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的氣氛,因朱元璋提及太子之死而變得沉重。劉瑾見狀,悄悄退了出去,隻留淩雲與朱元璋二人。燭火重新被點燃,朱元璋臉上的淚痕已乾,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猜忌與狠厲。
“說到‘剛柔並濟’,朕不能不提一個人——胡惟庸。”他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
淩雲心中一凜。他知道,胡惟庸是朱元璋晚年最猜忌的權臣,也是“官醫局”推行的最大阻力。果然,朱元璋接下來的話,證實了這一點。
“這人,朕用他管吏部,倒也勤快。”朱元璋冷笑一聲,“洪武二十年,他整頓吏治,裁汰冗官三百餘人,朕還誇他‘能乾’。可漸漸地,朕發現他眼裡隻有‘權’,冇有‘國’。”
他從袖中抽出一本賬冊,扔在矮幾上:“上月他奏請‘加征醫藥稅’,美其名曰‘充實太醫院’,實則是想卡你們的脖子。朕批了‘暫緩’,他卻暗中讓戶部尚書鬱新剋扣‘培元固本湯’的采辦銀兩,想讓朕喝不上藥,看你淩雲笑話!”
淩雲拿起賬冊,隻見上麵詳細記錄著:“洪武二十五年冬,胡惟庸授意鬱新,以‘遼東戰事吃緊’為由,剋扣野山參、赤靈芝采辦銀兩五百兩,私吞入胡府。”下麵附著鬱新的供詞,還有毛驤(錦衣衛千戶)監視官醫局的密報——毛驤曾多次派人跟蹤淩雲弟子沈煉,試圖竊取“官醫局”佈局圖。
“陛下,”淩雲將證據一一攤開,“臣早懷疑胡惟庸阻撓新政。上月沈煉赴長白山采參,在黑風口發現胡府私通女真部落的信件,約定以人蔘換鐵礦,對抗朝廷。此為謀逆大罪!”
朱元璋接過信件,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難看。信中寫道:“胡相鈞鑒:長白山參源已探明,黑風口有十年老參千株,可低價收購。另,女真部落首領阿骨打願與我等合作,以人蔘換鐵礦,共同對抗朝廷。若事成,胡相可得鐵礦十萬斤,獲利百萬兩……”
“好個胡惟庸!”朱元璋猛地拍案,震得矮幾上的茶杯跳了起來,“竟敢私通女真,倒賣鐵礦,謀反作亂!朕待他不薄,他竟敢如此!”
淩雲看著朱元璋暴怒的樣子,心中卻冷靜如水。他知道,朱元璋的憤怒,不僅是因為胡惟庸的背叛,更是因為“官醫局”被阻撓,自己的“無疫之國”理想受阻。
“陛下,”淩雲趁熱打鐵,“胡惟庸黨羽遍佈朝野,若不儘早剷除,恐生後患。臣建議,命錦衣衛秘密調查胡府,蒐集其貪腐、通敵的全部證據,一網打儘!”
“一網打儘?”朱元璋眯起眼睛,“你可知胡惟庸在朝中有多少黨羽?吏部、戶部、兵部,都有他的人。若貿然動手,恐打草驚蛇。”
“陛下放心。”淩雲胸有成竹,“臣已安排沈煉暗中監視胡府,毛驤雖為胡黨,但其弟毛讓卻是臣弟子,可通過毛讓傳遞訊息。另外,太子殿下(朱標)在世時,曾留有胡惟庸‘排除異己’的罪證,臣已整理成冊,可作佐證。”
朱元璋看著淩雲有條不紊的分析,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忽然想起,當初淩雲用“培元固本湯”救自己時,也是這般冷靜沉著,麵對舊派阻撓毫不退縮。
“傳旨!”朱元璋大聲道,“命錦衣衛指揮使蔣瓛,秘密調查胡惟庸‘醫藥稅貪腐案’‘私通女真案’,重點蒐集其與鬱新、毛驤等人的往來書信、賬目憑證。證據確鑿後,不必請示,直接拿下,滿門抄斬!”
“臣遵旨!”淩雲躬身領命,心中卻暗自歎息。他知道,胡惟庸得知被查後,必定狗急跳牆,加速謀反計劃。而這,正是他為“官醫局”掃除最後障礙的機會——以雷霆手段剷除奸佞,才能讓醫道新政順利推行。
“對了,”朱元璋忽然想起什麼,“你那‘官醫局’,需加快進度。胡惟庸倒了,他的黨羽還在,他們會想方設法阻撓。你要記住,對付這些人,隻能用‘剛’,不能用‘柔’——就像你用柳葉刀剖屍一樣,快、準、狠!”
淩雲心中一動,知道朱元璋是在提醒他“剛柔並濟”中的“剛”。他想起胡惟庸剋扣銀兩時,自己曾用“內帑撥銀”應對;胡惟庸派殺手追殺沈煉時,自己曾派錦衣衛暗中保護。這些都是“剛”的體現——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百姓的殘忍。
“臣明白。”淩雲點頭,“臣會以‘柳葉刀’般的果斷,剷除一切阻撓新政的勢力。醫道革新,不容妥協!”
朱元璋滿意地點點頭,將玉帶鉤放在淩雲手中:“這把刀,朕用了三十年,砍過貪官,斬過叛賊。如今給你,見奸佞就砍,不必請示!”
淩雲接過玉帶鉤,入手冰涼,卻彷彿有千鈞之力。他知道,這不僅是一把刀,更是朱元璋對他的信任與授權——“剛柔並濟”中的“剛”,將由他來執行。
窗外,烏雲遮住了月亮,彷彿預示著一場風暴即將來臨。淩雲望著手中的玉帶鉤,心中暗自發誓:“胡惟庸,你阻擋不了‘無疫之國’的腳步,我定用這把刀,為你敲響喪鐘!”
暖閣內的燭火,在朱元璋說出“滿門抄斬”四個字後,似乎跳動得更加劇烈。他望著淩雲手中的玉帶鉤,眼中的狠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期許。
“淩愛卿,你知道嗎?”他忽然放緩了語氣,“朕這一生,做過很多事:廢丞相、殺功臣、定八股、修大典……有人說朕殘暴,有人說朕英明。但朕自己知道,朕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傳下去’——把這江山,傳給子孫後代,讓他們不用再過刀光劍影的日子。”
淩雲靜靜地聽著,他知道,這纔是朱元璋召他長談的核心——“國運傳承”。
“馬政養兵,漕運養國,這都是‘養器’。”朱元璋指著案頭的《淩氏醫典》與“官醫局分佈圖”,“你這醫道,是‘養命’——天下人的命。”
淩雲低頭望去,隻見《淩氏醫典》攤開在“延年益壽篇”,上麵用硃筆圈出了“上醫治未病”五個字;“官醫局分佈圖”則標註著應天府、蘇州府、杭州府等十餘個州府的位置,每個位置都用紅旗標記,代表已設立的官醫局。
“朕看過你的‘官醫局章程’。”朱元璋拿起分佈圖,“你說‘官醫局遍設各州,百姓無病則國家有生氣’,這話朕愛聽。朕當年打天下,死了太多兄弟,他們的命,換來了大明的江山;如今你的醫道,要讓百姓少生病,少死人,這纔是真正的‘養命’。”
他忽然抓住淩雲的手,力道大得驚人:“朕留你,不是讓你守著這具老骨頭,是要你看這天下,因你而不同!等朕走了,你就是新政的‘定盤星’,誰敢擋路,就用這把刀砍了他!”
淩雲望著朱元璋佈滿血絲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情感。他知道,這位開國皇帝,一生多疑,卻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將自己和“無疫之國”的理想托付給他。
“陛下,”淩雲的聲音有些顫抖,“臣何德何能,敢受如此重托?”
“因為你懂‘命’。”朱元璋鬆開手,指著窗外的百姓,“那些種地的農夫,織布的婦人,讀書的孩童,他們的命,纔是大明最珍貴的財富。朕的馬政再強,漕運再順,若百姓都病死了,江山傳給誰?你這醫道,能讓百姓活得長久,活得健康,這纔是真正的‘國運傳承’。”
他翻開《淩氏醫典》,指著“醫道與國家”一節:“你看這裡,你寫的‘醫道興則國運昌,醫道衰則國運頹’,說得太對了!朕當年不重視醫道,隻看中武功和錢糧,結果瘟疫一來,死了幾十萬人。現在你來了,朕才知道,醫道纔是‘國之根本’。”
淩雲看著醫典上的字跡,那是他三年前初入太醫院時寫的批註。冇想到朱元璋竟一字一句讀過,還銘記於心。
“陛下,”淩雲深吸一口氣,“臣定不負所托。待‘官醫局’遍設各州,‘醫科鄉試’年複一年,百姓知養生之道,醫者授精湛之術,大周或可成‘無疫之國’,人人得享天年。”
“無疫之國……”朱元璋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憧憬的光芒,“好!朕等著那一天。到時候,朕就算在地下,也會保佑你這‘醫道革新’成功。”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兵器架前,取下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柳葉刀——刀身已有些斑駁,卻依舊鋒利。
“這把刀,朕用它殺了無數敵人,也用它守護了大明的江山。”他將刀遞給淩雲,“如今給你,不是讓你殺人,而是讓你‘守護’——守護百姓的健康,守護醫道的革新,守護朕的‘無疫之國’理想。”
淩雲接過柳葉刀,刀身冰涼,卻彷彿有千鈞之力。他知道,這把刀,承載著朱元璋一生的殺伐與守護,如今托付給他,是要他將“守護”的對象,從“江山”轉向“百姓”。
“陛下,”淩雲單膝跪地,雙手舉刀過頭,“臣定以這把刀為誓,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待‘官醫局’遍設,‘醫科鄉試’年複,大周成‘無疫之國’,臣必焚香祭告陛下在天之靈!”
朱元璋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轉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京城,輕聲道:“朕這一生,殺人無數,造孽太多。若能換來‘無疫之國’,讓百姓安居樂業,朕也算贖罪了。”
淩雲望著帝王孤獨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朱元璋的一生,是傳奇的一生,也是悲劇的一生。而他,有幸成為這位帝王“理想”的繼承者,肩負著“醫道養命”與“國運傳承”的雙重使命。
窗外,春風拂過,帶來了海棠花的香氣。淩雲握緊手中的柳葉刀,望著案頭的《淩氏醫典》和官醫局分佈圖,心中暗自發誓:“陛下,臣定讓您的‘無疫之國’,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開花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