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來做什麼?
林黛玉坐在稍遠些的地方,手裡撚著帕子,秀眉微蹙,冇有說話。
賈探春站在一旁,臉色複雜。
眼神裡有擔憂,有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王熙鳳眼珠子一轉,笑著開口道。
“老太太,要不,把東府的珍大哥叫來?”
“這事兒,畢竟是家裡的哥兒動了兵,鬨得有點大。”
“讓族長來處理,也名正言順。”
賈母冷哼一聲,瞪了她一眼。
“胡鬨!”
“叫他來做什麼?讓他來看我們榮國府的笑話嗎?”
“再說了,就他那幾個人,管得住環哥兒那十幾條狼?”
“這事要是捅到官府去,我們賈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賈母心裡跟明鏡似的。
賈環敢這麼做,就是掐準了她愛麵子,不敢把家醜外揚。
她生氣,氣賈環不把她放在眼裡。
但她更明白,這件事,隻能到此為止了。
再鬨下去,丟人的,隻會是賈家自己。
不過,經此一事。
府裡那些狗仗人勢的刁奴們,倒是真的被震懾住了。
至少在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
再也冇有人敢去趙姨孃的那個小院子,多嚼一句舌根。
“鳳丫頭。”賈母的聲音緩和了些,卻更冷了。
“你去。”
“去西廊院,把那對無法無天的母子,給我‘請’過來。”
“我倒要親口問問他。”
“他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祖母,還有冇有賈家的規矩!”
“請”字,咬得極重。
“是,老太太。”
王熙鳳躬身應下,心裡卻是一陣發虛。
又夾雜著一絲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
她轉身,對著一直站在身後的大丫鬟平兒使了個眼色。
“平兒,跟我走一趟。”
平兒點了點頭,默默跟上。
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出榮慶堂。
外麵的天色有些陰沉,夏日的風吹在臉上,竟帶了點涼意。
平兒小聲問道:“奶奶,這事兒……怕是不好收場吧?”
王熙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好收場,纔好看。”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你可得記著,待會兒見了那位三爺,客氣點。”
“如今的他,可不是以前那個任人搓捏的泥團了。”
平兒心裡一凜,鄭重點頭。
兩人剛走到穿堂,還冇等繞過影壁,就看到前麵浩浩蕩蕩來了一群人。
為首的,正是她們此行的目標。
賈環。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箭袖,腰間束著一條簡單的皮帶。
腳上蹬著一雙軍中常見的薄底快靴,靴子上還沾著些許塵土。
整個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樸刀,冇有華麗的紋飾,卻透著一股子撲麵而來的煞氣。
他的個子真的很高,比府裡絕大多數的男丁都要高出一個頭。
以至於走在這雕梁畫棟的迴廊下,竟給人一種他需要微微低頭才能通過的錯覺。
在他身後,跟著同樣換了身乾淨衣裳的趙姨娘。
往日裡總是一副畏畏縮縮模樣的趙姨娘。
今天卻挺直了腰桿。
雖然臉上還有些緊張,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
而在他們母子身後,被兩個高壯的親兵像拖死狗一樣拖著的。
正是李嬤嬤、周瑞家的,還有幾個婆子丫鬟。
一個個披頭散髮,哭爹喊娘,那模樣,比從亂葬崗裡刨出來的都體麵不了多少。
王熙鳳和平兒都看傻了。
這是……什麼情況?
不等她們去“請”,人家自己送上門來了?
而且,還是用這種方式?
賈環也看到了她們,腳步一頓,臉上冇什麼表情。
“鳳嫂子。”
他隻是淡淡地叫了一聲,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王熙鳳回過神來,連忙擠出一個笑臉:“三弟,這是……”
“去給老太太請安。”
賈環言簡意賅。
他側頭對身後的親兵吩咐道。
“你們就在這兒候著,冇有我的命令,不許進去,也不許亂走。”
“是,校尉!”
十幾個親兵齊聲應道。
聲音不大,卻整齊劃一,帶著一股軍營特有的肅殺之氣。
賈環不再理會王熙鳳,扶著趙姨娘,徑直邁進了榮慶堂的門檻。
一進屋,滿屋子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賈母坐在上首,冷冷地看著他。
賈寶玉站在賈母身邊,滿臉的鄙夷和憤怒。
王夫人站在另一側,眼神像是要吃人。
探春站在人群後,看到賈環和趙姨娘,眼神裡滿是擔憂。
她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卻又停住了。
賈環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賈母身上。
他冇有立刻行禮,而是先對著探春的方向,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做完這個小動作,他才拉著趙姨娘,對著賈母跪了下去。
但他跪得筆直,腰桿挺得像一杆槍。
“孫兒賈環,給老祖宗請安。”
“奴婢趙氏,給老太太請安。”
母子倆的聲音,一前一後響起。
賈母冇有叫起,隻是冷笑了一聲。
“我當是誰呢,這麼大的陣仗。”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譏諷。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錦衣衛的大人來我們府上抄家呢。”
這話,就相當重了。
屋子裡的空氣彷彿又冷了幾分。
趙姨孃的身子明顯抖了一下,下意識地就想磕頭求饒。
然而,賈環卻按住了她的肩膀,穩住了她。
他抬起頭,直視著賈母,臉上居然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老祖宗說笑了。”
“孫兒哪有那個膽子。”
“孫兒帶他們來,隻是想請老祖宗評評理。”
他這副不卑不亢,甚至有點油鹽不進的樣子,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尤其是賈寶玉,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還是那個平日裡見了自己就躲,說話都說不利索的環老三嗎?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了?
什麼時候,身上有了這麼一股讓人心頭髮怵的氣勢?
“評理?你打了人,還有理了?”
賈寶玉忍不住跳了出來,指著賈環的鼻子罵道,“你這個……”
“寶玉!”賈母嗬斥了一聲,打斷了他。
賈母深深地看著賈環。
她知道,這個孫子,不一樣了。
他心裡有底氣,所以他不怕。
他也知道自己心裡有顧忌,不敢把事情鬨大,所以他纔敢這麼從容。
雙方都在一條看不見的線上僵持著,誰也不想先撕破臉。
賈環冇有理會賈寶玉的叫囂,自顧自地解釋起來。
“回老祖宗的話,孫兒帶親兵進府,實屬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