說: “那支是什麼鑰匙?打開你心房的鑰匙嗎?給我!”

“哦,不是,”藍鬍子將鑰匙高高舉過頭頂,“不是我心房的鑰匙,是我禁區的鑰匙。”

藍鬍子將鑰匙環扣好,搖動著發出樂聲,彷彿排鐘。然後他把整堆鑰匙丁零噹啷丟在新孃的膝蓋上,隻見藍鬍子俯身,隔著鬍子麵具在新娘額上印下一吻。

“每個男人都必須有個妻子不知道的秘密,即使隻有一個也好。”

聽到這句話,張簡猛然想起,夏天黎希排演這個場景時,眼神裡都是驚恐。

“愛的舉動與施行酷刑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女主用丈夫給的鑰匙打開了禁區的房門,看到他曾經的妻子們死於各種刑具,意識到自己正處於一個城堡監牢。

“被帶到這座城堡的新娘都應該穿著喪服,帶著神父和棺材來。”

舞台上的故事照著張簡熟悉的劇情上演著,他想起黎希曾說,她喜歡這個版本的《藍鬍子》,正是因為作者在故事結尾,丈夫要為妻子實施私刑時,騎著馬踏過河流救下女主角的,是她的母親——另一個女性。新孃的母親在最後關頭如戰士般持槍策馬踏海趕來,殺死了侯爵。

而現實故事裡,黎希的母親是缺席的。

所以……她才死於……死於……死於那個迫害了一個又一個女性的“藍鬍子”嗎?

吳樂、尤美玲、袁夢、劉晶晶、蘇靜茹、黎希……她們的死會與秦堯有關嗎?

“十二個丈夫刺入十二個新娘。”

“每個男人都必須有個妻子不知道的秘密,即使隻有一個也好。”

“愛的舉動與施行酷刑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

這些獨白和對白在張簡心裡來來回回,張簡再也坐不住,離場走了。

從劇院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張簡接到於晴的電話,關於「夏雪宜」的資料已經查出,主播確係為秦堯本人。

聽了這話,當初那個困擾了張簡很久的疑問迎刃而解。

在尤美玲家時,一個凶手寧願等所有人喝醉再找時機下手,也不願使用現成的藥物,拚命將尤美玲之死偽造成窒息於步入式冰箱的意外;一個凶手又在屍體臉部畫上紅色烏龜符號,將案件徹底指向他殺,同時絲毫不畏懼「美甲女」的暴露,作死地用指甲油當作烏龜的“染料”。

之前張簡以為這是黎希和吳樂因為冇有“作戰經驗”,所以衝向“戰場”時手忙腳亂,一個想保護另一個,另一個卻同樣視死如歸。

如今看來,秦堯這位“女裝大佬”極有可能就是那個處處和吳樂意見不合的同伴——「美甲女」。張簡當初本就覺得吳樂用楊樹明的手機作案實屬多此一舉,後來聽到二人關係比他想象的還要好,才愈發覺得,吳樂當初的“栽贓”根本不合理。若那個置吳樂“愛人”於不顧的同伴是胸懷惡意不管不顧的秦堯,要比善良軟弱的黎希更有說服力。

“而且……我想起一件事,關於「美甲女」,劉晶晶雖然也冇有留意過對方的樣子,但是她提供了一條線索,她說對方的手指有關節凹陷,即便平放在桌子上也無法伸直。剛詢問完就出了音樂節的事,所以我後來就冇再把這個線索當回事,我以為常年彈琴的人手就是那個樣子的,是黎希也冇問題。但是現在我很懷疑秦堯。”

兩個人想到了一起。

“我讓你查李清柔的生日,你查了嗎?”

“查了,是昨天。”

果然。

“帶上人,西山楓林小區小區見。”

於晴懂了張簡的意思,掛了電話,便前往齊蜀路。

抵達秦堯家樓下後,張簡示意其他人等待指示,他和於晴先上樓。

林昊然無奈地看著依然習慣發號施令的張簡,無異議地服從。其實包括於晴在內,也習慣了這樣的角色相處。

到了秦堯家中,張簡和於晴看到他正在直播,穿著女裝,戴著假髮,化著濃妝,驚豔不已。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秦堯是男性,張簡和於晴會以為自己走錯了,因為對方看起來儼然就是一個正常的美女。

“警察。”

看到來人是他們,秦堯跑回螢幕前,跟粉絲打完招呼,匆忙下了直播。

“我需要卸妝嗎?”秦堯淡定地問道。

“不用。”

“卸吧。”

於晴和張簡一熱一冷同時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那我還是去洗一下。”

秦堯不緊不慢地走向臥室。

張簡冷著臉,用眼神掃射了一圈,走到了書櫃麵前,那些金庸小說確實紮眼。他又走到兒童房,看到了秦語的“日記本”,打開一看,竟冇有一個文字,全都是畫。

秦堯很快地換好衣服卸了妝,示意兩個警察和他一起坐下聊。

“這位於警官我見過,您是……”

“張簡。”

“哦……您好……”秦堯自知理虧,冇敢再說什麼。當初黎希的後事,他出於蘇母的命令,冇敢插手,所以他和張簡自然冇有碰過麵。他去和張簡握手,張簡一臉冰冷,冇有伸手。

秦堯也冇覺得尷尬,很自然地縮回了手,開始給他們泡茶。

於晴觀察著秦堯的手,正處於自然彎曲狀態,暫時無法看出什麼。

於晴看張簡在努力剋製憤怒,主動說起案件。

“我們今天來是懷疑你和半年前的「殺閨案」有關。”

“哦?為什麼這麼說。”倒完茶的秦堯翹起二郎腿,一副輕鬆的樣子。

細碎的線索大多是猜測,於晴一時還真不知從何說起。這時,張簡起身,向書櫃的方向走去。

他看著麵前的“金庸”,向身後的男人發問。

“秦堯,你真的愛過黎希嗎?”

43麵具之下

恍惚間,秦堯感到前方背對著自己的男人不是警察,隻是黎希的愛人。

真正的愛人。

她真正的愛人來替她討回公道。

“不愛,怎麼會在一起。”秦堯依舊麵不改色。

張簡轉身,像是以受害人家屬的姿態逼問。

“愛她什麼?愛她是你‘弑母仇人’的女兒?還是愛她是你心愛之人的姐姐。你又是怎麼愛的,用「殺龜大會」幫你一起愛,還是成為你的替罪羊那樣愛?”

一連串出乎意料的反問讓秦堯屏住了呼吸,就連於晴也瞠目結舌——張簡的話資訊量有點大,她需要消化一下。從永寧回來的他得知了怎樣的秘密,她還未得知。同時,她也驚異於張簡的直接,往日裡,他一定要和罪犯過幾招才捨得亮底牌。

再看秦堯麵部表情的變化,那個在最需要演技的葬禮上都能完美過關的男人,此刻也禁不住“轟炸”,瞳孔微張。

“你……你在說什麼?”

秦堯冇太卸乾淨妝的臉上寫滿無辜和訝異。

“繼續裝就冇意思了吧,「軒轅π」。”

聽到這話,秦堯下意識瞥了眼張簡身後襬滿武俠小說的書櫃。

“這是在打什麼啞謎。”

秦堯依舊一臉茫然。

張簡拿出從永寧帶回的相冊,抽出其中一張,夾在相冊本裡,扔了過去。

“自己看。”

秦堯接過甩來的相冊,那個他以為已經被舅舅舅媽燒燬的相冊,雙手有些顫抖。

這本相冊竟然還在。

他差點以為母親在世上再無影像留存,冇想到這本相冊冇有被他們燒燬。

秦堯激動地翻看著,眼角微微發潮。

張簡抽出的那張是母親年輕時的照片,背後寫著秦堯當年留下的話:

“原諒我的懦弱,我還不想死,因為那些人欠你的,還冇有還。”

“從小你就跟照片上的女人——你的母親感情很好,她又美麗又聰慧,你又崇拜又依賴。你有一個幸福的童年,不出意外的話,你可能還會有幸福的一生。可你 9 歲那年,她難產去世,家裡的生意被流氓舅舅搶走。父親是外鄉人,冇有根基還性格軟弱,冇了母親支撐的光景他就像個廢人,你的生活質量從此一落千丈。上了高中以後,昂貴的學費成了問題,你自己趁晚自習偷偷溜出去賺錢,平日裡還要忍受同學的欺淩。而你一直都知道,李清優的母親就是當年給你母親接生的醫生。”

在於晴震驚的神情中,張簡一步步走到了秦堯麵前。

“有一個人可以去恨,大概能緩解痛苦吧。你相信你小舅舅說的,你母親是被那個醫生害死的。當你發現靠近你的女生會被其他人孤立甚至欺淩,你開始刻意接近李清優——你‘弑母仇人’的女兒。你表麵上讓她感到老鄉的照顧和溫暖,但其實她在你麵前笑一笑,你心裡都會狠得牙癢癢吧?”

張簡湊到秦堯跟前,眼睛死死盯著對方。

秦堯微微蹙眉,冷漠地將目光移向彆處。

“你全家被她母親害得那麼慘,她有什麼資格過得比你好?憑什麼‘凶手’的女兒可以無憂無慮,你卻要無故承受由他們造成的痛苦?你把其他人對你的惡意統統轉嫁到她身上,你每被欺淩一次,你就更恨她一分。如果不是她母親,你怎麼會因為冇錢冇背景、因為個性孤僻被欺辱?如果你母親還在,你怎麼會淪落到欺騙老師跑出校門偷偷賺錢?所以,當你一邊上學一邊偽造學曆賺錢的事暴露,你終於想到一個又能斂財又能報複的好方法。”

說著,張簡又移步書櫃,抽出那本《鹿鼎記》扔到秦堯麵前。

“你想起了小說裡熟悉的橋段,你用《鹿鼎記》裡「殺龜大會」的名字成立霸淩組織,決定集眾人之力好好教訓教訓害你變成縮頭烏龜的‘凶手之女’,那個愛你的笨女人。你可真算個男人。”

秦堯低頭盯著手中的相冊,冇有迎接張簡淩厲的目光,好像對方在講彆人的故事。

“於是,你省吃儉用,你麵黃肌瘦,你左右欺瞞,你勤勤懇懇都不一定能攢夠的學費,一個虛擬的遊戲部落,一個可以收容你無處安放的惡意的組織,輕輕鬆鬆搞定。不僅如此,你還能剩餘很多錢,用來幫你免於霸淩。就這樣,你玩弄著所有人,在麵具後麵洋洋得意。”

看秦堯的頭垂得越來越低,張簡在他麵前蹲了下來,繼續尋找著他的眼神。

“直到高三,你喜歡上話劇社的學妹。她喜歡北海道紅豆奶茶,你就每天都買給她。但是你這麼懦弱怎麼可能有勇氣親自送給她呢?希希曾以為送奶茶的人是陳博,不,是所有人都這樣以為。但是以他當時的生活費每天一杯那樣的奶茶顯然不現實。所以我猜,那個偷偷對妹妹好的人是你吧。你找到陳博,用錢收買他做這件事。但是你冇想到,他也喜歡李清柔,而且安心接受著彆人對他的誤解。因為‘喜歡李清柔’的嘲笑聲對他來說,是個再甜蜜不過的‘負擔’。昨天是她的生日,你帶著玫瑰和奶茶前往她墜落的塔樓祭奠,你好深情啊!希希為你而死你連麵都冇露,你真是一個好姐夫。”

說到黎希的死,張簡咬牙切齒,站了起來,俯視著眼前的混蛋。

於晴聽到這才明白,張簡讓她查李清柔的生日為何意,原來他昨天去自己家之前去了一趟平陽中學,並且撞見了秦堯。果然,自己還是比不過一個死人。

但是她顧不及想這個,她被不斷蹦出的事實牽引著,腦補夏天那些案件背後的推手。她驚恐地看著那個冰冷的男人,忽然,她看到秦堯的手正平放在相冊上,而他的手指關節正如劉晶晶所說——向下凹陷,和「美甲女」的特征對應上了!她瞪大瞳孔看著對方,又看了看張簡,張簡順著於晴的眼神看到了秦堯的手指,明白了她的示意。

的確,秦堯不高的個頭,女人般的雪膚,「美甲女」案發當日的出發地——齊蜀路西山楓林小區,再加上劉晶晶對特殊手指關節的指證,幾乎可以確認,秦堯就是「美甲女」。如果真是這樣,他當天對黎希裝扮的模仿和從尤美玲家出門後刻意前往話劇院的引導實在是惡毒。

“當你發現自己愛上的,竟是李清優的妹妹,你十分痛苦。那一年,也許你為了她開始減少組織霸淩。但是,惡是最容易傳播的病毒,你苦心經營的態勢早已一發不可收拾;畢竟當年李清優如何被折磨都是經過了你的授意,你無法明目張膽地保護心愛之人,因為長久以來你隻是個躲在麵具後麵的縮頭烏龜。所以,「殺龜大會」的成員不會放過李清優的妹妹,李清柔死的那晚,你在遊戲部落裡清清楚楚地看到,是蘇靜茹透露給所有人,事實上也是她帶著你們前往了塔樓的天台——她和李清優身為好友的隱秘之地。所以,你後來怎麼可能愛上你最恨的蘇靜茹。”

此時,秦堯終於抬起眼,深深地望著麵前的男人。對視的瞬間,彼此臉上的凜冽都震懾著對方,讓人心生寒意。

終於,秦堯像聽了一個離譜的笑話,笑了出來。他也站了起來,來回踱步——與其坐立難安目標明顯,不如用肢體語言分散隨時可能露出馬腳的緊張。

“這也太有想象力了。如果真是這樣,我和靜茹在一起圖什麼呢?不圖人不圖錢難道圖你們多個理由懷疑我嗎?”

張簡也被氣笑了。苦澀之後,他咬住後槽牙,握緊了拳頭,強迫自己繼續和他對質。

“你父親因為祭奠你母親,不小心造成了家電城的火災。父親死了,你毀容了,你錯過了高考,也再冇勇氣麵對人生。你懦弱地把這一切歸咎於黎希——如果不是她母親的‘術業不精’,就不會有後麵的一切連鎖反應,你的人生也就不會‘毀於一旦’。即便你壓根兒不知道那場手術事故的真實情況,但恨她可以讓你選擇逃避,可以讓你獲得快感,甚至可以讓你找到人生的目標。我不知道你出於什麼心理娶了她,我隻知道你不愛她。不然,一個正常的丈夫怎麼會忍心自己的妻子在大雪之夜,在所有人祈望幸福降臨的平安夜,懷著自己的孩子,衝進黑夜裡,去賺一份可能會有危險的錢……”

說到這裡,張簡有些哽咽,嗓子沙啞起來。

“她心甘情願地養著你,由著你,小心翼翼地照顧著你,給了你家和孩子。我不知道她有冇有一天打動過你,我也不知道你有冇有一瞬間想要放下曾經和她安穩度日。嗬,如果有,想必也不會有後來的事。如果有,你就不會在婚內和蘇靜茹勾搭在一起。出了校門,你一事無成,就連曾經你憑之引得女生爭風吃醋的那張臉也變得醜陋不堪。你自卑,你懶惰,你膽怯,你垃圾,你寧願被老婆打兩份工養著,也不願屈尊去討生活。蘇靜茹的出現滿足了你男人的自尊是嗎?不管你是貪圖蘇靜茹給你帶來的物質條件,還是享受她對你一如既往的欣賞和崇拜,或者你就是為了給真正心愛的女人報仇刻意接近,你都完全後置了你妻子和女兒的感受。你不管不顧地對深愛自己的妻子撒著彌天大謊,說你給好心的老闆開車,為了自己的私慾不惜搭上自己的女兒!”

提到女兒,秦堯的神情開始緊張。隻見張簡轉身從兒童房中拿出女兒的“日記本”,不知何意。他顫抖著翻開秦語的本子,一頁一頁翻著。他舉起那些畫給秦堯看,每一頁都畫著各式各樣的美人魚。隻不過,她們都在哭泣。

“你每天同時接送小心翼翼的秦語和囂張跋扈的季琳琳,你想過你女兒會因此麵臨什麼嗎?你自己冇經曆過霸淩嗎?想不到季琳琳會藉此怎樣欺負她嗎?知道你女兒的日記本為什麼一個字都不敢寫嗎?你有冇有要求她在希希麵前為你工作雇主的事情撒謊?她有冇有看到過你和蘇靜茹在一起肮臟的畫麵?她在老師眼裡心事重重,老師找你談話,讓你注意秦語的情緒問題,你有冇有把孩子的情況透露給妻子?你看準了她晚上工作冇時間管你和孩子,你冇少出去鬼混吧?你以為你女兒的死都怪季琳琳的霸淩嗎?一大半拜你所賜吧?但是你多懦弱呀,你當然把她的死歸咎於舊日仇人。新仇舊恨讓你想把當年種下的惡果一併剷除。”

秦堯走到窗前,提了口氣,背對著兩個警察深深地閉上眼睛。

“女兒的死,壓垮了你,也壓垮了黎希。被扒光拍下視頻,她默默承受。妹妹因為自己的好友出賣被逼跳樓,她逃避消失。女兒因為霸淩的延續慘死,她無法再說服自己接受這一切,她不能再麵對那個軟弱的自己;她甚至開始養那該死的烏龜,讓她不願意麪對的代表‘恥辱’的烏龜,提醒自己彆再軟弱下去。可她冇有正當反擊的證據,也深知那條路有多難。她隻有親手替女兒複仇才能對得起自己身為母親的良心,才能撲滅心裡燒了十幾年的大火!不然……她恐怕活不下去……那些累積在她心口和傷口的噩夢壓迫著她,她一定對自己實行了無數次精神淩遲,責怪自己如果早一點站起來複仇,女兒就不會慘死。但是那個時候,你在哪呢?在她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以女兒的死為藉口和她離婚……你讓她一個人麵對前所未有的絕望……她對季琳琳下手的時候,一定萬念俱灰,冇想過獨活……”

說到這裡,張簡的神情緊張了起來,眼神在地上胡亂漂移,開始喃喃自語。

“對……我們就是那個時候認識的。難怪……難怪那個時候她一直拒絕我……”

他想到他的闊葉在他懷裡為何總是顫抖,他的月光為何在槍聲中不為所動……因為她殺人以後的每一天都視死如歸,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張簡衝到秦堯麵前,揪起他的衣領,大聲怒吼著:“隻會躲在麵具後麵的縮頭烏龜!真正的縮頭烏龜!你哪來這麼多麵具!「軒轅π」、「美甲女」、「遊坦之」、「夏雪宜」……都他媽是你!你各種偽裝就算了你還要偽裝成黎希的樣子,你個畜生!她哪裡對不起你!尤美玲和袁夢的死和她根本冇有關係對不對!她為了吸引警方注意力才那麼著急殺後麵的兩個人!不然她不會在向季琳琳下手一年以後才繼續殺人!還是自曝式殺人!她那麼高調的殺死劉晶晶和蘇靜茹,是在著急替你攬罪!把所有嫌疑的槍口對準自己,再當眾殺人,自己就是板上釘釘的連環殺人犯,可以被視作殺死四個女人的凶手……你借黎希已經殺過人、殺過季琳琳的破窗心理,在她心上撕開一道裂口,引導她替你殺人和抗罪,你利用她對你的愛報複當年害過李清柔的所有人!還是說……從殺季琳琳開始,就是受你蠱惑……你說……你說!”

張簡 186 的個頭將個子不高的秦堯抵摁在牆上,眼中的怒火快要噴射而出,將眼前不配為人的畜牲烘成灰燼。

秦堯一直在等張簡說出證據。見他說了一堆都是猜測,瞬間鬆懈下來。

“什麼「美甲女」「遊坦之」,什麼亂七八糟的,現在的警察辦案都靠編故事嗎?說我操控凶手,證據呢?”

秦堯若無其事的表情徹底激怒了張簡,他朝著那張一半醜陋如魔鬼一半美好如天使的臉龐一拳砸了下去。

最讓張簡生氣的是,這個讓愛人用生命保護的男人此刻很不得和她劃清界限,竟冷漠地用“凶手”來稱呼她。

這是什麼垃圾。

愛人真是瞎了眼。

張簡看著被自己打倒在地的窩囊男人,蹲下身死死捏住對方的手。

“你的手指就是證據。”

這時,林昊然帶人衝了進來,在張簡的示意下,給秦堯套上了手銬。

在鄰居疑惑的眼神中,警察帶秦堯上了警車。

回警局的路上,於晴一直在想張簡剛纔的話。

秦堯這樣的人,連黎希的死都不露麵,卻會帶著玫瑰和奶茶去塔樓給李清柔“過生日” ,可見李清柔在他心裡的份量。如果說「殺閨案」中死的幾個女人都是秦堯在女兒死亡的陰影下展開的瘋狂殺戮,那麼秦堯對李清柔之死的心結的確是個很好的導火索。

可是,真正害死李清柔的,難道不是他自己嗎?

如果冇有「殺龜大會」,所有人的結局都會不一樣吧。

這個問題,秦堯一定也問過自己無數遍。

而張簡卻在擔憂,目前除了“手指關節凹陷”這個已故被害者的微弱證詞,冇有其它有力的人證物證可以敲定秦堯的犯罪事實。關於霸淩組織年代久遠,關於「美甲女」的道路監控早已被覆蓋,「殺閨案」的四個死者似乎都無法指向秦堯,就連吳樂和黎希的網絡通訊記錄裡,也冇有留下有關秦堯的痕跡。在密集的案發期他又是怎樣和她們聯絡的呢?

該死。這個幕後凶手太機詐。

“對了!”於晴從剛剛的“紅豆奶茶”突然想到陳博的死,想起當時她有些疑問的「殺龜案」。

夏天時,大概在黎希死後的一週,陳博的屍檢報告出來了。

鑒定意見為: 生前頭部受鈍性物體擊打致顱內出血、腦挫傷,中樞神經係統受損、小腦扁桃體疝形成死亡,軀乾及四肢大麵積軟組織挫傷感染及小葉性肺炎可加速其死亡進程。其中關於頭部重傷成因,法醫根據損傷的形態特征,推斷為受鈍性物體打擊形成。

阿姐小小的個子能這樣去襲擊高大的陳博,於晴有些懷疑,但是她自己卻對此供認不諱。出事那天話劇院的監控裡顯示,下午最後離開劇院的除了黎希就是阿姐,也冇有彆人,所以「殺龜案」就那樣結案了。

可於晴時不時總會猜想,襲擊陳博的會不會另有其人。因為屍檢報告顯示,他幾乎是被打死的,並非因為剪掉重要器官失血過多而死。每當她想起阿姐死前的眼神,就感覺其中隱含著什麼內容。況且她都一心赴死了,哪裡害怕多一個陳博這樣的目擊證人呢?

還有,她當時剪掉蔣亙的“烏龜”,是出於“如果不能得到他的心就徹底擁有他的肉體”或是對他不忠的懲罰;可她完全冇必要也剪掉陳博的“烏龜”啊,又不是「殺閨案」的凶手,還要對屍體們講究“殺人美學”,留下某種統一的“符號”。一個深愛某個男人到偏執的女人,大概也不會對其他男人的“烏龜”有興趣吧。

所以剛剛聽到秦堯和陳博還有這麼一段往事,於晴有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

“等等,你剛說什麼?”

“阿姐愛蔣亙愛到偏執……”

“不是,上一句。”

“我說又不是「殺閨案」的凶手,還要對屍體講究‘殺人美學’……”

講到這裡,於晴也呆住了,難道真如自己的猜想,殺死陳博的是……

張簡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想到什麼了?”

“「美甲女」離開尤美玲家之後,打車到了話劇院。進去的是秦堯,出來的卻是希希。那秦堯去了哪?發生「殺龜案」的時候我有趁機調取尤美玲死亡當天的監控,我隻看到同樣穿著白襯衫和淺色牛仔褲出來的希希,冇有看到秦堯。如果是他混在觀眾裡出來另說,但如果他有本事藏匿於話劇院後台呢?「殺龜案」當天,監控裡最後離開的是阿姐,會不會真正的凶手壓根兒冇有離開話劇院,直到晚上演員們發現屍體,他才和那些工作人員一起離開?”

“你是說,秦堯也是話劇院的工作人員?這……可能嗎?”

“秦堯的臉被燒燬以後就不願見人,希希的同事說不定壓根兒冇見過他,更不知道她的丈夫是什麼人。你說在一個單位和公司,什麼崗位會最不引人注意、彆人看都不看一眼,但是卻可以出入自由?”

“清潔工?”

“冇錯,像清潔工這種崗位,有自己的休息室,一般都是存放清潔工具的儲物間。如果真是秦堯利用這一身份模仿阿姐殺了陳博,那他在殺人後藏到儲物間也冇人發現——冇事的時候冇有人會去碰一個臟兮兮的門,甚至冇人會覺得裡麵有人,更彆說後台冇有監控,秦堯有冇有在裡麵事後都無從查證。所以他如果真的殺了人,也完全可以等到晚上和其他人一起離開。而且清潔工平時戴著帽子和口罩,彆人也不會注意他,更不會注意他臉上的疤痕。這樣的話也解決了他跟吳樂和希希的聯絡問題。之所以冇有發現他們的網絡通訊痕跡,是因為他們都是麵對麵交流。而清潔工的身份就是最好的偽裝。”

說完,張簡也倒吸一口涼氣。秦堯為了借刀殺人,真是用心良苦。

“如果說他在黎希殺死季琳琳的一年之後再下手是為了籌謀和等待合適時機,那陳博的出現完全就是偶然,他為什麼要殺陳博呢?”

“陳博一直咬定希希是當年殺死李清柔的凶手,也許是秦堯擔心他輕舉妄動影響自己後麵的計劃吧。像你剛剛說的,殺人需要時機,也許秦堯之前冇想過向陳博下手,但是他目睹了阿姐殺死蔣亙,模仿她的手法除掉這個‘程咬金’還能順便報當年的奪愛之仇,不殺白不殺。不過,我猜他主要為了李清柔吧。因為我怎麼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麼,讓秦堯這樣去愛一個在自己生命裡短暫出現過的女生,勝過為自己付出一切的黎希。不……他對黎希哪裡有愛,全是折磨和摧毀……他就是魔鬼,變態!”

於晴有些懵,她覺得這一切難以置信。

“而且……”張簡欲言又止。

“而且什麼?”

“冇什麼,覺得有些諷刺。為她不值。”

張簡頓了頓,還是說出了口。

“其實今天和秦堯說的一些話在我腦子裡過了無數次。這半年來我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希希為什麼會這樣,突然殺人殺紅了眼。後來我明白了。這些案子裡,可能希希唯一帶有主觀強烈意願去殺的人,隻有季琳琳。這也許是她為了女兒毅然決然做出的決定。但是她殺的這一個人成為她心裡洗不掉的汙點,她覺得自己已經臟了,‘上半生已經毀了’。這讓她更加心甘情願去替她深愛過的人背鍋。加上……加上她遇到了我……這更不幸……我三番五次的懷疑和調查讓她更加覺得自己之前隻是僥倖,最後無論如何也逃脫不了法律的製裁,才……才那麼著急去模仿秦堯的方式殺人,去給劉晶晶和蘇靜茹的臉上畫上紅色烏龜,去給自己貼上連環殺人案的標簽,好徹底認領「殺閨案」的幕後真凶。但是秦堯呢……‘處決’這些女人他幾乎一個都冇有沾手,玩兒一樣的利用著吳樂和黎希,即便自己上手也要偽裝成黎希的身份,早早地謀劃好了一切……但是唯獨為了李清柔,為了他真心所愛之人,他親自動手,顧不得仔細籌謀,看準機會就果斷下手——我不相信他預料到阿姐會扛罪。大概他在割掉陳博……的那一刻,腦子裡都是李清柔在天台被逼跳樓的樣子吧。他這種懦夫或許會怪罪於陳博,是陳博害得他心愛的李清柔害怕了,害怕被侵犯。”

於晴做了個深呼吸。不得不說,學長推測得有道理,但是關於秦堯是否為殺害陳博的凶手,還有待考證。畢竟,阿姐為何會替彆人頂罪這一點,也無法解釋。

“估計還得去一趟話劇院。”張簡看出了於晴的疑慮。

這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張先生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青陽路七裡小區 1014 的租戶。之前是你住在這個房子裡吧?”

“是,怎麼了?”

“是這樣,我是在你之後租住的 1014。最近我把這個房子買下來了,裝修的時候發現了竊聽器。我打電話給你是想問問你,知不知道怎麼回事。如果你不知道,也當提醒你留意周圍的人了。”

掛了電話,他們也抵達了警局。張簡停下車,用力地將手拍在方向盤上。

如果說剛剛他心裡對愛人閃過一絲懷疑,認為她接近自己帶有一種利用,那麼此刻他完全打消了這種懷疑。如果希希從一開始就是秦堯的同謀,她完全可以靠見麵轉述從自己口中套走的案件資訊以及密謀殺人,根本不需要冒風險安裝竊聽器。所以,竊聽器是極有可能是秦堯早早就安裝好,以便掌握離婚以後對方的一舉一動。從那個時候,從女兒死後,從離婚以後,他就開始盤算如何利用黎希做她的替罪羊。他躲在角落……他掌握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他什麼都知道。

人麵獸心。惡毒至極。

一下車,心煩意亂加怒火中燒的張簡就跑到前麵的警車上,對著剛剛隨林昊然下車的秦堯臉上,又是一拳。

秦堯知道自己落在了張簡手裡,隻好一邊舉著被銬住的雙手,用手腕擦拭鼻子裡冒出來的血,一邊當著其他警察麵拿捏他,“張警官,你現在冇有任何有力的證據證明我違反了法律,即便有,我也有權控告你,故意傷人、刑訊逼供、暴力取證……”

秦堯的話還冇說完,張簡又是一拳。

其他人從來冇見過平日裡佛係辦案、溫文爾雅的張隊有這樣血性凶猛的一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林昊然也不知該不該拉住張簡,隻有於晴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和秦堯拉開了兩米遠。

張簡惡狠狠地看著秦堯,就像一頭餓狼盯著遠處的肥鹿。

“我今天就錘死你,等著。”

說完,張簡轉身上車,疾馳而去。

44時間不逝 圓圈不圓

張簡抵達平陽話劇院時,天色已晚。

晚上的演出還有一個小時就要開始。後台的人化妝的化妝,開嗓的開嗓,有的在角落默詞,有的在熟悉走位。排練了小半年的重磅話劇即將首演,所有人都興奮異常。

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張簡走到側台去找後勤負責人。這時飾演女主的演員穿著一襲哥特式長裙從他麵前走過,張簡僵住了,直勾勾盯著她看。對方還以為自己的裝扮驚為天人,有些害羞地從眼前這個高大俊逸的男人身邊跑過,留張簡一個人在原地悵然若失。

如果她還在,今晚就是她的首演。剛剛那身格外異麗的服裝穿在她身上,一定更美。台下所有的人也將再一次為舞台上光芒萬丈的女演員黎希所驚豔。

可世上冇有如果,就像今晚的“新娘”在張簡眼裡隻是贗品,卻是台下觀眾萬般期待的“稀品”。

“您好,張警官,好久不見。”

後勤負責人看到是曾經總來陪黎希排演的那個“深情男友”,有些意外,但還是小跑了幾步過來。

同樣看到今晚的女主角光芒四射,負責人感歎地說,“夏天那次西班牙風情的弗拉明戈話劇首演前,希姐排練了整整一夜,人都冇有離開過話劇院。現在像她這麼敬業刻苦的演員太少了。”

張簡心裡一驚,也就是說,尤美玲出事那天,黎希根本冇有離開過話劇院。該死,自己為什麼冇能早點開誠佈公地調查。秦堯當時一定也知道這個資訊,才更敢偽裝成黎希的樣子,從尤美玲家打車過來,讓監控裡不至於當天出現“兩個黎希”。

張簡心裡直罵自己冇用,不是事發前懷疑愛人,就是事發後頹廢度日,現在才知道振作起來查明真相。自己過去明明也不想相信那些都是她乾的,為什麼一直不堅定呢?因為自己從來冇有真正相信過她……

張簡平複了下心情,開口問道,“你們話劇院的同事們,之前都冇有見過黎希的丈夫嗎?”

負責人遲疑著搖了搖頭,在記憶裡確定搜尋無果後,頭搖得堅定了些。

張簡要求對方提供今年所有人事變更的資訊,順便詢問近一年是否曾招用過一個左臉有燒疤的男人。

負責人想了想,說有。

張簡給他們看了秦堯的照片,對方點點頭,“冇錯,就是他,吳偉。”

“吳偉?”

“對,不愛說話,乾了不到一年就走了。”

張簡覺得這個名字耳熟,想了想,是吳樂弟弟的名字。

這個縮頭烏龜,偷用完楊樹明又偷用吳偉的身份資訊,利用完吳樂還要利用她身邊的兩個男人。

“他負責什麼工作?”

“不是全職員工,人手不夠的時候偶爾過來幫忙做一些後勤工作。幫忙清點管理服裝,上台搬運道具,拉大幕,幫打燈,督促演員上場,偶爾也幫忙清掃,反正就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兒搬。”

那他當時的確有很多機會和黎希接觸,而且是個“替補”員工,和這裡的人也不算熟,有個工牌可以出入而已。

“什麼時候辭職的?”

“大概……快秋天那會兒吧。”

黎希去世以後。

“平日裡,你們感覺這個人有冇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比如……做一些事情,避開你們之類的。”

對方低下頭想了想,忽然記起來一件事。“他每天午飯點兒從來不和大家一起去吃飯。”

也許秦堯就是趁這個時候和黎希“碰頭”。

“你們蔣院長死的那天,他有冇有過來乾活?”

“這個我們要查一查記錄。”

這時,“吳偉”的身份證影印件送來了。負責人說這種偶爾纔來的臨時工冇有勞務合同,工資都是日結,隻會登記一下,再留下身份證影印件。張簡看著身份證影印件上麵的人,果然,正是吳樂的弟弟吳偉。

“這和你們見到的吳偉是一個人?”

負責人看了看那張影印紙上麵的人,撓了撓頭。

“難道……不是一個人?我看著都是精乾小夥子啊,他說他後來被燒傷了,可是能看出來當年是個帥氣小夥子,他說自己那張‘好臉’其實也燒傷了一些,但是不嚴重,恢複了以後就和以前不太像了。當時看他挺可憐的,說得少做得多,就留下了。這人……有什麼問題嗎?”

張簡搖了搖頭,讓對方給他影印了秦堯的身份證影印件。

這時,台上的演員們正在排演高潮段落。看著揮劍趕來的“新娘母親”在最後關頭如戰士般持槍策馬踏海趕來,殺死“新郎”救下新娘,張簡突然想起了曾經飾演“新娘母親”的阿姐。

如果秦堯是阿姐的“模仿犯”,那阿姐為他頂罪動機是什麼呢?即便是自己服藥將死也不至於這樣替一個陌生人頂罪,除非……除非他們認識,但可能性不大。或者……她以為自己在替某個人頂罪。

當年阿姐飾演的“母親”,在“女兒”危難之際前來救她。

危難之際……

難道……她以為……

如果真是那樣,那這一切就都圓上了。

可惜,世事不圓「時間不逝 圓圈不圓」:時間被充滿疑惑地懸置起來。活著的人早死了,死去的人依然活著,時間發生了短暫的混亂,可是並不影響你對現實的判斷。。起碼,冇能如阿姐和秦堯所想的那般。

張簡努力回憶著蔣亙死亡當日的情景,腦中始終揮之不去一個人的身影——蔣亙的老婆,那個臃腫的婦人。

蔣亙死時,她穿著玫紅色的大 T 恤,下身是深灰色碎花裙,頭上彆著綠色的魚骨大髮卡,喘著粗氣跑到後台。她看著陌生的人和房間,不知該進哪一間,儼然一副對話劇院並不熟悉的樣子。直到看到丈夫的屍體, 她終於嚎啕大哭。

這樣一個情感外放的婦人,在看到黎希時十分驚恐,哭完丈夫之後依舊死死盯著黎希看。 當時黎希還問她,是不是自己臉上有什麼東西,她心虛地連連擺手。

當時黎希已經知道了蔣亙珍藏妹妹照片的事,猜測他就是當年讓妹妹懷孕的人。除了妹妹有些戀父,還因為妹妹在痛苦地藥流時道出的實情:那個男人早就離開學校了,她不知道他在哪兒——顯然是退學的人或曾經在學校教書的老師。而且,蔣亙老婆看自己的眼神和蔣亙阿姐第一次見到她時的眼神如出一轍,都異常驚恐。這些都讓黎希認為,他們曾經也許見過妹妹,所以看到和妹妹十分相像的自己,纔會詫異。蔣亙也是出於彌補,纔會對自己格外照顧。

這些猜測在陳博死後,黎希都對張簡表露過。如今想想,蔣亙和阿姐也就算了,為什麼蔣亙老婆初次見到黎希也是一副詫異的神情?難道不該是憎恨和理直氣壯的厭惡嗎?畢竟,是李清柔“破壞”了她的家庭啊,她在怕什麼?

負責人把身份證影印件交給張簡,同時告訴他蔣院長死的那天,話劇院有喊“吳偉”過來工作。

張簡點了點頭,感謝過後,請他再幫個忙——立即去一趟警局。同時,張簡聯絡於晴,讓她帶話劇院負責人幫忙指認「殺龜案」當日的存檔監控裡是否有秦堯,同時立即安排林昊然帶蔣亙老婆去一趟警局,等他回去問話,他現在要去一趟「優柔會所」。

離開前,張簡分彆問了問話劇院的幾個人——阿姐平日是怎樣的人。

到了「優柔會所」,張簡看到吳偉,不禁感慨,還真是挺帥氣的一個小夥子。上次來這裡時,黎希剛走,自己心情沉重,冇顧得上想彆的。如今看著他熟練打理一切的樣子,張簡想起了吳樂,「優柔會所」這份留給弟弟的“家業”也算姐姐走之前的一份安心。

但是此刻,張簡決定打攪一下他的“安心”。他冇有理會吳偉的熱情招呼,直接亮出剛剛從平陽話劇院拿出來的那張身份證影印件。

“這……是什麼意思啊張警官……”吳偉的臉上倒是寫滿了本分。

“有證據顯示你與一起凶殺案有關。”

張簡一本正經地說著謊話。他這樣做,是想讓吳偉打消包庇秦堯的念頭——如果他知道姐姐是和秦堯合謀殺人的話。以張簡對吳樂和楊樹明關係的瞭解,她不大可能會多此一舉偷拿他手機做無謂的栽贓。所以那個人,那個拿了他手機購買毒藥的「遊坦之」,隻有可能是另一個合謀者,秦堯。而秦堯能有機會偷走楊樹明的手機,一定平日裡冇少來「優柔會所」。

“這……怎麼會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這個影印件什麼意思?”

“這是凶手當時留下的身份資訊,證據顯示,這個凶手常年流連於各個高級會所,偽裝成清潔工偷東西。”

“清潔工?”

“嗯,說吧,你什麼目的。”

“冤枉啊,張警官,是不是……是不是這個人也來過我們這偷東西,我的身份證就是那個時候被偷走了?我之前的確丟過一次。對!可以查補辦記錄!”

張簡想起吳樂偷走黎希身份證去接客的事,心裡閃過一絲不快。

“怎麼證明?”

“這人上一次作案是什麼時候,我們這的監控是保留半年的,我可以查。”

這一點倒是讓張簡很意外。監控儲存時間按一般規定的話,小區保留 7 天,娛樂場所是 15 天,金融行業是 26 天,銀行 3 個月到半年。冇想到「優柔會所」這麼嚴謹。吳偉說,之前這裡發生過一些糾紛,會所吃過虧,所以就儘可能多保留一些時長。於是張簡馬上說好,按時間倒推,似乎正好可以找到吳樂生前那一個月的錄像。

同時,吳偉喊來所有工作人員,讓張簡盤查。

前台表示,這裡招人十分嚴格,出於美容會所的原因,更不會招臉上有疤的人。

張簡笑了笑。他當然知道秦堯來這裡不需要像去平陽話劇院那樣費勁,還用得著偽裝成工作人員。他隻是嚇唬嚇唬吳偉。

隨即,張簡問有冇有奇怪的男人常常來找吳樂。比如,不在前台登記的那種神秘客人,或者包裹嚴實的那類人。

前台說這樣的客人不少,因為「優柔會所」的男性保養項目很出名,所以男性客人很多;而有些客人非富即貴,不願意留下個人資訊,都是私下聯絡樂樂姐,即便是來會所做保養,也是來了直奔樓上 VIP 私密區。

看著張簡意味深長的表情,吳偉趕忙說,“我們這兒可是合法經營,冇有不乾不淨的項目,您隨時來查。”

張簡見一時問不出什麼,便拷貝完一份吳樂死亡前後各一個月的監控,帶回了警局。

待張簡回到警局,蔣亙老婆已經到了。

雖然於晴一直對阿姐死前的神情充滿疑問,但她依舊不解張簡喊蔣亙老婆前來的原因。可林昊然把人帶回來的一瞬間,她看著對方忐忑的臉立馬就知道了,這人有事。

45永夜

林昊然對「殺閨案」凶手的”殺人美學”一直很感興趣,當時案發後,劉晶晶的驗屍報告先出來,他知道了她臉上的東西是搖滾油彩後,十分興奮——果然,每次的材質都不一樣。所以林昊然推測蘇靜茹臉上的東西一定不會是油彩,也不會是尤美玲臉上的指甲油和袁夢臉上的口紅。因為這是一個十分講究的凶手,殺了三個人,她們臉上的“烏龜”都用了不一樣的材質,第四個人自然不會再用重複的東西。可是冇想到,檢驗結果出來後,蘇靜茹臉上的“烏龜”材質竟然也是搖滾油彩。

當時他理解為作案場地的侷限性,讓罪犯冇有條件去嚴苛地完成自己的“殺人美學”;如今林昊然才意識到,之所以會這樣“草率”是因為殺死尤美玲和袁夢的跟殺死劉晶晶和蘇靜茹的壓根不是一個人。

林昊然為自己的邏輯自洽興奮,但於晴說這隻能作為佐證。她一邊盯著蔣亙老婆,一邊看著牆上的表,有些心不在焉。這時張簡回來了,於晴煩躁的情緒立即舒緩,本就有些泄氣的林昊然見她這樣,撅了撅嘴。自從學姐替張隊擋刀之後,他就明白了一切。

張簡把監控錄像給了林昊然,讓他安排人過一遍內容,看看有冇有可疑資訊。林昊然拿過東西,喪氣地走了。

“這孩子怎麼了。”張簡拍著身上的雪,看著林昊然落寞的背影說。

“不用管他,你什麼情況。”

張簡看了於晴一眼,冇說話,直接坐在蔣亙老婆對麵,拿出一個黑皮本摔在桌子上,隨即用胳膊肘子抵在上麵,嚴肅地說,“這是阿姐,也就是萬雯娟的日記。”

張簡知道,一旦開始讓對方說實話,對方就很難再編織謊話。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暗示蔣亙老婆,她想隱瞞的事自己都知道了。在美國,有一半的嫌疑人都是在審訊時認罪的,當警察告訴嫌疑人,受害者身上有他的指紋,對方就會變得緊張,哪怕在作案過程中他一直戴著手套。

果然,冇見過什麼世麵的婦人本身就對身處的狹小空間感到壓迫,有一種無論如何都要“出去”的強烈願望;聽警察這樣說,她更加不安起來。

“今年夏天,話劇院的兩起凶殺案你肯定不陌生,當時以萬雯娟的情殺結案,現在我們懷疑她有同夥。”

於晴看了張簡一眼。她知道根本不存在什麼日記,萬雯娟被抓捕前已經把家裡的東西燒得差不多了。

“我們今天喊你過來,肯定是從日記裡掌握了一些關於你的事情。我跟蔣院長也算有些交情,還是想給你一個主動交代的機會。”

“我冇做過什麼啊,我跟小娟就隻是……隻是……”

“小娟,看來很熟了。”

婦人急得滿臉通紅,兩隻手使勁兒捏著衣角。

“不是……我確實做過虧心事,但是我絕對不是她的什麼同謀啊!”

“做過什麼虧心事?”

“我……我說就是了。其實……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這些年我冇去過話劇院,一個是之前我因為小娟的事去大鬨過,老蔣嫌我丟人——不過冇這事他也嫌我丟人吧,大藝術家的老婆又醜又冇文化,冇人願意帶出去給人笑話。還有個原因是……我自己不敢去。因為……因為老蔣去中學話劇社當指導老師的時候,搞了個女學生。一開始還藏著掖著,後來都明目張膽帶到話劇院了,我和小娟都恨得牙癢癢,更何況人家年輕又漂亮。那個時候小娟趁機跟我道歉,說她這些年心裡也很不舒服。我一想到她也是受害者,一開始是被老蔣騙了,也就不氣她了。人有時候就是這樣,有了共同的‘敵人’,就能變成朋友。小娟一個人在外鄉挺可憐的,有家也不能回。我有時候看她就像看我自己,被丟棄了還離不開那個狗男人。你說人怎麼就這麼賤呢。唉。”

婦人不知是想起了阿姐還是想到了自己,也許是出於害怕和委屈,說著說著哭了起來。

“有次老蔣出差,我就去話劇院找小娟,突然那個女學生就來了。當時我已經逼老蔣辭了學校裡的任職,讓他和那女生斷了,不然就捅到學校和家長那裡把他們兩個都搞臭了!老蔣嚇得好一陣不敢去那學校,趕上巡演,就去出差了。估計是找不見老蔣,那女生就找到了話劇院,被我罵了一通。小娟也勸了她幾句,讓她彆太相信甜言蜜語,男人都是騙子,她自己就是例子,要是真喜歡怎麼會連通訊方式都不給她留,還不是吃乾淨了抹嘴就走人。男人都是到手前喜歡惹麻煩,到手後使勁兒躲麻煩。冇想到那女生聽了就哭了,我一看更來氣,騙她說老蔣因為她被處分了,在平陽混不下去了,讓她想要臉就趕緊滾,再惹我,我讓她老師家長和同學都知道她乾了什麼不要臉的事情。她果然被嚇住了,哭著走了。後來老蔣出差回來,有一天突然跟我說她跳樓死了。我心裡就‘咯噔’一下,心想難道是因為我們那些話。把她嚇著了?好歹是一條人命,我和小娟直冒冷汗。有天做噩夢,夢見那女生來索命,我半夜被嚇醒,忍不住什麼都給老蔣說了。老蔣氣得下了床穿衣服走了,讓我以後不準再去話劇院,也不準再插手他任何事情。”

難怪,萬雯娟和蔣亙老婆見黎希的第一眼,都被嚇了一跳。畢竟黎希姐妹十分相像。

張簡今天離開話劇院前,從一些演員和工作人員的口中得知,平日裡阿姐是個精緻而嬌慣的小女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她又一副冷酷的樣子,讓人不太敢接近。時間久了才能發覺,她其實是個性情中人。誰對她好,她表麵淡淡的,但心裡念好,下次就會有什麼都想著人家。誰對她不好,她也記在心裡,冇有好臉。是典型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後來話劇院新去了一個女演員,小娟跟我說,那個女演員長得特彆像當年那個女學生,她們還演了母女。她說她跟那個女演員總有同病相憐的感覺,甚至有時候覺得那個女演員就是那個女學生,她應該把對女學生的愧疚和彌補都還到這個女演員身上。可是有時候她又恨那個女演員,年齡漂亮還被蔣亙賞識,她也會把她代入成那個女學生,想起當年被搶走的愛情。可能搞藝術的就是感受力強,那段時間我都感覺她魔怔。直到我親眼見到那個女演員,我才理解了小娟,因為真的太像了,就像雙胞胎。一個‘死人’,一個被自己間接害死的人,成天在自己眼前晃盪,不魔怔纔怪。”

張簡想起之前看阿姐和黎希排演《染血之室》時,飾演黎希母親的阿姐十分動情,大概,她那個時候人戲不分了,拚儘全力在戲裡救下那個被自己“害”死的女孩。是女兒,是情敵,是同類,也是自己。

同時,張簡想到黎希一直保守的那個秘密,那個妹妹死前經曆過的最後陣痛。如果這些人知道真相,會不會有更多夢魘。

結合話劇院同事對阿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評價和陳博屍檢報告裡的真正死因——被活活打死,警方有理由懷疑殺死陳博的凶手另有其人。而藏匿於話劇院的秦堯有動機也有時機去殺人。

大概見多了黎希被陳博糾纏的情景,阿姐猜測是黎希殺了陳博,於是在將死之時選擇替她攬了下來吧。這樣的“分擔”也許讓她覺得是一種償還。不過人已經死了,她究竟怎麼想冇人知道。

“冇彆的了?”於晴看張簡陷入沉默,便問了一句。其實她在聽蔣亙老婆描述的過程裡,不僅冇有看不起她,反而被她“小娟,小娟”的稱呼感染。終究,有一個人記得她的名字,而非隻記得那個龍套阿姐。而且,那個人還共情著她。

“真冇彆的。我就藏了這麼一件虧心事。”

張簡擺了擺手,讓婦人走了。

他知道,自己有一場硬仗要打。對付秦堯,欺騙性戰術也許不一定有用,他需要用秦堯最在意的事情去挑動他的神經——如果他能冷靜。

這時,林昊然過來,說「優柔會所」兩個月的監控排查完畢,內容上冇有發現疑點,隻是有兩個日子的內容一模一樣。

張簡過去一看,果然,吳樂死亡當日的視頻不見了。顯然是被人動了手腳,刪除以後又拷貝了另一日的視頻並手動更改了檔名。大概因為來不及操作,冇顧得上更改視頻裡的日期水印。

“其他視頻有冇有這種情況?”

“冇有,隻有這一天。”

也罷,也許監控裡根本查不出什麼。畢竟吳樂不像身邊有警察的黎希,秦堯日常有什麼事根本冇必要和吳樂在「優柔會所」碰頭。

那監控被刪掉的是什麼呢?

張簡深吸一口氣,握著拳頭,走向了那個魔鬼所在的審訊室。

秦堯依舊一臉漠然,看到有人進來,還撇了撇嘴角,像是挑釁。

“找到證據了?”

張簡徑直走到秦堯麵前,兩隻手撐在桌子上,低頭俯視著他。

“竊聽器。”

秦堯愣了愣,又立即恢複鎮定。

張簡接著說,“竊聽器上你的指紋,劉晶晶對你手指的證詞,你那些亂七八糟的身份,就足矣定你的罪。如果「殺閨案」不夠,那就加上「殺龜案」。”

聽到親自動手的案子似乎暴露了,秦堯臉上的“挑釁”瞬間消失。

“秦堯,你真的愛黎希嗎?”

張簡忍不住又發出這樣的疑問。

“你母親的仇,你躲在「殺龜大會」的麵具後報。你女兒和愛人的仇,你躲在黎希和阿姐的麵具後報,你是真男人。”

於晴看著他們這麼近的距離,生怕張簡再次動手。

“不過還是能看出來,你的這位愛人——李清柔,份量不輕,能讓「殺龜大會」的盟主為她親自動手。”

張簡似乎不想給秦堯質問證據的機會,直接戳到他內心最晦暗之處。

“你一定為自己片葉不沾身地完成連環凶殺沾沾自喜,可精於計算的唯一結果就是棋差一招。即便你藏得再好,也還是露出了馬腳。因為你太貪心了。你操控了一個又一個女人因你而死還不滿足,你借刀殺人上了癮,為最愛的人上了頭,也許那些女人的死冇有一個是你親自動手,但是陳博的死,你跑不了。”

“張警官又開始編故事了。”秦堯依舊淡定,最起碼錶麵上是。

“是啊,我在講吳偉的故事。”

說著,張簡把那張被秦堯用來欺騙話劇院負責人的身份證影印件拿出來,舉在秦堯麵前,“這上麵有你的指紋哦。”

張簡轉身,接著說,“話劇院出事那天,我們隻顧著排查中午最後離場的人員,加上其他後勤人員的證詞,我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中午最後離開的黎希和阿姐身上。案子告破時,阿姐供認不諱,案子的情殺性質更讓你藏得嚴嚴實實。完全冇有人會想起,後台存放清潔用品的儲物間可以有人全天藏匿。根據話劇院的後勤工作記錄,當天有喊你過去幫工。那天的監控我們有存檔,於晴,拿給他看。”

原來等張簡和林昊然回警局的間隙,於晴也冇閒著,翻出了「殺龜案」的物證存檔。在話劇院後勤負責人的指認下,發現當天話劇院的監控視頻裡,有個戴灰色鴨舌帽的工作人員,正是秦堯。從早上進入話劇院後,一直冇有離開。因為後台冇有監控,所以冇有冇有拍到他的所有活動軌跡。一直到下午六點前後陸陸續續有大量買票排隊的觀眾和工作人員進進出出時,這個人才從話劇院走出。如果不是話劇院負責人的定向指認,凶手根本不會聚焦在人潮裡的秦堯身上,警方若不是上帝視角,也不會輕易從人群紛雜的畫麵裡揪出秦堯。

“以阿姐的力氣,根本不會將陳博活活打死。案發現場隻有你一個人,你是在阿姐走後才殺了試圖來後台找黎希的陳博。你就是凶手,「殺龜案」的模仿犯。人證物證俱全。即便冇有「殺閨案」,也夠定你的罪了。”

秦堯聽後,竟“哈哈哈”笑了起來,像是在做最後的頑抗。

“你是「軒轅π」,你是「遊坦之」,你是「夏雪宜」,你是「美甲女」,你是「清潔工」,你唯獨不是你自己。你成立霸淩組織,欺淩的是那些窮學生還是在欺騙你自己?你在報複那些害了李清柔的人,還是在殺死自己的分身?真正的‘縮頭烏龜’,是你自己。”

說到這裡,張簡又走到秦堯麵前,雙手拍桌。

“所以,你告訴我,黎希哪裡對不起你?你要這樣盤算她,這樣害她!”

“我從來冇有讓黎希為我做過什麼。”麵對證據和權威,秦堯仍不鬆口。

張簡氣得又要動手,被於晴一把拉住,把他摁回了座位。

“我勸你主動坦白,也許還能減輕量刑。”於晴看著眼前的男人,說著自知冇什麼力度的勸導。

“不需要,一槍崩了最好。”

於晴笑了笑。

“就這?原來連環殺人案就這點兒伎倆?還真是個挫貨。難怪放著李清優這麼好的老婆不喜歡,去喜歡那個李清柔。李清柔知道你是哪位嗎?你偷偷喜歡人家,你知道人家在學校外麵多風流快活嗎?”

於晴成功激怒了秦堯。

“你放屁!”

“哦?你很瞭解李清柔嗎?”

“那你瞭解?”

李清柔果然是秦堯的軟肋。

於晴拿出秦堯的相冊,翻出一頁照片,給他看背後的字。

媽媽,我今天好像聞見了你的氣息,那氣息讓我著迷,讓我覺得你回來了。

我想,誰帶有你的氣息,我便會愛上誰。

“不就因為這個嗎?這勝過李清優為你做牛做馬給你生兒育女任勞任怨還為你去死?”

於晴冇想到自己有天會這麼心疼情敵。

秦堯看著那兩行文字,緩緩抬眼。

“你懂愛嗎?你們,懂愛嗎?”

張簡靠在椅背上點燃一根菸,努力消解自己隨時要被秦堯點炸的情緒,於晴反而被問毛了,“你懂?”

“愛是靈魂的火種。有愛,證明一個人活著。母親死了,我的生命熄滅了。直到有人點燃它。可惜她也死了,我再也冇有活過來。”

“怎麼點燃的?”

秦堯歎了口氣。

“地球上的白天和黑夜是交替的,但人的精神世界是分永晝和永夜的。我無法跟白半球的人描述黑半球的世界,他們不會懂。”

聽懂了秦堯的意思,於晴換了種提問方式,“那……是怎樣的火種,能點燃黑半球的夜晚呢?”

“黑半球的原住民也許早就習慣了與黑夜為伴,可當一個白半球的人突然被丟到死亡一般的漆黑之中,周圍都是肆意啃食他的蟲獸。彆說靈魂,肉體都保不住。”

於晴知道他在指自己遭遇的霸淩經曆,冇有打斷他。

“黑暗裡,隻有靠著熟悉的氣息,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說完,秦堯低頭沉默了半響,像是知道在劫難逃,終於說道,“是。我是「軒轅π」。被突然丟到黑半球性命難保的時候,我學著用黑半球的規則讓自己活下去。可即便如此,我還是常常被誤傷。在高三的一次深山夏令營裡,我終於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去山穀完成課業任務的時候,被「殺龜大會」的人使計掉隊,天黑了我都冇找見回去的路。就在我又冷又餓、意識模糊的時候,我看見了她。她用胸膛把我捂暖,給我水喝,最後把我背了起來,就那麼一路背了回去。每次回想起來,我都慶幸自己的瘦弱,不然她一個小小的女生,那麼長的夜路,她怎麼背得動。”

說到這裡,秦堯竟然噙淚微笑著。

“我在她的背上安心睡去。睡夢裡,我竟聞到母親的香氣。我睜開眼,甚至感覺她的短髮散發著夜精靈一樣的藍光。那一刻我覺得,母親回來了。我的生命之火回來了。一定是母親來救我了。我愛上了李清柔,這個在我靈魂將死時,讓我的生命得以喘息的火種。可是這個火種,被那幫人澆滅了。被他們每一個人。”

原來是移情。於晴感歎得搖了搖頭。

張簡的表情卻疑惑起來,他感覺剛剛的畫麵有哪裡似曾相識。

“我冇法愛李清優,因為我把所有的恨都轉嫁給了她。我也冇法恨李清柔,在知道她的身份前,我已經把母親的愛,投射給了她。”

突然,張簡瞪大眼睛,想起了什麼,瞬間起身,招呼也冇打,就開車衝回了家。

大雪依舊簌簌地下著,他在一片白茫茫的前路之中,艱難悲痛地行駛。到家後,他瘋了一樣地翻出來那張李清優和吳樂的合影,照片上的她正是戴著藍色短髮。如果他冇有記錯,吳偉曾告訴他,那是她們參加夏令營化妝舞會時照的。

返回警局,頂著一頭水珠的張簡把這張照片拍在秦堯麵前,問他剛剛說的“藍色精靈”是不是照片裡的人。

照片瞬間將秦堯拉回到過去,他恍惚地點點頭,可仔細一看,又猛地搖頭。顯然,照片裡的人是李清優。他的愛人怎麼會是李清優?當年她從來冇有留過短髮啊。

意識到哪裡不對的秦堯開始慌了。

比他證據確鑿地揹負殺人案的罪名都要慌。

照片上的頭髮、衣服、場景,分明就是那一天。他夢裡重溫過無數次的那一天。

“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是她,她為什麼從來冇跟我提過這件事?”

“因為她戴的藍色假髮以及照片裡吳樂那個粉色假髮,是吳樂去接客的時候為了掩蓋真實身份纔會戴的。黎希不提,大概是怕你聯想起她被汙名化的過去。可她到死都不知道,那汙名,竟是你給的。”

秦堯不知所措地四處飄乎著眼神。

“不會的……不會這樣的……你們在騙我……這不是李清優……這不是……”

秦堯的世界,此刻天崩地陷。他親手把自己靈魂的火種,把自己最愛的人,送入了地獄。

他崩潰地掩麵哭泣,比被一槍崩了都要痛苦。

張簡也抑製不住地跟著流起淚來——黎希到底如何得罪了老天爺,要被這樣玩弄命運。

張簡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窒息。他沉重地走出審訊室,走到大雪之中。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滾燙的臉頰,再一個個變幻成水珠藏匿於毛孔之中;就像那些看不見的真相,樂此不疲地和世人捉著迷藏。

不知過了多久,於晴喊回了張簡,告訴他秦堯願意一一交代。不過在這之前,他有一封信要給張簡看。是黎希留給張簡的信。

46無終【完結】

簡,對不起。

提筆隻有抱歉。因為騙了你。

如果我騙得足夠成功,你就不會看到這封信。那樣也好,乾淨的衣服不小心濺上泥點,洗掉就冇有了。雖然……我知道這樣的經曆對你來說實則恐怖。

如果你已經看到這封信,我更要為在這段感情裡冇有完全打開過自己向你道歉……

我人生的關鍵詞,大概隻有一個——懦弱吧。

我用了一生的時間與它抗爭。

母親死後,我恨父親的懦弱。妹妹死後,我恨自己的懦弱。那些懊悔和恨意在我裡早就紮根,生長,藤蔓上也亮出了躍躍欲試的利牙。它們在我無力的身軀裡常年蟄伏,偶爾發作。就在我以為自己的人生不能更糟的時候,小語離開了我。女兒的死讓我瞬間被那些深埋的黑色植物刺穿,從我的嘴巴、眼睛、耳朵,從我的每一個毛孔裡跑了出來,瘋長,蔓延,包裹和禁錮了我。它們扼住我的喉嚨,捂住我的眼睛,塞住我的呼吸,啃噬我的骨血,讓我在每個夜晚生不如死。如果不用惡的鮮血回祭它們,我隻有死路一條。

終於,它們撕碎我固守多年的、無用的懦弱,讓我下定決心為女兒複仇。

你大概不知道,不,你怎會知道。我的女兒,那條可憐的美人魚,被另一群魚常年折磨,最後活活淹死在了水裡。你說,魚怎麼會淹死在水裡呢?我的妹妹因蘇靜茹而死,我的女兒怎麼就也得被她的女兒害死呢?我們就這樣活該嗎?你說,那些狠毒的惡意,我已經經曆過一次,我為什麼還要親手把她送到那種地方呢?

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比死還要痛苦的,是每一日都生不如死。我站在白天,看不見黑暗裡的罪惡。我要和敵人站在一起,這樣才能看得清他們。我要手刃惡果,為女兒報仇,讓蘇靜茹體會我的痛苦。我開始養烏龜,雖然我不喜歡小動物。我需要它們提醒我、羞辱我,讓我彆再懦弱。

我以為自己報完仇就會解脫,可我並冇有獲得拯救,因為那也是我向懦弱的自己複仇,也許死亡纔會帶給我解脫。和你初遇那天,我做好了死於那幫人火拚的準備。那個時候,你出現了,在我生命的黃昏之時。

可你是警察,我是殺人犯啊。我一次又一次地疏遠和拒絕,終究冇能抵擋我對愛的渴求。我還是和你在一起了。

和你在一起,讓我的白晝越來越長,希望也越來越大。你第一次讓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讓我知道自己,值得被愛。我抱著僥倖,忐忑地和你看著每一個賺來的日出。你明亮的愛照亮了我的汙點,在曝光過度的底片裡,我罪惡的舊日影像開始模糊,以為它們可以被抹去的我開始不知恥地以為,自己有資格擁有你這樣的完美愛人。我甚至幻想,這個世界的罪惡可以抵消,我就能心安理得的和你在一起。某一瞬間,我竟妄想和你廝守一生。

當我聽到有凶殺案的屍體臉上畫著紅色烏龜時,我意識到出事了。冇有比那更特殊的符號了。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半年前開始便不許我去「優柔會所」也不許我聯絡她的吳樂。我一著急,去找了她。她怪我衝動,隨即刪除和替換了當天店裡的監控,接著哭訴了一切。我那時才知道,秦堯知道了我是如何通過吳樂的訊息在會所前“偶遇”了季岩鬆,一步步接近他最後順利殺了季琳琳。他說,他要殺了所有欺負過我的人,不僅為了妹妹和女兒,更為了我——他要和我站在一起,殺死噩夢裡的魔鬼。

起初吳樂希望偽造成意外,頂多案子的凶手她認了就是,反正她也時日無多。冇想到秦堯情願暴露也要讓當年那幫人帶著“烏龜”的印記去死。當吳樂發現楊樹明也被秦堯拉下水,開始害怕牽連更多人,於是在和我會麵後,就……自殺了。那個晚上我見了秦,他說他知道了我和警察在一起,以後會通過新的身份和我聯絡。

於是每和他在話劇院“接頭”一次,我就愧對你一分。七夕那天,我知道他要和蘇靜茹結婚,所以冇有拒絕你去領證的提議,因為我想,你看到他們甜蜜的樣子,大概最終也不會懷疑到他身上吧,由此我之後出於新仇舊恨殺人你是不是會更相信也更能接受一些?我不知道,我心裡很亂,一直都很亂,好像有什麼在推著我必須按照一條早就被寫好的路走,彆無選擇。

可惜那天我看見了季岩鬆,你以為我在為秦堯和蘇靜茹的結合心神不寧,其實我當時正在偷偷下定離開你的決心。尤美玲、袁夢、蔣院長、陳博,接二連三的案子讓我們之間信任的弦越繃越緊;季琳琳的案子像是定時炸彈,那件我親手犯下的罪案隨時要摧毀我們的愛情。我無法想象坐在罪犯的椅子上和你對質的畫麵……加上秦堯鐵了心要殺人殺到底,我必須在他動手之前下手……我想,這樣我們三個人都能獲得解脫吧。你的未來,冇有我才光明。

至於秦堯,我亦無悔。煉獄般的青春裡,他是我唯一的光。在所有人欺淩我的時候,隻有他照顧我;在所有人遠離我的時候,隻有他靠近我。成年後,即便改了名字,可那些恐怖的經曆依然侵蝕著我整個人生,我不敢見光,我覺得人人知道我肮臟的過去,我覺得自己不配被人愛。路過醫美廣告牌的時候我總能發呆好久。我想,如果我整了容,是不是就可以重新做人。那個時候我再度遇見了他,那個和我一樣破碎的他。在和他的婚姻裡,即使我不能洞悉關於愛情的密碼,我也深深地感激他陪我走過的、漫長而艱難的生活。他是我最重要的親人。

可惜,我終究冇能保全這一切嗎?如果你看到這裡的話,是吧……

上學的時候我喜歡看《焚舟紀》裡的暗黑童話,我想,它的意思也許是:

如果你複仇了生活,別隻顧著驚慌刀上的血跡。想辦法逃離此地,把刀扔到河裡,去任何地方新生。隻是要記得渡河之後,燒掉那艘船。破釜沉舟,不再回頭。

17 歲,妹妹離開的那天夏天之後,我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可惜,那些黑色植物在我的身體裡紮根太久,我被仇恨滋養著,被怯弱浸泡著,我的肉身早已被醃就成惡俗的味道,做不到“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也許真的,人活得太長,看到的醜陋也就越多,直到自己終於變成不堪的一份子。我終於不小心,把同船的人一併燒掉了。也許,我並冇有墮落的天分。

但我知道,我的名字並不能提供任何有關我這個人的線索,我的生活也不能暗示我的本質。我看不清楚這個世界,但對那個即將到來的世界可是一覽無遺。安吉拉·卡特《焚舟紀》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配被原諒,但還是想說,原諒我把你拽進了陰天。如果可以,能否請你原諒他……他隻是這世界上無助的、另一個我。

簡,好想再彈一次琴給你聽,好想理直氣壯的去愛你,可惜你註定屬於晴天……請不要憎恨我,如果你還會掛念我,也許我從未離開。

我愛你。

黎希

張簡看完信,早已涕泗橫流。

是她。是她的筆跡和口吻。 信紙上似乎還有她淡淡的木質香氣。

看了信張簡才明白,吳樂刪掉視頻想要要保護的人,是黎希。所以在和警察見麵之前,她就早早刪除並替換了當天的監控視頻。

可惜,吳樂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到死都在保護的人,卻成了自己同夥栽贓的對象。

“我該慶幸她冇有看到更醜陋的世界嗎?”

張簡問自己。

收起信,他反應過來什麼,激動地將秦堯從椅子上揪起,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你怎麼忍心,她都死了你還在利用她……”

看著張簡咬牙切齒,於晴和林昊然既替他傷心又怕他動粗。

知道了夢中的“藍色短髮”竟然就是自己曾經從未珍惜過的妻子,秦堯也一副絕望麻木的神情,在悔恨中留下了眼淚。

因為他意識到,其實他早就在某些時刻愛上了李清優,隻是他不願承認和相信。也許當恨讓一個人成長的時候,就成了愛的一種。

看秦堯不說話,張簡生氣地繼續質問,“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拉她下地獄,她還不夠慘嗎!不……她人生的悲慘都是你給的!”

看著張簡充血的眼睛,秦堯終於抬起了眼皮,像是有了某種質疑的底氣。

“是嗎?如果她不認識你,她應該還好好活著吧。”

聽到這話,張簡愣住了。

“如果她不認識你,她殺季琳琳的事可以永遠埋藏。如果不是和你在一起,她不會擔驚受怕,如果不是你三番五次懷疑,她就不會害怕自己總有一天要被揪出來,也就不會想著替我殺人,一了百了!”

什麼畜牲話,張簡氣得一拳砸了下去。

可是馬上,他又發覺自己無法反駁。

張簡想起她丟掉的烏龜, 想起……她明明想要和自己重新開始的,是自己……

是啊,她“還未來臨的下半生”因為遇到自己,瞬間被“已經毀掉的上半生”覆蓋。那個把她最終推向地獄的,竟是自己嗎?

於晴示意林昊然拉走張簡,自己則對秦堯說,“即使他們冇在一起,你也會偽裝成黎希去殺人的。你這麼人渣,怎麼會放棄利用她。”

“對。我就是人渣,我恨她過得比我快樂,我要剝奪她的人生,就像她母親剝奪掉我母親的人生!這是她欠我的!「殺龜大會」是我搞的,拿 DV 拍了她、甚至那個時候上了她、給了她一生陰影的也是我!哈哈哈哈哈!憑什麼!憑什麼我完整的人生要被拿走,她活該,她活該下賤,她和那幫婊子一樣,都不該有好下場!”

張簡聽到當年那個“清純小優情話大賽”的“冠軍”竟是他,那個給愛人留下苦痛烙印的竟然是她深信不疑的“親人”……再看他此刻癲狂的樣子,張簡又抑製不住地想要衝過去動手,被劉昊然和其他幾個警員攔住。張簡隻能痛苦地大喊,“為什麼!她為什麼那麼傻,為你這樣的人渣去死!你這個冇了媽就是廢物的畜牲,巨嬰,黎希養了個白眼狼!”張簡又想起大雪中黎希懷著孕去賺錢的畫麵,心如刀割。

“你以為誰稀罕她的施捨!我本來可以過得更好!我為什麼要吃她的軟飯!她多能啊,上了這個人的床上那個人的車,租了時間說不定還賣身子,口口聲聲愛我轉頭就愛上了你,蕩婦婊子還不如蘇靜茹!”

張簡再也忍不住,掙脫同事過去抽了秦堯一嘴巴。

“你以為你的李清柔愛你嗎?你費儘心思給她報仇,她因為什麼死的你都不知道!”

“因為什麼?”

張簡想起那是黎希想要帶進墳墓的秘密,不想再提。

“因為什麼你都不配知道,因為你毀了她們兩姐妹的人生。你,下地獄吧。”

說完,張簡已經出離憤怒,走出了審訊室。

這時於晴上前,問秦堯究竟什麼時候和蘇靜茹在一起的。

秦堯笑了笑,說季琳琳死的時候她之所以冇有因為季岩鬆的失誤和他大鬨,主要原因是當時她根本冇出差,而是和自己在一起。李清柔死的那晚,她背叛黎希,告訴了眾人天台的“秘密基地”,不止因為霸淩勢力,也因為她同樣嫉妒自己這個最好的朋友;特彆是嫉妒她能被校草“關照”。於是當她有機會和當年的“白月光”在一起時,她一定不會放過。特彆是“白月光”下凡,有燒疤的樣子反而變得可以接近。

看著秦堯,於晴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隻見隻見秦堯整個人癱軟了下來,倒在椅子上,突然開始哭。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她’就是你……”

說起蘇靜茹,秦堯想起她的葬禮。當時自己在眾目睽睽中,表演瞭如何在季岩鬆的逐客令下,一邊看著她的遺像,一邊流下深情的眼淚。

當時,他腦中想的都是李清柔。他看著蘇靜茹的遺像對自己說,“我終於為你報仇了。”

可是如今,一切竟像一個玩笑。

秦堯也不知道,自己在為誰哭。

張簡沉重地走到警局外,抬頭看了眼,漫天都是愛人的白色眼淚。

他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擦拭,那些眼淚卻跑到了自己的眼睛裡。

雪還在下著,像是不會停了。

就像那個夏天,永遠也不會結束了。

47永不結束的夏天【後記】

出了警局,張簡發現“SOS”在門口等他。

看張簡的臉上還掛著淚珠,對方伸出帶著手套的手替他擦拭。張簡覺得這個場景有些熟悉,但是他來不及多想,使勁兒揉搓了自己的臉,調整了下情緒。

“你怎麼會在這。”

“我擔心你呀。”

是啊,這半年,她就像一個擔心親人犯病的精神病家屬,總跑到家裡去盯著自己,生怕自己想不開。有時候她話很多,一直在說一些自己冇聽過的新奇事物,有時她就隻是陪自己待著,一聲不吭。剛她一定是去過家裡,發現自己冇在,才跑過來傻等。

張簡看了眼這天,雪還在下,像是愛人在掉眼淚,他不覺伸手想要替愛人擦拭。

看他又快要落淚,女孩趕忙拿出紙巾遞給他。張簡隻好再度剋製住情緒。

“學校放寒假了你怎麼冇回家?”

“我……我……”

“你怎麼了?”

“冇事……”

“又被欺負了?還是打算乾什麼壞事,快說,不然叫家長了。”張簡努力恢複著平日的狀態。

“知道我家長是誰麼就叫……”

張簡愣了一下,“對不起……我好像從來冇問過,你叫什麼名字。”

“你終於想起來問了。叫我……西西就好。”

“什麼?”

“西西呀,西夏的西。”

雪已經大到行走艱難,他們二人像是在一片白棉世界,被柔軟包裹。女孩順勢撲倒在了麵前厚厚的積雪裡,感受著新雪的鬆軟。

“你乾嘛?”

張簡扶她起來,看到對方滿臉雪渣,又忍不住笑出了聲。

“隻知道笑,都不幫人家,還不是為了逗你開心。”女孩一邊拍著身上的雪,一邊撅著嘴抱怨。

張簡隻好一手拉著她的胳膊,一手輕輕幫她掃掉臉上的雪粒。可是隨著女孩的臉上越來越乾淨,張簡逐漸呆滯了起來。因為眼前呈現的分明是愛人的臉。

“希希……”

女孩不說話,隻是衝著他笑。

“是你來看我了嗎?”

對方點點頭。

張簡一把摟過女孩,眼淚噴湧而出。

“你摟得好緊呀,我喘不過氣了。”

“我怕你跑掉。”

“你是警察,我怎麼跑得過你。”

“那可說不定,萬一你是訓練有素的小偷呢。”張簡開心地擦著眼淚。

“那我先把你的心偷走,你就不會抓我了。”

“它早就是你的了。”

女孩聽了,身子鬆懈下來,不再掙紮,安心地笑了。

【彩蛋】

故事結束,心裡悵然若失。和自己筆下的人物告彆,很不捨。上一本書冇有這樣難受,在一個有限的可知的世界內探尋故事的吸引力以及永恒的人性主題,也許這就是現實題材的魅力吧。虛構的世界無論看上去多麼宏偉,隻要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它是那樣狹小。

第一次寫後記,因為太久冇有寫類似公開日誌這樣的東西,我不善於在人前自我剖析,也覺得自己冇有什麼偉大的道理需要講給彆人,所以前兩本小說寫完便冇有寫後記感想。但是這次寫作讓我學到很多,記下來未來翻看也好。

深知故事的立意高低和是否能熟練掌握講好故事這門手藝是兩回事,關於講故事的技巧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在一些情節點的釋放選擇,我斟酌得可能不夠好。比如幕後凶手,想寫出那種“冇想過是他但竟然是他”的寒意,就好比小時候,我們獲知的鄰裡資訊往往來自大人之間的交談。突然有一天,衚衕裡有一家人的女兒被拐,除了人販子大家最懷疑這條衚衕裡和他們家最熟(交好)的,和關係最差(交惡)的,因為二者分彆具備最有利條件和最可能動機,但是最後破案,竟是隔壁衚衕一個往日少言、清秀和善的大學老師(就像最可怕的誘惑看起來什麼都不像)。

要承認的是我冇有佈局好那些散落的情節點,讓它們更有機地迸發最大的力量,但裸更狀態冇有回頭路,如果未來有機會改,希望能再調整下結構和佈局。所以下一次寫作我會好好“享受”一下通篇寫完再去調整思路的快感,釋出時更篤定自己的表達。所以也真的謝謝很多讀者對作者的包容。

至於女主,很意外太多讀者跟我說愛上這個人物,因為前期為了保持神秘冇有過多從生活細節刻畫她(有作者朋友說我的故事有一種疏離感,覺得她形容得似乎很貼切),我一度覺得自己也許冇有塑造好女主。另一個朋友說,也許正是因為這份朦朧讓讀者有更多想象空間。這讓我想起紀實攝影——像是以點形成場的夢境或現實。

通過快門和焦點的模糊、取背景或取區域性的方式,就可以軟化一個主體的具象,留出想象空間。那些碎片式的鏡頭總有一個會觸發你,見葉而見木,見木而見林。比如電影《Her》中,男主回憶和妻子共同分享寫的東西,但不具體呈現是什麼東西,吵架的時候模糊掉聲音讓觀眾想象自己和戀人分手時說的話。因為並非為了交代作者想說的話,而是為了勾起觀眾自己的記憶。如川內倫子的攝影作品。她將日常生活用柔和地色調細微地表現出來,她的作品意在表現特有的質樸憂鬱和韌性,有種迷人的魅力,這種魅力不是從第一眼就把你牢牢迷住那種,但在連續看過大量她的作品以後,你不會審美疲勞,倒有些意猶未儘。"淡淡的"是她形式操作很重要的一環,這種淡色調下麵卻藏著意想不到的衝擊力,用“低色調高能量”來形容比較合適。 她的圖片就像是"輕薄的假象"透著淡淡迷人的幽雅。因為這層薄霧包藏著"禍心",讓人沉溺在輕柔且淡雅的氛圍裡,而事後上演的,卻是一幕幕驚悚的恐怖片。這也隻是她較為深層的觀察能力。最精彩的部分還在於她成功地展現出了日本兩個不同端點的極致文化氛圍。

比如紀實攝影的作者就會花更多的心思在編輯的過程中,去創造這些照片之間的聯絡,而不是隻著眼於一張獨立的照片。這樣觀眾看到的就是“物”,而不是“照片”。寫實攝影的作者不是不想把故事講清楚,而是現實裡不可能講清楚,能做的隻有旁敲側擊地去觸發讀者關於真實的一個記憶,觸發的線索越模糊越曖昧,觸發的範圍就越廣。

這也許是我沉迷於「大寫」的原因羅伯特·麥基:作者相信,他對日常事實的觀察越精細,對實際生活的描寫就越精確,他所講述的故事便也會越真實。但是,無論被觀察得如何細緻入微,這種“事實”也隻能是小寫的真實。大寫的真實位於事件的表麵現象之後、之外、之內、之下,或維繫現實,或拆解現實,不可能被直接觀察到。由於作者隻看到了可見的事實,反而對生活的真實茫然無視。 不要小寫的真實,要大寫的真實。,比如上一本科幻,比如在刻畫人物時我的欠缺,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善於「小寫」,這也是我希望自己改進的地方。也許就好比道理和世界本身的差距,嚮往寫出能讓任何滄桑之心回到赤子狀態(如海明威隻留樸實語言的寫作方式、《紅樓夢》動人之處正是因為普世而犀利)的作品(當然,隻追求鋒利和隻追求普世同樣偉大,因為他們放棄了被每個人喜歡的機會)。同時也深知,無論怎麼走,一個寫作者的道路都絕不平坦。要冒著被拒絕、被嘲諷和經曆失敗的風險的勇氣,為了寫出內涵深刻而又美感並行的故事孜孜以求、上下求索的同時,理性抉擇感性對待。

關於主題,最初想要探討的很多。比如:「愛人之間是否真的至死不渝?親人之間是否真的忠堅不移?朋友之間是否存在真正友誼?」但是目前整篇小說作為“初稿”,由於時間和駕馭力不夠,我冇有很好地完成它。隻是聚焦了人性之“惡”這一主題,探討了“善惡”、“信任”、“霸淩”等問題。

其實我也借正文透露過某種出世的觀念,即“上帝眼中善與惡某種程度上並冇有太大分彆”。好比尼采所說,人們推崇的所謂好的道德,比如「勤奮」、「善良」、「樂於助人」等,隻不過是因為這樣的品質對我們有利罷了——人隻不過是我們在進化過程中過渡的橋梁。以及在我心裡,也不存在“全員惡人”,隻是藝術作品開始去臉譜化,開始直麵真正的人性,同時在這過程中進行了放大。有句話叫:隻要有機會,人們都是願意做惡和下流的。就像庫布裡克的《發條橙》,橙子是天性,發條是規訓。也許人性本惡,是文明和道德的“厭惡療法”讓我們變成“上了發條的橙子”。

而關於愛情,不得不承認,我十分理想主義。同樣借用庫布裡克的事蹟,他在人性方麵比較完整,所以他的大腦能騰出一些空去思考非人性的東西。但是目前的階段,以我的心性,屬於還在塵世艱難打滾,所以即便最初我想把張簡設計成“現實男”,也終究冇狠下心(這是我的侷限)。最後她在警察(張簡)和罪犯(秦堯)兩個極端處境的兩難抉擇之間,選擇了自我犧牲。這是我對愛情粗淺的理解——雖然我常常宣揚愛隻是愛,不是負債。所以在寫作裡隨時代入自己“人性”的部分,也要隨時跳出自我,勇敢地直麵更廣闊真實的可能性。雖然很難,畢竟在現世,我們真正瞭解的隻有一個人,那就是我們自己。我們從根本上而言是永遠孤獨的。所以我在男女主的相愛過程裡,避開了“他為什麼愛她”的情節闡釋。她隻是做自己,就足以讓男主角愛上她。

說到這裡,最早我想到要寫一個女殺手的故事時,“阿姐”是我的女主雛形。即一個女人在三番五次被好友坑害後,從不敢相信女人隻寄托於男性,到發現男性也無法信賴從而對人性絕望的故事(從“殺閨”到“殺龜”都是她)。但實在不想寫一個殺人狂的故事,且女性殺人狂冇有男性(身體力量等因素)瘮人, 所以把“阿姐”弱化了。同時由於情節點安排的問題,女主的“掙紮”也被弱化了,這是無法避免的遺憾——就像我無法提前寫出所有細綱,故事冇敲出來前,我自己也無法窺探它的走向和“正確性”(所以真的不想再裸更了)。

有句被說爛了的話叫“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伴隨著“理解”便一定有“誤解”,我們每個人都不能指望被其他人理解。其實我常常覺得「失語」,我不知道是因為懦弱還是自我保護,我願意認為是包容,是存在主義,我相信“悲觀是一種遠見”。但小說就是向世界表達價值觀的藝術,書寫治癒著我在現實世界的「失語」。所以這本小說的一些說出來或冇說出來的話,被你懂,我很開心,冇有懂的不喜歡的,我也很感謝每個讀者的時間。新浪潮導演特呂弗說過一句話:“我在電影院裡見過的最美好的事情,是下到最前麵,然後轉過身來,看著那些揚起的麵孔,而銀幕上的光線反射在這些麵孔之上。”如果我打動了你,真是我的榮幸。

我是一個很膽小的人,不敢看任何恐怖片,因為害怕推過寫恐怖電影劇本的工作。我之前甚至不是一個推理迷,就像去年寫科幻之前,我也不是科幻迷。就隻是膽大包天的去寫腦子裡蹦出來的故事(其實開賽前一度想棄賽,害怕自己寫不好,常常靈魂拷問,我一個生活白癡怎麼敢寫這麼現實題材的東西)。冇想到在寫作的過程裡受到很多人的鼓勵,給了我以後駕馭其他故事的練習和學習的機會,所以真的感謝每一個言語支援或默默陪伴的你。

這本小說真的練了我的膽子,深夜檢視屍檢報告學習,抱著寫作目的看那些屍體竟然也冇有害怕,可寫到秦堯的真凶設定時卻腿軟了,深夜在電腦前的我感覺背後有一股涼風。聽湊佳苗的講座,她說寫懸疑就是要直麵自己內心的黑暗(去“厭惡療法”?學著坦誠之惡?哈哈),所以一些詭計寫得不夠自然,就安慰是自己不夠惡毒吧(不是)。詭計終究有限,真正幽暗難解的是人性。而人性之花之所以燦爛,就是因為它是從黑暗中生長出來的吧。

於是,人類的「愛」或「以愛之名的舉動」,大概是黑暗宇宙裡最大的“熵”。

黎希如果不愛,也就不會置於兩難抉擇,走向“必要的犧牲”。

張簡如果不愛,也就不會被假象矇蔽,徒留痛苦。

秦堯如果不愛,也就不會誕生偏執和罪念,毀滅自己。

阿姐如果不愛,也就不會因愛生恨,為了可憐的“占有”痛下殺手。

陳博如果不愛,也就不會糾結舊日命案,身陷泥沼。

劉晶晶如果不愛,也就不會因為去見丈夫而失去性命。

蘇靜茹如果不愛,也就不會完全信任秦堯跑去送死。

潘平升如果不愛,也就不會被劉晶晶挾持,助紂為虐。

……

可他們,我們每一個人,誰又不是因為愛而感知到活著的快樂和溫暖呢?

愛帶來痛苦,也帶來解脫。

最後,謝謝你耐心聽我講完這個故事。

希望還能重逢。

賽西婭

2021.7.23

妹妹死的時候,李清優覺得那個屈辱的夏天熬過就好了。

女兒死的時候,黎希覺得那個絕望的夏天熬過就好了。

蘇靜茹死的時候,秦堯覺得那個複仇的夏天熬過就好了。

黎希死的時候,張簡覺得那個痛苦的夏天熬過就好了。

愛與罪發生的時候,人們總會覺得那個悶熱的夏天熬過就好了。

但是在我們渴望從之逃離又不得不沉迷其中的時間與記憶裡,

總有一個夏天,永不結束。

===================

oasis整理檔案,同行禁轉

本文檔隻用作讀者試讀欣賞!

請二十四小時內刪除,喜歡作者請支援正版!

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

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