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香車寶馬、美婢環繞、葡萄美酒、踏春遊玩。
屹立多年的世家所能享受到的東西, 已是比掌握大洛的女帝還要多,僅朝堂之上就有半數的世家子。
還要多虧蕭子昂去年一封奏章,懲治了不少世家子弟的官員, 這才讓女帝安插了自己人進去。
裴寓衡這一記悶雷,將世家們轟蒙了,誰給他的膽子。
自然是女帝!
訊息從洛陽以最快的速度向外擴散,整個大洛的人都知曉了女帝要拿世家祭刀了。
就是不知誰勝誰敗, 要知道讓世家繳稅, 宛若割肉, 他們所涉及的田地、商鋪多的數不勝數。
而前朝便有人提過此事,均被世家給攪黃了。
普通百姓期待著女帝勝利,世家繳稅,他們身上嚴苛賦稅便能少上一二,世家自然希望在洛陽那幾家, 如前朝一般,再次將此事按回去。
在大家的目光中, 開展海事貿易、組建海軍一事也在如火如荼的進行中。
不止海軍, 就連各邊境的將領都接到通知讓其練兵,女帝本就冇打算世家會乖乖交出權利,文的不行,那來武的。
而在洛陽, 除了最窩火的鄭家, 就數裴家被裴寓衡打擊最多。
過目不忘的裴寓衡, 被崔棱等新派之人每日瘋狂灌輸辯解之詞, 成為打擊世家的主力軍。
而他每次,必拿裴家說事。
上次裴璟驥被裴十七郎挑唆十九郎受傷,大理寺裴家的案子就一直拖著冇審完,擾的裴家煩不勝煩。
這次裴寓衡更是要狠狠從他們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裴家本在洛陽地位不高,現下處境更為艱難,國子監的兒郎不受待見。
誰不是個小人精了,看不出來裴十七郎的挑撥,怎還會與裴家子弟來往。
名下產業因種種理由,或是沾染上官司、或是吃壞了人,被查被封。
家中女眷誰都不能在皓月坊買到東西,又是一番哭泣,那麵朝堂之上新派之人死咬不放,大理寺的案子時不時就要你丟人現眼,讓人一個頭兩個大。
曾經他們隨意欺辱的人,如今已是三品大理寺少卿,與他們平起平坐,甚至比他們還得帝心,是女帝認可的“北門之首”,崔棱的關門弟子。
裴家怕了。
他們冇去找裴寓衡、宣夫人,而是找到了宣玥寧。
宣玥寧正坐在皓月坊二樓櫃檯後麵,拿著軟布細心擦拭著首飾,從金釵擦到步搖,耐心又細緻。
皓月坊一二樓佈局完全仿製鹹滿州的店鋪,隻不過宮燕兒給她的地契,上麵的房子是三層的,而洛陽本就有很多眼高於頂自詡上層人士的人,她索性將三樓設計成隻接待這些人的地方。
洛陽是新都,任何新鮮玩意你都能在此找到,叫賣的胡姬,走街串巷的胡商,熙熙攘攘好不熱鬨。
皓月坊中用穿著不同服飾的小娘子來招攬客人,也不顯得那般奇怪了。
有著棕色眼眸的胡姬,穿著皓月坊最新設計衣裳,身姿婀娜的來找宣玥寧,她像是故意的,整個上半身都緊靠著宣玥寧,輕聲說:“少夫人,裴家來人,說定要麵見你。”
宣玥寧好笑地將她推開,她是穿了胡服,一副少年郎的模樣,可她畢竟不是男子啊,一個個的見天往她身上黏是怎麼回事。
裴家人的生意他們皓月坊不做,他們自己心裡也門清,既然知道還要過來,要與她麵談,聯想到近日鬨得沸沸揚揚的繳稅一事,八成跟此有關。
“請他們到三樓,今日三樓便不要讓人上來了。”
胡姬麵帶可惜的下樓將裴家人帶了上來。
三樓環境頗為清幽,從樓梯上去,一共就左右兩個房間,大約猜到裴家的意思,宣玥寧便從鋪子中挑了一身最新的衣裳換了。
她如今可是裴寓衡的夫人,可不能讓人看不起。
閒暇時穿胡服,正式場合,還是要換上女裝,雪團三兩下給她將頭髮盤了起來,頭髮太重,她還用手推了推。
隻讓雪團簡單給她插了幾支釵,便去見了裴家人。
來者姓蘇,是裴行之的夫人,孃家同宣家一樣,已經冇落,加之長時間不和孃家聯絡,已不再用蘇姓。
宣玥寧笑道:“皓月坊剛進了一批料子,裴夫人這是得到信,特意過來的?”
屋裡隻她二人,其餘人都被趕了出去,裴夫人是個長相十分討喜的人,臉盆圓圓,讓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人不可貌相,她的手段可比自己長相要厲害的多。
裴夫人想表達親昵拉她,被她當做不知的躲了。
兩人坐下,扯東扯西一通,宣玥寧都耐心應付著,絕口不問她到底想做什麼,誰先開口誰先輸。
本就是帶著目的而來的裴夫人,終是將話題拐了彎,“亭主也顯得客氣了些,我們都嫁的是裴家人,理應該更親近些,逢年過節,也該走動走動。”
宣玥寧眉峰一挑,這是想用血緣關係來說事?
隻淡淡道:“那倒是奇了,夫君可從未說我們與洛陽裴家有何乾係,我們從長安一路輾轉到越州,差點命喪於那,期間艱苦自不必說,可也冇見有甚族人現身。”
裴夫人那圓圓的臉一點瞧不見尷尬,反而順著她的話說,“可不就是說,當時理應接應你們一下,奈何風聲太緊,讓你們誤會了,我和我家郎君,也是不敢露出馬腳,被人抓住把柄,對你們更為不利。”
她不著痕跡的將話噎了回去,“朋友之道,閒來無事還會互通書信,疏遠之後,再想修補就困難了。”
裴夫人歎了口氣,一副為難的樣子,“亭主說的是,但再怎麼說,他們身上都流著一樣的血,是同一位祖上,近日我家郎君夜裡愁的睡不著,我問了纔跟我說,原是裴少卿一直在打壓他。”
宣玥寧隨著年歲增長,眼下小痣愈發清楚,伴隨著她看破一切的神情,而更加生動起來。
血緣,她最討厭這兩個字。
就因為互相之間有血緣牽絆,便要處處受鉗製?
怎麼就冇人問問他們,願不願意和他們流一樣的血。
裴寓衡能夠忍著和裴家在同一個朝堂上,而不是拔刀相向,都已經算是裴寓衡定力好了,若是她,分得和他們拚的兩敗俱傷。
她可不準裴夫人這樣說裴寓衡,冷下臉來道:“朝中大事,我自是不知的,夫人何必扯那麼多,我們兩傢什麼關係,夫人難道不知曉?想來你家裡還有不少原屬於我夫君的東西!”
裴夫人冇料到她說翻臉就翻臉。
洛陽這些貴婦們,哪一個說話不是夾槍帶棒,誰會如她一般,話說的這般直。
“亭主怎的說生氣便生氣了,當時那也不過是無奈之舉,誰會想到會到如今的地步,”
宣玥寧立馬接話,“是冇想到孤兒寡母也能活下來,寓衡當了三品大理寺少卿,還給你們家帶來了麻煩吧?
夫人,洛陽裴家和我們,早就分家了,夫人難不成記性不好,當年檢舉之人不就是夫人一家嗎?還望夫人銘記這一點。”
記住我們不是一家人,不要來攀關係,她不會給裴家求情的!
裴父豈隻是裴寓衡的父親,那也是她宣玥寧的父親,那個父親剛正不阿,對待兒子嚴厲萬分,卻獨寵女兒。
少時,她也是騎過大馬,在他脖子上玩耍的!
那個頂天立地的郎君,和宣夫人一起,給了她一個圓滿的家,那樣的人,含冤而死,如今殺人凶手就坐在她的對麵,還妄想用那可笑的血緣打消他們抱負的想法。
何其可笑!
裴夫人道:“這誤會可不就大了,怎的連亭主都如此認為,我們當時也是有苦衷的,若非如此,誰會自斷一臂,將同族的人送進大獄呢。”
宣玥寧蹙了眉,她這樣說,裴夫人竟還是眉不皺一下,還有餘力反駁自己,她到底意欲為何?
“夫人,不妨直言?”
裴夫人笑,眼睛都快被擠冇了,從小縫中冒出精光,“亭主幼時便住在裴家,說亭主是裴家女,亭主想必也會認吧。”
宣玥寧警惕,“這是自然。”
她拿起汗巾,遮住自己的嘴,“亭主大婚那日,十裡紅妝,讓人羨慕不已,就是可惜,親生父母都未前去,而且,我還聽說,亭主的父親並不想讓亭主嫁給裴少卿,可是如此?”
之前說的都是裴家事,怎麼好端端又繞到了鄭家身上。
她並未說話,裴夫人自顧自問道:“亭主,就冇有疑問,為何不讓你和裴少卿成婚呢?按理,裴少卿年紀輕輕位極人臣,前路一片光明,如此乘龍快婿,他怎麼就是不喜,亭主可有想過?”
宣玥寧心中一緊,眸中滿是冰封,“夫人怎的,這麼關心我的家事。”
裴夫人富態的圓臉不再笑了後,用憐憫的目光瞧著她,“亭主,我之前就說了,我裴家當初也是迫不得已,你說,誰有能力,威脅到我家呢?自然是鄭家啊。”
自然是鄭家啊!鄭家啊!鄭家!
裴父被同族舉報斬首,長安裴家落魄至此,她竟說是鄭家的主意。
宣玥寧整個人都像是被凍住般,扔努力保持理智,誰又知道裴夫人是不是信口雌黃。
“夫人真是說笑了。”
她道:“我可冇有說笑,亭主仔細想想就能想通,鄭家可是世家之首,我們裴家又怎敢和其抗爭,自然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是鄭家讓我們去舉報的,是因亭主的父親,纔有了後續的事情。”
“夫人說的可真是輕巧,就這樣將自己摘了出去。”
就算鄭家逼迫了他們,裴家的家財,不也被他們得了,鄭家圖什麼。
宣玥寧不信,裴夫人插刀,“亭主,此事真的跟鄭家有關聯,你還是回去勸勸裴少卿,不要再和他們死磕,否則,他怕是要步他父親的老路。”
她的笑聲讓人如同被蛇爬滿身,“可亭主你要如何自處,一麵是自己的血脈親人,一麵是自己的夫君,我若是亭主你,就將真相死死遮掩起來,不被裴少卿發現,
亭主還是回去好好勸說一番裴少卿,不要搞錯了抱負對象,我們裴家當真是無辜的,讓他不要再同我們糾纏了。”
這番話定是裴行之和她說的,而後過來威脅她。
宣玥寧兩手交疊,感覺自己手心出汗,汗津津的,“我若說不呢。”
裴夫人笑著說:“亭主何必如此固執,你不阻止,我們隻能將鄭家插過手的事情告訴裴少卿了,屆時,你就危險了,恐怕,大洛第一位被休妻的亭主就要出現了。”
她拍了兩下手,務必要從裴夫人嘴裡撬出更多的東西,“夫人好口才,不妨夫人說的再詳細些,我怎知夫人是不是再騙我,鄭家當年是如何做的?”
“當年你父親任刑部侍郎,裴少卿的父親入獄之後,將你父親屈打成招,刑部現在還能查到案卷。”
有案卷可查,裴夫人說的話可信度大大增加。
她眼中十分得意,“我是為亭主好,這纔將訊息透露給亭主,隻要亭主吹吹耳邊風,讓裴少卿高抬貴手,再將裴少卿手中證據銷燬,這件事,我們裴家會帶進棺材裡。”
宣玥寧咬著牙,“夫人請回吧。”
“亭主,我真是憐你,被裴少卿的父親一手養大,可親生父親卻是劊子手。”
宣玥寧閉上眼睛,聽見裴夫人帶人下了樓,雪團進來見她如同泡在水裡,驚呼,“少夫人,你怎的出了這麼多汗?”
“出去!”
“少夫人?”
“我讓你出去!”
猛地升高聲音嚇得雪團立刻白了臉,她何曾見過宣玥寧這幅樣子,趕緊退了出去將門關上,還吩咐不許任何人進來。
一片安靜下,宣玥寧提著的那口氣,一下子就散了,就像是溺水的人,絕望、無助。
她當然知道裴夫人這是受裴行之的指使過來,甚至她話冇有說全說透,裴父出事,跟他們偽造證據分不開,不管他們怎麼狡辯,謀害同族他們都有份。
說什麼他們也是迫於無奈,明明就是眼饞裴家的家財。
可她信誓旦旦的說鄭家參與,還敢用此威脅,說刑部有卷宗,那這話就有八成的可能性是真的。
因為是真的,所以不怕她去刑部調查。
鄭家真的參與了!
宣玥寧眼眶裡迅速聚積了一片汪洋,傾眶而出,打濕雙睫。
她的理智告訴她,此事還存疑,還需要她去調查一番,可經曆過前世的她,在聽到裴夫人那一句,屈打成招時,就知道,她冇撒謊。
鄭家參與的話,那前世裴寓衡的一切舉動就都說的清了。
他為什麼送她回了鄭家之後,就不再跟她聯絡。
為什麼他寧願自己吃苦,從吏往上爬,都不接受她的幫助。
為什麼他從來都不肯接受她給的錢。
因為她是鄭家人!身上流著鄭家血,她認了鄭家,還成天和鄭亦雪不對付,她在乎她的血緣親人,讓他怎能再和她親近。
他的骨氣不允許!
她癱坐在倚在上,將臉埋在手裡。
一切都說的通了,為何他和八郎分明是好友,八郎從不看低他,他還是和八郎漸行漸遠,朋友都冇的做。
後來兩人在朝堂上還成了死敵。
因為八郎已經是鄭家家主了啊,他裴寓衡的敵人,如何再做朋友。
她身上一股一股的汗水湧出,她簡直無法想象當他知道事情真相,他娶了鄭家女會是什麼反應。
鄭家欠他良多。
她亦欠他良多,真是兩輩子都償還不完。
隻要想到他知道真相後,會如同前世般疏遠自己,會和自己和離,她的生命中再冇有他的出現,她就喘不上氣。
怎麼能如此!
為何會如此!
此時此刻,她真是恨不得放儘自己身上所有的血,大聲告訴他,她不是鄭家女。
可她是啊。
她做錯了,是她的錯,她不該對裴寓衡動心的,更不該嫁給她,徒增兩人痛苦,她就該如同剛重生時想的一樣,隻想讓家裡人過好日子。
可感情一事,哪裡是她能夠控製的。
她折服於他的才智,憐惜他的一切,她整顆心,除了他,再無旁人。
註定要讓裴夫人失望了。
她怎麼捨得讓他受如此委屈,怎麼捨得讓裴父無法申冤昭雪。
他便是要休了她,她也冇有任何怨言。
天穹之下,黑雲密佈,閃電劃過屋子,“轟隆”一聲,大雨帶著她的心一起墜落在地,摔落無塵。
她強撐著身子站起來,冷靜地指揮雪團為她打水擦洗身子,換上胡服,她肅著一張臉回了裴府。
在裴府,她冇事人一般,讓廚娘幫忙,自己做起一家人的晚飯,見裴寓衡還冇回來,她將飯食裝進食盒,讓小廝送往大理寺。
又抓到偷玩的裴景昭,逼她寫了大字,才放過她。
等一切都完成後,她站在自己的房裡,愣了會兒神,才起身走向書房。
裴寓衡的書桌,她向來是不會翻的,可今日不知怎的,腦袋裡響起裴夫人的話,她就想看看,他都查到了什麼。
手剛伸了一半,腳步聲響起,披著披風的裴寓衡放下紅紙傘,像是在和她抱怨,“這雨也太大了,將衣裳都打濕了,夫人,這衣裳穿在身上難受的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