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第一箇中秋,來得比想像中快。
梧桐樹葉徹底黃了,在秋風中簌簌落下,鋪滿了淮海路的人行道。
街邊的咖啡館掛出了「中秋特飲」的招牌,商場裡擺滿了月餅禮盒,空氣裡飄著桂花香。
甜膩膩的,是這座城市對這個傳統節日最直白的表達。
分公司的辦公室已經步入正軌,十七到十九層,一千兩百平米,研發、行政、市場各司其職。
研發部在中試線上又跑通了兩組數據,市場部約好了下週三家新客戶的會談,一切都像窗外的黃浦江,按部就班地向前流淌。
節前一週,遊書朗開始準備月餅。
不是買的,是自己做的。
週六早晨,他繫上圍裙,在公寓的廚房裡忙活,料理台上擺滿了材料:麵粉、豬油、五花肉、鹹蛋黃、蓮蓉、糖漿……林林總總幾十樣。
樊霄靠在廚房島台邊,伸手拈起一片切好的蓮蓉,放進嘴裡。
「偷吃?」遊書朗頭也不抬。
「嚐嚐甜度。」樊霄麵不改色,又拈了一片,遞到遊書朗嘴邊,「你也嚐嚐。」
遊書朗頓了一下,張嘴接過,蓮蓉的甜意在舌尖化開,他點點頭:「還行。」
「我挑的料,能不行?」樊霄語氣裡帶著點得意,手指不經意蹭過遊書朗的下唇,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靠在島台邊看他揉麪。
遊書朗的動作依舊沉穩,隻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我能幫忙嗎?」樊霄問。
遊書朗看了他一眼:「你會?」
「不會可以學。」樊霄已經挽起袖子,走到他身邊,「教我。」
遊書朗冇說話,直接握著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麵團上。
「用力要均勻,」他帶著樊霄的手,慢慢揉壓,「感覺到了嗎?」
樊霄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又側頭看向遊書朗的側臉,專注,平靜,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感覺到了。」他說,聲音啞了些。
遊書朗偏頭,對上他的視線。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裡的倒影。
「那你自己試試。」遊書朗鬆開手,退後半步。
樊霄卻冇動,就那樣看著他,過了兩秒才低頭繼續揉麪。
手法笨拙,但認真。
遊書朗靠在料理台邊,看著他較勁的樣子,忽然伸手,把他垂落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
樊霄動作一頓,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點笑意:「乾什麼?」
「礙事。」遊書朗說。
樊霄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湊近,在他唇上碰了一下,然後退回去繼續揉麪,若無其事。
遊書朗愣了下,隨即失笑。
傍晚時分,幾十個月餅分批送進烤箱,香氣漸漸瀰漫開來,混合著肉香、蓮蓉香和烤餅皮的焦香,充滿了整個公寓。
樊霄靠在烤箱邊,看著裡麵的月餅一點點變得金黃。
「熟了冇?」
「還要五分鐘。」
「我看著像熟了。」
「你看著像餓了。」
樊霄轉頭看他,挑眉:「我餓了不行?」
遊書朗冇說話,走過去,站在他身後,手臂從兩側撐在料理台上,把人圈在懷裡,下巴擱在他肩上。
「那就等著。」聲音就在耳邊。
樊霄冇動,反而往後靠了靠,把重量交給他。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等烤箱「叮」的那一聲。
中秋當天,公司提前兩小時下班。
幾個核心員工被邀請到十九層休息區一起過節。
落地窗前擺了一張長桌,上麵放著遊書朗做的月餅,還有水果、茶和飲料。
「遊總,這月餅真是您做的?」小陳咬了一口鮮肉月餅,眼睛瞪大。
「樊總也幫忙了。」遊書朗微笑。
樊霄正在給大家倒茶,聞言抬眼:「我負責吃。」
大家都笑了。
氣氛輕鬆愉快,聊著天,吃著月餅,看著窗外陸家嘴漸次亮起的燈火。
偶爾有煙花在遠處綻開,小小的,但很亮。
九點,員工們陸續離開,最後隻剩下他們兩個。
他們收拾了桌子,洗了杯子,關掉大部分燈,隻留休息區的一盞落地燈。
然後並肩站在窗前,今夜月華極好。
「書朗。」樊霄忽然開口。
「嗯?」
「你還記得嗎?我五歲那年的中秋。」
遊書朗想了想,輕笑道:「記得,那時候你還是個奶萌的小孩兒呢。」
他也記得那年他剛到曼穀不久,對一切都陌生而惶恐,中秋夜,姑姑做了月餅,一家人坐在庭院裡賞月。
樊霄偷偷塞給他一塊月餅,蓮蓉的,很甜。
那是他在異國他鄉過的第一箇中秋。
也是他第一次覺得,那個陌生的宅子,或許可以成為「家」。
「我記得你當時吃得很小心。」樊霄側頭看他。
遊書朗也笑了:「那時候覺得,一切都很珍貴。」
包括因為半塊月餅把他帶進南瓦家的樊瑜,包括那個偷偷塞月餅給他的孩子,包括那個在月光下溫柔微笑的姑姑。
樊霄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遊書朗。
月光落在他臉上,給那張年輕而銳氣的麵容鍍上一層銀輝。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了整個夜空。
「書朗,我有話想對你說。」
遊書朗看著他:「你說。」
樊霄低頭,解下左手腕上的手錶。
那塊定製機械錶,他戴了多年,從未離身。遊書朗記得,大概是他十六歲那年他自己設計的。
樊霄將手錶翻轉,錶殼背麵朝向遊書朗。
借著月光,遊書朗看清了那行刻字——
Time will te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