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方纔李蟻心等人消失的位置,那裡如今隻剩一片被晚風吹拂的空地,連血跡都未留下一滴。
“方纔你的全部心神都被李蟻心和他那副手吸引,無意間觸動了這枚極意的力量——它主動吸納了那二人潰散的意識與靈感殘渣,用以滋養、壯大自身。這絕非普通意識烙印能做到的事。”
“什麼……”沈科維聞言,麵色驟變,捧著黑球的雙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他低頭看向那已增至七道、流轉不息的金色紋路,眼中滿是震撼與惶恐,“此禮……此禮太過貴重,我、我萬萬不能收!還是即刻下山,將此物歸還給纖漣前輩!”
他說著便要邁步,卻忘了自己方纔連番激戰、靈力幾乎油儘燈枯,體內經脈更是多處破裂。這一動,竟是腿腳一軟,整個人直直跪倒在地,黑球卻被他死死護在胸前,未曾脫手。
那弟子歎了口氣,上前攙扶,語氣放緩,卻依舊堅定:“行了,沈科維。前輩既然以‘意識烙印’之名贈你,便是早料到你不肯輕易收受。你若這般狼狽地追下山去,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番苦心?”
他將沈科維扶穩,續道,“咱們如今能做的,便是好生養傷,將這份力量妥善保管。待來日前輩當真揮師吳公族,咱們數學宗殘存之人,必當前往相助,以此償還這份恩情。這纔是正道。”
沈科維跪坐在冰冷粗糙的山石上,掌中黑球溫潤,隱有脈動。良久,他長長歎息,那歎息聲裡混雜著感激、無奈與一絲重燃的希望:“唉……也隻好如此了。”
商陽城,以太派核心區域,佈滿精密儀器的凝暉台之中。
岑豆葉整個人陷在人體工程學座椅裡,姿態卻毫無鬆弛可言。她一手撐著額頭,指尖用力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敲擊著座椅扶手,發出毫無節奏的篤篤聲。
麵前懸浮的巨大光幕上,正通過“禦風梭”遠程傳回實時影像——那是一支綿延數裡、浩浩蕩蕩的隊伍,正沿著官道向北挺進,旗幟雖不統一,殺氣卻異常凝實。
“這群人……是瘋了麼?”她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疲憊與費解,“開宗立派大典上,以太派明明已展示過足以震懾四方的武力,為何現在……偏偏是現在,又有人跳出來作妖?他們當真以為,我們隻是虛張聲勢?”
光幕中的影像不斷切換,將數學宗殘部與數家鏢局聯軍的麵貌清晰呈現。
岑豆葉凝視著那些或亢奮、或麻木、或憂心忡忡的臉,以及隊伍中夾雜的輜重車輛與閃爍著微弱靈光的法器,隻感到一陣深重的無力感。
“下午纔到……”她瞥了眼角落裡的鐘表,刻度盤上指針流轉,顯示時間尚有富餘,“還不算太糟。”
她閉上眼,試圖在嘈雜的思緒中梳理出一條清晰的脈絡。座椅的工學設計極儘舒適,卻無法緩解她顱內那根緊繃的弦。
“是直接啟動‘天樞’炮,一炮將他們從行軍圖上徹底抹去……”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頓,彷彿正虛按某個致命開關,“還是派人出去,嘗試對話、震懾,乃至談判?”
兩種方案在她腦海中激烈交鋒。
炮擊,乾脆利落,以太派無需折損一兵一卒,更能以絕對冷酷的姿態,向整個無字朝廷宣告——如今這“科技聖地”的主宰者,其武力掌控已臻至何種匪夷所思的境界。這是最有效的威懾,也是最不留情麵的拒絕。
然而……
她睜開眼,光幕中隊伍前段,隱約可見江儀階、蘇纏弦策馬而行,神情疲憊卻決絕。她想起數學宗昔日援手之誼,想起那些並非所有人都嗜戰好殺。
“罷了。”她坐直身體,目光漸冷,“再觀察片刻。若真到萬不得已……炮擊,便是最速效的解法。”
與此同時,綿延北上的數學宗聯軍,正跋涉在一片起伏不定的荒蕪丘陵地帶。
此地名為“老狼坡”,乃是商陽城以南百裡處一片人跡罕至的荒野。
正值暮色四合,天際最後一抹青灰被鉛雲吞冇,四野光線驟暗,唯有西邊地平線殘存一線病懨懨的橙紅,如同瀕死者微睜的眼眸。
隊伍行進在開辟於丘陵脊線上的官道——說是官道,實則年久失修,路麵龜裂縱橫,縫隙間瘋長著枯黃的野蒿與荊棘,車輪碾過,發出破碎刺耳的吱呀聲。
官道兩側,便是陡然傾斜而下的陡坡,坡度雖非絕壁,卻也足以讓滿載輜重的馬車一旦失控便萬劫不複。
陡坡上覆蓋著經年累月堆積的枯枝敗葉,在漸濃的暮色與濕氣中,呈現出一片片暗褐與深黑交織的、宛如沼澤般的危險質感。間或有幾株虯曲的老樹,從坡麵頑強探出,枝葉稀疏,在風中發出垂死般的沙啞呻吟。
隊伍中的馬匹大多並非良駒——它們是被各大鏢局臨時征調或拚湊而來的馱馬,有些是從市集倉促購得,有些甚至是剛剛拉完貨車的苦力。
這些馬匹品種駁雜,年齒參差,性情更是天差地彆。有的沉默溫順,埋頭趕路;有的則煩躁不安,頻頻打著響鼻,碩大的眼球不安地轉動,對周圍壓抑的環境與空氣中隱約的血腥、鐵鏽與汗液混合的氣味極度敏感。
蹄聲紛亂錯落,如同不成調的戰鼓,敲擊在每一位行軍者緊繃的心絃上。
隊伍中無人高聲交談。連日奔波、前路未卜以及“北上攻伐以太派”這一瘋狂目標帶來的沉重心理壓力,如同鉛塊,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偶有幾句簡短指令或低聲抱怨,也迅速被獵獵風聲與單調的馬蹄聲吞冇。旗幟無力地垂掛在旗杆上,偶爾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山風捲起一角,露出上麵殘破的數學宗徽記或鏢局標識,旋即又無力垂下。
正是在這壓抑得近乎凝固的氛圍中,隊列中段,一個不起眼的人影,開始不動聲色地向邊緣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