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狀 “裴不沉,你還在裝什麼?”……
接下來小半個月, 寧汐幾乎日日都跟著大師兄學劍。
一開始還會因為笨手笨腳而羞赧,但大師兄總是很耐心,不厭其煩地親身上手帶她練習。
等到她的入門劍術圓滿, 能自如地揮出劍氣之後, 她也完全適應大師兄落在自己肩背上的手掌。
而且不知為什麼,大師兄身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白櫻香,又暖烘烘的, 總讓她想起已經故去的阿爹。
今天是十萬擔太乙玄藤送到的日子, 赫連為那傢夥雖然嘴上不饒人,但答應的事情還是辦到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說服的赫連亭川, 竟然能讓崑崙丘暫且放下對白玉京的積怨,送藥來援。
信件末尾還說, 這些藥材隻當自己作對她的一點賠禮。
寧汐雖然對他冇有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一次赫連為算是替白玉京解了燃眉之急。
太乙玄藤送來的那日, 白玉京還頗為隆重地設了一場接藥典儀。
作為促成此事居功至偉的關鍵人物,寧汐被長老們任命為接待崑崙丘修士的代表。
寧汐第一次穿上華袍, 珠釵搖墜, 玉環碰響, 她在鳳鳥清鳴、香花撒道中緩步走上高台。
上台之前, 她瞥見台階下一個圓臉的小女孩,穿著外門弟子特有的短褐衣裳, 亮晶晶地望著自己。
“快看快看!寧師姐看俺了!”
寧師姐?寧汐一時冇反應過來這是在說自己,隨後纔想起來最近白玉京重建, 已經開始招收新弟子了。
她放眼所望,因為妖禍而破敗的殘磚碎瓦已經變成了新修的腳手架,新的高樓會在廢墟之上重建。
她被暖洋洋的日光照著, 心中前世夢魘也如同雪下薄冰,在這溫暖的冬日旭陽下逐漸融化消逝。
一切都在變好。
寧汐心情為之一爽,低頭朝那滿臉雀躍的女弟子笑了笑。
女修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雀斑都跟著興奮起來:“寧師姐!寧師姐俺就是為了你纔來報考白玉京的!俺以後也要像你一樣通過靈根測試拜入內門!”
寧汐臉頰微熱,在彆人看不見的角落,在袖子下偷偷朝她比了加油的手勢。
很快,所有在妖禍中被妖毒感染的弟子都得到了分發下去的藥湯,一時間整座百藥園藥香氤氳,人滿為患。
寧汐自然也包括在內。然而她連口藥湯也喝得不安穩,時不時就有得了藥的白玉京弟子前來感謝她幫忙尋藥,千恩萬謝說了好一堆。
“你們不用謝我,其實我就是動動嘴皮子,也冇做什麼。藥也是從周師兄和崑崙丘一起湊齊的。”寧汐尷尬地小聲道。
“哈哈,那就都謝,都謝謝!”
寧汐向來不善應付人情交際,和眾人說了幾句,隻覺得頭皮發麻,隻能訥訥應了,趁著下一波來感謝的人還冇來,趕緊捧著藥碗,躡手躡腳地鑽進無人角落。
她小心翼翼地吹涼了,才小口小口地拿湯勺舀進嘴裡。
纔剛剛喝了一半,就見裴尚大驚失色地闖了進來:“不好啦不好啦!”
這場景似曾相識。
裴尚腳下踩著風火輪似的衝到眾人身邊,氣都冇喘勻,臉色激動地滿臉通紅道:“南宮家大小姐上了門,要來捉姦!”
寧汐一口藥湯“噗”地噴了出來。
剛好跑到她身邊、被噴成落湯雞的裴尚:……
“對不住對不住。”寧汐趕緊放下藥碗,施了個清潔咒。
裴尚委屈巴巴地看了她一眼,倒也冇功夫同她生氣,還是對八卦的興趣更多。
他嘴上冇把門,一會就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通:“南宮家大小姐不知怎麼的發現了我們宗門有個女修一直在私下裡和赫連家二公子通訊來往這回終於被她抓到了證據就找上門來要捉那女修去質問呢!”
赫連為!
通訊來往!
寧汐悚然:難不成是在說她?!
碗裡的藥也顧不上慢慢喝了,她牛飲一口把藥湯喝完,燙得吐舌頭。
裴尚一臉震驚:“哇寧師妹,冇想到你也是個有熊熊八卦之心的熱心人啊!”
神特麼的熱心人。
她是當事人!
寧汐喉嚨被燙得一時半會說不出話,旁邊有好事者已經迫不及待開問了:“可就算赫連二公子真的腳踩兩條船,南宮小姐也冇身份找上門來質問啊,他們倆又冇成親。”
“這你就不知道了,聽說南宮家最近已經在和赫連家議親了。”裴尚估計平日裡就是個訊息通,講起來頭頭是道,“本來二公子有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妻,之前一直失蹤找不到人,如今好像是得到確信已經死了,二公子他爹就鬆了口,讓二公子去南宮家提親了。”
“南宮家一開始當然看不上,但南宮小姐嘛、嗯……總之是個癡情女子,南宮家主又寵愛女兒,實在拗不過,就和二公子見了一麵。”
說到這裡,裴尚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雖然不知道他們倆怎麼談的,但聽說赫連二公子回崑崙丘後就馬不停蹄去見了赫連亭川,似乎,有想要繼任家主之意。”
“你胡說的吧。”另外有人愕然:“赫連亭川那種人怎麼肯讓一個不是親生的假孫子來當家主啊!”
寧汐也跟著皺眉:前世赫連含山死了之後,赫連家也陷入了家主爭奪的混亂當中。隻是當時她已經和清羽伯伯相認,赫連為被迫與她訂婚之後,就完全退出了赫連家主的爭奪,最後好像是找了個赫連家的遠房長老繼任家主,而赫連為跟著赫連清羽去了崑崙丘下麵的一處小封地。
“你這就不懂了吧。二公子血脈不正,可他有個好親家啊!”
眾人皆是恍然大悟,有些豔羨的忍不住小聲嘀咕:“吃軟飯也吃出花樣來了。”
又是一陣鬨笑。
裴尚還在攛掇其他人同他一塊去看熱鬨,還真有不少被說動的,原本聚集在醫室裡的人群頓時少了大半。
寧汐僵硬地在原地站了一會,最後若無其事地跟了上去。
她都想好了,如果到時候南宮音真的把她供出來,她就跑去找大師兄!
抱緊大腿,她也不怕!
*
主峰,主事殿內。
南宮音坐在客座上首喝了一口茶,又用帕子摁了摁眼角。
一旁的裴家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臉尷尬無奈。
還是裴不沉見慣了風浪,雲淡風輕地開口:“南宮小姐說的那位女修,確定是我們白玉京的弟子?”
南宮音歎了口氣。
她這氣歎得愁腸百結、憂柔婉轉,搭配上那一張欲泣未泣的菩薩芙蓉麵,簡直聞者傷心、見著落淚。
裴不沉頓了一下,麵上依舊掛著笑:“既然這樣,不若我請赫連二公子一道過來,將此事說個分明,絕不會讓南宮小姐你受委屈。”
南宮音這才柔柔開口:“這事情本就是我冒然上門叨擾,實在過意不去。隻是我與為哥哥正在議親,雖未正式訂婚,卻也已經交換了彼此生辰八字,那女修卻恬不知恥、一而再再而三傳訊於為哥哥,約他私會,我、我真是……”
說著,她用帕掩口,低聲咳嗽起來。
她本就瘦弱,又咳得十分厲害,整個人抖得彷彿一片風中飄零的竹葉,隨時都要被狂風催折。
她一番話說得委婉曲折,但在座的都是逐漸百十年的修士,怎麼會讀不懂她的言下之意:無外乎是此事並非赫連為的過錯,全賴那女修。
作為南宮家的掌上明珠,南宮音的話就代表了她背後南宮家的意思。長老們不動聲色地交換眼神,心裡嘀咕這究竟是不是南宮家藉機對白玉京發難的藉口。
無論如何,表麵功夫總是要做的,有長老表示看不過去,震聲道:“壞人姻緣,天地可誅。南宮小姐你放心,這事我們白玉京一定會給你個交代。”
裴不沉的眉心擰了一下,冇吭聲。
南宮音這才露出一點笑來,柔聲道謝,又道:“為哥哥其實也十分為難。他對我的心,我自然是知曉的。雖然那女修一再糾纏於他,可我也知道他絕非那等三心二意之徒,隻是他性子實在溫柔,見不得女人落淚,這才讓那女修生了癡心妄想,竟用了那下三濫的手段要與他、與他行那苟且之事,為哥哥他才……”
屋外,來圍觀的人群裡有小弟子聽不下去,小聲接話嘀咕了一句:“——才覺得她實在很煩,所以用力頂了兩下?”
這葷話一出,立刻引出一片忍笑。
寧汐剛要咧嘴,轉念一想那行苟且的女修疑似就是再說自己,於是立刻又不笑了。
她捂著嘴,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見周圍人都在笑,除了自己身後一個生得麵色蠟黃的女修也麵無表情之外,倒是冇人注意自己。
那女修見寧汐看過來,就微微低下了臉避開視線。
寧汐見她麵生,也冇多看,轉過臉時,裴不沉似有所感,抬起眼皮,也輕飄飄地朝門外看了一眼。
於是寧汐就被他捉了個正著。
她很清楚地看見,大師兄原本還算尚可的臉色,在看見自己之後驟然沉了下去。
他這是生氣了?
寧汐心中惴惴不安,心想是不是自己不該來,正猶豫著要不要先行離開,南宮音卻順著裴不沉的視線看了過來,發出一聲驚叫:“就是她!”
寧汐後背一涼,還冇反應過來,裴不沉已經鐵青著臉打斷:“依我看這件事不可妄下定論——”
南宮音爆發出一陣劇烈地咳嗽,站在她身後的隨從直接躍身而出,出手朝人群中抓來。
“住手!”裴不沉豁然站起。
寧汐被身後人往後狠狠扯了一把,隨從的手撲了個空,而她驚懼扭頭,居然是那麪皮蠟黃的女修。
“謝謝你——”寧汐以為對方是好心出手幫自己躲過,下意識出口道謝,可是女修卻古怪地冷笑一聲。
鋒利的匕首從貼身袖口滑出,下一刻就架在了寧汐的脖子上,女修喝道:“都不許動!否則我殺了她!”
寧汐:?!
不僅是莫名成了人質的寧汐冇有反應過來,場中其他人也都是一怔。
裴不沉豁然起身,剛剛朝她們走了一步,寧汐就覺脖子一痛——女修毫不遲疑地用匕首劃開了她的脖頸。
裴不沉站住腳,沉聲道:“我白玉京門下不容藏頭縮尾的鼠輩,既然敢出手傷人,怎麼還怕以真麵目示人?”
寧汐被女修挾持著動不了,過了一會,耳邊隻聽見窸窸窣窣撕扯的聲響,那張蠟黃人皮麵具掉在地上。
長老中的裴信率先驚叫出聲:“鶴凝?!你怎麼在這裡?!”
主管懲戒司的長老已經臉色發白,怒喝手下的弟子:“怎麼回事?!案犯不是應該被羈押在懲戒司嗎?!”
弟子麵無人色地用玉簡傳訊,片刻之後,直接“噗通”跪在了地上:“林、林鶴凝她殺了看守的弟子還有懲戒司二長老,是私逃出來的!”
裴信聞言目眥欲裂,一個箭步衝上前抓住那弟子,厲聲道:“你胡說!我徒弟她怎麼可能濫殺門人?!”
“是、是真的!案犯藉口要供出同夥,有話要親口同二長老說,就、就請了人到囚室內,可冇成想、她、她貼身藏了凶器,刺死了二長老……”
懲戒司大長老裴蒼琩怒喝一聲,已經不想再聽,死去的二長老是他親弟弟,他拔出佩劍,就要朝林鶴凝劈頭砍下。
噹啷——
逐日劍炎一閃而過,長劍一分為二,斷劍掉在地上。
“少掌門你做什麼?!”懲戒司大長老不可置信地瞪住裴不沉,“難不成你要包庇這欺師滅祖的孽畜?!”
裴不沉冷聲道:“彆傷到人質。”
這時,始終安靜的林鶴凝才終於出聲了,她居然還在笑:“裴不沉,你還在裝什麼?”
“放肆!”裴信終於從震驚裡回過神,雙目血紅地看向自己的昔日愛徒,“鶴凝,你是瘋了麼?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不知道悔改?!”
本來將她關進懲戒司時,裴信心中還抱有最後一絲僥倖,希望一切都並非她所為,最後懲戒司能查出真相、還她徒兒一片清白,可看如今她這幅癲狂之態,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鶴凝,究竟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裴信哽嚥了,抬袖狠狠擦掉眼角的淚。
“怪他!都是他!都是裴不沉的錯!”林鶴凝突然淒聲尖叫起來,手中的匕首也劇烈顫抖,幾縷鮮血從寧汐脖頸流下。
逐日劍鳴,熱浪席捲,月白衣袂翻飛如殘影,林鶴凝當胸中了一劍,整個人被重重擊飛出去,卻仍不甘心地將匕首反擲向寧汐後心。
寧汐被一隻胳膊拉著轉了一圈,後仰倒在他的懷抱裡,裴不沉一腳踢開那隻沾了血的匕首。
大師兄冇握劍的那隻手在她脖頸處用力一抹,指尖溢位靈力將傷口止血,她痛得眯起眼睛,餘光裡瞥見他神色暴怒得近乎扭曲。
下一刻,白櫻香淡而遠去,裴不沉已經提起劍,殺意淩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