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開始下降,機艙廣播用中英泰三語提醒著乘客調直座椅靠背。
遊書朗偏頭看向舷窗外。
十七年了。
上海的天際線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東方明珠的尖頂刺破雲層,陸家嘴那些他曾在地圖上無數次標註過的摩天大樓,如今真實地矗立在眼前。
金茂大廈、環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在黃浦江畔迎接他的歸來。
機艙燈光調暗,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臉。
二十四歲,輪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成年男人的沉穩。
也映出身旁樊霄的側影,青年正盯著窗外,眼神發亮,嘴角噙著一點笑,像獵人終於踏入獵場。
手從座位之間伸過來,扣住了他的手。
掌心溫熱,力道很大。
「書朗,」樊霄偏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他特有的銳氣和篤定,「這次不是漂泊,是回來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遊書朗手指收緊,回握住他。
是的,新的開始。
不是多年前,被陸晴牽著走進陌生大宅的惶恐男孩,也不是十一歲時,在菩提樹下刻下身高刻痕的沉默少年。
這一次,他是遊書朗,是南瓦集團中國區的負責人。
而身邊這個人,是他親手帶大、如今可以並肩作戰的愛人。
飛機落地,滑行,停穩。
艙門打開,上海初秋的空氣撲麵而來,微涼,帶著這座國際都市特有的、混雜著汽車尾氣與行道樹清香的氣息。
浦東國際機場T2航站樓,人流如潮。
樊霄推著兩個最大號的行李箱走在前麵,身姿挺拔,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
他一手推車,一手劃著名手機看導航,頭也不回地朝後說了一句:
「車在B2,司機到了,跟緊我,別走丟了。」
那語氣,活像他纔是來過上海八百遍的那個人。
遊書朗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彎起。
走到電梯口時,樊霄忽然停下腳步,等遊書朗跟上來,才側頭看他一眼,語氣坦然:
「跟那麼遠乾什麼,快過來。」
遊書朗失笑,上前一步,與他並肩。
樊霄滿意了,繼續往前走,手肘碰了碰他。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穿過長長的隧道,進入市區。
上海的變化太大了,遊書朗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
新的高架,新的商圈,新的地標,17年,足夠一座城市脫胎換骨。
也足夠一個孩子,長成可以並肩作戰的男人。
「公寓在陸家嘴,正對黃浦江。」樊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眼睛一直盯著窗外。
「我看了十幾套,最後選的這套,視野最好,離公司也近。辦公室在世紀大道,開車十五分鐘。」
遊書朗側頭看他:「你什麼時候看的?」
「上個月,」樊霄揚了揚下巴,嘴角帶著點得意,「提前畢業了嘛,閒著也是閒著。」
他頓了頓,補充道:「主臥帶獨立書房,你處理工作方便,我住次臥,離門口近,我早起去跑步不會吵到你。」
安排得滴水不漏。
遊書朗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約是樊霄十歲那年,也是這麼認真地幫他整理書桌,把每一支筆都按顏色分類放好。
有些東西,從來冇變過。
他伸出手,在座椅中間握住了樊霄的手。
樊霄冇回頭,反手扣住他,拇指在他手背上摸了又摸。
「想什麼呢?」他問。
「想你。」遊書朗看著窗外,聲音很輕。
樊霄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握著遊書朗的手收得更緊。
當然,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嘴角忍不住上揚,翹起一個很高的弧度。
公寓在三十五層。
推開門,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黃浦江和外灘。
江麵上輪船緩緩駛過,對岸的萬國建築博覽群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歷史的光澤。
東方明珠近在咫尺,彷彿伸手可及。
「怎麼樣?」樊霄站在他身後,雙手插兜,語氣平靜但眼睛亮著。
遊書朗回頭看他,走過去,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很好。」他說。
樊霄偏頭躲了一下,冇躲開,索性由著他揉,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行了行了,」他推開遊書朗的手,直接拉住他的手腕往臥室走,「帶你看看你的房間。」
……
遊書朗打開行李箱。
衣服、檔案、筆記本電腦……然後,在箱子的最底層,他看到了那箇舊相冊,暗色係封麵,邊角已經磨損。
那是他離開上海時帶走的唯一一樣東西,裡麵是八歲前所有的照片:和親生父母的合影,幼兒園的畢業照,第一次學騎自行車的狼狽樣子……
他以為樊霄不會注意這些。
但相冊被仔細地放在防震泡沫裡,外麵還套了一個透明的密封袋。
遊書朗拿起相冊,翻開。
第一頁,是他三歲時在公園拍的照片,胖乎乎的小手舉著棉花糖,笑得眼睛眯成縫。
照片下麵,貼著一張小小的便簽,是樊霄的字跡:
「過去的留著,未來的,我們一起寫。」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
遊書朗的眼眶微熱。
他走出臥室,看到樊霄正在次臥整理衣服,青年蹲在地上,將襯衫一件件掛進衣櫃,動作乾脆利落。
遊書朗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從身後環住他。
樊霄動作冇停,隻是往後靠了靠,語氣隨意:
「怎麼了?」
「冇怎麼,」遊書朗的聲音悶在他肩後,「就是……突然想說,樊霄,我愛你。」
樊霄放下手裡的襯衫,向後靠進他懷裡,轉過頭望著他。
「遊書朗,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