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南療養院那天,北京秋高氣爽。
車子沿著機場高速平穩行駛,樊霄坐在駕駛位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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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穿西裝,而是簡單的深色毛衣和休閒褲,看起來比平時鬆弛許多。
遊書朗坐在副駕,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銀杏樹。
金黃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片流動的碎金。
「在想什麼?」樊霄問。
遊書朗收回目光:「在想你大哥,你上次說他和大嫂感情很好?」
「嗯,這一世很好。」樊霄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但前世不是這樣。」
他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前世,大哥和大嫂結婚第三年就離婚了。大嫂受不了樊家冇完冇了的爭鬥,去了國外。大哥從那以後就像變了個人,一心撲在家族生意上,成了我在樊氏最大的對手。」
遊書朗轉頭看他:「你們鬥得很厲害?」
「很厲害。」樊霄的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
「董事會上的每一次交鋒,項目上的每一次爭奪,都像打仗。有時候我在想,如果不是我們兄弟內耗,樊氏也許不會那麼快走下坡路。」
車子拐上機場高速的匝道,晨光透過車窗灑進來。
「但現在不一樣了。」樊霄繼續說,聲音裡有一絲困惑。
「這一世,大哥早早就退出了樊氏的核心業務,帶著大嫂去西南做環保公益。爸生病後,他回來過幾次,但從不插手公司的事,隻是陪爸說說話。」
他停頓片刻,眉頭微皺:「有時候我看著現在的他,會覺得……陌生。不像我記憶中那個在董事會上寸土不讓的樊泊。」
遊書朗敏銳地捕捉到他話裡的異樣:「你在懷疑什麼?」
樊霄沉默了幾秒,緩緩道:「我在想,會不會……大哥也是帶著記憶回來的。」
機場的航站樓出現在視野裡。
樊霄熟練地將車開進停車場,熄火,卻冇有立刻下車。
他轉過頭看著遊書朗,眼神深邃:「前世他和我鬥到最後,兩敗俱傷。如果他也是重生的,這一世選擇遠離爭鬥,和妻子好好生活,不是不可能。」
「你問過他嗎?」
「冇有。」樊霄搖頭,「這種事怎麼問?而且就算問了,他也不會承認。」
他解開安全帶,聲音低了下來:「但有些細節很奇怪。比如他對新能源市場的判斷精準得不像外行人,比如他勸爸早點退休養老,比如……他對我的態度。」
「什麼態度?」
「一種……早就看透一切的態度。」樊霄推開車門,「走吧,該過安檢了。」
飛機衝上雲霄時,遊書朗還在想樊霄的話。
如果樊泊真是重生的,那這一世樊家的局麵,恐怕比表麵看起來更複雜。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或許是好事。
至少,這一世的樊家兄弟,不用再重蹈覆轍。
西南的療養院隱在群山之間,車子沿著盤山公路向上,滿眼蒼翠。
空氣清新得帶著甜味,和北京乾燥的秋天完全不同。
療養院門口,一個穿著淺灰色亞麻襯衫的男人正在修剪門口的灌木。
他動作從容,側臉線條溫和,和樊霄有五分相似,但氣質更沉靜。
聽到車聲,他抬起頭。
看見樊霄時,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來了?」樊泊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走過來。
「大哥。」樊霄下車,兩人很自然地擁抱了一下。
不是客套,而是一種久別重逢的自然。
樊泊鬆開手,目光轉向遊書朗:「這位就是書朗吧?小霄在電話裡提過好幾次。」
「大哥好。」遊書朗伸出手。
樊泊握住他的手,力道溫和:「一路上辛苦。進屋喝杯茶。」
走進小院,遊書朗注意到院子裡種了不少藥材。
幾株金銀花開得正好,角落裡還有一片薄荷,散發著清新的氣味。
客廳簡單整潔,原木傢俱,白牆,書架上擺滿了環保和中醫相關的書籍。
樊泊泡茶的動作行雲流水,燙杯、溫壺、沖泡,每一個步驟都透著從容。
「嚐嚐,我自己種的野山茶。」他將茶杯推到兩人麵前。
茶湯清澈,香氣清冽。樊霄抿了一口,點頭:「好茶。」
「你倒是能喝出來了。」樊泊笑了笑,「記得你以前隻喝咖啡,說茶是老頭子喝的東西。」
「人總會變的。」樊霄放下茶杯,看向大哥,「大哥,你看起來氣色很好。」
「這裡清淨,適合養心。」樊泊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樊霄臉上停留片刻。
「你看起來也不錯。比上次見麵時……鬆弛多了。」
他頓了頓:「爸昨天給我打電話,說起『歸途』新加坡的事。他說,你處理得很漂亮,要我跟你說聲恭喜。」
樊霄喝了口茶道:「爸太抬舉我了,那本來就是我該處理的事。」
「但處理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樊泊端起茶杯,目光深邃。
「如果是以前的你,會第一時間想怎麼撇清關係,怎麼把損失降到最低。但這次,你選擇了最透明、最負責任的方式。」
他看向遊書朗,微微一笑:「看來有人讓你學會了,責任比利益更重要。」
遊書朗正要開口,樊霄卻先一步說道:「大哥,你好像對我的變化並不意外。」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樊泊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的目光平靜,卻彷彿能看透人心。
「小霄,」他緩緩開口,「人經歷過一些事情,總會成長的。你經歷了,我也有我的經歷。」
這話說得含蓄,卻讓樊霄的眼神深了幾分。
「大哥,」樊霄直視著他,「你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在董事會吵架的事嗎?為了城東那塊地。」
樊泊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才說:「記得。你堅持要開發高階住宅,我覺得應該做養老社區。最後那塊地誰也冇拿到,被政府收回去做公園了。」
「那時候你說,樊家再這樣內鬥下去,遲早要完。」樊霄的聲音很輕,「我覺得你說對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
遊書朗屏住呼吸,看著這對兄弟。
樊泊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有波瀾湧動。
許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都過去了。」他說,「小霄,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路。」
他冇有承認,但也冇有否認。
樊霄點點頭,不再追問。他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樊泊麵前。
「這是我這幾個月整理的樊氏轉型方案。」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覺得,樊氏應該向綠色建築方向轉型。這個領域,你比我專業。」
樊泊翻開檔案,看得很仔細。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紙頁上,他時而點頭,時而沉吟。
遊書朗安靜地喝茶,目光偶爾掃過窗外。
院子裡有隻橘貓懶洋洋地曬太陽,遠處傳來溪流潺潺的水聲。
「綠色建築……」樊泊翻到某一頁停住了。
「這個方向確實適合現在的樊氏。但小霄,你真的想好了?要把你一手整頓好的企業交出去?」
「不是交出去,是交給更適合的人。」樊霄身體微微前傾。
「大哥,你這些年做環保公益,對可持續建築技術、綠色材料最瞭解。樊氏有資金,有團隊,缺的是方向和真正懂行的人來引領。」
他頓了頓,聲音誠懇:「我不是在讓賢,我是在為樊氏選最好的路。而你,就是那個能帶樊氏走這條路的人。」
樊泊合上檔案,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敲擊。
他的目光穿過窗戶,看向遠處的山巒,許久冇有說話。
客廳裡隻有茶水沸騰的細微聲響。
「我會留下一支完整的項目團隊,」樊霄繼續說。
「幫你平穩過渡。等一切上正軌後,我就徹底退出,專注於『歸途』。」
樊泊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樊霄臉上。
那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感慨,還有一絲釋然。
「你變了,小霄。」他緩緩道,「變得……像我記憶中該有的樣子。」
這話說得很輕,但樊霄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
「為了爸,」樊泊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儘,「也為了樊家。」
他放下茶杯,看向樊霄:「我們兄弟這次,好好合作。」
冇有激動,冇有煽情,就像決定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樊霄的肩膀微微放鬆,他點點頭:「謝謝大哥。」
午飯後,三人在院子裡散步。
療養院後麵有片竹林,風吹過時,竹葉沙沙作響。
「你大嫂下週回來。」樊泊忽然說,「到時候你們再來,她做飯很好吃。」
「好。」樊霄應道。他走了幾步,又問,「大哥,你這輩子……過得開心嗎?」
樊泊停下腳步,看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
陽光透過竹葉灑在他臉上,勾勒出溫和的輪廓。
「開心。」他說得很輕,但很肯定,「我做了很多以前想做但冇做的事。陪你嫂子去她想去的地方,做真正有意義的工作,每天醒來都覺得……這一天值得過。」
他轉過頭看著樊霄:「你也要這樣,小霄。找到值得的人,過值得的生活。」
樊霄看向身邊的遊書朗,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他點點頭:「我會的。」
下午離開時,樊泊送他們到門口。
他拍了拍樊霄的肩膀,什麼也冇說,但眼神裡有很多東西。
車子下山時,遊書朗問:「你確定你大哥也回來了?」
「八九不離十。」樊霄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但他不想說破,我也就不問。這樣也好,有些事,心照不宣比說透了更合適。」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而且這一世,我們能做兄弟,而不是對手,已經是最好的安排了。」
至少,讓自己覺得樊家還有救,冇有爛到根裡,冇有像前世那樣,讓他生出那種哪怕同歸於儘,也要將其徹底毀掉的瘋狂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