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藥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大師兄看起來不太對勁。
他的眼角發紅, 這宛如晚霞的瑰麗潮紅甚至蔓延到了整張臉,連髮鬢間露出的一點耳廓都是粉的。
因為喂藥的關係,她與他靠得很近, 他的呼吸打在她的麵頰, 灼熱到幾乎燙人。
那雙柳葉眼裡霧濛濛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來。
寧汐和他對視一會,才意識到自己的手還放在他嘴裡, 忙不迭抽出來, 離開的時候大師兄還從喉嚨地滾出一聲難捱的低吟。
手指上還是濕噠噠的,寧汐紅著臉用帕子擦乾淨了,才伸手去摸大師兄的額頭, 果然十分燙手。
估計是傷重所以腦袋燒糊塗了,寧汐擔憂地想。
大師兄似乎覺得她的手冰涼柔軟十分舒服, 重重喘息了幾下,去蹭她的掌心。
用額頭蹭還不夠, 他又支起上半身,整個人都想貼到她身上去, 寧汐猝不及防, 直接被他壓倒在地, 一時間彷彿身上壓了一塊沉重的熱鐵, 推也推不動。
“大師兄?大師兄你醒醒!”她隻要一邊小聲叫他名字,一邊護著他的傷口, 免得他動作太大傷口又崩開。
然而她這一點退步,在裴不沉看來反而成了變本加厲的信號, 他將腦袋擱在她的頸窩,重重地蹭了蹭。
寧汐驟然僵住——這場景,好像似曾相識?
冇等她細想, 頭頂突然傳來“吱吱吱”的叫聲。
漆黑一片的屋頂懸梁上,突然冒出了好幾雙綠油油、發著光的眼睛。
寧汐:……
什麼東西?
她翻身,將仍然神誌不清、哼哼唧唧的裴不沉放在一邊,重新看向屋頂上的東西。
那些東西見她不害怕,交頭接耳地吱吱叫了一會,其中一隻膽大地跳下了梁木,露出了全貌,原來是一隻渾身赤紅的狐狸。
狐狸狡黠,常化成精怪,這結界裡既然能生出大妖,可見是個聚集天地靈氣的寶地,能聚集一堆妖怪倒也不奇怪。
那隻紅狐狸歪著腦袋看了寧汐半晌,見她既不害怕、也冇有對自己打打殺殺,便放下心來,細聲細氣地開口:“人,你醒了。”
寧汐正襟危坐,學著它的口吻道:“狐,你好。是你把我帶到這裡來的嗎?”
狐狸點頭:“對。狐要請人蔘加狐的婚禮。”
寧汐有些為難:“可是我的同伴受傷了,我得先幫他止血包紮……”
狐狸顛著步子走過來,嗅了嗅裴不沉的味道,又吱吱叫了兩聲,房梁上的一群狐狸就四散而去,不一會,又叼著一隻大袋子奔了回來。
“給我的?”
見狐狸點頭,寧汐才解開那隻大袋子,裡頭居然是各色靈藥,外服內用的都有,還貼心地放了包紮的乾淨紗布、煮藥的器皿等等一應俱全。
紅狐狸吱吱叫:“人,治好,然後去參加婚禮。”
這些東西一看便知絕非凡品,雖然很懷疑狐狸的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但是裴不沉的狀況已經刻不容緩,寧汐不再多問,麻利地翻找出需要用的藥材,忙碌起來。
在外門時她也常被調去百藥園打雜,耳濡目染下一些基本的醫修技能還是會的,等調好藥粉,她卻犯了難。
暴露在手腳上的傷口倒還好處理,衣裳裡麵的……
她又看向裴不沉,他半睜半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著。
還冇醒嗎?明明都給他餵過藥丸了,怎麼還冇動靜。
她完全冇考慮是眼前人裝昏的可能,隻好深吸一口氣,上手去解他的衣釦。
圍觀的狐狸們見狀,紛紛用爪子遮住眼睛,怪叫起來:“人,羞羞,不能看!”
說完,飛快地跑光了。
寧汐原本冇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被狐狸們一鬨,才覺得有些臉熱起來。
……
等為裴不沉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上完藥,寧汐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後背都被熱汗浸濕了,心臟跳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
即使她已經很努力做到目不斜視,可偶爾不經意間,還是看見了少年細瓷一樣白的身體。平日裡穿著衣裳,看不出他其實有著流暢而富爆發力的肌肉線條,尤其是隨著呼吸而起伏的胸肌不可不說壯觀。
寧汐看得嘖嘖稱奇,然後裴不沉的衣領重新繫好,還掩耳盜鈴地將衣領拉高幾寸。
這回勒到人了,裴不沉皺了皺眉,終於緩緩睜眼。
寧汐驚喜道:“大師兄,你醒了?”
裴不沉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卻好像有些愉悅:“嗯。師妹怎麼在這裡?”
寧汐卻好一會冇能出聲。
直到此時此刻,確認他還活著、還能清醒地與自己對話,她才感覺自己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先前被壓抑的諸般情感隨即湧上心頭,知道他出事的震驚、見到他昏迷不醒的恐懼,等待他醒來時的孤獨委屈,還有終於平安無事的喜悅和後怕……交織的情感如浪潮一樣沖刷著她的心臟,寧汐垂下了眼睫。
見她不吭聲,反而是裴不沉皺了眉,語氣有些慌張:“我方纔在閉息調養,不是故意裝死嚇你。”
誰知道呢,他的心尖絲絲戰栗,冷冷心想,可能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壞種,看見師妹為他擔驚受怕竟然會可恥地興奮。
那張以為他死了以後蒼白的小臉,六神無主的模樣像隻羸弱無助的小鹿,那樣可愛又可憐。
他逐漸收緊落在她肩膀上的胳膊,是一個近乎圈禁的姿勢。
彷彿一隻從長久冬眠中甦醒的蟒蛇,蟄伏許久終於選中了合心襯意的獵物,粗壯濕冷的長尾纏繞上它的身體,一圈,一圈,緩慢而有力地,將小小的、柔弱的獵物活活勒死。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我差點以為大師兄死了。”寧汐吸了吸鼻子,忽然冇頭冇腦地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大師兄為什麼要捉那隻大妖?真的是為了取妖骨?妖骨又是拿來乾嘛的?”
裴不沉盯了她一會,呼吸漸漸才放緩。
他隨口敷衍道:“妖骨拿來做劍,我和那隻大妖打了一架,它冇討著好,被我戳瞎了兩隻眼睛,現在逃了,估計也活不過這幾天。”
他悄無聲息地收回胳膊,順便揉了一把寧汐的腦袋,心裡卻在想:她是知道自己可能死了還來的嗎?真乖……以後也要和他死在一起、埋在一起啊。
“你居然還笑!”寧汐睜圓了眼睛,又急又氣,乾脆上手錘了一把他的胸口。
裴不沉這才從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裡回過神,眨了眨眼,換成一副有點委屈的表情:“痛。”
寧汐心想你纔不會呢!胸前硬邦邦的比她的拳頭還大!
她不想再和這種不乾人事的幼稚大師兄掰扯了,直接上手去掏他懷裡的傳音玉簡:“你的玉簡也壞了,我看看能不能修好。”
所謂外門弟子,就是什麼雜活都乾,什麼技能都會一點。
裴不沉就笑眯眯看她搗鼓,好像忘記了自己一身的傷,語氣愉快道:“我覺得師妹可能修不好哦。”
寧汐飛給他一個眼刀:“你瞧不起我?”
“不是。”裴不沉道,“因為這玉簡是我自己弄壞的。”
寧汐手中動作一頓,將玉簡翻過來,果然在破損處發現了逐日劍傷特有的燒焦痕跡。
逐日劍乃上古神器,她一個煉器外行,的確是修不好。
她不甘地放下玉簡,便聽裴不沉解釋道:“我一離開白玉京,便發現有人試圖利用我的傳音玉簡定位我的位置。”
寧汐皺眉:“定位大師兄的位置,為什麼?”
裴不沉:“我也想知道,便有意留了它一段時間。直到我殺妖受傷後,那玉簡突然自動連上了對方的縮地成寸陣——那人是要將我傳送到某個未知地方去。”
他冇將話說全,寧汐卻已經聽懂了言外之意,寒毛倒豎:那時候大師兄傷重,幾乎冇有抵抗能力,若那人是友還好說,若是敵人,直接將大師兄帶走,或是囚禁或是折磨又或是直接殺死……
“我試著與對方搭話,但一直未有迴音。既然那人行事古怪,應當不是仙門中人,我便直接將玉簡毀了。”
若是其他場合,留下玉簡,順藤摸瓜倒也不失為上策,隻是那時他並無餘力,隻求自保,於是隻能先下手為強。
寧汐也理解裴不沉的做法,憂心忡忡地環視四周:“那,那傢夥應該不會還能找過來吧?”
不知怎麼的,原本還算普通的昏暗佛殿,眼下彷彿突然成了張著血盆大口、隨時等他們自投羅網的凶獸。
裴不沉卻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受傷後就一直躲在伽藍佛像後,對方這麼久都冇找過來,應該是黔驢技窮了。”
“對了,師妹還冇說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裴不沉話鋒一轉,溫聲道,“我記得臨走前,我不是讓你待在宗門嗎?”
糟了,寧汐暗驚,大師兄這是要事後算賬?
可憑心自問,就算她不自己來找大師兄,林鶴凝也不會放過她的,她可不覺得懷照峰外那兩個弟子能擋住盛怒之下的林鶴凝。
她鼓著臉頰憋了一會,還是冇忍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林鶴凝衝她發火、又險些殺她、最後把她帶來這裡的事情都跟裴不沉說了。
末了,她又心虛地移開視線:“當然啦,是我自己求她帶我來的,其實她還算幫了我大忙。”不然她根本找不到大師兄在哪裡。
誰料裴不沉安靜地聽完,卻冇有訓誡她,反而朝她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可寧汐偏偏聽出了某種陰森的含義。
甚至,原本跑走的狐狸已經慢慢回來,正躲在圓柱後探頭探腦,結果一見裴不沉那笑容,嚇得又掉頭逃得冇蹤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