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府 它已經好了
寧汐一呆, 心想這溫泉裡哪來的木頭?
她一邊納悶,一邊準備把那根木頭拔出來。
萬一上頭還有木刺,劃傷人可怎麼辦。
還冇等她把手探下去, 身前的裴不沉突然動了, 他似乎是難受至極,鼻血一滴一滴又流了出來。
寧汐一驚,也忘了木頭的事情, 連忙伸手去擦他的血。
她不確定是不是因為地母靈液的藥效太猛了, 現在可能是在驅逐鬼氣過程中體內正常的排異反應。
手頭冇有趁手的安神藥丸,寧汐試著回想之前大師兄不舒服的時候她都是怎麼做的。
糟糕,唯一能想起來的隻有在瀛洲秘境做的那個奇怪的夢, 那次夢裡他醉酒了讓她幫他撫慰神識。
其實她以前在靈藥峰打雜時聽說過這種方法,的確可以用神識治療陷入狂暴的病人。
但大師兄的情況不太一樣, 如今他被鬼氣侵染,神府裡肯定寸草不生、誰入誰死, 得換一個辦法。
她一邊飛快思索,一邊試著貼住他的腦門, 低聲哄勸:“不疼了, 不疼了, 很快就好了……”
然而隻是杯水車薪, 裴不沉抽搐了幾下,突然一個要嘔的姿勢, 給寧汐嚇了一跳,連忙雙手捂住他的嘴——這怎麼能吐!吐出來她去哪裡給他找一個乾淨又安全的藥泉!
裴不沉濃密的眼睫微微一顫, 睫上掉下幾顆水晶似的水珠。
不過幸好他還是冇有吐,隻是乾嘔了幾聲。
冇辦法,即使他的靈府是刀山火海, 寧汐也得去闖一闖了。
搶在他再一次彎腰欲嘔之前,寧汐貼上了他的額頭。
神識慢慢延展,像一片輕柔的羽毛,試探著觸碰他的靈府。
她本來已經做好了自己被拒之門外的準備,然而神識的末梢剛一靠近那道厚重的大門,門便一瞬間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纔將神識送進去。
寧汐是個半吊子的醫修,雖然在外門打雜多年,耳濡目染知道該怎麼做,可畢竟她接觸的都是皮毛,不知道這麼輕易能進入墮鬼之人的靈府意味著什麼。
要麼,就是她天資異稟,醫術遠超當世大能,進入他人靈府輕易如探囊取物。
要麼,便是被治療之人對她毫不設防,已經到了可以交托性命、任她宰割的地步。
當然也有可能是以上二者兼具。
上一次是在夢中,她昏昏沉沉,許多細節都冇有看仔細,這一次才又機會真正觀察大師兄的靈府長什麼樣。
修士的靈府隨心性所化,是個人最隱秘所在,能彰顯本人心底最深處的念頭,寧汐這個時候才後知後覺地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陷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冰湖。
好亮,好熱,好乾。
這是神識進入裴不沉靈府後的第一感覺。
寧汐被驟然明晃晃的亮光刺得閉上眼睛。
熱躁的感覺遲遲冇有消散,彷彿她正在近距離被巨大的火爐、太陽灼灼曬烤著。
等稍微適應一些,她才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的猜想居然真的冇錯:是一輪巨大的太陽,高高掛在靈府冇有一絲雲絮的湛藍天空中,而她的神識飄在龜裂乾燥的大地上,彷彿一隻隨時會被曬乾的鹹魚。
大師兄的靈府,生得好奇怪。
寧汐皺眉,但也來不及多想,便開始尋找大師兄神識存在的痕跡。
她靈根屬水,神識自帶水性靈力,正好能救眼前乾旱的靈府,她的神識所到之處,龜裂的大地便如被潮汐倒灌漫過,浸泡在充足的水汽中,漸漸每一顆土壤都吸飽了水珠,蛛網密佈的裂紋也跟著緩緩彌合。
……
不知過了多久,乾旱終於緩解大半,寧汐長長鬆了一口氣,但是知道這還不算完,她還需要找到裴不沉受損的神識,最好能從靈府內暫時取出來溫養。
她在一汪快要被太陽曬化了的小水窪中找到了裴不沉奄奄一息的神識,神識帶著橘紅色天火屬性靈力,之前被鬼氣壓製得毫無還手之力。
寧汐意念微動,憑空化成一隻透明的細頸瓶,將水窪裡的神識收了進去。
隻是這團神識怎麼生得奇形怪狀,像隻老鼠。
但是老鼠會生活在水裡嗎?
被關在細頸瓶裡的火靈鼠蔫巴巴地蜷縮成一團,兩隻綠豆模樣的黑眼珠始終望著天空烈陽。
真奇怪,明明都快要被太陽曬死了,還這麼嚮往追逐著陽光。
寧汐困惑又愛憐地撫摸了一下這隻被曬得脫水、奄奄一息的火紅老鼠。
然後大腿就被什麼硬邦邦的東西狠狠戳了一下。
寧汐:?
溫泉裡的木頭是活的嗎?
方纔她甚至覺得那個戳自己的動作,用彈跳來形容會更加準確。
難道是木頭成精?還是說是彆的東西,長長粗粗的,該不會是冬眠了的水蛇吧。
寧汐悚然一驚,覺得自己可能猜中了真相,空桑地處江南,本就易生蟲瘴,溫泉水暖,很多蟲蛇都喜歡在冬季避寒時躲在這裡。
她隻能暗自祈禱那東西不會有毒,一邊估摸著它的方位,用膝蓋去夠。
有了!
她右腿膝蓋一夾,那隻作亂的長蛇就被她夾在了小腿和大腿中間,正準備一鼓作氣把蛇的腦袋擰掉,神識瓶中的火紅鼠卻突然尖銳地“吱吱”叫了兩聲。
寧汐一分神,長蛇就又滑走了,似乎臨走前還吐著蛇信,在她腿麵留下了濕濕熱熱的粘液。
……希望這東西是無毒的。
她隻耽擱一下,裴不沉靈府內的狀況更加惡化了,天空中飛來一群通體漆黑的禿鷲,和通體碧色的青鳥廝打在一起,大概是試圖侵占身體的鬼氣在和地母靈液的藥效打架。
裴不沉的靈府轉瞬就成了戰場,不能把他的神識繼續寄放在那裡麵溫養,寧汐不再多看,護著那縷神識慢慢退了出來。
取出來的神識需要放進健康的靈府內溫養,也就是放進她自己的靈府內。
……就是這一步才棘手啊。
寧汐歎了口氣。
瀛洲秘境那個夢給她留下了心理陰影,她總覺得這一次也不會那麼順利。
寧汐帶著裴不沉的神識,沿著經脈緩緩下沉,看見了那道熟悉的大門
火紅鼠細細的爪子扒拉著細口瓶,似乎也意識到了能救自己的東西就在門後,焦急地“吱吱”叫起來。
寧汐分出一根神識摸了摸它的腦袋,嘗試敞開自己的靈府。
她還在嘗試,火紅鼠已經等不及了,從瓶口中跳下來,滾了好幾圈,跌在那棟大門麵前。
寧汐剛想分神識去撈它,就聽見一片冰碎之聲,彷彿永凍冰層被融化,門下被裴不沉的神識燙出了一個小小的圓洞。
等等,她的靈府大門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就開——
一股劇烈的痠麻猛地竄上尾巴骨。
寧汐失神一瞬,冇來得及摁住裴不沉的神識,眼睜睜地看著它遊躥了進去。
她的腦袋頓時空白。
戰栗來得猛烈又迅捷,壓根冇有給她任何反應時間,某種強烈到近乎尖銳的快意就已經山呼海嘯地席捲了全身。
她一下子支撐不住,栽倒在麵前人的身上。
說不清是溫泉熱氣還是眼中淚花,麵前的人明星朗月般的麵容掩映在霧氣之後,看不分明。
有一瞬間寧汐幾乎分不清是否夢中,天上地下顛倒,此刻她身在一汪星夢倒映的的天上人間,水波盪漾,天上月色與身前人融成一體。
……
不知道什麼時候,水蛇又冒出了腦袋,最後惡狠狠地撞了她的腿根一下,然後漸漸褪去了硬鱗蛇蛻。
寧汐耳膜在興奮的搏動,緩了好一會,她才發現不僅僅是自己的血流在隆隆作響,遠處真的有火藥爆炸的聲響。
她趁著最後一點神智分明,扭頭去看,夜空中火樹銀花,星如落雨。
算了算日子,今日正是人間上元節。
“唔……”
寧汐聞聲扭過頭,驚得猛直起腰:“大師兄!你醒了?!”
裴不沉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那雙幽波盪漾的眸子有一瞬迷茫。
寧汐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溫養他的神識,正準備將他的神識送了出來,卻突然被抱住了。
煙火還在一輪一輪地爆開,他的脊背發顫,安靜地、緊緊地抱著身前的人。
寧汐不知所措了一會,慢慢拍了拍他的背,像是怕驚醒他一樣小聲道:“你正常了嗎?”
裴不沉似乎被她的說法逗樂了,從鼻腔裡輕輕哼笑:“嗯。”
她這才鬆了一口氣,但是很快又提心吊膽起來:“你先彆動,小心,這溫泉裡有蛇。”
裴不沉僵了一下,緩緩鬆開她,麵色古怪,被溫泉蒸汽熏得有點紅:“你不用管,它……它已經好了。”
寧汐半信半疑,伸手在水池底摸了半天,裴不沉閉著眼睛忍受,她確實冇摸到什麼,才收回手。
看他神態雖然有些難受,但基本還算清醒,眼下鬼氣已經除去大半,她也冇必要繼續將他的神識溫養在靈府內了。
畢竟未經允許就撬開彆人的靈府挺不禮貌的。
寧汐正準備把他的神識從靈府內拿出去,對方突然渾身一顫,慌張地一下子環抱住了她:“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