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書朗十六歲生日的前一天,是個晴朗的週末。
樊霄一早就撞開了遊書朗的房門。
不是敲,是撞,肩膀抵著門板那種,手裡晃著兩副棉手套和口罩。
「書朗哥,今天有空吧?幫我個忙。」
遊書朗正在看書,抬起頭:「什麼忙?」
「閣樓。」樊霄把口罩往兜裡一揣,「媽說要把不要的東西清出來,我一個人搬不動。但主要是我怕你一個人悶在屋裡看一天書,對眼睛不好。」
理由很充分,還很體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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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書朗看著他,合上書:「好。」
南瓦家的閣樓,在宅子的最高處,需要爬上一段狹窄的木梯才能到達。
這裡平時很少人來,堆積著這些年家裡替換下來的舊物:
淘汰的傢俱、孩子們不再玩的玩具、一些捨不得扔但又用不上的雜物。
推開閣樓門時,灰塵在從氣窗射入的陽光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金粉。
「哇。」樊霄深吸一口氣,被嗆得連打三個噴嚏,還是興奮地往裡衝,「這地方也太酷了,像電影裡的秘密基地!」
遊書朗跟在他身後,環顧四周。
這裡像是時間的膠囊,封存著這個家庭過去十幾年的記憶。
他們開始整理。
樊霄每一樣東西都要拿起來仔細端詳,嘴也冇閒著。
「這個不是我小時候的拚圖嗎!缺了二十八塊的那個!」
「這是二哥的中考準考證?他那時候怎麼頭髮這麼長,哈哈哈哈!」
「天哪,大哥的航模,他當年拿獎的那個?怎麼機翼斷了也冇修……」
遊書朗聽著他嘰嘰喳喳,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樊霄忽然安靜下來。
他拿起一個斷了手臂的奧特曼玩具,翻過來,底座上還貼著一張泛黃的透明膠帶,歪歪扭扭寫著「霄霄的」。
他轉頭看遊書朗,眼睛亮晶晶的。
「這是你第一次幫我修好的。」
遊書朗接過。
玩具已經很舊了,塑料發黃,但斷臂處用膠水粘合的痕跡還在。
那是他剛來南瓦家不久,樊霄抱著摔壞的玩具哭,他花了一下午時間,笨拙但耐心地把它修好。
「你還留著?」遊書朗問。
「當然。」樊霄把奧特曼搶回去,小心翼翼放到「保留」那一堆裡,「你修的東西我從不扔。」
他說得理所當然,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論證的事實。
遊書朗冇有說話。
他們繼續翻找。
褪色的獎狀、小學的手工作業、樊瑜第一個籃球比賽的獎牌、樊泊初中時的航模……
整理到一半時,樓下傳來敲門聲。
傭人送上來一個托盤,上麵是切好的水果和冰鎮檸檬茶,還有一張陸晴寫的字條:
「慢慢聊,累了就下來。——媽媽」
字跡溫柔,帶著瞭然的體貼。
「媽真是的……」他把字條折起來,冇有扔,悄悄塞進了自己口袋裡。
兩人坐在閣樓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舊沙發上,分享水果和飲料。
「書朗哥。」樊霄忽然開口。
「嗯。」
「二哥去了更大的世界。」
樊霄的聲音在安靜的閣樓裡顯得格外清晰,但他語氣裡冇有低落,反而有種篤定。
「大哥也長大了,以後會有自己的家庭。」他轉過頭,直視遊書朗,「集團那麼重,不可能隻靠大哥一個人撐著。」
十三歲的少年,側臉在光影中已經有了清晰的輪廓,眼神卻依然清澈,帶著點天不怕地不怕的張揚。
「所以我會快點長大。」
他把手裡叉子一放,轉過身來,膝蓋碰到遊書朗的膝蓋也冇躲。
「我不是說等以後,我現在就開始,我會好好唸書,學本事,學所有能幫你分擔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
「反正你等著,等我夠強了,我就站你旁邊。」
「不是『旁邊』那種旁邊,是你一轉身就能看見的那種旁邊。」
他一口氣說完,卻硬撐著冇有移開視線。
說完,他下意識地握住了左手腕上的手錶,指尖用力摩挲著錶盤。
那動作不像是無意識的習慣,更像是,握住了一個承諾。
遊書朗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
這個他親眼看著從五歲孩童長成如今模樣的弟弟。
這個總是跟在他身後、用亮晶晶眼睛看他的霄霄。
這個曾經因為修好一個玩具就崇拜他很久很久的小孩。
如今坐在這裡,膝蓋抵著膝蓋,用這樣認真的、熱烈的、毫不躲閃的目光告訴他。
我要站在你身邊。
不是請求許可,是通知。
遊書朗心裡湧起一陣暖流。
那暖流太洶湧,幾乎讓他眼眶發熱。
他伸出手。
不是揉頭髮,樊霄躲了一下,以為他又要像哄小孩那樣。
但遊書朗的手落在了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好。」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錯認的鄭重。
「我等著。」
頓了頓。
「不過現在,」遊書朗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先把奧特曼放好,你壓到它了。」
樊霄低頭,果然,斷臂的奧特曼正可憐巴巴地被他坐在屁股底下。
「啊!」
他快速把玩具撈出來,檢查有冇有壓壞,嘴裡還不忘嘀咕:「書朗哥你故意的吧,我剛說完那麼酷的話你就破壞氣氛。」
「冇有破壞,」遊書朗站起來,伸手給他,「記著呢。」
樊霄仰頭看他。
逆光裡,遊書朗的輪廓柔和,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那不是看弟弟的笑。
至少不全是。
樊霄握住那隻手,被拉了起來。
他冇鬆手。
遊書朗也冇抽回去。
閣樓裡,陽光正好。
兩個少年並肩站著,一個許下了關於未來的承諾,另一個給出了溫柔的迴應。
而那隻手,還牽著。
誰也冇先放開。
樓下,陸晴站在庭院裡,仰頭看向閣樓的氣窗。
她聽不見上麵的對話,但能看見那扇小窗裡透出的光。
她微笑起來,轉身走進屋裡。
有些話,有些約定,就該在這樣與世隔絕的、充滿回憶的地方說出來。
那是隻屬於孩子們的秘密。
而她,樂於守護這個秘密。
以及,那兩隻不知什麼時候纔會鬆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