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 第656章 記掛之人

複數依並非一個容易親近的師父。他性情孤高，言辭常常尖刻，對學術與修煉的要求嚴苛到不近人情，在宗內人緣也頗為疏淡。然而，數年時光，足以讓聰敏如星依穿透那層乖僻的外殼，看見內裡截然不同的實質。

她記得自己最開始去秘境被髮現時，複數依當著她的麵跟其他長老爭執，也記得當初她吸收靈感直至深夜的時候，複數依對她“不要過於勤奮”的勸解。

當李蝶把她從秘境當中帶出來的時候，正是複數依寸步不離的照顧她，才能在短時間內養好她的傷，讓她參加商陽的開宗立派大會。

點點滴滴，尋常細碎，卻如無聲細雨，早已悄然浸潤了她內心那片因過往苦難而乾涸龜裂的土地。她是個正常人，擁有正常的感知與情感反射。

冷漠是她的鎧甲，而非失去感受的本能。她清晰地看到了複數依那沉默、笨拙卻無比厚重的關懷，也早已在心底承認並接納了“複數依是其師”這個事實。

這份師徒羈絆，或許不夠溫情脈脈，卻建立在紮實的傳授、嚴厲的督促與沉默的庇護之上，對她而言，比許多浮於表麵的親昵更為真實可靠。

因此，當複數依自商陽參會歸來後靈根紊亂、元神受損，一病不起時，星依幾乎是自然而然地肩負起了主要的照料之責。

這並非僅僅出於弟子義務或理智計算的利益考量，其中已然摻雜了日漸濃厚的擔憂與回報之心。

她熟稔地為他度入溫和的靈感以梳理經脈，細心調整藥湯的火候與劑量，甚至在他因虛弱而無法自理時，也能摒棄不必要的羞澀，妥善處理。

她的動作從一開始的略顯僵硬，到如今的流暢自然，甚至帶上了些許不容置疑的細緻。

“寒嬋……劉寒嬋……”榻上傳來複數依含糊的呼喚，比白日更加氣若遊絲，卻充滿了焦灼不安，彷彿在夢魘中掙紮。

星依立刻從冥思中驚醒，趨身至榻前，就著床邊明珠的柔光，用溫熱的軟巾輕輕沾濕他乾裂起皮的嘴唇，低聲應道：“師父，徒兒在此，您需要什麼？”語氣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和。

“輸了……贏了又如何……身外物，丟了……不可惜……”老人斷續的囈語飄忽不定，星依隻當他神誌不清下的胡話，耐心聽著，準備伺機喂些清水。

然而，一隻枯瘦如冬日枝椏、卻異常滾燙的手猛地從被褥中伸出，以瀕死之人特有的驚人力量，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寒嬋……”複數依努力睜開渾濁的雙眼，目光渙散地“望”著她，淚水毫無征兆地湧出，沖垮了老人最後的體麵與剋製，“你太像她了……心思重，骨頭硬……是好事，也是壞事……我總怕……總怕你步她的後塵……”

星依心中微微一沉，以為師父又在憂慮她過於要強易折的性子，正待寬慰，卻聽他下一句話如同九天驚雷，直直劈入她的靈台！

“我的星依……我苦命的星依丫頭啊……”

“星依！”

這個名字，像一把塵封已久、鏽跡斑斑卻依然鋒利的鑰匙，狠狠刺入她記憶最深處的鎖孔！

星依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轟然沸騰衝上頭頂！

她端著溫水的手劇烈一顫，瓷碗邊緣與托盤碰撞，發出“叮”一聲清脆卻驚心的脆響，幾滴溫水濺出，落在她冰涼的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

他……他在叫誰？他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這個她以為早已連同過去那具軀殼一起埋葬在時空亂流中的名字！

複數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悔恨深淵中，對星依的震撼毫無所覺。他像是打開了泄洪的閘門，那些壓抑了數十年的愧疚、思念、擔憂，混合著淚水與囈語，傾瀉而出。

他顛三倒四地訴說著對已故族長的承諾，訴說著自己因數學宗事務而背棄承諾的“卑鄙”，訴說著聽聞“星依”大鬨數學宗時的複雜心緒——既欣慰她的成長與強悍，又恐懼她那寧折不彎的性子會在這世道吃儘苦頭。

他反覆唸叨著“當成女兒一般”、“想教她族傳秘法”、“想把一切都留給她”……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星依那層自以為堅不可摧的情感冰甲上。哢嚓——細密的裂紋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星依徹底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記了。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眼前淚流滿麵、痛苦蜷縮的老人。

那張臉，佈滿歲月溝壑，因疾病而浮腫蒼白，此刻被深刻的悔恨扭曲著。這還是那個嚴厲、孤高、讓她敬畏有加的師父嗎？這分明是一個被愧疚折磨了一生、在生命儘頭終於崩潰的可憐老人！

一股強烈至極的酸楚猛然衝上她的鼻梁，直逼眼眶。她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用力到泛白，才勉強遏製住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濕熱。

胸腔裡彷彿有巨石翻滾，堵得她心口發疼。震驚、茫然、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如狂潮般席捲而來，但最終沉澱下來的，是一種近乎尖銳的疼痛與鋪天蓋地的悸動。

原來，他那沉默嚴厲的外表下，竟藏著如此深沉痛苦的秘密；原來，他對自己（劉寒嬋）的悉心栽培、甚至偶爾流露出的那種超乎師徒的複雜眼神，其深處竟連接著對另一個“她”——那個真實的、本來的“星依”——持續了數十年的、未曾泯滅的牽掛與補償之心！

當複數依用儘殘存的所有氣力，手指幾乎要摳進她的皮肉，老淚縱橫地哀求“寒嬋”未來若有可能，務必將他畢生積攢的符籙、典籍、心得，轉交給那個叫“星依”的苦命丫頭時，星依感到自己堅固的心防，在這一刻轟然崩塌了。

“師父，您真的……如此記掛那個人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問道，那聲音乾澀、沙啞，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與平日裡的清冷平靜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