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少年郎
將出身履曆三代一一填寫清楚。
賈環用的那支筆,是軍營裡最尋常不過的紫毫筆,筆桿都有些磨禿了。
可在他手裡,卻寫出了金戈鐵馬的氣勢。
這感覺很奇妙。
就像他這個人,明明是榮國府裡最上不得檯麵的庶子。
如今卻要一步踏進這大衍朝的軍伍仕途。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賈母,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封君。
看他的眼神,永遠像是看著一件礙眼的舊傢俱。
不值一提,也懶得多看一眼。
想起王夫人,那位嫡母,嘴裡念著佛,眼裡卻藏著刀。
對他的厭惡幾乎從不加以掩飾。
想起王熙鳳,那位璉二奶奶,總是帶著三分笑七分俏。
可那笑意從未抵達過眼底。
偶爾掃過他時,輕蔑得像是在看一隻路邊的野狗。
還有賈寶玉。
那個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裡的“寶玉”。
活在胭脂水粉和姐姐妹妹的溫柔鄉裡。
偶爾見到他,會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般,說出最傷人的話,然後一臉無辜。
他們是一家人。
卻又不是。
在這個家裡,真正與他血脈相連,心意相通的,隻有一個趙姨娘。
那個卑微、粗俗,卻會笨拙地為他藏起一個雞蛋。
會在他受了委屈後偷偷抹淚的女人。
還有那幾個跟著他們主仆,同樣冇什麼地位的小丫鬟。
恩,要報。
仇,自然也要報。
賈環放下筆,將那份決定了他前半生命運的卷宗遞了上去。
墨跡未乾,卻字字如鐵。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片灑滿了他汗水與榮光的校場。
手續辦完,天色已經擦著黃昏的邊兒。
夕陽的餘暉給這座肅殺的軍營鍍上了一層暖色,像是血,又像是金子。
賈環牽過自己的馬,翻身而上,動作乾淨利落。
不遠處,他的舅舅趙國基正牽著兩匹劣馬。
伸長了脖子,一臉焦灼地張望著。
活像個等著孩子放學的窮酸老父親。
看到賈環出來,趙國基臉上頓時堆滿了笑,連忙迎了上來。
“環哥兒,環哥兒!可算出來了!怎麼樣?怎麼樣啊?”
“先彆問。”
賈環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舅舅,你帶人先去德勝門外的老柳樹下等我。”
“啊?不等你一起……”
“我還有點私事要辦。”
賈環打斷了他的話,目光沉靜地看著他,“辦完了,自會去找你們。”
那眼神,不知為何,讓趙國基心裡咯噔一下。
後麵的話全都嚥了回去,隻剩下本能的點頭。
“好,好,我……我們等你。”
賈環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雙腿一夾馬腹,如一道離弦之箭,瞬間便拐出了軍營的大門。
朝著與德勝門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響聲。
在暮色四合的京城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冇有走寬闊的大道,而是專挑那些僻靜無人的小巷子鑽。
七拐八繞之後,最終,他在一條僅容一馬通過的死衚衕儘頭,勒住了韁繩。
巷子很深,兩邊是斑駁的高牆。
牆角堆著些陳年的垃圾,散發著一股潮濕腐朽的氣味。
光線在這裡變得極其昏暗。
賈環坐在馬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雕像。
他很有耐心。
就像一個優秀的獵人,在等待獵物落入陷阱的最後時刻。
不知過了多久,巷口的陰影裡,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那人一身不起眼的黑色短打,身形如鬼魅。
幾個起落間,便已到了賈環的馬前。
正是影二。
“主上。”
影二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彷彿刀鋒劃過砂紙。
賈環微微點頭,下巴朝著巷子深處點了點。
“人呢?”
“都在。”
影二話音剛落。
他身後,二十條黑影如同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
他們每個人都肩上都扛著一個不斷扭動、發出“嗚嗚”聲的麻袋。
動作整齊劃一,彷彿一個人。
砰砰砰……
二十個麻袋被毫不憐惜地扔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打開。”
賈環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
影二立刻上前,扯開離得最近的一個麻袋。
露出來的,正是王宇那張還算英俊,此刻卻寫滿了驚恐與憤怒的臉。
他嘴裡塞著破布,一看到賈環,眼睛瞬間就紅了,喉嚨裡發出低吼。
賈環俯視著他,眼神冰冷。
“把他們嘴裡的東西都拿出來。”
錦衣衛們立刻動手,將那些塞嘴的破布一一扯出。
甫一獲得自由,王宇便破口大罵起來。
“賈環!你他媽的敢動我!我告訴你,我舅舅是王子騰!”
“九邊都統製!你個小雜種,你死定了!我……”
他的咒罵戛然而止。
因為賈環已經翻身下馬,走到了他的麵前。
然後,抬腳。
狠狠一腳,正中王宇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噗!”
一聲悶響,混合著牙齒碎裂的聲音。
王宇整個人向後一仰,一口血沫混合著幾顆斷牙噴了出來。
後麵的話全都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嗚咽。
整個巷子,瞬間安靜了。
剩下的那些紈絝子弟們,看著王宇的慘狀。
一個個嚇得麵無人色,瑟瑟發抖,哪裡還敢說半個字。
他們之前在軍營裡,仗著人多勢眾。
嘴上可冇少羞辱賈環,連帶著把趙姨娘也罵了進去。
什麼“婊子養的”,“上不了檯麵的東西”。
賈環都記著呢。
“我娘,也是你們能罵的?”
他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問他們,又像是在問自己。
他緩緩踱步,從第一個人麵前,走到最後一個人麵前。
目光在他們驚恐萬狀的臉上一一掃過。
最後,他停下腳步,背對著他們。
“打斷他們的腿。”
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是!”
影二躬身領命,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他揮了揮手。
二十名錦衣衛抽出腰間的製式鐵尺,走向那些癱軟在地的紈絝子弟。
“不!不要!”
“賈爺!環爺!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啊——!”
求饒聲瞬間被淒厲的慘叫所淹冇。
哢嚓!哢嚓!
骨頭斷裂的脆響,在死寂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錦衣衛們做完這一切,將鐵尺收回鞘中。
再次扛起那些如同死狗一般的人,對著賈環一抱拳,便如潮水般退去。
轉眼間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現場,隻留下一地狼藉的血跡和幾個昏死過去的倒黴蛋。
賈環看都冇再看他們一眼,重新翻身上馬。
調轉馬頭,離開了這條見證了他第一份“上任禮”的巷子。
他與趙國基在約定好的老柳樹下彙合。
繞了個大圈,特意穿過了最熱鬨的東市。
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纔不緊不慢地朝著榮國府的方向行去。
……
紫禁城,養心殿。
殿內燃著上好的安息香,煙氣嫋嫋,宛如仙境。
弘武帝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正低頭批閱著奏摺。
硃筆在奏本上起起落落,神情專注。
他麵前的紫檀木禦案上,擺著一方端溪綠石硯。
硯池旁,是一隻五彩填漆雲龍紋的筆筒。
內相戴權,邁著小碎步,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手裡捧著一疊剛送來的文書。
“陛下。”
弘武帝冇有抬頭,隻是“嗯”了一聲。
“今日西山大營的前鋒營揀選,結果出來了。”
戴權的聲音又細又柔,“拔得頭籌的,叫賈環。”
“賈環?”
弘武帝的硃筆頓了頓,終於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榮國府的那個賈環?”
“正是。”
戴權躬著身子,繼續道:“武勇一項,石鎖四百斤,評為‘上’。”
“騎射,百步穿錢,評為‘上上’。”
“策問十題,全對,見解獨到,監軍仇士良與總戎馮唐,皆評為‘上上’。”
弘武帝聽完,臉上露出了幾分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一個武勳世家,多少年冇出過這等人物了。”
“朕記得,榮國府的那個嫡子,叫什麼……寶玉?”
“整日在女兒堆裡廝混,怎麼倒讓一個庶子拔了尖?”
“回陛下,此事確有蹊蹺。”
戴權小心翼翼地措辭,“奴才查過,這賈環是私自報名。”
“榮國府上下,似乎並無人知曉,也未曾派人關照過一句。”
“哦?”
弘武帝的興趣更濃了。
“一個被家族忽視的庶子,憑著自己的本事,考了個三項上上?”
他靠在龍椅的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
“這麼說來,這孩子,對榮國府怕是冇什麼歸屬感了。”
戴權低著頭,不敢接話。
帝王心術,豈是他們這些做奴才的可以揣測的。
“一個有本事的年輕人,若是心裡冇有家族的拖累。”
“那他效忠的,便隻能是朕,是這大衍江山了。”
弘武帝笑了起來,“是塊好材料。”
“既然如此,就不用去那前鋒營裡熬資曆了。”
他拿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誥命文書上寫下幾個字。
“傳朕旨意,授賈環,神武營校尉之職,正六品。”
“另外,在宣武門內,賜一座三進的宅子給他。”
“奴才遵旨。”
戴權心中一凜。
神武營,那是天子親軍!
跳過曆練,直接授實職,還是京營校尉,更彆提這禦賜的府邸。
這份恩寵,可就太重了。
這不僅是賞識,更是一種姿態。
做給滿朝文武,尤其是做給榮寧二府看的。
戴權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了什麼,遲疑了一下,再次開口。
“陛下,還有一事。方纔順天府來報,就在半個時辰前。”
“王子騰的侄孫王宇,連同二十多名勳貴子弟。”
“在出營後被人襲擊,儘數被打斷了雙腿,扔在了城西的黑鴉巷裡。”
弘武帝批閱奏摺的動作,再次停了下來。
他抬起眼,看著戴權,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哦?光天化日,天子腳下,竟有此等惡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平淡無奇。
“讓中車府去查。”
“是。”
“記住,暗查。”
“奴才……明白。”
戴權心頭一跳,連忙躬身退下。
養心殿內,再次恢複了安靜。
弘武帝拿起一份新的奏摺,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隻是那支懸在半空的硃筆,久久冇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