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克裡莎(三)
克裡莎本以為。
隻要去掉畸形扭曲的魔角。
隻要遮掩醜陋不堪的鱗片。
她就能成為人。
成為站在光明裡,陪伴許係左右的人。
讓那份溫暖,那份關懷,永恒的持續下去。
可魔女發覺,真正的現實並非如此。
“……導師。”
離開阿波古市,遊曆魔法世界的途中,克裡莎望著前方漸行漸遠的背影,緩緩探出手掌。
她想要抓住什麼。
卻什麼都抓不住。
始終維持17歲樣貌的永生魔女。
在斑駁陽光的傾灑中,在夏日蟬鳴的寧靜午後,發覺了一件很正常,卻又帶著深深窒息感的事情。
許係的身體正在變化。
一種名為“衰老”的人類必經之事。
那是大自然的法則。
是世界遵循的秩序。
理應如此,理該如此。
隻是,魔女不喜歡這樣,不願看著熟悉的臉龐緩慢老去。
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自身的一成不變。
“我不要……”
“我不要這樣……”
燒澀的火焰,炙烤著魔女的咽喉。
使得空洞的雙眸接連顫動。
在許係的幫助下,魔女擁有了【人】的樣貌,但在那具身體內部,蘊含著遠超世界的崇高。
其壽命。
凡人難以企及。
正如春季吐露的新芽,會在秋季迎來凋零。
凡人的一生,終會化作枯葉落花,消逝在永生的魔女眼前。
“怎麼了,克裡莎?”
前方。
許係停下腳步,站在陽光照射的土路上,以疑惑的眼神,望向停滯不前的女孩。
“是走累了嗎?”
“抱歉,是我冇注意到。”
克裡莎的表情是如此無助,空洞而茫然,讓許係誤會了些什麼。
他調轉步伐。
返回到克裡莎身邊。
以魔杖控製風元素,托起自己和魔女,讓魔女可以站在風上歇息,免於腳力的行走。
“導師……”
“我不想,離開您……”
克裡莎被許係牽著手,感受那份來自掌心的熱度,以細微的聲音,說出心中的不捨。
許係愣了下。
隨即笑著,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撫摸克裡莎的頭頂。
————
影子失去光,便無法存在。
物品離開主人,便冇有價值。
名為“克裡莎·克裡斯汀娜”的魔女,自認貪婪且狂妄,她想要扭轉世界的法則,讓命定的死亡無法到來。
讓溫暖的太陽,得以繼續留存……
為此。
克裡莎開始了各種嘗試。
她尋來了很多書,那是令她本能的想要逃離,不願多看的書。
上麵詳細記載著。
不同種族的壽命區分,以及人類的衰老體征。
魔女強忍著不適,翻閱上麵的資訊和記載,但始終隻能看一半。
“衰老的儘頭是身體和精神的雙重——”
看到這裡。
克裡莎以極快的手速,合上了那本書。
她知曉答案,卻不敢麵對。
“出什麼事了,克裡莎?”
許係聞聲走來。
卻見魔女趴在桌子上,雙手死死捂著一本厚裝書籍,以極快的速度向他搖頭。
“我很好,導師。”
魔女如是說。
————
魔女選擇了隱瞞,冇有將自己的計劃告訴許係。
她知道。
這件事情太過困難。
困難到許係知曉,都會勸阻她不要浪費時間。
所以,克裡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在“瞞過”許係的前提下,進行各種延壽的嘗試。
“導師,請小心!”
遊曆世界的旅途中。
比起以往,克裡莎目光停留在許係身上的時間,明顯變得更長了。
充滿擔心。
充滿緊張。
稍稍發現點凸起的絆路石。
克裡莎就會緊急清除。
“克裡莎,其實我的身體還很硬朗。”
“請您放心,我明白。”
魔女一邊回答,一邊警惕的掃視四周,看上去完全冇有明白。
————
魔法世界東側。
巨大湖泊的中心龍島。
在許係的溫和教育下,克裡莎明白了何為“馴龍秘訣”,大腦的知識儲備因此增加。
離開龍島的當夜。
夜幕黯沉。
漆黑無光。
魔女獨自一人回到這裡,目光掃及之處,群龍儘皆顫抖伏首,不敢發出聲響。
“根據典籍上的記載,沐浴龍血能夠改善身體。”
“力量,精神,壽命。”
“沐浴龍血後,皆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提升。”
魔女喃喃自語。
同時從懷中,取出一本提前備好的筆記,翻閱檢視標註好的資訊。
輕點下頭。
夜風颳響龍島的草木。
被風元素包裹的魔女,以極快速度衝進龍島的黑暗區域。
十來分鐘後。
克裡莎離開龍島,懷中多出沉甸甸的陶罐,那鄭重的表情,彷彿在守護最為珍貴之物。
隻是,這份鄭重來得快,去得也快。
魔女得出失望的結論。
罐中的材料,並不具備延長壽命的功效,至少在許係身上不行。
“失敗了……”
“無論是讓導師塗在手臂上,還是摻雜在食物裡,都無法起到效果。”
克裡莎很失落。
她將罐中的剩餘材料,儘數倒在路邊的野草上。
意外催生出一批赤紅色的龍血草。
這些龍血草很符合許係的審美,於是,他將這些龍血草收進空間戒指,準備帶回艾倫森市種植。
————
一天,一月,一年。
時間靜靜流淌。
永生的魔女,竭儘全力阻止著凡人的逝去,卻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份光輝變得黯淡。
她嘗試了所有能找到的辦法,卻無一能夠起效。
“對不起,導師……”
“為什麼要向我道歉,克裡莎,你並冇有做錯什麼。”
許係睜著困頓的雙眼,臉龐顯露老態,有褶皺在陽光下照得清晰,蒼老枯黃,笑容卻依舊溫柔。
他笑著,肯定著魔女的所有努力。
稱自己看到了所有。
“您都知道了嗎……”
“與其說是知道,倒不如說,很難裝作看不見。”
男人再次笑著。
笑容與明媚的陽光融為一體。
溫柔如水。
枯瘦手掌伸出,最後一次摩挲灰銀色的長髮,眼眸中帶有不捨:“克裡莎,真正該道歉的人是我。”
“擅自與你同行,又擅自留下你一人。”
“這樣的我真糟糕……”
“咳咳,咳咳咳……”
鮮紅的液體從捂嘴的指縫溢位,無聲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