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遊書朗衝了個澡。
出來時,樊霄正靠在床頭看手機。
螢幕上正是今天早上兩人在四麵佛前,樊霄為他戴佛牌時,被不知名路人拍下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晰:
樊霄蹲在他麵前,仰著頭,神情專注虔誠;他微微垂眼,任由對方動作。
晨光給兩人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光,看起來竟有種奇異的般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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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已經在小範圍傳開了。
「拍得不錯。」樊霄點評,語氣裡甚至有點得意。
「角度抓得很好。」
遊書朗擦著頭髮走過去,看了眼螢幕。
「你安排的?」
「不是。」樊霄放下手機,伸手把他拉到床邊坐下,接過毛巾,自然地幫他擦頭髮。
「但我不介意。」他的手指穿過遊書朗微濕的髮絲,動作輕柔。
「你介意嗎?」
遊書朗沉默了一會兒。
「樊家那邊?」
「老爺子昨天打過電話,問我是不是『認真』的。」樊霄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笑意。
「我說是,他冇說什麼,隻說『知道了』。」
「我公司那邊,梁耀文會處理。」遊書朗閉上眼,感受著樊霄手指的力度。
「不迴應,就是默認。」
默認這段關係。
默認這場始於追尾事故、歷經博弈算計、最終走向不明的糾纏,此刻正式攤開在陽光下。
樊霄低笑,放下毛巾,雙手捧住他的臉,讓他抬起頭。
「所以,我們現在是公開了?」他的拇指摩挲著遊書朗的唇,眼神滾燙。
「遊先生,你給了我名分。」
遊書朗看著他,看著這個一個月前還躺在病床上、虛弱卻固執地說「不能讓你有事」的男人。
此刻他眼睛裡映著自己的影子,那麼清晰,那麼專注。
「公開了,然後呢?」遊書朗問,聲音平靜,「樊總,股價會跌嗎?」
樊霄挑眉,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可能會有點波動。」他湊近,鼻尖幾乎相抵,「怎麼,書朗開始關心我的身家了?」
「我關心的是,」遊書朗抬手,指腹輕輕點在他心口,疤痕所在的位置。
「你為了這點波動,後不後悔。」
「不後悔。」樊霄抓住他的手,緊緊按在自己胸口。
掌下心跳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透過胸腔傳來。
「股價跌了可以再漲,身家縮水可以再賺。」
他盯著遊書朗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你,隻有一個。」
他的眼神太認真,太滾燙,燙得遊書朗指尖微微蜷縮。
遊書朗移開視線,抽回手。
「去換衣服,明天出去轉轉。」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遠處隱約的梵音。
在曼穀的第三個夜晚,樊霄包下了一艘小型遊船的頂層甲板。
湄南河的夜色與白天截然不同。
白日裡渾濁的河水在兩岸璀璨燈火的映照下,變成了流淌的碎金。
晚風帶來潮濕的水汽和隱約的香火味,混合著船上精緻的泰餐香氣。
遊書朗靠在甲板欄杆邊,看著岸邊輝煌的大皇宮剪影。
他換了件淺亞麻色的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頸間那枚佛牌在鎖骨處若隱若現。
樊霄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香檳,深灰色絲質襯衫在夜風中輕輕拂動。
「在看什麼?」樊霄遞過一杯酒,站到他身側。
「看這座城市的矛盾。」遊書朗接過酒杯,手指相觸,溫度傳遞。
「金碧輝煌的寺廟旁邊就是破敗的貧民窟,虔誠的信仰和赤裸的慾望並存,像某種……人性標本。」
樊霄輕笑,與他碰杯。
「書朗總是想得這麼深。」他抿了口酒,目光落在遊書朗被夜風吹動的髮梢。
「不像我,現在隻想著一件事。」
「什麼?」
「你。」樊霄側過頭看他,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隻想看你,隻想和你待在一起。」
遊書朗轉開視線,「油嘴滑舌。」
「真心的。」樊霄輕笑。
晚餐進行得很慢。
精緻的泰式料理一道道送上,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話題從曼穀的天氣扯到樊氏下一個季度的戰略,再繞迴遊書朗公司正在接觸的幾個新項目。
酒開了第二瓶,是樊霄特意選的勃艮第特級園,口感醇厚,後勁綿長。
遊書朗酒量不差,但今晚喝得比平時多。
也許是河風太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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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燈光太曖昧。
也許是坐在對麵那個人看他的眼神太過專注,專注到讓他難得地放鬆了警惕。
樊霄更是如此。
他喝得比遊書朗還快,第三杯見底時,眼神已經有些飄。
不是醉,是某種長久緊繃後的鬆懈,像終於找到安全港灣的船,可以卸下所有風帆。
「書朗。」樊霄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
「我有冇有告訴過你,我為什麼怕水?」
遊書朗放下酒杯,抬眸看他。
「冇有。」
樊霄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空,目光投向漆黑的河麵。
「我十歲那年,印尼,海嘯。」
短短幾個詞,像冰錐紮進空氣裡。
遊書朗的呼吸輕輕屏住。
「我母親,在那場海難裡冇了。」樊霄的聲音很平,平得冇有波瀾,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被我母親放置在雜物堆上,整整三天,近六十個小時才被救出來。在那六十個小時裡,我看著水位一點點上漲,看著飄過的……很多東西。」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遊書朗以為他說完了。
「後來我被救援隊找到,」樊霄繼續,語氣依舊平淡,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酒杯。
「救援隊聯繫上了我父親,我這才逃過一劫。但是,我不是樊家的嫡係血脈,你明白嗎?在那個家族裡,不是嫡係的血脈,就是工具,就是棋子。我得比所有人都強,都狠,都算計得深,才能活下來,才能站住腳。」
他仰頭把杯中殘酒一飲而儘,喉結滾動。
「所以我學會了掌控,掌控資源,掌控資訊,掌控人心。我以為,隻要我足夠強大,掌控得足夠嚴密,就再也不會失去任何東西。」
他看向遊書朗,眼神在夜色中破碎而滾燙,「直到我遇到你。」
遊書朗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攥緊了。
「追尾那天,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掌控你。」樊霄自嘲地笑了笑。
「我以為你隻是個有趣的獵物,我想看你失控,想看你那張冷靜的麵具碎掉。我用儘了手段,調查,試探,算計,甚至……動你身邊的人。」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但我冇想到,最後失控的是我自己。」樊霄低下頭,肩胛骨在襯衫下繃出清晰的線條。
「我冇算到我會真的……書朗,我冇算到我會這麼……」
他說不下去了。
遊書朗看著他。
看著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在家族中步步為營、永遠遊刃有餘的男人,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
對著漆黑的河水,剖開自己最鮮血淋漓的傷口。
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從領口露出來,在夜色中脆弱得刺眼。
他想起樊霄在醫院裡,忍著疼也要拉住他的手;
想起他在四麵佛前,跪得筆直虔誠;
想起他戴上佛牌時,那句「你是我的」裡藏不住的顫抖。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掌控,所有的強勢和危險,不過是一個十歲那年失去一切的孩子,為自己築起的、笨拙又堅固的鎧甲。
遊書朗站起身。
甲板輕微搖晃,他走到樊霄麵前。
樊霄抬起頭,眼眶通紅,但冇有眼淚。
他像是用儘了所有力氣才說完那些話,此刻隻是看著他,眼神裡有期待,有恐懼,有全然的袒露,和一絲幾不可察的乞求。
遊書朗冇有說話。
他伸出手,將樊霄拉起來,然後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他。
樊霄的身體瞬間僵硬,隨即徹底軟下來。
他把臉埋在遊書朗肩窩,手臂環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揉進骨血裡。
遊書朗的下巴抵在他發頂,一隻手按在他後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像安撫受驚的孩子。
他能感覺到樊霄的身體在輕微顫抖,能感覺到頸窩處逐漸濡濕的熱意。
樊霄冇有出聲,但眼淚無聲地浸濕了遊書朗的襯衫。
河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走夏夜的悶熱,留下相擁的體溫。
遠處的燈火在水麵搖曳,遊船緩緩前行,世界安靜得隻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樊霄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書朗……」
「嗯。」
「我不會再失去了,對嗎?」
遊書朗閉上眼睛,收緊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