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音 少女屠龍
大師兄被應龍吞下之前的表情還深刻地烙在她的視野裡。
他將她推開以後, 似乎冇有反應過來,還是目光直直地看著她的方向,連一句呼救都來不及發出, 就這麼消失在應龍的嘴裡。
海風席捲而過, 風聲中人的怒吼哭喊幾乎已經聽不見了,隻剩下妖族發出野獸圍獵成功似的粗野歡呼。
寧汐大腦空了一瞬。
下一刻,刺痛的怒意野火一樣席捲了全身。
奔月劍破水而出, 水痕在劍尾劃出一道流星似的輝光。
猶如一枚劇烈燃燒著的星火, 妖紋順著每一根骨頭縫隙生長,那輪亮得像要流出岩漿一般的琥珀色瞳孔裡清晰地倒映出飛速擴大的應龍身影。
冰冷而明亮的月光灑滿少女的全身,濕淋淋的水光發出了玻璃一樣刺目的光芒, 她宛如一枚小小的、燃燒著的太陽,炮彈一樣衝撞向前。
錚——
奔月劍沿著應龍的尾部一路向上, 在妖力的加持下宛如熱刀切開凍油,劃開鐵鱗硬肉, 擦出耀目的火光。
應龍整條後背被割開一條血線,發出痛不可當的怒吼, 身軀痙攣地蜷縮掙紮, 在空中飛行失去平衡, 猛地墜入海麵, 砸出三四層樓高的白浪。
小小的褐色身影衝破狂浪化成的水牆,在應龍反應過來之前, 利劍狠狠紮進了右眼。
寧汐一手抓著龍角,一腳踩在它眼珠的上方, 握劍狠狠攪了一圈。
紫色豔麗的妖紋爬滿了整張清麗的臉,她麵無表情地和那隻半人高、正在流血抽搐的眼珠對視:“吐出來。”
“把他還給我。”
眼珠的瞳孔緊縮成一條豎線,怒不可遏地劇烈顫抖起來。
閻野發出了響徹天地的怒吼, 龍尾猛地拍向那隻叫囂的人形。
好痛,肚子裡好痛,身上也好痛……
不過就是一隻卑賤的物種而已,連是那種妖都分辨不出來,他閻野活了上千年,殺過的人米一樣多,唯獨眼前的少女不知死活,上一次是一劍戳穿他的牙齦,讓他足足嘴中流血流了十多日,這一次居然還破了他的鱗甲、毀了他一隻眼睛,找死!
寧汐以驚人的靈活和柔韌躲開了龍尾的襲擊,她抓住龍角,整個人在空中蕩了一圈,捲曲潮濕的發稍在月光下甩出圓月一樣的圓弧。
她再次將逐日劍捅進龍首,繞著脖頸轉了一圈,濃稠滾燙的腥血噴濺而出,全數澆在她身上,臉、身體,全成了紫紅色。
還不吐出來?
巨大的圓月懸在她的頭頂,奔月劍在月色下泛起水一樣的波光,一線照亮那徹徹底底的血人:“大師兄,你聽見我說話了嗎?我一定會把你從那個肮臟的地方救出來的。彆怕,等著我,我馬上、馬上就會來救你了……”
利刃再次一次戳進應龍的喉管,她兩手握住劍柄,不知是力竭還是戰栗,牙關都咬不住,不停地發出磕碰的咯咯聲。
該死的畜生,為什麼還不把那張臭嘴張開?!
她要救大師兄,就算把這老不死的東西千刀萬剮、剁成碎片,她也要把她的大師兄完完整整地救出來,一道傷口不夠,那就多砍幾百、幾千劍,等她扒了他的龍皮、抽了他的龍筋、剁碎他的血肉、將整片碧落海都染成紅色,她就一定可以——
滋啦——
一陣皮肉開裂的聲音從劍下傳來。
寧汐滾燙得幾乎要流出腦仁的腦子終於冷靜了一點,她站在一片漆黑的龍鱗上,藉著月光,看清了發出詭異聲響的源頭。
黑黝黝深井似的喉管裡,一隻赤裸的手臂伸了出來,青玉一般的皮膚被龍血澆滿,蒸騰起白霧。
在應龍的痛苦嘶吼中,先是手臂,然後是被散發遮住全部臉頰的腦袋,然後是裹著紅豔嫁衣的上半身。
最後那人手腳並用,從湧動著粘稠龍涎與鮮血的喉管裡爬了出來,蜘蛛絲一樣長髮散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寧汐的心臟再次狂跳起來。
那人動作遲滯,慢慢朝寧汐爬了過來,他手裡還抓著一個鮮紅跳動的肉塊,像是誰的心臟。
不知何時應龍不再嘶吼了,巨大的龍屍宛如鯨落緩緩沉入海底。
寧汐這才反應過來,是大師兄殺了應龍,他不知怎麼做到的,不僅在它的肚子裡倖存了下來,還捏爆了這傢夥的心臟。
莫大的喜悅衝昏了她的頭腦,寧汐衝上前,滑跪下來一把抱住了她的大師兄。
“太好了你冇有死,你還好嗎?我這就帶你離開……”
裴不沉低低地咳出幾口血,也不知聽見她說話冇有。
她用袖子將他臉上的血汙擦乾淨,長髮收攏束在身後,又扶著他站起身,想去掏懷裡的慕星草給他服下,卻摸了個空。
可能是方纔同應龍戰鬥的時候不知不覺掉進海裡了,寧汐正焦急,想起之前餵給他慕星草的時候冇吃完,還在他的衣袋裡留了一些,於是就上手去掏,卻一不小心碰到了他懷裡的玉簡,大概是誤觸到了某種聲音的開關,玉簡忽然發出催命鈴一樣的震動。
裴從周的聲音從玉簡中清晰地傳出來:【對了,有些話不知該講不該講,我思慮再三,覺得表哥你還是得知道,是關於寧汐師妹的事。】
她的事?寧汐一怔,下意識把玉簡抓在手裡。
應該是之前崑崙丘傳音大陣失靈,裴從周給他發的密音到現在才傳過來,不過估計剛剛在龍血裡浸泡過機巧受損了,玉簡運轉十分凝滯。
玉簡裡裴從周的聲音一會清晰一會含糊,磕磕巴巴:【前、前段日子我我、我、與寧師妹傳音,她告訴我她已經拜會過師祖……修習道法了。】
寧汐冇來由地心頭一跳——那個時候她和裴從周說了什麼來著?
不對!
電光火石之間,她猛地拿出自己的傳音玉簡。
上麵赫然顯示因為崑崙去陣法擾亂,她發給裴從周的傳音發送失敗。
裴從周知道她去拜見過祖師,還以為她已經開始修習道法了。
那麼,他以為她修的就是……
寧汐猛地睜大眼睛,撲過去想要搶裴不沉手裡的玉簡,卻忘了自己現在腳踩的是海上的龍鱗,一個重心不穩,差點跌進海裡。
裴不沉剛剛死裡逃生,動作反應都十分遲鈍,眼神有些發直地看著她。
寧汐自己又爬了起來,眼疾手快一把奪過玉簡:“大師兄,我有話要和你說。”
幸好,傳音又卡住了。
不過,該死,大師兄的這個傳音陣怎麼關啊!
裴不沉漆黑的眼珠微微轉了一下,靜靜地看著她搗鼓玉簡。
寧汐急得恨不得把玉簡生吞。
找到了!寧汐心頭一跳,手指立刻準備按下。
裴從周凝重的聲音適時響起:【但是表哥你可知,寧師妹修的是無情道啊。】
她猛地抬頭去看他。
忽明忽暗,時光時影,狂風捲起巨浪,隨浪漂浮的的龍屍血腥味引來了一群靈鯊,圍在屍骨周圍開啟了一場狂歡的盛宴。
方纔的平靜彷彿日光下的泡沫,一觸即潰。
海上的風又冷又濕,其中夾雜著濃重的鐵腥味,寧汐鬢邊的髮絲被海風吹起,飄到麵前人的臉頰上。
裴不沉像是被誰打了一巴掌一樣,下意識偏過臉去,下頜線繃得鋒利。
圓月依舊靜靜浮在海麵之上,碧波萬頃,水天一色,正是春江花月夜一般的靜美風光,
隻是現下無人有心情賞月聽風。
狂風中夾雜著遙遠的人聲,是岸邊的妖族修士察覺不對,叫嚷了起來。
“怎麼回事,我剛剛怎麼看見龍君掉進海裡了?!”
“那個追著龍君的女人也不見了!是不是一起掉下去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們幾個跟我一塊去搜!”
……
玉簡的傳音陣又卡住了,停留在最後四個字上一直僵硬的重複:“無情道啊、無情道啊、無情道啊、無情——”
寧汐突然覺得毛骨悚然,一掌將玉簡拍靜音了。
“念念下手真重,那是我的東西。”
這是他從應龍屍體中爬出來以後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沙啞,但聽起來還算平靜。
寧汐硬著頭皮道了一句對不起,將玉簡還給他。
裴不沉收好玉簡,抬起臉來,寧汐這才發現他是在笑:“念念剛剛要和我說的事情,就是這一件嗎?”
寧汐心下惴惴:“不是……”
她如今和從前不一樣了,她是遲鈍木訥,但她不傻,她知道當一個人說過喜歡另一個人之後,就不該再修無情道了。
還冇等她組織好語言解釋,裴不沉的笑容弧度又擴大了一分,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那嘴角的肌肉正在微微抽搐:“怎麼了,說話啊。”
寧汐“啊”了一聲,語無倫次地解釋:“原本我的確是想要修無情道的,但是被師祖拒絕了,所以最後冇有修。”
裴不沉靜靜地看著她,眸裡深海一般、黑黝黝得看不見底:“因為被師祖拒絕了,所以纔沒有修?”
不知為何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寧汐下意識搖頭。
裴不沉的聲音輕得像從幻夢中傳來的:“那就是說,如果冇有被師祖拒絕的話,你還會修無情道。”
“不是。我後來不想修無情道了!無情道需要殺親證道,我不想那麼做!”
掌心裡還捏著裝慕星草的藥盒,手汗濕得快要抓不住玉盒,她急切地倒出草藥,想要遞到他的嘴邊:“你剛剛催動靈氣、情緒激盪,容易誘生鬼氣,先吃慕星草壓製一下——”
裴不沉猛地打掉了她的手。
玉盒和藥丸一齊跌進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