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的秋夜,寒意浸透宮牆。
淩雲剛從太醫院值房出來,腰間懸著的銅壺滴漏便發出清脆的報時聲——亥時三刻。他攏了攏青色官袍,正欲穿過夾道返回官邸,忽見一名東宮詹事府的小黃門提著燈籠匆匆迎麵而來,神色慌張。
“淩大人留步!”小黃門撲跪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磚石,“奴婢奉太子殿下口諭,有緊急密詔送達!”
淩雲眉峰微蹙。太子朱標素來體弱,極少深夜召見外臣,更遑論“密詔”這等非常之舉。他接過黃綾卷軸,指尖觸及絹帛時察覺異樣——詔書封口處未用火漆,隻用漿糊粘住,顯然是倉促間擬就。
“殿下何在?”
“東宮春和殿。”小黃門壓低聲音,“太子爺說……說您一見便知。”
淩雲展開詔書,墨跡未乾的字跡力透紙背:
“著太醫院院判淩雲即刻入東宮春和殿,有要事相商。欽此。”
落款是東宮詹事府的硃紅印鑒,卻無太子親筆簽名。
不對勁。
淩雲心中警鈴大作。其一,太子從無越俎代庖簽發詔令的先例;其二,詔書稱他“太醫院院判”,可他實任“太醫院使兼官醫局總監”,職位稱謂的錯漏暴露了擬詔者的倉促與心虛;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太子朱標自幼孱弱,每逢秋冬必咳喘不止,絕無深夜召見臣子的體力。
“備馬。”淩雲將詔書收入袖中,對隨行的藥童阿福吩咐道,“帶上《淩氏醫典》副本,即刻赴東宮。”
馬蹄踏碎長街寂靜,淩雲腦中飛速推演:太子以“偶感風寒”為名召見,卻暗中遣人送密詔,顯然是想避開東宮屬官耳目。聯想到近日朝堂暗湧——戶部尚書茹瑺公開反對“官醫局耗銀靡費”,兵部侍郎傅友德被曝剋扣邊軍藥材,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天靈蓋。
“師父,”阿福忍不住開口,“太子殿下會不會……”
“噤聲。”淩雲按住少年肩膀,“待會兒見機行事。”
東宮春和殿外,幾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將朱漆廊柱的影子拉得猙獰扭曲。淩雲剛踏上丹墀,殿內便傳出一聲刻意壓抑的咳嗽,接著是太子伴讀宋濂的聲音:“殿下,太醫說您需靜養,不宜見客……”
“無妨。”一個虛弱卻溫和的男聲響起,正是太子朱標,“淩愛卿是父皇欽點的醫官,替孤看看脈象又何妨?”
淩雲撩袍入內。燭光下,太子斜倚在紫檀木榻上,麵色蒼白如紙,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單薄的中衣下鎖骨嶙峋可見。太醫令賙濟世垂首立於榻邊,額角滲出細汗。
“臣淩雲,參見太子殿下。”淩雲躬身行禮,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殿內——屏風後侍立的東宮詹事黃子澄麵色凝重,階下跪著的藥童懷裡抱著一個鎏金藥匣,匣縫間隱約露出半截紅色絲絛。
那是東宮專用的“密匣”標識。
朱標抬手示意他近前:“先生免禮。孤這幾日咳喘加重,太醫說是‘偶感風寒’,奈何服藥總不見效……”
淩雲上前搭脈,指尖觸及腕脈時心頭劇震——脈象浮緊中帶弦數之象,分明是寒邪束表、鬱而化熱的重症,絕非普通風寒!更可疑的是,太子頸側竟有幾點淡褐色斑痕,形如針尖。
中毒跡象?
他不動聲色收回手,從袖中取出《淩氏醫典》副本呈上:“殿下所患或為‘寒包火’證,尋常湯劑恐難奏效。臣特錄《醫典》中‘麻杏石甘湯’加減方,輔以艾灸肺俞穴,三日可愈。”
賙濟世如獲至寶般接過醫典,卻見朱標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赫然濺著幾點猩紅!
“殿下!”賙濟世驚撥出聲。
“無礙。”朱標擺擺手,喘息著對淩雲道,“先生妙手仁心,孤銘記於心。隻是……孤有一事相托。”
他從枕下摸出一枚蟠龍玉佩塞進淩雲掌心:“此物為憑證。三日後,煩請先生攜此佩至玄武門西側的‘聽雨軒’,有人慾與先生一敘。”
淩雲握緊尚帶體溫的玉佩,觸感冰涼刺骨。他深深看了太子一眼——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深處,翻湧著他從未見過的憂慮與決絕。
“臣……遵旨。”
退出春和殿時,夜風裹挾著落葉拍打在臉上。淩雲回望燈火通明的宮殿,一個可怕的猜想在腦中成形:太子根本冇病!這場“偶感風寒”的召見,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密談!而那枚玉佩,恐怕是開啟某個驚天秘密的鑰匙。
三更梆子響過,東宮西側的“靜心齋”仍亮著燈。
淩雲將密詔與玉佩收入懷中,繞開巡夜的侍衛,從一處荒廢的角門潛入。齋內陳設簡樸,唯有案頭一盞孤燈映著兩個身影——太子朱標卸去了病容偽裝,身著常服端坐椅中,而他對麵那人……
“先生彆來無恙?”
淩雲瞳孔驟縮。
那人竟是早已“病逝”的前戶部侍郎孫濟世!三年前孫濟世因揭發北方瘟疫被誣陷貪汙,慘死於詔獄,屍骨無存。此刻他雖形容枯槁,左頰一道鞭痕猶在,但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睛,確確實實屬於孫濟世!
“孫大人?”淩雲按劍後退半步,“您不是……”
“死了?”孫濟世慘笑一聲,扯開衣襟露出胸口猙獰的烙印——那是詔獄的“罪”字烙鐵印,“托太子殿下的福,撿回半條命罷了。”
朱標抬手打斷他:“先生不必驚疑。孫侍郎的事,孤自會向您解釋。眼下有件更要緊的事……”他從暗格中取出一封染血的密信,推到淩雲麵前。
信封上“急呈太子殿下”六個字已被血漬暈染。淩雲展開信紙,瞳孔猛地收縮——
“北直隸保定府突發怪疫!患者初覺寒熱,繼而全身肌膚轉黑,七竅滲血,暴斃者逾百。太醫院判為‘時疫’,兵部卻下令封鎖訊息,焚燬病坊。今有逃難流民入京,言當地已成鬼域……”
信末附著一幅潦草的《疫症圖》:畫中人身軀佝僂,皮膚上佈滿黑色斑塊,眼眶空洞如骷髏。
黑死病!
淩雲如墜冰窟。這正是他在第380章協助孫濟世調查時發現的恐怖瘟疫!當時因證據不足未能上報,冇想到短短數月,疫情已從漠北蔓延至中原腹地!
“兵部為何封鎖訊息?”淩雲聲音發顫。
“因為恐懼。”孫濟世冷笑,“傅友德剋扣的軍餉,多半填進了他自己的錢袋。若朝廷知曉邊軍因缺藥染疫潰敗,他這兵部侍郎的位子就坐不穩了!”
朱標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再次濺出血點。淩雲急忙上前施針,指尖觸及他後背時,竟摸到數道尚未癒合的鞭傷!
“殿下!”
“無妨。”朱標喘息著推開他,“父皇近日咳血加重,太醫令每日隻敢報‘偶感風寒’。朝中暗流洶湧,茹瑺聯合勳貴世家,欲借‘耗銀靡費’之名廢除官醫局。若父皇……若朝局生變,官醫局與新醫科製必遭清算。”
他顫抖著手從案下取出一卷名冊:“這是臣暗中培養的二百名醫官名單,分散在各州府。另有一套《全國醫官輪訓密冊》,藏於應天府大報恩寺地宮。先生若得勢,可憑此重建醫道體係;若失勢……”
淩雲猛然抬頭:“殿下是要臣帶著這些……逃亡?”
“不。”朱標目光灼灼如炬,“孤要先生守住新政火種!無論將來是誰主理朝政,都要保住官醫局的根基!尤其這‘黑死病’——”他指向密信,“必須搶在傅友德掩蓋真相前控製住疫情!否則不出半年,瘟疫將席捲全國!”
窗外驚雷乍起,照亮太子蒼白的臉。淩雲這才驚覺,那身“病弱”偽裝下,藏著怎樣一副錚錚鐵骨!
“臣明白了。”淩雲重重叩首,“臣以性命擔保,必護新政不滅,必阻瘟疫橫行!”
朱標扶起他,將蟠龍玉佩重新按回他掌心:“此佩可調動東宮暗衛。三日後‘聽雨軒’之約,是江南義民首領攜‘避瘟丹’配方而來。切記,萬事小心。”
雨點開始敲打窗欞。淩雲退出靜心齋時,回頭望去——燭光中,太子正提筆疾書,一封寫給太醫院判林硯的密信墨跡未乾,末尾八字力透紙背:
“官醫大局,生死以之!”
暴雨中的紫禁城如一頭蟄伏的巨獸,簷角獸吻在閃電中投下猙獰剪影。淩雲的身影消失在宮牆拐角,懷中的玉佩與密信緊貼心口,彷彿兩塊燒紅的烙鐵。
遠處傳來更夫沙啞的吆喝:“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而真正的烈焰,已在北方的凍土下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