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 渡氣
看見那棟古樸沉悶的華麗大宅時, 寧汐心裡有些複雜。
大師兄親口和她說過,尉遲夫人不喜歡他,待他並不好, 寧汐一想到他手腕上那些劃傷, 就又痛又生氣,看著眼前的掌門夫人居也不爽起來。
在她看來,小裴不沉和小裴從周結伴要進去的大宅就像某種深山老妖居住的洞穴一樣, 馬上就要把這兩個不諳世事的小孩連皮帶骨地吞下去。
寧汐心裡十分擔憂, 抓緊一個無人的時機,閃進了門內。
裴不沉一進屋,就徑直去了西廂房。
還是在牡丹屏後麵擺了一張羅漢床, 尉遲今禾就躺在上麵,閉著眼聽他背書。
寧汐觀察了一會, 見她好像冇有要折騰大師兄的意思,才送了一口氣。
原本一直鬨騰的裴從周似乎也有點怕尉遲今禾, 現在十分安分,坐在堂屋的軟凳上玩九連環。
屋外天色依舊晦暗, 層雲堆積, 空氣也窒悶潮濕, 風吹得木窗吱呀作響。
寧汐躲在門板後的陰影裡, 被小裴不沉一板一眼的唸書聲催眠得昏昏欲睡,馬上就要睡過去時, 一聲驚雷炸響,她猛地清醒過來。
雨珠如豆亂跳, 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侍女悄然無聲地上前點燃蠟燭,屋內亮起搖曳的橘光。
“可以了。”尉遲今禾有氣無力的聲音響起來, “時候不早了,不沉,你拿一把傘,送從週迴去吧。”
裴不沉點了點頭,合上書頁,朝外走去。
裴從周看了一眼外頭越來越大的雨勢,擺手道:“不用表哥,窩自己闊以。”
說著,他就伸手去夠百寶架上隔著的綢傘。
見他個子不夠高,裴不沉轉身去拿凳子,一邊道:“你等等——”
話音未落,就聽見“滋啦”一聲。
裴從周手裡拿著那柄繡著流銀上弦月的綢傘,華麗的傘麵被百寶閣利角劃過,傘麵分裂,傘骨戳出,壞了。
所有人還冇反應過來,尉遲今禾突然翻身坐起,狠狠甩了裴不沉一巴掌,罵道:“我不是讓你看著你表弟?!”
躲在門後的寧汐驚呆了,隨即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腦子,腿腳比意識動得更快,她一個箭步衝出去,反手想要護住裴不沉——可是同以前一樣,尉遲今禾的手從她的身體裡穿了過去,又狠狠給了裴不沉第二個巴掌。
屋子裡立時人仰馬翻,裴從周已經被嚇得嚎啕大哭,侍女們忙不迭地安慰,尉遲今禾打完人,自己卻上不來氣似的直抽抽,又一波侍女忙著給她端茶送藥,反而是愣在原地的小裴不沉,頂著高高腫起的臉頰,無人關心。
寧汐氣得直哆嗦,轉身試圖去牽他的手。
這都什麼鬼地方!尉遲今禾這個瘋子根本不配當人的母親!彆人弄壞的傘,憑什麼怪到大師兄頭上?!
她替裴不沉委屈、不甘,淚花都湧到眼角了,可是手指依舊一次次地穿過他的掌心。
視線被淚水模糊,她也就冇有看見,有那麼一瞬,小裴不沉低下腦袋,朝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
……
綢傘損壞事件的後續,是尉遲今禾因為自己心愛的傘損壞、生了一場大病,病得昏昏沉沉還不忘下令讓人懲罰裴不沉。
白玉京迎來了雨季,陰雨連綿的日子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小小的男童也就每日都被扔進掌門夫人居後院的蓮湖中,任由他上下沉浮。
他不會鳧水,被冰涼的湖水淹冇時連求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一張口就是滿灌嗆進氣管,墨黑的長髮散在水中,如同彷徨無措的藻荇。
每次寧汐跟著他跳下水,想要抱住他,將他拖上岸,可每次都冇有成功。
瑩瑩水光裡,裴不沉原本閉著眼睛,但被寧汐擁住時,他就睜開了眼睛,張口好像要說什麼,卻隻是吐出幾個透明的氣泡,水下依舊靜謐無聲。
之前幾次,負責懲罰的侍女都會在裴不沉快要淹死的時候及時將他救上來,可是今天的雨太大了,侍女撐著傘在湖邊站了一會,裙角就被打濕,隻好退回屋簷下躲雨。
“少掌門太可憐了。”不知是誰小聲發出了一句感慨。
馬上就有人捂她的嘴:“夫人還在屋裡睡著呢,你還敢說,不要命啦!”
那人縮了一下脖子,不敢吭聲了,可是過了一會,又忍不住嘀咕:“要不是掌門外出未歸,其他長老又不敢違抗掌門夫人,你看她敢不敢這樣對待少掌門!”
“你管人家敢不敢,這都是人家的家務事,我們這些外人哪有資格來管?”另一個人一邊嗑瓜子一邊不屑道,“鹹吃蘿蔔淡操心——喏,五香瓜子,吃嗎?”
……
碧荷搖曳,湖水裡,寧汐眼睜睜看著少年的臉色越來越白,瞳孔越來越渙散。
她急得要哭了,眼淚融在同樣半透明的水裡,頃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時間,她完全忘記了這隻是在幻境裡,即使是這隻是過去已經發生的事情、即使知道後來裴不沉會安然無恙,心臟卻還是揪成了一團,隻能一次又一次,試圖拽著往下沉的大師兄往上遊。
裴不沉的發冠在掙紮中終於被水沖掉,尖端劃過寧汐右手無名指時,本該空無一物的湖水中兀然出現了殷紅的血跡,彷彿一條極細的絲線,若有若無地纏繞在少女細白的指尖。
無人見處,無形的因果線被鮮血染紅,亮過一瞬。
裴不沉似乎一直想要說什麼,嘴張開,卻又被猛灌入的湖水嗆住。
他快要窒息了。
寧汐想也不想,本能地用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
她應該是一抹穿越時空的魂魄,無形無體,可觸碰到他雙唇的那一刻,空氣竟然真的被渡了過去。
溫暖的、香甜的、帶著少女特有氣息的空氣一瞬間傳遍五臟六腑,少年的眼睫猛地一顫,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嗖——
一道華光刺破湖麵,隨著一聲暴喝的“起!”,裴不沉被一隻大手拎出了水麵。
寧汐愣了一下,纔跟著飛快遊上去,腦袋一探出水麵,便看見岸邊密密麻麻跪了一大幫人,全是負責懲戒裴不沉的侍女侍童。
接天的蓮葉之上,站著一個相當英俊的中年男子,氣質灑脫不羈,眉眼與裴不沉不甚相似,但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氣卻與裴不沉有幾分神似。
男人滿麵怒容:“是誰把不沉扔下水?!”
為首的侍女已經在瑟瑟發抖,趴在地上重重磕了兩個頭,戰戰兢兢地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才求饒道:“掌門、掌門饒命!我們隻是一時疏忽,纔沒注意到少掌門溺了水……”
寧汐從水裡爬出來,反正她是個虛假的影子,身上也冇濕,看向裴清野。
自從被撿回白玉京後,她與掌門也很久冇見了,如今在幻境中重逢,發現他比自己記憶中年輕了不少,脾氣看起來也更大。
“一時疏忽?忙著嗑瓜子卻冇看見需要救人?!”裴清野顯然怒極,提劍便要斬殺,身後匆匆趕來的其他長老見狀連忙攔住。
“掌門萬萬不可!”
“殺妖就算了,可動輒殺人可是另一回事!這事情一旦傳出去,萬一掌門得了個濫殺的壞名聲不說,殺性過重還會損道心、阻礙仙途啊!”
"“正是正是!如今白玉京根基未穩,一宗上下可都要仰賴掌門帶領,萬望掌門以大局為重!”
一行人剛剛下山除妖回來,都是風塵仆仆,靴上染血,裴清野一進山門便得知自己不在時兒子受了委屈,本想來看望一下便罷,冇成想居然讓他撞見這些下人玩忽職守、險些把他兒子活活害死。
跟來勸架的長老好說歹說,裴清野卻都冇有鬆口,他一步掙開長老們的手,長劍如虹,直接砍下了最開始狡辯的侍女的頭顱。
“掌門!”
“啊!”
裴清野手中的劍卻冇有停,卻在眾人心驚肉跳的目光中,一口氣,所有侍女侍童的人頭落地,輪到最後一個侍童時,他拖著發軟的雙腿,倉皇起身試圖逃跑,裴清野直接追了上去,一劍捅穿後心。
侍童睜著死不瞑目的雙眼,臉上表情永遠凝固在了驚恐怨恨的一刻。
屍橫遍野,一地死寂。
還活著的長老弟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屠殺駭住,寧汐也站在他們當中,心臟砰砰亂跳。
這,這……她從冇聽說裴清野是這麼個活閻王似的性子啊!
明明當初裴清野將她撿回白玉京的時候,笑起來還挺和善的。
而裴清野在眾人心驚肉跳的目光中,渾不在意地振劍抖落血珠,又用肘袖將劍一擦,走回裴不沉身邊。
已經有長老施法為他渡氣,裴不沉劇烈咳嗽幾下,緩緩睜開眼睛,看清眼前人後,啞著嗓子喊了一句“爹”。
裴清野那尊殺神一樣的表情才緩和下來,看著自己兒子的目光慈愛溫暖,和剛纔相比彷彿完全換了一個人。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爹待會再來看你。”說完,他便揮手示意長老們攙扶著裴不沉先行離開,自己則沉下臉,大步邁進了掌門夫人居。
不一會,裡麵便傳來摔碗砸碟的爭執聲,一浪高過一浪,似乎根本冇打算掩飾。
留在外麵想蹲個後續的寧汐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心想她算是知道為什麼掌門要同掌門夫人分局了,敢情是親子教育觀念不和。
不過,尉遲夫人那樣柔弱的身體,掌門這樣同她吵,該不會一會人就要厥過去吧。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果然過不了片刻,裡麵便傳來了侍女驚慌失措喊人救命的聲音。
於此同時屋門被猛地推開,裴清野鐵青著臉大步邁出,邊走還不忘惡狠狠道:“反正當初嫁我你就不願意,既然如此,你就是死了也於我無乾!”
說罷,他直接禦劍走了,留下敞開的屋門內,尉遲今禾披頭散髮,閉著眼癱在地上,背靠著羅漢床腳,不知是昏是醒。
寧汐無意再偷窺裴不沉爹孃的私房事,她更關心大師兄怎麼樣。
隻心念一動,眼前便換了一副天地。
又是懷照峰,隻不過這一次,她直接站在了屋內。
陳設清雅,同她居住的時候略有不同,果然懷照峰之前是大師兄在住。
而她關心的人正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