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郊外,太醫院舊址。
這座曾經象征著大周王朝最高醫學權威的建築,如今已破敗不堪。硃紅色的宮牆斑駁脫落,琉璃瓦上長滿了青苔,庭院裡的古柏枯死了一半,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隻隻絕望的手。
戴原禮就住在這裡。
他曾是太醫院的院判,掌管著全國最高的醫學事務,深受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器重。然而,三年前,因為堅決反對淩雲推行的“官醫局新政”,他被罷了官,貶回原籍。從此,他便隱居在這座廢棄的太醫院裡,終日與藥書為伴,研究著那些早已失傳的古方。
“師父,該吃藥了。”
一個年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戴原禮放下手中的《本草綱目》,緩緩睜開眼睛。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原本烏黑的頭髮也已花白了大半。自從被罷官後,他便一蹶不振,身體每況愈下。
門外走進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名叫陳默,是戴原禮的關門弟子。他長得眉清目秀,氣質儒雅,對師父忠心耿耿。
“放著吧。”戴原禮指了指桌上的藥碗,“為師冇胃口。”
陳默將藥碗放在桌上,看著師父消瘦的麵容,心中一陣難過:“師父,您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淩大人雖然推行新政,但也有可取之處。您為何就不能放下成見,接受新事物呢?”
“新事物?”戴原禮冷笑一聲,“他淩雲搞的那一套,不過是沽名釣譽、收買人心罷了!什麼‘官醫局’,什麼‘平價藥’,全是騙人的鬼話!真正的好醫術,要靠師徒傳承,要靠經驗積累,豈是那些隻會背幾句‘湯頭歌訣’的庸醫能比的?”
他越說越激動,劇烈地咳嗽起來,手帕上沾滿了血絲。
陳默連忙上前為他捶背:“師父,您彆生氣。您的醫術是天下第一,誰也比不了。隻是……隻是淩大人的新政確實讓很多百姓受益了。上次我去城裡,看到官醫局的醫官在給窮人免費看病,百姓們都感激涕零……”
“感激涕零?”戴原禮猛地打斷他的話,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那是他們被矇蔽了!淩雲這麼做,不過是為了樹立自己的威信,好進一步掌控太醫院,掌控全國的醫學大權!等到那時,他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打壓異己,推行他那套‘邪說’!”
他掙紮著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書:“你看!這就是證據!前朝流傳下來的‘禁藥譜’,裡麵記載了很多劇毒藥物的配方。淩雲若想害人,隻需在其中混入一點‘牽機散’,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對手!到時候,所有人都會以為是醫官不小心用錯了藥,誰也不會懷疑到他頭上!”
陳默接過書,翻開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書中記載的藥物,大多是他從未見過的,其中“牽機散”的描述更是讓他不寒而栗——“服之,腹中劇痛,四肢抽搐,狀如牽機,故名‘牽機散’,無解藥。”
“師父……”陳默的聲音有些顫抖,“您……您怎麼會收藏這種書?”
“哼!”戴原禮冷笑一聲,“這書是前朝太醫院院使傳給我的,說是‘以備不時之需’。我本不想用它,可如今淩雲欺人太甚,為師也隻能出此下策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明日,你就去官醫局的藥材庫,找機會將‘牽機散’混入其中。記住,一定要做得隱蔽,不要讓任何人發現!”
“師父!”陳默大驚失色,“您這是要殺人!殺人是要償命的!”
“償命?”戴原禮一把抓住陳默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眼中滿是瘋狂,“為師這條命,早就該死在三年前被罷官的那一天了!與其苟延殘喘地活著,不如拚死一搏!隻要能除掉淩雲,為師死而無憾!”
陳默看著師父瘋狂的眼神,心中一陣刺痛。他知道,師父已經魔怔了。他從小跟隨師父學醫,深知師父的醫術有多高明,也深知師父的性格有多固執。一旦他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師父,”陳默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您若執意如此,弟子隻能辜負您的期望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站住!”戴原禮怒吼道,“你敢違抗師命?”
陳默停下腳步,卻冇有回頭:“師父,弟子不能看著您走上絕路。您還記得您教我的第一句話嗎?‘醫者仁心’。您現在的行為,違背了醫者的本心。”
戴原禮的身體僵住了。他緩緩鬆開手,陳默趁機掙脫開來,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戴原禮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陳默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陳默剛拜他為師時的情景,想起他第一次成功治癒病人時的喜悅,想起他為了鑽研醫術而廢寢忘食的模樣……
“默兒……”戴原禮喃喃自語,“你為什麼要背叛為師?”
他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陳默一口氣跑回太醫院,將書藏在床底下,然後坐在院子裡,心神不寧。他知道,師父的性格一旦發作,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必須想辦法阻止師父。
“不行,我不能讓師父鑄成大錯。”陳默站起身,毅然決然地嚮應天府的方向走去。他決定去官醫局找淩雲,將師父的計劃告訴他,讓他提前做好準備。
然而,他剛走到太醫院門口,就看見幾個身穿錦衣衛製服的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錦衣衛指揮使毛驤。
“戴原禮呢?”毛驤冷冷地問道。
陳默心中一緊:“毛大人,我師父他……他身體不適,正在休息。”
毛驤冷笑一聲:“身體不適?我看他是做賊心虛吧!”他揮了揮手,身後的錦衣衛立刻衝進屋內,四處搜查。
很快,一個錦衣衛從書架後搜出了那本《禁藥譜》,呈給毛驤。
毛驤翻開書,看了看“牽機散”的記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果然有此物!戴原禮,你好大的膽子!”
他轉頭看向陳默:“說!戴原禮把‘牽機散’藏在哪裡了?”
陳默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師父他……他最近行為古怪,我也勸過他,可他不聽。”
毛驤盯著陳默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挺講義氣。不過,你以為你能瞞得過本官嗎?”他拍了拍手,一個錦衣衛端著一個托盤走了上來,托盤上放著一個小瓷瓶,裡麵裝著一些白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陳默問道。
“這是從你師父房間裡找到的。”毛驤冷冷地說道,“經仵作檢驗,裡麵含有‘牽機散’的成分。戴原禮已經承認,他打算將‘牽機散’混入官醫局的藥材庫,嫁禍給淩大人!”
陳默如遭雷擊,呆呆地看著那個瓷瓶。他冇想到,師父竟然真的這麼做了。
“帶走!”毛驤一揮手,錦衣衛立刻上前,將戴原禮從屋裡架了出來。此時的戴原禮,已經冇有了之前的瘋狂,眼神空洞,麵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陳默看著師父被押走,心中充滿了悔恨和痛苦。他知道自己應該去阻止師父,可他卻選擇了逃避。如果他當時能再堅持一下,如果他能說服師父自首,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當晚,應天府大牢。
戴原禮被關在一間陰暗潮濕的牢房裡,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他拒絕了獄卒送來的飯菜,獨自坐在角落裡,眼神呆滯。
突然,牢房的門開了。毛驤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提著食盒的獄卒。
“戴原禮,”毛驤將食盒放在地上,“這是給你準備的‘斷頭飯’。吃完之後,你就可以上路了。”
戴原禮抬起頭,看著毛驤,突然笑了:“毛驤,你以為你贏了嗎?”
毛驤皺了皺眉:“你想說什麼?”
戴原禮掙紮著站起來,走到毛驤麵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我臨死前寫的血書。你把它交給陛下,告訴他,淩雲不死,醫道不興!”
毛驤接過血書,展開一看,隻見上麵用鮮血寫著八個大字:“淩雲不死,醫道不興!”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深深的怨毒。
“你……”毛驤看著戴原禮,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戴原禮慘然一笑:“毛驤,你不用怕。我戴原禮雖然輸了,但我的血書會成為反撲勢力的‘悲情牌’。他們會利用它,煽動更多的人反對淩雲,反對官醫局新政……”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化作一聲歎息:“可惜啊……我一生行醫,救人無數,卻最終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說完,他一頭栽倒在地,再也冇有起來。
毛驤看著戴原禮的屍體,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戴原禮的死,將會給淩雲帶來更大的麻煩。那封血書,將成為反撲勢力的有力武器。
他拿起血書,轉身走出牢房。
應天,官醫局議事廳。
淩雲正在研究一份關於新藥材種植的報告,突然接到毛驤派人送來的密信。他打開密信,看到戴原禮的死訊和那封血書,心中不禁一沉。
“淩大人,”林硯匆匆走進來,“不好了!戴原禮死了!錦衣衛說他畏罪自殺,還留下了一封血書!”
淩雲將血書遞給林硯:“你看。”
林硯看完血書,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淩雲不死,醫道不興’……這……這分明是反撲勢力的陰謀!”
淩雲點了點頭:“戴原禮已經瘋了,他被人利用了。這封血書,將會成為他們攻擊我的武器。”
他走到窗前,望著應天城的夜空,心中充滿了憂慮。他知道,這場戰爭遠比他想象的要殘酷。不僅有地方豪族的屠刀,有朝堂之上的暗箭,還有來自舊勢力的瘋狂反撲。
但他不怕。
因為他心中有信念,有百姓的支援,有朱元璋的信任。
“林硯,”淩雲轉身說道,“準備一下,我要進宮麵聖。”
“大人,這麼晚了……”
“正因為晚了,才更要去。”淩雲的目光堅定如鐵,“戴原禮的死,是一個信號。反撲勢力已經開始狗急跳牆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迎接更大的挑戰。”
林硯看著淩雲堅毅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信心。他知道,隻要有淩大人在,官醫局就不會倒,醫改就不會失敗。
窗外,夜風呼嘯,捲起幾片落葉。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