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機場到達廳。
樊霄拖著行李箱走出閘口,眉眼間帶著跨國長途飛行後的疲憊。
瑞士母公司突發的併購案讓他滯留了近一個月。
這28天裡,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深夜那通越洋視頻。
遊書朗的臉出現在螢幕那頭,有時在書房處理檔案,有時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
總是不多話,但每個眼神都讓樊霄恨不得穿過螢幕去抱緊他。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
昨晚通話時遊書朗隻說今天有會議,讓他落地後自己回家。
樊霄雖然心裡有點空落落的,卻也能理解。
「樊霄。」
熟悉的聲音響起時,樊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他微微一怔,隨後抬頭。
遊書朗就站在五米外的人群中。
白襯衫,深灰色西褲,最簡單的裝扮卻讓他在嘈雜的機場裡顯得格外清俊挺拔。
他單手插兜,另一隻手隨意垂在身側,見樊霄看過來,唇角勾起一個很淡卻足夠明亮的弧度。
行李箱的滾輪聲戛然而止。
樊霄站在原地,目光盯在遊書朗身上,隨即大步走過去。
他想抱他,想吻他,想在人來人往的機場把人緊緊擁進懷裡。
但他還是停在一步之遙的地方,喉結滾動一下,眼睛裡漾開的笑意卻藏不住。
「你怎麼來了?」樊霄道,「不是說今天有會?」
遊書朗伸手,很自然地接過樊霄手中的行李箱拉桿。
他的手指不經意擦過樊霄的手背,一個月的分離讓這個微小觸碰都帶著電流。
「會議改期了。」遊書朗轉身往停車場走,聲音平靜,「上車吧,帶你去個地方。」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穿過繁華市區,漸漸開往城市西側相對安靜的文教區。
樊霄坐在副駕駛,目光大多數時候落在遊書朗握著方向盤的左手上。
那手腕的線條、微微凸起的骨節,乾淨修剪的指甲......每一個細節他都想念得要命。
「累嗎?」遊書朗目視前方,問道。
「看見你就不累了。」樊霄回答得坦誠,然後頓了頓,聲音溫和了些,「這一個月……很想你。」
遊書朗輕輕「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也想你。」
很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樊霄心口一暖。
他知道這樣的話從遊書朗嘴裡說出來有多難得。
車子拐進一條林蔭道,兩側是高大的雪鬆。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在擋風玻璃上跳躍成斑駁的光影。
樊霄看向窗外,覺得這條路有些熟悉。
不是今生的熟悉感,而是刻在前世記憶裡的某種輪廓。
他的神情認真起來。
果然,遊書朗在一個紅綠燈前緩緩停下,側頭看向右前方一片古樸的建築群。
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院牆內可見參天古樹。
「市圖書館,古籍館區。」遊書朗的聲音很輕,「去年剛改建完成的,以前這裡是……」
「一個十字路口。」樊霄接上了他的話,眼底卻掠過複雜的神色。
「前世,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地方。」
綠燈亮了。
遊書朗冇再說話,打轉向燈,車子平穩地拐進圖書館側門的停車區。
停好車,熄火。
車內忽然陷入一片安靜,隻有空調輕微的送風聲響。
遊書朗解開安全帶,卻冇有立刻下車。
他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樊霄臉上。
「記得那天嗎?」他問,「我開著一輛特斯拉,剛出差回來,冇調整好時差,狀態很差。你開賓利,我走神了,冇控製好車速。」
「你撞了我的車尾。」樊霄低聲接道,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一幕——
尖銳的剎車聲,輕微的撞擊感,然後是那個穿著單薄白襯衫的清俊男人下車,敲開他的車窗時手還隱隱泛著白。
「那天很冷,十二月底。」遊書朗繼續說道,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我出差剛回,外套在行李箱裡,站在風裡跟你說話。你看了看我,然後……」
「然後我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你肩上。」樊霄注視著他,目光沉靜。
「羊絨的,黑色的。你愣了一下,但我堅持。」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因為記憶裡那個為遊書朗披上外套的自己,心裡卻在冷靜地盤算著他耽誤了自己多長時間,而自己又該如何清算他。
「樊霄。」遊書朗叫他的名字。
樊霄抬起眼,對上那雙沉靜的眼睛。
一個月冇見,遊書朗似乎清減了些,但眼神更沉靜了,像深秋的湖麵,澄澈而深邃。
「下車吧。」遊書朗說,「今天來這裡,不是為了回憶那個錯誤的開始。」
他推開車門,一月的寒風湧進來,吹散了車內空調的熱意。
樊霄跟著下車,走到遊書朗身邊時,很自然地牽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兩人誰都冇說話,就這麼牽著手穿過圖書館安靜的庭院,走向那棟古樸的主樓。
陽光很好,樹影婆娑。
有年輕學生抱著書從他們身邊經過,投向交握雙手的目光裡帶著善意的笑意。
走到閱覽室門口時,遊書朗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抬手替樊霄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
這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得讓樊霄心頭一暖。
「樊霄,」遊書朗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前世那件外套,披上的是算計。今天我來這裡,是想親手為我們披上點別的。」
「什麼?」樊霄注視著他,聲音低沉。
遊書朗冇有立刻回答。
他推開了閱覽室沉重的木門。
古籍閱覽室裡空曠安靜,隻有兩三個讀者散坐在長桌儘頭。
陽光透過古老的窗欞灑進來,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柱,空氣裡有舊書紙張和木頭櫃子特有的沉靜氣味。
遊書朗牽著樊霄走到最靠窗的位置。
那裡有一張小方桌,兩側各有一把高背木椅。
桌上什麼都冇有,隻有從窗戶落進來的一片方正陽光。
兩人麵對麵坐下。
遊書朗從隨身攜帶的皮質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
然後他又拿出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絲絨方盒,放在檔案袋旁邊。
樊霄的目光落在那個絲絨盒上,呼吸微微一頓。
遊書朗將雙手平放在桌麵上,十指舒展,是一個完全敞開的姿勢。
他看向樊霄,窗外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好看的輪廓線。
「這一個月你不在,我想了很多。」遊書朗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想我們的前世,想我們的今生,想我們之間那些好的、壞的、需要直麵也需要跨越的一切。」
「書朗……」樊霄想說話,卻被遊書朗輕輕搖頭製止了。
「你聽我說完。」遊書朗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經歷風雨後的海麵,廣闊而深沉。
「前世,你給我的那件外套,是一個溫柔的騙局。它給了我短暫的錯覺,卻也讓我在之後的漫長歲月裡一次次懷疑——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牛皮紙檔案袋粗糙的表麵。
「所以今天,我帶你回到了這裡。回到這一切開始的地方,回到你最初算計我,而我,卻被你莫名觸動心絃的地方。」
遊書朗將那個檔案袋輕輕推了推,讓它更靠近樊霄一些。
「但我不是為了清算,樊霄。我帶你來這裡,是因為我想在這裡,用最清醒的方式,和你一起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