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午後,天色陰鬱,空氣裡瀰漫著雨前的潮濕。
曼穀老城區的一家舊書店,門麵窄小,招牌上的泰文字跡已經斑駁。
推門進去,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隨之而來的是舊紙張特有的、混合著黴味與墨香的氣息。
「老闆,我來取之前訂的書。」遊書朗對櫃檯後的老人說。
老人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認出來人:「遊少爺啊,書到了,稍等。」
他從櫃檯下取出一個牛皮紙包,遞過來。
遊書朗接過,道謝,卻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在書架間慢慢走動。
這家書店他來了很多次。
第一次是他八歲時,那時他剛來曼穀不久,樊泊帶他來的。
後來就成了習慣,每月總要來一兩次,淘一些絕版書或老唱片。
「書朗哥。」
聲音從身後傳來。
遊書朗回頭,看到樊霄站在門口,額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你怎麼來了?」遊書朗有些意外。
「媽媽說你要來取書,我……我想買本參考書。」
樊霄走進來。
遊書朗冇戳穿。
要買參考書,學校附近多得是書店,不必特意跑到老城區來。
「那一起看看吧。」
兩人在書架間並肩走著。
書店很小,過道狹窄,肩膀不時碰到一起。
樊霄很安靜,不像平時在家那樣活潑,隻是跟在書朗身邊,目光掃過書架,卻更像是在用餘光看身邊的人。
窗外天色越來越暗,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要下雨了。」遊書朗抬頭看了眼窗外。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起初稀疏,很快變得密集,最後連成雨幕,猛烈地拍打著玻璃窗。
風也起來了,卷著雨水橫掃街道,招牌在風中搖晃作響。
「颱風提前了。」書店老闆走到窗邊看了看,搖頭,「這下你們一時半會兒走不了嘍。」
確實。
雨勢太大,能見度極低,別說打車,連走出去都困難。
遊書朗和樊霄在窗邊的兩張舊椅子上坐下。
窗外是肆虐的風雨,窗內卻是安靜的、被舊書包圍的小世界。
「聽歌嗎?」遊書朗從包裡取出耳機,分了一隻遞給樊霄。
樊霄接過,指腹在觸碰他手背時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耳機裡流淌出舒緩的爵士樂,鋼琴聲像雨滴,薩克斯風像風吟。
遊書朗側頭看著窗外,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沉靜柔和。
樊霄戴著一隻耳機,另一隻耳朵裡是現實世界狂風暴雨的轟鳴。
兩種聲音交織,卻奇妙地和諧。
他的目光落在遊書朗的側臉上,從眉眼到鼻樑,再到微微抿著的唇,最後是線條清晰的下頜。
然後他看到了,遊書朗的左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敲擊。
很細微的動作,幾乎看不見。
但樊霄看見了。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在爵士樂的間隙裡,那心跳聲清晰得讓他害怕被聽見。
他趕緊移開目光,假裝看向窗外,但餘光依然捕捉著那個側影。
時間在風雨聲中緩慢流淌。
耳機裡的音樂換了一首又一首,從爵士到古典,從鋼琴獨奏到絃樂四重奏。
遊書朗偶爾會低聲說一句:「這首很適合雨天聽。」
或者,「這個版本很少見。」
樊霄隻是點頭,嗯一聲,不敢多說,怕聲音泄露了此刻心裡翻湧的、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那是比依賴更深的東西。
是想要瞭解他全部的喜好,記住他說過的每句話,收藏他喜歡的每段旋律。
是想要並肩站在一起,不是作為被照顧的弟弟,而是作為……
可以分享耳機裡同一個世界的人。
風雨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才漸漸減弱。
遊書朗看了眼時間,收起耳機:「雨小了,該回去了。」
「嗯。」樊霄摘下耳機,彷彿手上還殘留剛纔碰觸時的微溫。
臨走前,遊書朗從剛取的書包裡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樊霄:「這個給你。」
是一本老舊的鋼琴譜,封麵已經泛黃,上麵是手寫的曲譜。
「之前在店裡看到的,記得你說喜歡這首曲子。」遊書朗說得很隨意。
樊霄接過,手指收緊。
他當然記得,兩個月前,他在琴房彈過這首曲子,當時遊書朗路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很好聽」。
就那麼隨口一說,遊書朗就記住了。
「謝謝書朗哥。」樊霄的聲音有些啞。
回家的車上,兩人並排坐著。
樊霄緊緊握著那本琴譜,像是握著什麼珍貴的寶物。
窗外的街景在雨後的清新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此處。
當晚,樊霄將琴譜小心翼翼地夾進了一個深藍色的筆記本裡。
那本子裡冇有課堂筆記,隻有一些零散的、私密的記錄:
「3月12日,書朗哥喜歡喝不加糖的檸檬茶。」
「4月5日,他說雨季的傍晚最適合讀詩。」
「5月20日,他解數學題時習慣用鉛筆,寫錯了可以擦掉重來。」
……
最新的一頁,他寫下:
「颱風天,舊書店,共享了耳機。他說雨聲和爵士樂很配。我聽到了他的心跳,或者,是我自己的?」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拂過琴譜泛黃的頁角。
窗外,風雨早已停歇,夜空清澈,星星點點。
而少年心裡,一場無聲的雨,纔剛剛開始下。
第二天早餐時,趙穎來了。
她在餐桌邊坐下,目光掃過正在給麵包塗果醬的樊霄,又瞥了眼安靜用餐的書朗,忽然開口:
「聽說昨天颱風,霄霄跟你去了書店?」
遊書朗抬頭:「嗯,趙姨。」
「倒是會挑時候。」趙穎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
「颱風天還往外跑,萬一出事怎麼辦?霄霄還小,不懂事,書朗你作為哥哥,該多提醒纔是。」
這話說得溫和,卻藏著刺。
陸晴微微蹙眉,正要開口,樊霄卻先說話了:
「是我自己要去的,不關書朗哥的事。」
飯後,她把樊瑜叫到一旁,壓低聲音:「瞧見冇?多會收買人心,連霄霄都籠絡了。你弟弟小,容易受影響,你心裡要有數。」
樊瑜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媽,您能不能別總把人想得那麼壞?」
「我不是把人想得壞,是看得清楚。」趙穎的聲音冷下來。
「瑜兒,你很快就要去美國了,有些事,該斷的得斷。」
樊瑜猛地看向母親:「去美國?我什麼時候說要去了?」
趙穎看著他,一字一句:
「我已經和你父親商量過了,學校也申請好了,你下個月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