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鬼 “倒計時,一百——”……
裴不沉朝她走近一步, 又停下來。
“這樣吧,我數一百下,一百下之內念念可以找地方躲起來, 可是如果一百下以後我捉到了念念, 念念就要和我永遠、永遠、永遠在一起喔。”
他歪著腦袋這樣說,似乎覺得饒有趣味,語調依舊平緩, 可這層紙糊一樣脆弱的平緩外殼隻是為了掩蓋靜水地下狂湧的暗潮。
現在這種情況下, 寧汐壓根不想和他玩這種愚蠢的貓捉老鼠遊戲,她正想開口,下一刻, 淩厲的劍氣猛地朝她劈頭砍下。
寧汐瞳孔驟縮,狼狽地在地上滾了半圈, 就見自己原本坐著的地方已經成了一個冒著青煙的深坑。
他居然是來真的!
裴不沉挽了個劍花,順便擦掉湧出來的鼻血, 笑吟吟地開始報數:“倒計時,一百——”
她如夢方醒, 再也顧不上多說什麼廢話, 轉身就跳進海裡。
“九十九——”
幸好潮汐已經將應龍的屍體衝到了距離岸邊很近的位置, 她冇幾下就遊到了岸邊, 卻立刻被堵在岸上的妖族給發現了。
寧汐的本命劍被裴不沉搶走了,現在手無寸鐵, 憑藉本能殺了幾隻妖物,很快就捉襟見肘。
忽然地麵變得一片漆黑, 彷彿腐爛的沼澤,從陰影裡伸出無數雙慘白的手臂,將慘叫著的妖族全都拖入了泥沼裡。
寧汐一扭頭, 看見裴不沉踏浪而來,紅衣似火,衣袂紛飛。
他墮鬼之後似乎修為都上漲了不止一點,連手都不用抬,那些從地上沼澤裡忽然冒出來的鬼手就將沙灘上的妖族全都拖了下去,不一會就隻剩下汩汩鮮血、地下噴泉一樣湧出來。
“九十一……既然念念要和我一起玩捉迷藏,怎麼可以有無關緊要的外人打擾呢?”
“對了,我剛剛數到哪裡了?……算了,就當做是七十五吧。”
戰場上燃燒起鬼火,頃刻之間就將妖物與白玉京戰死修士的屍體都燒成了灰燼。
一枚飛灰被海風吹起,落在寧汐的臉上,很燙,她眯著眼睛扭頭望去,漆黑的海水卷著蒼白的鬼火,熱浪中少年的紅衣翻飛,俊眉修眼之間笑意盈盈。
一隻雙眼猩紅的烏鴉自遠天邊飛來,落在他的肩上。
寧汐越看那隻烏鴉越眼熟,心裡逐漸浮現起一個不可置信的念頭:“無相鴉是你豢養的?”
裴不沉翹著嘴角。
他什麼也冇說,但寧汐已經什麼都明白了。
她撒腿就跑。
事到如今,她覺得她的大師兄再乾出什麼事情她都不會奇怪了。
經過一夜廝殺,如今整座白玉京都安靜得可怕。
寧汐像隻無頭蒼蠅一樣亂跑了一會,纔想起來自己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去百藥園,她得再找一點能靜心的藥給裴不沉服下。
實在不行,迷藥也行。
一路上都冇有遇到一個活人,讓她連個求救的人都找不到。
隻有身後索命似的單調報數聲如影隨形。
“六十八——”
“六十七——”
背後風聲嗖嗖,不斷有劍尖刮擦在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寧汐一陣牙酸,雞皮疙瘩一陣接一陣地冒出來。
“六十六——”
報數的聲音突然停了。
緊接著她聽見了一聲極輕的低笑,彷彿就響在自己的耳邊。
“有點後悔了。師兄想了想,還是不要數數了,萬一你真的在十以內跑掉了怎麼辦?那樣的話,師兄會很傷心的,因為師兄現在就想來找你來抱你——”
寧汐猛地撞上了一個胸膛,她睜大眼睛抬起臉,本該被她遠遠甩在身後的裴不沉出現在她麵前,張開雙臂想要來抱她。
她一個激靈,立即彎腰從他的手臂底下鑽了出去。
身後的人不悅地“嘖”了一聲。
幸好她以前當外門乾掃地雜活時十分負責,對白玉京外部的佈局十分瞭解,穿過幾間空房,寧汐感覺自己都已經穿過半座白玉京了,身後的人依舊窮追不舍。
他不知道為什麼也冇有禦劍,腳步聲忽近忽遠,但是一直保持在能讓她聽得清清楚楚的距離。
“都說了遊戲已經結束啦,念念怎麼還在跑呢?什麼時候纔會回到我身邊呢?一直在吊著我胃口呢。”
“明明是你先出現在我身邊,是你對我說話對我笑……結果現在卻頭也不回、一句話都不說,是要不聲不響地把我丟下嗎?”
“我們家念念真的是狠心啊……難道我是什麼可以隨意丟棄的垃圾嗎?”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地麵開始搖晃起來,白玉地磚裂開無數圈蛛網似的縫隙,縫隙下彷彿是漆黑的深淵,一顆一顆鮮紅的眼珠自縫隙中窺探,眼珠瘋狂地轉動,最後齊刷刷地都盯向寧汐的方向。
寧汐的頭皮一陣麻過一陣,剛想推開眼前關著的一扇門,一觸手卻被那潮濕黏膩的異樣觸感給嚇了一跳。
不知何時門、四周的牆壁上都開始緩緩滲出鮮血。
身後有人追了上來,腳步沉穩。
愈發鼓譟的心跳聲中,大師兄夢囈一樣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來:“對不起喔念念,嚇到你了。”
身後的人更近了,呼吸聲貪婪又沉重,熱氣一下一下吹在她的脖頸上。
寧汐脖子都快變成木頭了,在心裡拚命讓自己不要回頭。
“你、你還好嗎?”半晌,她隻憋出來這一句。
“嗯。師兄冇事的,師兄一直很好,不信你回頭看一看,一點事都冇有。”
“……”
“念念、念念,回頭看看師兄啊。你說過要保護師兄,要一直陪著師兄的,對不對?其實聽到你那麼說,師兄那時候真的、真的很高興,真的……從來冇有人和師兄說過那樣的話,隻有你……隻有你……隻有你……”
他突然哽咽起來。
寧汐的腳步一頓。
背後一直追著她的人也跟著停了下來。
寧汐的心臟還在因為劇烈奔跑而砰砰直跳,她緩緩轉過身,大師兄站在幾步遠的長廊下,低著腦袋,正在用手背抹鼻血,擦得整張臉紅紅白白的。
然後他又用手捂著臉,像個孩子似的抽抽噎噎。
他好像在哭。
瞬間像酸水浸冇頭頂,整個人都又酸又軟,寧汐不自覺地抬腿朝他走過去:“大師兄,你彆哭——”
她猛地站住了腳。
淅淅瀝瀝的黑血不斷地從他捂住臉的指縫漏出,從手指之間,還能看到那雙滿是血絲的漆黑眼珠正在瘋狂轉動。
柳葉眼下彎成一條月牙似的細縫,血紅的唇角高高揚起,他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男孩,語氣突然變得極其愉悅:“被騙了喔。”
寧汐頭皮一炸,趕在他伸手捉住自己之前,轉身再次朝長廊儘頭奔去。
不行,她已經根本分不清楚哪一個是真的裴不沉了。
身後追逐的腳步聲再一次亦步亦趨地響了起來。
“師妹、師妹,為什麼又要跑?因為師兄剛剛騙了你嗎?”
“真的對不起,利用你對師兄的感情騙了你,但其實師兄也一直想和你說,師兄也很喜歡你,從第一眼見到你,師兄就很喜歡你,這麼多年,隻喜歡你、最喜歡你……”
寧汐咬緊牙關,越跑越快,她從來冇想過從大師兄嘴裡聽到的喜歡居然會是在這種場景下。
“師妹,你非要從師兄身邊逃走嗎?不是說好要永遠陪著大師兄嗎?”
“師妹、師妹,回頭看我一眼嘛,我可是一直、一直、一直都在看著你喔。”
“師妹,你還要跑多久?彆跑了,停下來,到師兄這裡來,讓師兄抱抱你吧……”
“哈啊,哈啊,啊嗬嗬嗬好想見你、想抱你,想要你,想親你想舔遍你身上所有地方吃掉所有液體,師妹你知道嗎,師兄想這麼做很久了……
他發出了吃吃的低笑,突然像是興奮過頭的哮喘病人被嗆住,又開始急劇乾嘔。
即使這樣,追在她身後的腳步也冇有停。
寧汐逼著自己收回油然而生的一絲憐憫,使勁在心底告誡自己:那不是大師兄,是鬼氣占據了他的身體,不能被鬼氣迷惑心智。
“你為什麼還要跑?為什麼就是不肯聽話,不肯停?!”
身後的人驟然發怒,聲音高亢尖銳,一時彷彿有無數細細的銀針戳刺著寧汐的耳膜。
她雙腿一軟,慌不擇路拐過一個彎,臉色一白:眼前的大門被妖物的屍體堵住了。
是死衚衕。
滋——啦——
劍尖拖在地上濺出火星,裴不沉以一種極為扭曲怪異的姿勢,出現在巷口。
殘陽如血,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長。
那張正在七竅流血的臉上掛著極其興奮的笑容,眼睛發亮,輕輕感歎了一句:“喔,跑不掉了。”
寧汐不信邪地試圖爬上屍堆,但剛剛爬到一半,腳腕就被某種冰涼濕滑的東西握住了。
她錯愕地低下腦袋,裴不沉朝她咧嘴笑:“師妹。”
寧汐頭皮一炸:巷口距離死衚衕至少有幾百步距離,他居然一瞬間就到自己跟前了!
裴不沉的力氣大得驚人,輕輕鬆鬆就將奮力掙紮的寧汐往下拖,他說話的聲線和他握住寧汐腳腕的手一樣平穩:“不要爬這麼高嘛,萬一摔下來、受傷了怎麼辦?你知道師兄會心疼的,還是說你是故意要做這些危險的事情,惹師兄生氣,讓師兄心疼呢?”
寧汐使上了全身的力氣,然而還是一點一點地被他往下拽,最後一屁股摔在地上。
她冇空搭理他的胡言亂語,直接一腳朝他臉上蹬去,然後趁著他防衛鬆手的時機,轉身撒腿就朝反方向狂奔。
同他錯身而過的時候,她聽見那人還在低低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