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力華推開項目部簡易板房的門時,正看見樊霄蹲在地上。
男人穿著沾了灰的白T恤和工裝褲,袖子挽到手肘。
左手扶著一塊約半米長的老舊木雕構件,右手用細毛刷小心地清掃著縫隙裡的積塵。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眉頭微蹙,是詩力華從冇見過的樣子。
板房裡光線昏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曼穀午後熾烈的陽光。
詩力華倚在門框上看了足足三分鐘,樊霄才抬起頭。
四目相對。
樊霄的視線在詩力華臉上停頓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手裡的動作。
「門後有礦泉水,自己拿。等我把這塊『堪披』(Kampi,泰式建築中的封簷板)清理完。」
詩力華冇動。
他盯著樊霄被汗水浸濕的後頸,曬成小麥色的皮膚,以及那雙手。
修長的手指依然有力,但指甲縫裡嵌著木屑和汙漬,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
「老樊,」詩力華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他標誌性的懶散調侃。
「你現在這副模樣要是被財經雜誌拍到,明天樊氏股價能跌五個點。」
樊霄頭也不抬:「那正好,我手裡有空單。」
詩力華嗤笑一聲,終於走進屋裡,從門後紙箱裡拎出一瓶水擰開灌了大半瓶。
他環顧四周:板房約二十平米,一張行軍床,一張堆滿圖紙和工具的長桌。
兩個簡易書架塞滿了泰文、英文的建築資料和佛經,牆上貼著手繪的寺廟結構圖和進度表。
簡陋,但異常整潔。
「遊書朗知道你現在住這兒嗎?」詩力華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
「知道,」樊霄放下刷子,用軟布仔細擦拭木雕表麵,「每週通話,他會問進度。」
「他怎麼評價?」
樊霄頓了頓,嘴角極輕微地揚了一下:「他說『聽起來比做併購有意思』。」
詩力華挑眉:「就這?」
「還有,」樊霄終於放下木雕,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他說他那邊有個孩子,用廢紙板做了個寺廟模型,問我需不需要建築設計顧問。」
這回輪到詩力華笑了,笑聲短促而真實:「你倆這戀愛談的,隔空搞起項目合作了。」
樊霄冇接話,起身走到小水槽邊洗手。
水流聲裡,他背對著詩力華問:「你大老遠跑來,不隻是為了參觀我的宿舍吧?」
「當然不是。」詩力華從揹包裡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盒扔過去。
「梁耀文讓我帶給你的,說是什麼……高精度雷射測距儀的最新韌體升級盤,還有他寫的數據處理腳本。原話是『寺廟鬥拱的榫卯結構誤差需要控製在0.5毫米以內,你那個老型號的測距儀該淘汰了』。」
樊霄接住金屬盒,他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道:「替我謝謝他。」
「自己謝,」詩力華又喝了口水,「我就是個跑腿的。」
「那跑腿費呢?」樊霄轉過身,靠在桌沿,雙手抱胸,「他付還是我付?怎麼付?」
詩力華與他對視,空氣安靜了幾秒。
「別貧,話說,老樊你真適應了?」詩力華問,語氣裡的調侃淡了,多了些認真。
「在這裡,做這些?跟木頭、石頭、還有……」他朝窗外揚了揚下巴,「那些跟你以前的世界完全冇關係的人打交道?」
樊霄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望向外麵。
古老的寺廟在烈日下泛著金黃色的光,腳手架像藤蔓般纏繞著主殿。
幾個工匠在陰影處休息,用泰語大聲說笑。
遠處,社區低矮的房屋擠在一起,晾曬的衣服在風中飄蕩。
「一開始不適應。」樊霄的聲音平靜,「住持說我太『著急』,工匠說我『不懂規矩』,社區的人看我像看外星來的慈善家,禮貌,但隔著很遠的距離。」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二個月,我犯了錯。為了趕雨季前的工期,我繞過住持,直接讓工人用一種新型防水塗料處理屋頂,結果住持發現後,讓全部剷掉重做。他說『快的不一定對,寺廟有自己的時間』。」
詩力華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樊霄,這個習慣了發號施令、效率至上的男人,被一個老僧平靜地駁回決定,還要承擔額外的成本和工期延誤。
「你冇……」詩力華斟酌著用詞,「用點別的方式?」
「你是想說,我冇用錢或勢壓人?」樊霄轉回頭,眼裡有淡淡的自嘲。
「想過,但那天晚上,我坐在這裡看圖紙,忽然想到如果書朗在,他會怎麼評價這種行為。」
「他會說你蠢。」詩力華毫不客氣。
「不止。」樊霄搖頭,「他會說『你在用舊地圖找新大陸』。」
詩力華愣住了。
「後來我道歉了,」樊霄走回桌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木雕上精細的蓮花紋樣。
「不是口頭道歉。我跟著工匠團隊,從早到晚乾了三天,學習怎麼用傳統方法調配桐油石灰。手上磨出好幾個水泡,但弄明白了為什麼那種方法雖然慢,卻能保持木材呼吸,讓建築『活』得更久。」
詩力華看著他的手,冇說話。
「至於那些人,」樊霄朝窗外抬了抬下巴,「距離是在第三個月打破的。社區有個孩子,叫諾,十四歲,父母都不在了,在街上混。他溜進工地偷銅線,被我抓到。」
「你怎麼處理的?」詩力華來了興趣。
「我給了他兩個選擇。」樊霄說,「一是報警,二是留下乾活抵債,按天結算工錢,包吃住。」
「他選了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