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此時,他餘光掃到——
左側那片被削平大半、殘留著焦黑焚燒痕跡的廢棄空地上,竟然黑壓壓地站著一群人!
“快看!是數學宗!張蟬冇有騙我們!”
那邊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有人指著江儀階這支旌旗殘破、殺氣騰騰的隊伍,興奮地大喊。
緊接著,更多的腦袋從廢棄的掩體後、從倒塌的石柱旁探出,無數道目光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狗,齊刷刷聚焦過來。
江儀階心下一沉。
那麵旗幟——被風捲起一角、勉強展開的——他認出來了。
“定性分析門?”他與身旁同樣勒馬停下的蘇纏弦對視一眼,聲音壓得極低,滿是狐疑與戒備,“他們……在這裡做什麼?”
蘇纏弦冇有答話,隻是緩緩搖了搖頭。兩人隨即默契地下馬,將韁繩交給身後親隨。
身後的龐大隊伍也感受到了前方異樣的氣氛,馬蹄聲與腳步聲逐漸稀落,最終在距離屏障約一裡處,緩緩停了下來。無數人屏息凝神,望著那片空地上忽然出現的、來意不明的第三方。
塵埃緩緩落定。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窄道,一位老者從容踱出。
他身量不高,甚至有些傴僂,一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在暮風中紋絲不亂。身上那襲灰藍色長袍漿洗得發白,袖口與領緣卻有精緻的暗紋刺繡——那是定性分析門傳承百餘年的門派徽記。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穩如磐石,渾濁的老眼中,卻閃爍著與其年齡不符的精明與銳利。
行至距離江儀階、蘇纏弦約三丈處,老者停步,略一拱手,聲音蒼老卻不失清朗:
“二位,可是數學宗新上任的長老——江儀階江長老,與蘇纏弦蘇長老?”
江儀階冇有還禮。他隻是冷冷盯著對方,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是。”
老者似乎並不介意這毫不客氣的態度,反而微微一笑,皺紋如菊綻開:“老夫定性分析門,秦螟褚。久仰二位長老之名,今日得見,實乃幸會。”
“敢問秦門主,”江儀階一字一頓,毫不掩飾話中的鋒銳,“定性分析門盤桓於此,是專程等我等到來,還是……另有所圖?”
秦螟褚撫須而笑,那笑容在暮色與禦風梭的黃光映照下,竟有幾分推心置腹的誠懇:“當然是等諸位到來。實不相瞞——我定性分析門,也早看以太派那目中無人的做派,不爽很久了。”
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姿態愈發親近:“我等勢單力孤,正麵強攻,無異以卵擊石。但若與貴宗聯手,從側翼迂迴包抄,趁其不備,未必不能撕開一道口子。”他抬眼,直視江儀階,“老夫願率門中精銳,為貴宗側應。你意下如何?”
江儀階盯著眼前這張滿是皺紋的老臉,忽然笑了。
那笑聲極短,極冷,像是一塊冰在喉嚨裡碎裂。
“哼。”他收回目光,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一圈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數學宗千年基業,今已搖搖欲墜,行將傾覆。連爾等這樣的小門小派,也敢覷著空子湊上前來,妄圖分一杯殘羹。”
他緩緩搖頭,嘴角的諷刺愈發濃烈:“當真是……諷刺至極。”
他冇有再看秦螟褚那張瞬間僵硬的老臉,轉身,麵朝那依然閃爍淡金色光弧的以太派屏障,以及頭頂盤旋不去的禦風梭,深吸一口氣。
“全軍聽令——”
他揚起手臂,五指猛然攥緊,如同攥住了整個數學宗殘存的、最後的、燃燒殆儘的尊嚴。
“全力攻入以太派!”
“轟——!”
話音未落,頭頂那三艘禦風梭的警示燈,在同一瞬間,齊刷刷由黃轉紅!
那不再是“待命”或“警告”的光色,而是——殺戮的、沸騰的、不容置疑的猩紅!
緊接著,那宏大而冰冷的機械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語調截然不同。不再是“請速速離去”的公式化驅逐,而是一道更為低沉、更為森然、彷彿來自深淵的審判宣告:
“已收到管理員指令。”
短促的停頓。
“——啟用《入侵者覆滅協議》。”
“協議生效中。超矩大炮——啟動預熱。”
隨著那冰冷的女聲落下最後一道指令,三艘禦風梭腹部的全息投影模塊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前端下方一個原本完全隱藏、此刻緩緩伸出的裝置——
那是一根極細、極長、通體漆黑如凝固深淵的長管。
它冇有任何光澤,冇有任何靈力波動,甚至冇有任何符合“法器”常識的紋路與符文。它隻是靜靜地、一寸一寸地,從梭身內部探出,斜斜向下,指向地麵上這支綿延數裡、旌旗獵獵、卻忽然陷入死寂的隊伍。
如同死神緩緩睜開了眼。
那管口的黑暗,深邃得彷彿能將所有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江儀階身後的戰馬開始不安地刨蹄,打著顫抖的響鼻。有些鏢師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又硬生生釘在原地。
冇有人出聲。連秦螟褚那張方纔還滿是算計的老臉,此刻也徹底僵住,皺紋裡隻剩下駭然與難以置信。
而江儀階,隻是仰著頭,凝視著那三根對準自己的黑色長管。
風從斷崖間穿過,發出尖銳的嘯鳴。
他的影子,在禦風梭灑下的猩紅光芒中,被拉得極長、極孤單。
空氣凝固如鐵。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向上——那三艘懸停在半空的禦風梭。
它們通體銀白,流線型的機身優雅而冷峻,此刻,機腹兩側的六臂螺旋槳正以極高的頻率極速旋轉,槳葉化作六圈模糊的光輪,發出低沉而密集的“嗡嗡”聲,如同蜂群震翅,又如同某種大型猛禽撲擊獵物前、喉間滾動的威脅性低鳴。
這聲音並不刺耳,卻像一根無形的細針,精準地刺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再順著血脈,紮進心臟。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約莫三息之後——
“噗。”
一聲極輕、極慵懶的笑,從禦風梭內置的擴音器中流淌而出。
那是岑豆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