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深處,寒氣刺骨。
這裡冇有窗戶,隻有牆壁上幾盞長明燈,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將狹窄的牢房映照得如同鬼域。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血腥味和絕望的氣息。
梅殷被兩名獄卒押著,踉蹌地走進這間特製的囚室。他身上的蟒袍早已換成粗糙的囚衣,金冠玉帶不知所蹤,曾經保養得宜的臉上佈滿汙垢和淤青,往日矜貴傲慢的神情被痛苦和屈辱取代。腳鐐拖在地上,發出“嘩啦嘩啦”的刺耳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駙馬爺,到了。”獄卒冷冰冰地說了一句,便退了出去,沉重的鐵門“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梅殷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下,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他不是害怕,而是憤怒和不甘!他是皇帝的乘龍快婿,是皇後馬氏的親侄!他的父輩追隨皇帝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他的血脈裡流淌著皇家的驕傲!可如今,他卻像一條狗一樣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裡,等待著一個未知的可怕結局!
“淩雲……淩雲!”他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眼中噴出熊熊怒火,“我恨你!我恨你這個沽名釣譽的奸佞小人!你蠱惑聖聽,推行什麼狗屁新政,毀我大明綱常!你讓那些卑賤的草民、藥農、遊醫,都能穿上官袍,享受俸祿?這是對祖宗規矩的褻瀆!是對我大明士大夫尊嚴的踐踏!”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捶打著牆壁,發出沉悶的響聲:“醫者,乃方技末流!豈能與聖賢之書並列?豈能入朝為官,與吾輩同列朝班?此例一開,天下寒門皆以行醫為晉身之階,置詩書禮儀於何地?置‘士農工商’之序於何地?!淩雲,你這是在動搖國本!是在掘我大明根基!”
正當他沉浸在悲憤的控訴中時,牢門再次打開。淩雲在兩名錦衣衛的陪同下,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官袍,臉色蒼白,但神情平靜如水,彷彿眼前的囚徒與他毫無關係。
“梅駙馬,”淩雲的聲音平淡無波,“你似乎還冇認清自己的處境。”
梅殷猛地扭頭,看到淩雲,眼中瞬間迸發出刻骨的仇恨:“淩雲!你來做什麼?來看本駙馬的笑話嗎?!”
“不,”淩雲走到他對麵,緩緩坐下,目光銳利如刀,“我是來告訴你,你所謂的‘祖宗規矩’,究竟給大明百姓帶來了什麼。”
他從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推到梅殷麵前。冊子封麵上寫著《洪武十年至十二年江南疫病實錄》。
“你看看這個。”淩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這是應天府下轄七縣一州的官方記錄,由各縣縣丞、裡長共同覈實上報。洪武十年,大疫,死者三萬餘人;洪武十一年,大疫複起,死者四萬五千餘人;洪武十二年春,疫情稍緩,然死於傷寒、肺癆、天花者,仍有兩萬餘人。”
他指著冊子上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三年的時間裡,江南人口銳減近十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有近十萬戶家庭失去了父親、丈夫、兒子!意味著有無數嗷嗷待哺的嬰兒活活餓死在母親懷裡!意味著大片良田荒蕪,千裡無雞鳴!”
梅殷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又恢複了倨傲:“天災流行,人力難抗!自古皆然,豈是區區新政所能阻擋?”
“天災?”淩雲冷笑一聲,眼中寒光更盛,“梅駙馬,你捫心自問,這真的是‘天災’嗎?還是人禍?!”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牢門外的方向:“在你梅府高朋滿座、飲宴笙歌的時候,在你指責‘醫不入仕’有傷風化的時候,在你默許甚至縱容汪百萬之流囤積藥材、哄抬藥價的時候,那些貧苦的百姓,隻能眼睜睜看著親人發燒咳嗽,無錢求醫,無藥可買!隻能聽著巫婆神漢的胡言亂語,喝下符水,任由病情惡化!他們不是死於‘天災’,他們是死於你口中的‘祖宗規矩’!死於你梅家這樣的豪門貴族對醫藥資源的壟斷!死於你們這些‘體麪人’高高在上的冷漠與偏見!”
“住口!”梅殷被他一番話刺得臉色煞白,惱羞成怒地吼道,“一派胡言!本駙馬世代忠良,豈會做出此等傷天害理之事!你這是赤裸裸的構陷!”
“構陷?”淩雲從懷中又掏出一封信,正是從汪百萬府中搜出的那封密信,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梅殷管家收受黃金、為其出謀劃策的內容,“這封信,是汪百萬寫給周顯的,提到了你!提到了你默許他利用瘟疫構陷新政的計劃!提到了你承諾事後分他江南藥材專營權!鐵證如山,你還要狡辯嗎?”
梅殷如遭雷擊,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死死盯著那封信,嘴唇哆嗦著,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徹底的瘋狂:“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你們偽造的……是你們要害我……”
“是不是偽造,你心裡最清楚。”淩雲的聲音冷得像冰,“梅駙馬,你口口聲聲說‘祖宗規矩’,說‘體麵’,可你所謂的‘體麵’,代價是什麼?是千萬條無辜百姓的生命!是無數家庭的破碎!是社稷根基的動搖!你為了維護你那點可憐的特權,為了保住你那搖搖欲墜的‘高貴’地位,就可以眼睜睜看著生靈塗炭嗎?!”
“夠了!”梅殷猛地嘶吼起來,狀若瘋魔,“你懂什麼?!你這種出身草莽的‘官醫’,怎會明白我大明天下的運行法則?!士農工商,等級森嚴!醫者,乃技藝之人,豈能與士大夫同席論道?!你讓那些泥腿子穿上官袍,隻會讓天下大亂!隻會讓禮崩樂壞!你這是在毀我大明江山!你纔是真正的亂臣賊子!”
淩雲靜靜地看著他歇斯底裡的表演,眼神中冇有憤怒,隻有深深的悲哀:“梅駙馬,你困在自己的‘規矩’裡太久了。你忘了,這江山是太祖皇帝率領千千萬萬的‘泥腿子’打下來的!這江山的主人,是天下億萬‘卑賤’的百姓!而不是你梅家這樣的少數貴族!”
他站起身,轉身欲走。
“淩雲!”梅殷在他身後發出淒厲的哀嚎,“你不能殺我!我是駙馬!我是皇親國戚!我姑母是皇後!你敢動我一根汗毛,陛下絕不會放過你!”
淩雲的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陛下自有明斷。但你要記住,你可以靠血緣苟活一時,卻救不了你腐朽的靈魂。而你所謂的‘祖宗規矩’,也終將被曆史的車輪碾得粉碎!”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沉重的鐵門再次關上,將梅殷絕望的咆哮和詛咒隔絕在內。
朱元璋獨自坐在禦案後,手中拿著淩雲呈報的梅殷供詞和密信副本。燭火跳動,將他臉上的光影切割得明暗不定。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殿內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終於,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梅殷……”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朕的駙馬……朕的親人……”
他猛地一拳砸在窗欞上,木屑刺破了手掌,鮮血滴落。
“可你錯了!”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帝王決絕的光芒,“朕的江山,不是靠幾個豪門貴族撐起來的!是靠千千萬萬像徐文亮、阿福那樣的百姓撐起來的!是靠‘官醫局’救回來的那些鮮活的生命撐起來的!你口中的‘祖宗規矩’,若是讓朕的子民受苦,讓朕的江山不穩,朕寧可不要!”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空曠的大殿,用儘全身力氣喊道:“來人!傳旨!駙馬梅殷,身為皇親,不思報國,反勾結豪強,誣陷忠良,動搖國本!罪不容誅!然念及親情,賜鴆酒一杯,留其全屍!即刻執行!”
“遵旨!”
陰影中,幾名心腹太監無聲地躬身領命,悄然退下。
深夜的詔獄,死寂無聲。
一名獄卒端著漆黑的托盤,走進了梅殷的囚室。托盤上,放著一隻精緻的白玉酒杯,杯中是清澈見底的液體,散發著淡淡的酒香。
梅殷抬起頭,看著那杯酒,又看了看獄卒冷漠的臉,突然瘋狂地大笑起來,笑聲嘶啞淒厲,充滿了無儘的悔恨與不甘:“哈哈哈……淩雲……朱元璋……你們贏了……贏了這一時……可你們毀掉的,是我大明的根基!是祖宗的顏麵!你們會遭報應的!一定會遭報應的!”
他猛地抓起酒杯,仰頭一飲而儘!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瞬間化作焚心的火焰!他劇烈地抽搐起來,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牢門的方向,彷彿要看穿那厚重的牆壁,看到外麵那個他曾經不屑一顧的世界。
火焰熄滅,一切歸於沉寂。
一代天潢貴胄,曾經的驕傲與榮光,連同他那套腐朽的“祖宗規矩”,一同化為了冰冷的屍體,被拖入了黑暗的深淵。
黎明將至,東方泛起魚肚白。
金陵城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城牆下,官道上,依舊人來人往,車馬喧囂。官醫局的旗幟在微風中獵獵作響,藥堂裡傳來陣陣搗藥聲,書院中傳出朗朗的讀書聲……這座古老的城市,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又彷彿一切都已改變。
梅殷死了。
汪百萬倒了。
阻礙新政的最後兩座大山,轟然倒塌。
而淩雲知道,屬於“官醫局”的時代,纔剛剛拉開序幕。前方的道路或許依舊佈滿荊棘,但民心所向,大道昭昭,任何逆流都無法阻擋曆史的洪流滾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