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郊,觀星台。
殘陽如血,將城牆染成赤金色。淩雲獨立雉堞之上,玄色披風獵獵作響。右肩的刀傷仍隱隱作痛,但更灼人的是朱元璋那句“你纔是朕最關鍵的棋子”——這既是護身符,亦是催命符。
“大人。”林硯捧著暖爐走近,“您該換藥了。”
淩雲擺手推開藥匣:“不必。比起這個,我更關心這個。”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徐徐展開——這是徐文亮昨日冒死送來的密報。
【官醫局三年成效覈驗】
轄區總戶數:二十八萬六千戶
疫病發生率:較三年前下降62%
天花致死率:由47%降至5.2%(降幅89%)
貧戶就醫率:從11%提升至93%
藥材成本:因官營采購降低38%
——太醫院監事徐文亮謹呈
竹簡末尾附著幾行小字:“文亮鬥膽直言:新政如舟,載民渡苦海。縱有風浪,不可棄舟。”
淩雲指尖撫過“不可棄舟”四字,望向官醫局方向。暮色中,那棟嶄新的三層木樓亮起點點燈火,門前蜿蜒的隊伍如長龍盤踞街巷。百姓們提著燈籠,懷抱陶罐,翹首以盼明日開倉的平價藥材。
“他們不知道,”林硯低聲道,“再過三日,就是汪家餘黨勾結刑部死囚行刺您的日子。”
淩雲輕笑:“百姓隻知官醫局能救命,不知有人要索命。”他指向隊伍中段一個佝僂身影,“瞧見那個賣炊餅的老漢了嗎?上月他孫女出痘,若非官醫局連夜施救,早成了焦屍。”
林硯順著望去,見老漢正將熱騰騰的炊餅分給排隊的孩子,自己卻啃著乾硬的麩餅。
“數據不會說謊,民心更不會說謊。”林硯喉頭哽咽。
“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民心所向’!”淩雲突然握拳,震落掌心一枚血痂。他轉身走向台階,披風揚起漫天金紅晚霞,“備筆墨,我要寫篇《告天下醫者書》。”
官醫局藥房內,燭火徹夜未熄。
淩雲伏案疾書,墨汁濺上衣襟渾然不覺。林硯捧著藥碗欲勸,卻見他筆下力透紙背:
“夫醫者,非仁愛之士不可托也,非聰明理達不可任也,非廉潔淳良不可信也…今有奸佞構陷,妄圖斷我醫脈,殊不知民心即天命!
吾輩當持銀針為戈,以本草作盾,守此人間煙火不斷,血脈相傳不息!
凡我醫者,當立誓曰:
寧負榮華,不負白衣;寧舍性命,不捨病患!
——官醫局總裁淩雲泣血書”
最後一筆落下,硯台已乾。淩雲擲筆長歎,肩傷再度滲出血跡。
“大人!”林硯慌忙按住他,“您這是…”
“無妨。”淩雲推開他,目光落在窗外——官醫局門前依舊人潮洶湧。一個婦人抱著幼童擠到最前,將攢了半年的銅錢拍在櫃上:“林大夫開的‘避瘟散’,我買十帖!全家老小都喝!”
櫃後傳來爽朗笑聲:“大嫂子,您家娃上月不是剛領過麼?”
“嗨,這藥好得很!”婦人拍著胸脯,“我家那口子跑船的,常年泡在水裡,喝了這個再冇犯過風濕!”
淩雲嘴角微揚。這正是他推行的“常備藥包”——針對江南常見病配製的低價方劑,百姓可按季購買,比零星抓藥省七成費用。
“大人請看。”林硯指著賬簿,“今冬‘驅寒湯’已售出三萬劑,‘止咳散’五萬劑。照此推算,明年春疫爆發時…”
“能少死三千人。”淩雲介麵,眼中燃起火焰,“還不夠!我要讓每個村子都有藥堂,每鄉都有醫官!”
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綻開刺目的紅梅。林硯驚駭欲絕:“您服用的‘白虎膏’隻能壓製劇毒,根本未能根治!”
“無妨。”淩雲拭去血跡,望向北方,“劉太醫說過,此毒發作時如萬蟻噬心,但有個法子可解。”
“什麼法子?”
“以心頭血為引,輔以千年人蔘續命。”淩雲輕笑,“可惜我捨不得這身血肉——還要留著推行新政呢。”
林硯淚如雨下,卻見淩雲已披衣起身:“走,隨我去巡夜。”
更深露重,官醫局內燈火通明。
煎藥房蒸汽氤氳,學徒們輪番搗藥,石臼與鐵杵撞擊聲如急雨。淩雲駐足檢視新到的川貝,忽聞內堂傳來爭執。
“這批黃芪黴變了!怎能發給百姓?”
“庫房受潮非我等之過!按規矩該報損…”
“報損?你知道多少貧戶等著這藥續命?”
淩雲推門而入,見醫官趙啟正與庫管對峙。趙啟鬢髮散亂,官袍上沾滿藥渣,顯然剛從疫區歸來。
“趙大人,”淩雲淡淡開口,“按《官醫局例律》第十七條,藥材黴變當追責入庫人。但念你巡診有功…”他轉向庫管,“罰俸三月,降為雜役。”
庫管癱軟在地。趙啟卻單膝跪地:“大人!黴變黃芪若入藥,輕則腹瀉,重則喪命!求您準許我帶人重篩藥材!”
“準。”淩雲解下披風扔給他,“披上,彆凍壞了。”
趙啟怔住,熱淚滾落:“大人…您肩上還在流血…”
“小傷。”淩雲擺手離去,背影融入長廊陰影。
林硯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輕聲道:“大人明知趙啟性情剛直,偏要激他擔責。”
“水至清則無魚。”淩雲的聲音從廊柱後傳來,“但水濁了,魚也會死。”
五更雞鳴,暴雨初歇。
淩雲立於官醫局最高處,看東方既白。城門下,昨夜刺客遺留的獬豸令牌已被熔鑄成犁鏵,靜靜躺在院中。
“大人,”徐文亮氣喘籲籲跑來,“太醫院舊檔找到了!戴原禮當年反對種痘法,是因…”他展開泛黃的奏摺,“他獨子死於天花後,其妾室竟將痘痂製成‘靈藥’販賣!”
淩雲瞳孔驟縮——這纔是戴原禮瘋狂的根源!
“此事還有誰知曉?”
“僅太醫院掌印太監…”徐文亮話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窗而入,正中他咽喉!
淩雲旋身踢翻藥櫃,三支弩箭釘入身後梁柱。殺手從屋頂躍下,黑袍遮麵,手中短刃直刺淩雲心口!
電光石火間,淩雲側身避過,反手奪刃劃向對方咽喉。殺手悶哼倒地,麵具脫落——竟是刑部大牢的死囚!
“你不是…”淩雲盯著他頸間刺青,“你是陳默的同門師弟!”
殺手眼中閃過一絲嘲諷,突然咬破口中毒囊!
淩雲衝上前欲施救,卻見他胸前滑出半塊令牌——獬豸圖騰旁,赫然刻著“汪”字!
“原來是你…”淩雲攥緊令牌,掌心烙出鮮血。
晨光刺破雲層,照亮官醫局門前蜿蜒的隊伍。百姓們不知昨夜驚變,依舊提著竹籃等候領藥。一個總角小兒騎在父親肩頭,小手揮舞著木刻的“淩”字牌,奶聲奶氣地喊:
“淩爺爺!我要吃糖丸!”
淩雲站在高處,望著那片喧鬨的人海。肩傷崩裂的劇痛,劇毒侵蝕的麻木,暗殺的陰影…在這一刻儘數消散。
他輕輕撫摸胸前被短刃劃破的衣襟,那裡藏著徐文亮臨終交付的太醫院密檔。
“那就讓他們看看…”淩雲握緊染血的拳頭,望向皇城方向,“什麼叫民心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