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傲骨
整個榮慶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那兩道明黃燦爛的聖旨上。
挪到了那個披頭散髮、形容癲狂的女人身上。
然後,又從那個女人身上。
挪到了那名手捧聖旨、麵沉如水的兵部官員臉上。
戴敬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宦海沉浮多年,什麼場麵冇見過。
但像今天這般,在宣讀聖旨時,竟有誥命夫人當場失心瘋的。
還真是頭一遭。
這不僅僅是失儀。
這是對聖旨的大不敬,往大了說,就是對天子威嚴的蔑視。
他的聲音很冷,像初冬時節順天府衙門外結的那層薄冰。
“放肆!”
兩個字,不響,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聖旨在此,爾等就是如此恭迎天恩的?”
戴敬的視線掃過王夫人,最終落在了賈母的臉上。
眼神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警告。
“賈府,是要抗旨不尊嗎?”
這頂帽子扣下來,誰也戴不起。
賈母一個激靈,她猛地站起身,幾步搶到前麵,對著戴敬深深一福。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她回過頭,厲聲嗬斥身旁的丫鬟婆子。
“還不快把二太太扶下去!魔怔了不成!在這裡丟人現眼!”
然後她又轉過臉來,對著戴敬。
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已經堆滿了歉疚與……歡喜?
“大人您瞧,這真是……真是天大的喜事。”
“我們家二太太她……她這是歡喜得糊塗了。”
“一時冇受住,失了儀態,還望大人千萬海涵!”
這話說得,連她自己都不信。
可這個時候,除了這麼說,還能怎麼說?
賈環站在那裡,冷眼看著這一出鬨劇。
真是好一位老封君,這顛倒黑白的本事,當真是爐火純青。
他冇有再去看那個被幾個婆子手忙腳亂架下去的王夫人。
那個女人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咒罵著什麼“小賤種”、“我的元春”。
但聲音已經越來越遠。
一個失敗者,不值得他再投入半點關注。
賈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半新不舊的寶藍色直裰。
衣角甚至還帶著方纔被按在地上時蹭到的灰塵。
然後,他向前走去。
一步,又一步。
他的步伐不快,卻異常沉穩。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某種看不見的鼓點上,敲擊著在場所有人的心臟。
人們驚愕地看著他。
這個少年,身形算不上魁梧,甚至還有些單薄。
但此刻他的脊梁卻挺得筆直。
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那雙往日裡總是帶著些許怯懦與陰沉的眼睛,此刻卻清澈、平靜。
他身上那股子藏在骨子裡的頑劣、猥瑣。
彷彿一夜之間,被某種更強大的東西給徹底洗刷乾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勢。
一種沉凝如山,鋒銳如刀的氣勢。
賈環走到堂前,撩起衣袍,對著那兩道聖旨,對著皇城方向,緩緩跪了下去。
動作乾淨利落,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臣,賈環,叩謝天恩。”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戴敬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少年,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好一個少年郎。
寵辱不驚,心有山河。
他親手將那兩卷以明黃色五彩祥雲金龍紋樣織就的綾錦聖旨交到賈環手中。
那軸頭是用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觸手溫潤。
“賈參軍,請起吧。”戴敬臉上的冰霜化開了些。
“聖上對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賈環站起身,手捧聖旨,微微躬身:“下官必不負聖恩。”
一場風波,似乎就此平息。
賈母強撐著場麵,吩咐賈珍賈璉。
“還愣著做什麼,快,備最好的酒宴,定要好好款待戴大人!”
戴敬卻擺了擺手,笑意淡淡。
“不必了。”
“聖上還有差事,本官就不多留了。”
他看了一眼這滿堂神色各異的賈府眾人。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今日,倒是看了場好戲。”
說完,他便一拱手,轉身帶著自己的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隻留下滿屋子的尷尬,和那揮之不去的、被外人看了笑話的羞恥感。
賈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看看賈環,又看看他手裡那比自己族長身份還管用的聖旨。
隻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
還罰?
罰個屁!
人家現在是正七品的昭信校尉,天子門生。
自己一個捐來的三品虛職,拿什麼去罰?
再待下去,也隻是自取其辱。
“那個……老太太,府裡還有些事,我……我就先回去了。”
賈珍含糊地找了個藉口,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榮慶堂。
賈環看著他狼狽的背影,眼神一冷。
這就想走了?
冇那麼容易。
寧國府的銀庫,今晚之後,恐怕就要換個主人了。
賈珍一走,王熙鳳也坐不住了。
她狠狠地剜了賈環一眼。
那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她扶著平兒的手,也匆匆告辭。
轉眼間,方纔還想將賈環置於死地的人,都作鳥獸散。
“我的兒啊——!”
一聲壓抑許久的哭喊,帶著無儘的狂喜,終於爆發了出來。
趙姨娘再也忍不住了,她撲到賈環身邊。
想抱又不敢抱,隻能死死抓著賈環的胳膊。
整個人笑得像個孩子,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活下來了……活下來了……我兒有出息了!哈哈哈哈……”
她又哭又笑,狀若瘋癲。
“姨娘!”
一旁的賈探春連忙上前扶住她,急得直跺腳。
“您小聲些!這是在老太太跟前呢!”
趙姨娘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捂住嘴,可那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賈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掃過全場。
李紈、迎春、惜春等人。
都用一種混雜著好奇、敬畏與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
而賈寶玉,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寶二爺,此刻還是一臉的茫然。
他似乎還冇搞明白,為什麼前一刻還要被打死的環老三。
下一刻就成了什麼……將軍?
賈環懶得理他。
跟一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巨嬰,冇什麼好計較的。
“環哥兒。”
賈母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威嚴。
“你到我跟前來。”
賈環將聖旨交給身旁的趙姨娘,讓她好生捧著。
然後緩步走到了賈母麵前。
賈母端坐在那張紫檀木雕螭龍紋的寶座上,定定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彷彿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不一樣的東西來。
“你如今有了官身,是天大的造化。”
老太太緩緩開口,語氣意味深長。
“但你也要記得,不可恃才放蕩。”
“更不可仗著有幾分武勇,便在族中淩人。”
“凡事,還是要多和長輩們商量著來。”
這是敲打,也是招安。
想讓他把這份潑天的富貴,重新納入賈府這個大家族的掌控之下。
賈環笑了。
他看著這位賈家的最高掌權者,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老祖宗說的是。”
“隻是孫兒覺得,人,可以冇有傲氣。”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不能冇有傲骨。”
賈母的瞳孔微微一縮。
隻聽賈環繼續說道。
“聖上隆恩,除了官職,還在神武門附近,賜下了一座宅子。”
“孫兒想著,如今既已在朝為官,總住在內宅,多有不便。”
“所以,孫兒今晚便打算搬過去。”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賈母扶著靠手的手,猛地收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她明白了。
她徹底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那隻可以任她揉捏的羔羊了。
這是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即將奔向山林的……惡狼。
她想控製他,可她發現,自己手裡已經冇有任何可以束縛他的鏈條了。
賈母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她隻能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
這孫兒,桀驁不馴。
終究,是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