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隍廟,後殿。
殘燭幽暗,蛛網密佈。黴味混著香灰的氣息令人窒息。十二個黑衣人跪在神龕前,為首的老者鬚髮皆白,正是戴原禮的另一位關門弟子——沈晦之。他麵前攤著一本泛黃的《黃帝內經》,書頁上用硃砂畫著詭異的符咒。
“師父是被淩雲逼死的!”沈晦之的聲音嘶啞如夜梟,枯瘦的手指狠狠戳著書頁,“他臨死前還勸我‘莫學老夫執迷不悟’,呸!我偏要學他!偏要讓淩雲血債血償!”
陰影中,一個滿臉刀疤的壯漢低聲道:“師父,刺殺淩雲風險太大。他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紅人,護衛森嚴……”
“蠢貨!”沈晦之猛地掀翻香爐,香灰潑了滿地,“你以為我們是去刺殺?我們要的是誅心!淩雲不是要去蘇杭考察種痘嗎?我們就讓他‘意外’消失在那條路上!”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圖,狠狠拍在供桌上:“我已探明路線——他明日卯時出發,乘畫舫沿秦淮河至龍潭驛,換乘馬車經棲霞山古道!那裡山高林密,正是動手的好地方!”
刀疤壯漢湊近細看,倒吸一口涼氣:“棲霞山古道……那不是三年前‘藥幫之亂’的戰場嗎?據說至今還有亂葬崗的怨氣不散……”
“正要借那股怨氣!”沈晦之眼中閃過瘋狂的光芒,“我已在山中埋下‘五毒噬心釘’,又雇了二十個‘藥人’做誘餌!隻要淩雲踏入埋伏圈,管叫他插翅難飛!”
角落裡,一個始終沉默的年輕人突然開口:“師父,您真覺得能殺了他?”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打了個寒顫。此人名叫陳默,曾是戴原禮藥童,因偷學禁術被逐出師門。此刻他盯著地圖上的棲霞山,眼神空洞如深淵。
“為何不能?”沈晦之冷笑,“我師尊戴原禮何等人物?當年隨太祖征戰,一手金針救活三軍!他都冇能阻止淩雲崛起,我輩豈能坐以待斃?”
“因為……”陳默緩緩抬頭,露出脖頸上猙獰的疤痕,“淩雲身邊有錦衣衛。”
一句話,如冰水澆頭!
殿內死寂。刀疤壯漢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短刀。沈晦之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不可能!錦衣衛再厲害,還能佈下天羅地網?”
“三天前,應天府仵作房的仵作暴斃。”陳默的聲音毫無起伏,“我去看過,七竅流血,指甲發黑——是‘牽機引’的毒。而那仵作,正是驗看梅殷屍首之人。”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淩雲早已知道我們要動手。”陳默的目光掃過每個人驚疑的臉,“我們這群人,恐怕從一開始就在他的算計之中。”
“一派胡言!”沈晦之暴怒,抓起桌上的青銅燭台砸向陳默,“你這叛徒!當年若不是你偷學禁術害死藥童小七,師父怎會逐你出門?!”
燭台擦著陳默的耳邊飛過,砸在神龕上,泥塑的土地公像轟然碎裂。陳默卻連眼睛都冇眨一下,隻是平靜地說:“師父,您若不信,大可一試。隻不過……”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明日棲霞山下,迎接您的不會是淩雲的人頭,而是錦衣衛的詔獄。”
……
此時,淩雲正在燈下批閱公文,忽聞窗外傳來三聲鷓鴣叫。他立刻吹熄蠟燭,閃身至屏風後。幾乎同時,一支弩箭破窗而入,深深釘入他方纔坐的太師椅靠背!
“誰?!”
黑暗中,一道黑影如狸貓般竄入院中。淩雲推開窗,月光下看清那人正是陳默。他脖頸上的疤痕在月色中泛著青紫,手中握著一把淬毒的峨眉刺。
“淩大人。”陳默的聲音在夜風中飄忽不定,“沈晦之要在棲霞山殺您。您若信我,明日改道水路,經燕子磯轉長江。”
淩雲眯起眼睛:“你為何幫我?”
“因為我不想當藥人。”陳默扯開衣襟,露出胸口密密麻麻的針孔,“沈晦之用‘活人試藥’的法子訓練殺手,我若不從,便是下一個小七。”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何況……師父的遺書裡說,‘願後世醫者以仁心為本’。我雖學的是禁術,卻不想臟了師父的名聲。”
淩雲凝視他片刻,突然問道:“你可知戴原禮為何留遺書?”
陳默一愣。
“因為他發現,真正的‘仁心’不是固守古法,而是敢於打破桎梏。”淩雲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這是他臨終前寫給錦衣衛指揮使毛驤的密信,請求徹查舊醫官集團的罪行。你師父……從未真正執迷不悟。”
陳默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捂住臉無聲顫抖。
“明日我走水路。”淩雲將一盞琉璃燈拋給他,“你持此燈到燕子磯碼頭,自會有人接應。至於沈晦之……”他望向城隍廟方向,眼中寒光乍現,“送他一份大禮。”
……
次日,棲霞山古道
濃霧瀰漫,怪石嶙峋。沈晦之率領的黑衣人如鬼魅般潛伏在樹叢中。刀疤壯漢緊張地擦拭著刀刃:“師父,巳時三刻了,淩雲怎麼還冇來?”
“再等等!”沈晦之盯著蜿蜒的山路,眼中滿是焦躁,“那小子肯定走陸路,他以為我們會預判……”
話音未落,林中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銅鈴聲!
“叮鈴鈴——!”
鈴聲未歇,地麵猛然震動!無數條藤蔓如毒蛇般破土而出,瞬間纏住黑衣人的雙腿!緊接著,埋在山道兩側的陶罐接連炸裂,綠色煙霧噴湧而出,帶著刺鼻的腥臭味!
“不好!是毒煙!”刀疤壯漢剛要逃跑,卻見藤蔓驟然收緊,將他勒得口吐白沫!
“哈哈哈!沈晦之老兒!納命來吧!”
一聲狂笑從山頂傳來。眾人抬頭,隻見淩雲一身勁裝立於崖邊,身後跟著數十名錦衣衛!他手中拋接著一枚黑色圓球,正是改良過的“霹靂彈”!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沈晦之嚇得魂飛魄散。
“因為你所謂的‘秘密路線’,早被陳默畫成了圖,送到了毛驤大人案頭。”淩雲冷笑著點燃引線,“順便告訴你,那二十個‘藥人’,是我派去的暗樁。而你埋下的‘五毒噬心釘’……”他猛地將霹靂彈擲向沈晦之腳下!
“轟——!!!”
爆炸的氣浪將沈晦之掀飛數丈,重重撞在岩石上。他掙紮著抬頭,看見淩雲正一步步走來,身後錦衣衛押著被藤蔓捆成粽子的刀疤壯漢和其他刺客。
“你……你早就知道……”沈晦之咳著血,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從你收留陳默的那一刻起。”淩雲的聲音冰冷如鐵,“我的人就盯上你了。”他俯視著奄奄一息的沈晦之,緩緩說道:“戴原禮的遺書裡有一句話——‘莫讓醫者仁心淪為笑談’。你師尊用死告誡世人何為仁心,而你卻要用毒藥和陰謀玷汙它。你說,你配稱醫者嗎?”
沈晦之突然瘋狂大笑起來:“哈哈哈!醫者?我師尊一生行醫,最後還不是被你們逼死?!這世道,仁心值幾個錢?!”
“仁心無價。”淩雲轉身走向山下,聲音隨風飄來,“但它隻屬於願意為它付出代價的人。而你,不配。”
棲霞山的濃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雲層,照亮了山穀中狼藉的現場——折斷的藤蔓,炸碎的陶罐,以及橫七豎八昏迷的刺客。山腳下,一艘畫舫正溯江而上,船頭懸掛著“官醫局賑災專船”的旗幟。淩雲憑欄遠眺,身後跟著沉默的陳默。
“為什麼救我?”陳默突然開口。
“因為戴原禮的遺書裡,還寫了另一句話。”淩雲望著波光粼粼的江水,緩緩說道,“‘願後世醫者,以仁心為本,莫學老夫執迷不悟’。你師父希望後人不要重蹈覆轍,而我想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證明——執迷不悟的,從來不是堅守仁心的人。”
陳默低頭看著胸口的疤痕,第一次流下了眼淚。
遠處,棲霞寺的鐘聲悠悠傳來,彷彿在為這場新舊勢力的最後較量,敲響了終結的喪鐘。而改革的浪潮,已如長江之水,浩浩蕩蕩,不可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