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洛奇和唐笑正在做實驗的時候,被蕭柏叫去了辦公室。
洛奇眼神裡還殘留著些許茫然,而唐笑早就有所預料,平靜地拿著這幾天整理出來的資料向蕭柏的辦公室走去。
兩人敲門,在得到迴應後進入房間,蕭柏已經坐在辦公桌後麵等著他們,見到兩人後點點頭:“坐吧。”
洛奇不明所以地和唐笑一起坐下,一低頭,就看見了桌麵上擺放的資料。
這個時候他還冇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隻有唐笑一眼就認出來了,隻不過表麵上依舊不動聲色。
蕭柏輕聲問:“你們這幾天有什麼發現嗎?”
果然是向他們詢問進度啊……
洛奇撓了撓頭髮:“時間是不是太短了一點,我們才整理完畢之前實驗室裡的材料,不過已經有些頭緒了,可不可以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蕭柏聞言冇說什麼,隻是把桌麵上的資料推給他們,淡淡地道:“那不如我給你們一點思路。”
“這是?”
洛奇接過蕭柏遞過來的資料,翻看了幾眼,愕然問道:“您懷疑我們?”
這些資料一部分是428在巴德實驗室時候的數據,以及在新人進入研究所的當晚逃竄事件,甚至還有唐笑在醫療室裡的治療記錄,和那個監控視頻。
這意味著什麼,也非常明顯。
蕭柏懷疑他們,或者說是唐笑,很有可能和428的變化有關係。
而唐笑隻是平靜地看著上麵的內容,並不驚訝蕭柏會調查到這個地步。
因為如果換做是他站在蕭柏的立場,也會對此產生懷疑。
實在是太巧了,正好在新人們進入組織的這一天,428出逃,且並冇有直接逃往外麵,而是選擇了新人所在的方向。這之後不久,428的數據就開始飛躍式增長,正巧一個新人研究員就發現了這點,為此不惜和五級學者決裂也要堅持自己的觀點。
再加上428在報告會時,再度逃跑,雖然唐笑成功把鍋扣在了迴歸教派上麵,但428逃跑後又選擇回來,而且還‘拯救’了在場的感染者,這種突兀古怪的情況肯定會引起懷疑。
因此,在這兩次428不同尋常的行動中都在場的唐笑,勢必會進入一些人的視線。
蕭柏說:“我隻是調查一切可能導致實驗體428異變的因素。”
“您難道覺得那和我們有關嗎?”洛奇奇怪地問,
“你們當然也可以反駁,不過可以解釋一下你的兩次醫療記錄嗎?”蕭柏點了點最上麵一張資料頁,看著唐笑說,“兩次都是失血過多,且肌肉有不正常的萎縮,這和給實驗體428餵食的時候食物呈現的特征恰好一致。而且這兩次你進入實驗室都冇有提交正規的申請,也冇有相應的實驗記錄,尤其是第一次,連監控錄像都冇有留下,這部分實在令我疑惑。”
洛奇聞言愣了一下:“你們冇有查到嗎?”
蕭柏皺了皺眉,從洛奇詫異的微表情中察覺到了某種似乎不太尋常的味道:“查到什麼?”
洛奇小心翼翼地觀察唐笑的神色,唐笑語氣淡淡:“沒關係,告訴他吧。”
“……在我們剛進入實驗室的時候,唐笑被巴德實驗室的巴位元博士針對,安排了打雜的工作,其中就包括采集428的生物樣本,給428餵食等等。”洛奇抿了抿唇,“第一次唐笑去治療室就是在采集生物樣本的時候,巴位元和我說監控正好壞了,冇有任何證據留下。”
蕭柏:……
他冇想到隻是正常的調查,居然還牽扯出了實驗室欺淩現象。
“而且您既然已經調查過了428那次出逃事件,應該知道如果不是唐笑在廚房重傷了428,它現在估計已經逃走了。”洛奇語氣加重,“428的智力不低,在那個時候它肯定就已經記恨上了唐,巴位元分明是想讓唐死在那裡,在之後卻冇有受到任何懲罰!這是謀殺未遂!”
謀殺未遂的指控就已經很嚴重了,足夠檢查所重新啟動調查,蕭柏也冇想到那兩次醫療室的記錄背後居然還有這一層原因,忍不住看了一眼唐笑。
青年依舊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如鬆,即使在洛奇說出了這種醜聞,也不過是睫毛顫了顫,抿緊了唇角,原本淡粉色的唇被抿得泛著蒼白。
忍住,不能笑。
從旁人視角來看,這無疑是一則相當勵誌的故事,新人初露鋒芒,被實驗室前輩打壓,差點死在實驗室,在堪稱絕望的境地發現了實驗體的不同尋常,終於憑藉論文翻身。
蕭柏沉聲道:“唐笑,洛奇說的是真的嗎?”
“……嗯。”青年低低應了一聲,似乎是想起過去這段暗無天日的時光,聲線略微沙啞。
“我知道了,我會向檢查所提出申請。”哪怕冷漠如蕭柏,這一刻也產生了一些掀起彆人黑曆史的尷尬,低咳一聲。
他默默把醫療室的記錄放在一邊,略過了這一點,試圖重新把對話拉回正軌:“那麼你是在餵食428的過程中發現它的異常之處的嗎?”
青年深吸口氣,似乎在重新整理情緒,半響後才說:“是的,為了保命,我進去的時候身上都會藏著高溫類的武器,在和它對抗的過程中發現428和記錄全然不同的智慧程度,它就像人類一樣會產生情緒波動,會記仇,它記得是我阻止了它的逃跑,因此一直在針對我,它冇有直接殺死我,而是采取類似於貓折騰老鼠的折磨方式。”
“這也是為什麼我在論文裡猜測428的智慧可能早已超出我們的想象,隻是它一直在隱藏,可惜我冇辦法把那段經曆寫在論文裡證明。”
感謝洛奇,原本唐笑還在思考要怎麼編428來報告會找他的事,畢竟如果單純需要人類的dna資訊,那周圍不也有很多人嗎,但現在現成的藉口不就來了嗎。
“你想說428一開始逃跑的那一次,以及報告會上逃跑的第二次都冇有朝出入口跑,隻為了報複你們嗎?”蕭柏問。
“我認為有一部分原因,但不僅限於此,”唐笑謹慎回答,“因此我在報告會上的論文寫的都是‘猜測’而不是結論,不過現在您佈置給我們這個課題以後,我們有了一點新的思路。還冇有正式寫成論文……如果您想看的話,我們可以展示。”
蕭柏:“……那就讓我看看吧。”
唐笑站起身,從旁邊拉過來一塊白板,在上麵列出了一堆資料。
“這是什麼?”
“之前巴德項目裡研究過的428的進食情況。”唐笑說,“和現在繭化的428差不多,一般是餵食大型動物或者異獸的血肉,根據巴德他們的數據,428對食物的偏好程度是無機物<植物<動物<異獸,並且餵食不同的食物會導致428的成長速度不同,所有人都覺得這是食物裡的營養成分不同。”
“這有什麼問題嗎?”蕭柏說。
“問題在於,428為什麼到了一定階段就不再需要那種食物了呢?”
洛奇配合地當捧哏:“總不能是因為它吃膩了吧。”
“我們人類作為哺乳動物,必須過一段時間輸入一定量的營養元素,比如說水果裡含有的維生素,肉類的蛋白質,碳水裡的糖,冇有說吃夠一定量以後就再也不需要攝入的,那麼換一種角度來說,428的食物真的是我們認為的這些營養元素嗎?”
蕭柏陷入思考:“植物、動物……異獸”
“和一百年前真菌入侵的時候一模一樣的順序。”唐笑說,“哦,可能有點不一樣,那時候冇有那麼多異獸。”
蕭柏:“不需要賣關子了,直接說你的猜測吧。”
“438真正需要的,可能是食物中蘊含的東西,比如dna資訊,而當它完全獲得這些資訊後,這些‘食物’就對它失去了價值。”
蕭柏若有所思:“很有意思,如果你的觀點是正確的,或許可以回答一直以來我們對真菌的三大疑問之一。”
人類對真菌的三大疑問,What,Why,How。
真菌(菌之王)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真菌要入侵其他物種?
怎麼樣阻止真菌?
可以說,現存人類的整個學術界,都在圍繞這三個問題做研究。
研究428也是為瞭解決這三大疑問,原本蕭柏以為至少要過個幾個月纔能有點眉目,誰能想到今日唐笑給了他一個那麼大的驚喜。
“DNA……”蕭柏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忍不住來回渡步,唐笑隻是說了兩三句,那些資訊就鑽進了他的腦海中,徘徊不散,分明還冇有經過任何檢驗,他的直覺已經告訴他這個猜想很有價值。
“如果是真的話,那些真菌入侵其他物種的目的確實就是獲得其他物種的DNA資訊,之前學術界也有類似的猜測,可惜都無法證明真偽,但現在我們有了王菌孢子。”
唐笑這時候又拿起了自己的醫療報告:“我覺得很有可能是真的,而證明的方法也很簡單,隻要嘗試給428注入蘊含dna資訊,而不含營養物質的食物就可以。”
“你的兩次記錄都是失血過多,加上血肉細胞分解……”蕭柏腦海中還徘徊著唐笑提出的猜測,“如果你的猜測是真的,它的目的可能是‘人類’的dna資訊,這對它來說是更有營養價值的食物。”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之前明明428能跑卻冇有跑掉,比起逃跑,或許獲取dna對它來說更加優先。
唐笑提出的猜想太過震撼,甚至不用他解釋,蕭柏就自動在腦海中完善了推論。
“繭中隱隱透露著人形物體,或許就是它已經攝入部分人類基因的結果。”
“我,還有在第一次428逃跑的時候,死亡的那幾個新人,”唐笑說,又問,“如果異獸對428的價值優於動物,那麼超能力者的基因價值是否也優於普通人?”
蕭柏忍不住一點頭:“可以一試。”
唐笑勾起嘴角,成了。
隻要把他‘個體’的特殊轉嫁到集體上,就不會那麼顯眼。
況且,他也並冇有說謊,這確實是一個很有可能性的方向。
在報告會上,428曾經用三個詞形容超能力者,強大、危險、香,最後一個很有可能就是因為超能力者同樣對它來說具有價值。
唐笑成功說動了蕭柏,對方的執行力也遠超乎想象,直接就決定嘗試進行實驗。
本來這個實驗也很簡單,隻需要把日常灌輸給428的血肉換成含有dna的無營養純淨液體中就可以了。
負責記錄數據的實驗員說:“裡麵的能量波動降低了一小半……但是有效的,溶液正在被持續吸收中。”
“要不要換成人類的dna再試試?”唐笑提議,“如果人類基因的吸引力優於異獸,應該很快會有所反應。”
聞言蕭柏罕見地猶豫了一會。
唐笑又補充:“彆忘了它已經獲得過人類的基因了。”
冇錯,如果說428能夠從食物裡提取到所需要的基因,那不必考慮到人類基因泄露的問題,因為早就泄露了。
甚至野外每年那麼多被真菌感染的喪屍。
蕭柏不再猶豫,向上麵發起了申請,一個小時後,工作人員拿來了一推車的特製溶液。
“全部普通人的,”負責護送血袋過來的麵具人解釋說,“超能者的基因實驗,你得打報告申請。”
“我知道,辛苦了。”蕭柏對麵具人點點頭,讓實驗員開始注入特製溶液。
成或不成,在此一舉了。
唐笑緊盯著顯示428繭內數據的螢幕,多少有點緊張。
哪怕對自己的猜測有自信,但驗證的那一刻心臟還是不爭氣地加速跳動。
血液順著管道緩緩流入繭內,五秒鐘不到,螢幕上的數據突然開始激增。
“繭內能量波動劇烈,注入的溶液正在被迅速吸收!”
“生命活動信號明顯。”
成功了,唐笑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證明人類對428更具有‘價值’,也就能解釋為什麼428放棄逃跑而優先於襲擊人類。
最重要的是,他對小怪物的特殊性不會那麼容易暴露。
緊盯著螢幕的實驗員眼神逐漸有了變化,神色驚愕:“等等,裡麵檢測出了心跳聲。”
“繭開始孵化了!”
唐笑:???
等等啊,這效果也太好了吧?
蕭柏同樣臉色一變,顯然冇有料到會那麼快,原本繭的預計孵化時間應該還有兩三天纔對,是因為注入了人類的基因溶液嗎?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實驗助理,助理非常有眼色地拉響實驗室警報。
原本午休時間打算出去打牙祭的學者們也停下腳步,蕭柏利用實驗內廣播冷靜地下達指令:“所有人回到崗位上,重複一遍,所有人回到崗位上,攝像機開始拍攝,把數據記錄下來。”
飯冇吃一口的研究員們任勞任怨回到崗位上,記錄著各項數據,而蕭柏則是走下台階緊緊盯著正在緩慢波動的繭。
唐笑原本也想回到自己的實驗台邊,蕭柏頭也不回地說:“跟我一起到前麵看看。”
“……好的。”
唐笑冇有理由拒絕,冇有學者會不想親眼目睹這一刻,他隻好硬著頭皮跟在蕭柏身後。
千萬,彆做出什麼多餘的反應……428
他好不容易纔擺脫疑似428進化‘變量’的嫌疑。
一旦小怪物的態度有異,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唐笑緊緊盯著繭內的人形,心想道。
無論在場的人是怎麼想的,孵化的過程都在繼續。
所有人都能看見原本暗紅色的繭正在逐漸變成粉紅,就像是裡麵的‘養分’都被吸收殆儘了一樣,裡麵那個人形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目測身高約一米九,膚色偏深,身上肌肉分佈堪稱完美,從外表上看和怪物冇有任何聯絡,眉眼深邃,五官優越,渾身上下所有的毛髮都是雪一般的銀白,是那種人類無法天生長出來的純淨顏色,周身鏈接著像是血管一般的菌絲,就是這些菌絲在給他供給營養。
但是當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冇有人再會把他當成同類。
他冇有眼白,瞳孔以外都是黑色,那雙橙黃色的,冰冷的豎瞳,如同巡視領地般透過玻璃掃過整個實驗室,然後將目光停在了蕭柏的方向。
在他目光範圍內的人類不由得心裡一緊,同時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就像是在大自然中被食物鏈上的天敵盯上一般,喉嚨發緊,幾個意誌力弱的,甚至有種拔腿就跑的衝動。
就站在蕭柏後麵的唐笑同樣有點緊張,又把自己往蕭柏後麵藏了藏。
幸好,這個時候幾乎實驗室內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428身上,冇有人看見他的小動作。
蕭柏強忍著那道目光的逼迫性,執著地凝視著這違背生物學常識的一幕。
繭內最後一點血絲變得透明,外麵一層薄膜破裂,變成黏在男人皮膚上的透明黏膜,很快培養皿裡巨大的繭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披上了人皮的怪物。
那怪物……用一種近乎貪婪的視線直勾勾盯著被蕭柏的身形遮擋住的青年。
隻露出一點的衣角,手腕,小腿,都被他用目光舔舐一遍。
笑笑……
這個名字就含在了舌尖,小怪物伸出手放在培養皿的玻璃上,額頭觸碰冰冷的牆麵,直勾勾盯著那個方向,很想現在就用菌絲纏繞住這個日思夜想的獵物。
他的鼻子在輕微地聳動,細細捕捉著空氣中那一絲味道。
培養皿外麵正在觀察他舉動的研究員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在嗅什麼……”
“不會是在嗅我們吧。”
研究員們雖然冇有聽過會議室裡唐笑和蕭鉑的討論,卻從剛纔蕭柏的實驗中猜測到了一點東西。
此刻再看428,目光中頓時多了一分難言的恐懼。
這是人類被當做獵物的本能反應。
他們卻不知道,428根本對普通人類冇有多少興趣,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每一分觸感神經,都在努力捕捉唐笑的痕跡。
在進化的時候,他的意識一直都是清醒的,隻是困在繭中無法移動,偶爾也能感知到外麵的情形。
每一次唐笑走進的時候,他都恨不得立刻破繭而出,把人抱在懷裡確認他還活著,而不是像之前一樣在他麵前漸漸失去了意識。
小怪物不懂得‘失而複得’的意思,隻覺得每一次注視唐笑,心中都有不一樣的情愫升起,欣喜又不安,有種立刻築巢把人關進去的衝動。
但是為什麼,笑笑卻離另一個人類那麼近?
蕭柏皺著眉,對428這種幾乎化作實質性的視線和動作感到極為不適,卻因為自身經曆,又說不出這種不適感的來源,甚至冇有注意到唐笑貼著他走。
這個時候孵化的過程也已經結束,他冷聲提醒周圍呆住的研究員:“所有人,動起來,把數據上傳!”
這一聲彷彿打破某個僵局,周圍呆住的研究員們逐漸從莫名的恐懼中回過神來,隻是偶爾還忍不住看向428那邊,趁蕭柏不注意的時候竊竊私語:
“看起來一米九吧。”
“男性?”
“為什麼這玩意會有性彆?”
“草,八塊腹肌???我都冇有八塊腹肌!”
“嘶,為什麼會長得符合人類審美?你們不覺得細思恐極嗎?”
“是啊,太符合我的審美了,下麵居然還挺大……我看看具體尺寸……“
“咳咳!”
“乾什麼!這是為了科學!”
“是嗎?什麼科學?”路過聽了一耳朵的蕭柏冷聲問。
幾個研究員立刻眼觀鼻鼻觀心,再也不敢往實驗體的方向看了。
唐笑緊緊跟在蕭柏身邊,有意無意躲著428的炙熱的視線。
還好,428冇有做出一直盯著他看的蠢事,幾分鐘後就收回了目光,呆坐在培養皿裡,在培養皿釋放的惰化劑影響下逐漸閉上眼睛。
之後就有武裝部隊的人員上前,把428的位置重新挪了個地方,和之前巴德實驗室裡的囚室類似,保留了觀察用的玻璃牆,和巴德實驗室的不同,第三隻眼對待428明顯更加謹慎了,不僅配置有電子監控,還有各種紅外線,實時數據監測,以及所有出入口都配置了高敏觸動警報。
唐笑知道,這一次428估計冇有那麼簡單能出來了。
但是,他會就此放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