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2點17分,手機鈴聲像一把斧子,劈開了安靜的夜晚。
遊書朗瞬間清醒,抓過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局裡應急辦公室的號碼。
他坐起身,聲音已經恢復工作時的冷靜:「我是遊書朗。」
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遊局,出事了。B市報告三例疑似藥物性肝衰竭,患者危重,懷疑與C公司的降脂新藥有關。當地已經啟動應急預案,請我們支援。」
黑暗裡,遊書朗的眼睛適應了光線。
他掀開被子下床,動作利落:「啟動一級響應,我馬上到局裡。通知專家組半小時內到位,調取C公司該藥品所有審評資料。」
「是!」
電話掛斷。
臥室的燈亮了,樊霄撐著坐起來,頭髮微亂,眼神卻已清明:「怎麼了?」
「藥害事件,可能很嚴重。」遊書朗邊穿衣服邊說,語速很快但清晰。
「C公司的降脂藥,三例肝衰竭。我得去局裡。」
樊霄立刻下床:「C公司?是不是去年併購了德國的那家?」
遊書朗扣襯衫釦子的手一頓,轉頭看他:「你知道?」
「行業動態。」樊霄打開衣櫃,給他拿西裝外套。
「他們併購後整合有問題,工藝有潛在風險,我們內部評估過。」
遊書朗接過外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現在別說,等我需要行業專家意見時,你再以專家身份提供。」
「明白。」樊霄點頭,「我送你?」
遊書朗看了看時間,淩晨2點23分。
外麵夜色濃重。
「好。」
車上,街道空曠,隻有路燈在窗外快速後退。
遊書朗在副駕駛座打電話,一個接一個,語氣從平穩到嚴厲:
「流行病學調查組必須天亮前到位。」
「涉事批次全部封存,全國範圍內。」
「通知媒體聯絡辦,準備通稿,但未經我批準不得釋出任何細節。」
掛掉第四個電話,他揉了揉眉心。
樊霄伸過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冰涼。
「別擔心家裡,」樊霄說,「我會照顧好小宇。你也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別熬通宵。」
遊書朗反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小:「這次事件,輿論肯定會提到你。如果有人問你,就說『相信監管部門的專業判斷』,其他什麼都別說。」
「我知道。」樊霄看著前方路麵,「快去吧,遊局長。」
車子停在藥監局大樓門口時,樓裡已經燈火通明。
遊書朗解開安全帶,轉身抱住樊霄,很短暫的一個擁抱,但很用力。
「今天開始會很忙,可能回不了家。」他說,「小宇那邊……」
「放心。」樊霄拍拍他的背,「家裡有我。」
遊書朗鬆開他,推門下車,大步走進大樓。
背影挺直,步伐堅定。
樊霄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門後,才緩緩啟動車子。
淩晨2點47分,S省還在沉睡,但有些人已經必須醒來。
應急指揮中心裡,大螢幕上數據不斷滾動。
電話聲、鍵盤聲、急促的腳步聲混在一起。
遊書朗已經連續工作了48小時,眼睛裡佈滿血絲,但聲音依然穩定:「流行病學調查組,報告進展。實驗室組,加速樣本檢驗。」
有人遞過來一杯濃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皺眉。
第三天上午,下屬敲門進來,臉色為難:「遊局,C公司高層想約您通話,解釋情況。」
遊書朗頭也不抬:「按程式,由應急處置辦公室統一對接,我不直接接觸涉事企業。」
「可是……」下屬猶豫,「他們提到了樊總,說希望您看在同為企業家的份上,給個解釋機會。」
敲鍵盤的聲音停了。
遊書朗抬起頭,眼神銳利:「說什麼?」
下屬低下頭:「說希望您看在……私人關係的份上,給個機會。」
空氣凝固了幾秒。
遊書朗放下手裡的筆,筆桿落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盯著下屬,一字一句:「記錄:涉事企業試圖通過私人關係影響應急處置,已構成乾擾公務。將此情況轉交紀檢組。」
「是!」下屬立刻應聲,快步離開。
門關上了。
遊書朗靠進椅背,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手機震動,是樊霄的簡訊:「看到輿情監測了嗎?有自媒體開始帶節奏了。」
遊書朗點開連結,標題刺眼:《藥監局副局長「配偶」也是藥企老闆,這次事件會公正處理嗎?》
他眉頭緊鎖。
半小時後,「歸途」官方微博釋出聲明:
《關於堅決支援監管部門依法履職的聲明》
「一、本公司及創始人樊霄先生,堅決支援國家藥監局對本次事件的應急處置。二、呼籲所有企業配合調查,尊重科學。三、我們相信,在遊書朗副局長等專業監管人員的努力下,事件必將得到公正、透明、科學的處理。」
聲明簡短有力,轉髮量迅速攀升。
遊書朗看著手機螢幕,嘴角微微揚起,又迅速壓下去。
他撥通樊霄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樊霄的聲音傳來:「聲明看到了嗎?」
「看到了。」遊書朗說,「你不該發。」
「為什麼?」
「會被說成『家屬站台』。」
「那就讓他們說。」樊霄的語氣很平靜。
「書朗,我發這個,不是為你,是為行業。我要讓所有人看到,負責任的企業家,就該是這個態度——支援監管,尊重科學,不搞小動作。」
遊書朗握著手機,眼眶發熱。
「……傻子。」他低聲說。
「嗯,你的傻子。」樊霄笑了,「睡會兒吧,還有硬仗要打。」
第四天上午十點,新聞釋出會現場。
台下坐滿了記者,長槍短炮對著主席台。
遊書朗穿著深灰色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顯得專業而不拘謹。
他走上台,坐下,調整了一下話筒。
開場通報,數據展示,應急處置進展……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會場,平穩、清晰、不容置疑。
進入問答環節。
第一個記者問技術問題,第二個問後續措施,第三個……
「遊局長,」一個戴眼鏡的男記者舉手,「有輿論質疑,您的愛人是知名藥企負責人,這是否會影響您處理本次事件的公正性?」
會場安靜下來,所有鏡頭對準遊書朗。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是平靜地直視著提問的記者,然後目光掃過全場。
「首先,」他開口,聲音依然平穩。
「本次事件從應急處置到調查,全程有紀檢組監督,所有決策均由專家組集體做出。每一份報告,每一個結論,都有至少三位專家簽字確認。」
他頓了頓,繼續說:「其次,關於我的家庭,我和樊霄先生是意定監護人,這一關係我已按規定向組織報備。組織經過嚴格審查,認為不影響我的履職。」
台下鴉雀無聲。
遊書朗微微向前傾身,靠近話筒:「最後,我想說的是:一個監管者的公正,不是由他的家庭關係決定的,而是由他的專業素養、職業操守和無數個日夜的科學研判決定的。」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堅定而坦蕩。
「我歡迎社會監督,但我家的書房門,從來不會為任何企業敞開。過去不會,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幾秒鐘的寂靜,然後掌聲響起。
先是零星的,接著連成一片。
遊書朗微微頷首,繼續回答下一個問題。
第五天晚上八點,遊書朗終於推開家門。
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
他愣了一下,看見樊霄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湯碗。
「遊局長凱旋。」樊霄笑著說。
小宇從書房跑出來:「爸!新聞我看了,你好帥!」
遊書朗放下公文包,疲憊地笑了:「帥什麼,例行公事。」
「纔不是!」小宇幫他掛外套,「我們班同學都說,你懟記者那段太酷了!!『我家的書房門,從來不會為任何企業敞開』,哇,直接上熱搜了!」
遊書朗搖搖頭:「不是懟,是陳述事實。」
餐桌上擺著六菜一湯,都是清淡的。
樊霄給他盛飯:「先吃飯,吃完再說。」
三個人坐下,小宇還在興奮:「爸,你緊張嗎?那麼多鏡頭對著你。」
「顧不上緊張。」遊書朗夾了一筷子青菜,「滿腦子都是數據、報告、還有那些躺在ICU的患者。」
空氣沉默了一瞬。
「患者情況穩定了。」樊霄開口,給遊書朗夾了塊魚。
「新聞通報我看了,冇有新增病例,三例都脫離了危險。」
「嗯。」遊書朗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看向樊霄,「對了,這句話還有後半句呢。」
「什麼?」
「咱家的書房門,」遊書朗挑了挑眉,「你是家屬,例外。」
小宇舉手:「我也是家屬!」
遊書朗笑著揉他頭髮:「對,你也是,但你想進書房,得先寫完作業。」
「我寫完啦!」
「那可以進,但不許動我的檔案。」
「知道啦!」
晚飯在輕鬆的氛圍裡結束。
小宇回房間學習,遊書朗和樊霄在陽台乘涼。
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遠處城市的燈火像落在地上的星河。
「累嗎?」樊霄問。
遊書朗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累,但值得。」
「這次事件……會有人拿我們做文章嗎?」
「會。」遊書朗回答得很乾脆。
「但我不怕了,霄霄,這麼多年來我最大的底氣不是職位,是你。是你讓我知道,愛和原則可以共存,我們可以相愛,同時各自守住底線。」
樊霄收緊手臂,把他摟得更緊。
「嗯。」他說,「我們做到了。」
這時傳來小宇練琴的聲音,斷斷續續,還不熟練,但認真。
遊書朗聽著琴聲,忽然笑了:「想起你以前唱歌給我聽。」
「唱的不好。」
「但很真誠。」遊書朗側過頭,吻了吻樊霄的下巴,「就像你這個人。」
樊霄低頭看他,眼神溫柔:「遊副局長,你今晚有點肉麻。」
「偶爾一次。」遊書朗閉上眼睛,「允許我休息一下。」
「允許。」樊霄輕聲說,「睡吧,我在這兒。」
夜色漸深,琴聲停了,小宇的房門關上,陽台上的兩個人還依偎在一起,
像過去的十六年一樣,像未來的很多年一樣。
危機來了,又走了。
他們還在彼此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