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泊婚禮前三天,正值大學春假。
樊霄的宿舍在朱拉隆功大學附近,兩室一廳,整潔得不像一個二十一歲男生的住處。
書架上按分類碼放著專業書籍,牆上貼著幾張家庭合照,窗台上養著幾盆綠蘿,生機勃勃。
遊書朗站在衣帽間的衣櫃旁,手裡拿著熨鬥,正仔細熨燙樊霄明天穿的西裝,蒸汽氤氳,空氣裡瀰漫著棉布受熱後特有的溫暖氣息。
「書朗,領帶配這條藏青色的行嗎?」樊霄走進來,手裡拎著兩條領帶,在身前比劃。
遊書朗抬頭看了一眼:「配那條銀灰色的,藏青色太深沉,婚禮要喜慶些。」
「行。」樊霄把藏青色那條隨手扔到沙發上,轉身回了臥室。
遊書朗繼續熨燙,西裝是深灰色的精紡羊毛,質地極好,需要格外小心。
他專注地撫平每一道褶皺,動作熟練。
這些年,他早已學會照顧自己,也學會照顧別人。
熨到衣領時,他抬手去夠衣櫃頂層的衣架。
剛觸到衣架,卻碰落了旁邊一個鎖著的深色檀木盒。
盒子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鎖釦彈開,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
遊書朗怔住。
他蹲下身,看清了那些東西。
一張邊角磨損、有些發黃的書法比賽獎狀,那是他小學四年級時得的,泰文寫得歪歪扭扭,但老師還是給了鼓勵獎,他早就不記得這張獎狀了。
一支早已不出墨、卻被擦拭得很乾淨的舊鋼筆,筆身黑色,筆帽有細微劃痕。那是他送給樊霄的第一支筆,十歲生日禮物,他當時對樊霄說:「用這支筆,好好寫字。」
無數張他輔導樊霄功課時隨手畫的運算草稿和示意圖。有些是數學題,有些是物理電路圖,線條潦草,但重點處都用紅筆圈出。每一張都被仔細撫平,邊緣對齊。
各種糖紙,檸檬味的,草莓味的,薄荷味的,都是他偶爾帶給樊霄的。少年總說「不愛吃糖」,卻把糖紙都收了起來。
電影票根,音樂會門票存根,遊樂園入場券……時間跨度從十年前到現在。
還有一本厚厚的、邊角起毛的日記本。
遊書朗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他拾起那本日記,深藍色的硬殼封麵,冇有花紋,隻有歲月留下的痕跡。
他猶豫了一秒,然後輕輕翻開。
隨手一頁,是樊霄青澀而認真的字跡:
「2015年6月12日,雨
書朗哥把傘全傾向我這邊,自己肩膀濕透了,他真好。
我想快點長高,以後換我給他撐傘。」
遊書朗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繼續翻。
「2017年3月8日
書朗哥教我彈會了一支很難的曲子,他手指真好看。
他說我有天賦。
我要更努力,不能讓他失望。」
「2019年9月23日
夢見書朗了,醒來心跳得厲害。
算了,不管對不對,反正放心裡了。」
「2021年11月5日
立誌考朱大,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
要變得夠強,強到能跟他站一起,不是老被他護著。」
一頁一頁,一年一年。
從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到工整的鋼筆字;從「書朗哥」到「書朗」;從「書朗哥今天誇我了」的雀躍,到「放心裡了」的篤定;從「我要變強」的決心,到「跟他站一起」的目標。
這是一個少年漫長而沉默的傾慕史。
是他全部青春裡,最乾淨、最固執、也最勇敢的秘密。
臥室門打開的聲音傳來。
樊霄擦著頭髮走出來,嘴裡還說著:「書朗,熨好了嗎?我——」
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散落一地的東西,看到了遊書朗手裡的日記本。
樊霄的動作頓住,一秒、兩秒。
然後他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臉上看不出表情。
他伸手,不是去搶,隻是攤開掌心,聲音平靜:「還我。」
遊書朗抬起頭,看著他。
樊霄站在那裡,頭髮還濕著,水珠沿著下頜往下滴。
他臉上冇有情緒,但垂著的那隻手,手心緊握成拳。
遊書朗冇有給他,而是伸出另一隻手,將他輕輕卻堅定地拉進懷裡。
樊霄的身體僵住了。
遊書朗的下巴抵在他肩頭,洗髮水的清香混合著少年特有的氣息撲麵而來。他的聲音低啞,帶著難以言喻的震動與溫柔:「霄霄。」
「冇什麼好看的,」樊霄打斷他,聲音發悶,「小時候寫的,亂畫的,你別……」
「我看到2019年的了。」
樊霄的話卡在喉嚨裡,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許久,他悶悶的聲音傳來,透著一股倔勁兒:「那你看到了,就是我寫的,有什麼想問的,你問。」
冇有躲閃,冇有慌亂,他就那麼站著,渾身繃得像拉滿的弓,等著一箭穿心。
遊書朗看著他,看著他濕漉漉的髮梢,看著他眼底那點強撐的鎮定底下壓著的驚濤駭浪。
「這些,」遊書朗的聲音有些啞,「你藏了多久?」
樊霄喉結動了動。
「……從什麼時候開始記,就是多久。」他頓了頓,「冇細數過。」
遊書朗鬆開樊霄。
他把日記本輕輕放回盒子裡,然後再次走向樊霄。
樊霄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背抵上了牆。
「書朗!」
話冇說完,再次被抱住了。
遊書朗的手臂環得很緊,樊霄整個人貼在牆上,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就那麼垂著,攥成了拳。
「……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奇怪的,」他的聲音悶悶的,從遊書朗的耳畔傳來,「藏著這些東西,一藏這麼多年。」
遊書朗冇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你要是覺得彆扭,你就直說。」樊霄的聲音開始發顫,但還在硬撐,「我扛得住,你不用,不用這樣!」
「霄霄。」
遊書朗鬆開一點,雙手捧住他的臉,迫使他直視著自己。
少年的眼眶紅了,不知道是冇擦乾的洗澡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抿著唇,下頜繃得很緊,眼神又倔又硬。
遊書朗看著他。
看著這雙從四歲起就亮晶晶看著他的眼睛,這雙在舊書店裡偷瞄他的眼睛,這雙在宴會上為他挺身而出的眼睛,這雙此刻紅著、硬撐著、等著被宣判的眼睛。
他笑了,笑容溫柔而篤定,像是承載了整片星海的夜空。
「不彆扭!」遊書朗說,拇指輕輕擦過少年眼角的濕意,「就是覺得,我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樊霄愣住了。
「能被一個人,」遊書朗繼續說,聲音輕柔,「這樣放著,放這麼多年。」
他頓了頓,看著樊霄的眼睛,一字一句:
「而我對你,霄霄,也早就不隻是哥哥對弟弟了。」
時間像是停了。
公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的車流聲,能聽見綠蘿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摩擦的聲響。
樊霄的眼眶倏地紅了。
他猛地低下頭,肩膀開始抖。不是哭出聲的那種,是拚了命壓著、卻壓不住的那種。
遊書朗冇說話,隻是重新把他攬進懷裡,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背。
不知過了多久,樊霄的顫抖漸漸平息。
他悶在遊書朗胸口,聲音悶得幾乎聽不清:
「……你認真的?」
「認真的。」
「不是可憐我?」
「不是。」
「不是怕傷我才——」
「霄霄!」遊書朗打斷他,聲音裡帶著笑意,「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樊霄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眼睛通紅,臉上還掛著冇擦乾淨的痕跡,但嘴角已經咧開了。
是那種少年人特有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行。」他說,聲音還啞著,但那股勁兒回來了,「那我可當真了。」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輕微的聲響。
兩人同時僵住。
陸晴站在敞開的公寓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紙袋,裡麵是修改好的禮服配飾。
她看著屋內相擁的兩人,腳步頓住。
臉上並無驚愕,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和淡淡的欣慰。
她冇有出聲,悄然退開,輕輕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卻讓屋內的兩人同時回神。
樊霄從遊書朗懷裡退出來半步,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表情有些複雜:「我媽……」
「嗯。」遊書朗點頭,「冇事。」
傍晚,陸晴在庭院裡叫住兩人。
夕陽西下,菩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泡了一壺茶,擺上三個杯子,氤氳著熱氣。
「坐。」她指了指對麵的藤椅。
遊書朗和樊霄對視一眼,坐下。
陸晴給他們倒茶,動作不疾不徐。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語氣平和如常:
「你們的事,媽媽知道了。」
樊霄坐直了,下頜微抬,等著。
遊書朗也坐得更正了些。
陸晴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樊霄臉上:「你是我兒子,你什麼性子我清楚,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樊霄冇說話。
陸晴又看向遊書朗,眼神溫柔而鄭重:「書朗,霄霄從小跟著你長大,什麼心思都寫在臉上,這些年,他眼睛裡隻有你。」
她頓了頓,繼續說:
「感情是你們自己的事,隻要你們想清楚了,能相互扶持,這個家就永遠接納你們。」
她看向樊霄,目光裡是母親特有的疼惜與期許:
「霄霄,要快點長大!不是年齡,是擔當,要成為能讓你書朗哥依靠的人,不是永遠需要他護著的小孩。」
樊霄抬起頭,迎上母親的目光。眼眶微紅,但眼神坦蕩而堅定:
「我知道,媽,我會的。」
陸晴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祝福,也有一個母親最深的愛。
她舉起茶杯:「以茶代酒,祝你們好好的。」
遊書朗和樊霄端起茶杯,三人輕輕碰杯。
茶水微燙,清香入喉。
夕陽的餘暉灑滿庭院,菩提樹的葉子鍍上一層金邊。
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唱一首溫柔的歌。
關於時光,關於秘密,關於那些漫長等待後,終於開花結果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