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萬那普機場的國際出發大廳,永遠是人聲鼎沸的舞台。
推車滾輪在地麵滑過的聲音,廣播裡交替響起的泰語和英語。
不同膚色旅客匆匆的腳步聲,還有那些擁抱、揮手、轉身的背影。
這裡每天都在上演離別,而今天,輪到南瓦家。
樊瑜的行李已經託運完畢,隻剩下一個隨身揹包。
他站在安檢口前,看著麵前的家人。
陸晴上前,最後一次替他整了整衣領。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通過這個簡單的動作,把所有的叮囑和牽掛都傳遞過去。
「到了就給家裡打電話。」她說,「每天都要打,哪怕隻說一句『我到了』『我睡了』。」
「嗯。」樊瑜點頭,喉嚨發緊。
樊鎮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冇多說什麼,隻是沉聲道:「好好學,有什麼事,隨時聯繫。」
「知道了,爸。」
輪到遊書朗時,樊瑜深吸一口氣,張開手臂。
那是一個很用力的擁抱。
樊瑜的手臂箍得很緊,像是要把這一刻的感覺刻進骨子裡。
他在遊書朗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保重,等我回來。」
遊書朗回抱住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一切順利,二哥。常聯繫。」
鬆開時,樊瑜的眼睛有些紅,但他很快別過臉,看向最小的弟弟。
樊霄一直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冇說話,隻是看著他們。
十二歲的少年,身量已經拔高,站在那裡麵無表情的樣子,竟有幾分像大哥。
樊瑜走過去,像往常一樣揉了揉他的頭髮:「臭小子,好好長大!別惹事,但也別被人欺負。」
樊霄冇躲,任由他把頭髮揉亂。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塞進樊瑜手裡。
「飛機上再開。」他的聲音有些悶。
樊瑜接過,捏了捏。
盒子不大,硬硬的。
他想當場打開,但想起弟弟的話,還是放進了揹包側袋。
「走了。」他說。
然後轉身,走向安檢通道。
冇有回頭。
直到那個穿著灰色衛衣的背影消失在安檢門後,樊霄才拽了拽遊書朗的袖口。
「書朗哥,」他的聲音很低,「我們回家吧。」
返程的車上,氣氛比來時更沉默。
陸晴望著窗外,眼眶微紅,但嘴角還帶著溫和的弧度。
樊鎮閉目養神,眉頭卻微微蹙著。
遊書朗坐在副駕駛,看著前方流動的車流。
樊霄坐在後排,靠著車窗。
他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看了很久。
然後,很輕很輕地,他將額頭靠在了前排座椅的遊書朗肩上。
隻是一個細微的動作,幾乎冇有重量。
遊書朗感覺到了。
他冇有動,冇有回頭,隻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任由那一點微弱的依靠落在自己肩上。
車載音響裡流淌著舒緩的鋼琴曲。
窗外的曼穀在午後陽光下熠熠生輝,高架橋縱橫交錯,寺廟的金頂在遠處閃爍。
而車內,一個少年用最安靜的方式,在離別的傷痛中,尋找著最近的慰藉。
樊瑜的飛機起飛時,他打開了弟弟給的小盒子。
裡麵是幾顆包裝精緻的太妃糖,樊霄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平時誰要都不給。
還有一張折得很小的字條。
展開,上麵是樊霄工整的字跡:
「糖分你一半,記得還。」
樊瑜看著那張字條,看了很久。
然後他剝開一顆糖,放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混著鹹澀的淚水,一起嚥了下去。
晚餐時分,南瓦宅的餐廳亮著暖黃的燈。
長桌上擺滿了菜,綠咖哩雞、檸檬蒸魚、烤豬頸肉、木瓜沙拉,都是樊瑜愛吃的。
可那個位置空了。
樊瑜常坐的椅子,在樊鎮右手邊第二個,此刻空蕩蕩的。
餐墊擺得整整齊齊,餐具也照舊放著,甚至陸晴下意識地在他慣用的杯子裡倒了檸檬茶。
倒到一半才猛然停住,手微微顫抖。
「姑姑,我來吧。」遊書朗輕聲說,接過茶壺,將那杯多餘的檸檬茶端到一旁。
陸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瞧我,都習慣了。」
晚餐在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中進行。
樊鎮吃得比平時慢,咀嚼得很仔細,但眼神偶爾會飄向那個空位。
陸晴不停地給孩子們夾菜,話卻比平時少了許多。
「霄霄,多吃點魚。」她夾了一大塊蒸魚放到樊霄碗裡。
「謝謝媽。」樊霄小聲說,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魚肉,卻冇怎麼吃。
遊書朗注意到,整頓飯樊霄都冇抬頭。
他扒拉著碗裡的飯,吃得很慢,很安靜,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嘰嘰喳喳的少年。
餐桌上偶爾有碗筷碰撞的聲音,有咀嚼的聲音,有湯勺碰觸碗壁的聲音。
但唯獨少了樊瑜爽朗的笑聲,少了他說「媽,這個好吃,再來一塊」。
少了他說「書朗,明天打球去不去」,少了他說「霄霄,作業寫不完別想打遊戲」。
那些曾經覺得平常甚至有點吵鬨的聲音,此刻缺席得如此刺耳。
「今天的咖哩好像淡了點。」陸晴忽然說。
樊鎮「嗯」了一聲:「是淡了。」
其實味道和平時一樣。
隻是少了一個人,再好吃的菜,也少了滋味。
樊霄終於抬起頭,小聲說:「二哥最喜歡吃辣的了,要是他在,肯定要加三勺辣椒醬。」
話音落下,餐廳裡更安靜了。
許久,陸晴輕聲說:「明天給他寄點辣椒醬去吧,美國那邊可能買不到正宗的。」
「好。」樊鎮點頭。
這頓飯吃得很慢,很安靜。
結束時,桌上的菜還剩大半。
陸晴看著那些菜,眼神有些空,像是透過它們看到了什麼。
遊書朗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我來吧。」他說。
陸晴搖搖頭,勉強笑了笑:「冇事,我來。你們去休息吧。」
但她收拾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拖延這個過於安靜的夜晚。
樊霄跟著遊書朗上了樓。
在樓梯轉角,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餐廳。
暖黃的燈光下,陸晴正低頭收拾著餐桌,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和落寞。
樊鎮站在窗邊,背對著餐廳,看著窗外的夜色,背影挺拔,卻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孤寂。
「書朗哥,」樊霄的聲音很輕,「家裡……好像變大了。」
遊書朗明白他的意思。
少了一個人,空間似乎突然變得空曠起來。
那些曾經被笑聲和吵鬨填滿的角落,此刻安靜得讓人心慌。
「會習慣的。」遊書朗輕聲說,揉了揉他的頭髮,「二哥會經常打電話的。」
「嗯。」樊霄點頭,但眼睛裡的光還是暗淡的。
這一夜,南瓦家的燈比平時亮得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