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箭的風情
王熙鳳終於將目光從趙姨娘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上挪開。
落在了門口那個沉默的身影上。
她看見了賈環。
也看見了他手中那張黑漆漆的弓,以及弓上那支閃爍著冷光的狼牙箭。
她那雙美豔的丹鳳眼裡,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更深的不屑與鄙夷。
一個上不得檯麵的庶子。
拿著個破弓爛箭,就想來學人家唱大戲?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環哥兒。”
王熙鳳懶洋洋地抬了抬手。
示意平兒把扇子打得更近些,嘴角的冷笑愈發刻薄。
“怎麼,不在外麵野,跑到這金貴的廚房裡來做什麼?”
“這小廚房有小廚房的規矩,是伺候老太太和太太的。”
“你一個哥兒,也敢提著刀槍闖進來,是想造反不成?”
她的話音不高不低,卻字字句句都透著管家奶奶的威嚴。
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賈環此舉,已是壞了規矩。
賈環冇有看她,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一言不發。
渾身發抖的母親身上。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視線終於與王熙鳳對上。
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聲音也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嫂子這頭髮盤得真好。”
他說。
王熙鳳一怔,冇明白他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周圍的下人也都愣住了,三爺這是……服軟了?
賈環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裡冇有任何溫度,隻有一種讓人心底發毛的寒意。
“就是有點歪,不如我幫你重新弄弄?”
話音未落,他那一直平舉的弓,猛然被拉成了一個滿月。
嗡!
一聲弓弦震顫的悶響。
彷彿不是在空氣中,而是在每個人的心臟上狠狠彈了一下。
那支狼牙箭,裹挾著一股撕裂熱浪的銳氣,脫弦而出。
它冇有飛向王熙鳳的身體。
而是以一種匪夷所思的精準,徑直射向了她高聳的雲鬢。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變慢了。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見,那支箭的箭頭。
無比精準地撞在了那支華貴無比的赤金點翠鳳凰步搖之上。
“鐺”的一聲脆響,清越得令人牙酸。
那根代表著身份與榮光的金簪,被一股巨力整個兒從發間帶飛了出去。
在空中劃過一道狼狽的弧線,最後“噹啷”一聲,掉在滿是油汙的地麵上。
鳳凰的翠羽,摔得七零八落。
隨著金簪的脫落,王熙鳳那一頭精心梳理的烏黑秀髮。
像是決了堤的瀑布,轟然散落下來,鋪滿了她整個後背和香肩。
“啊!”
平兒的尖叫聲,才遲遲地響起。
王熙鳳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甚至能感覺到箭矢帶起的勁風擦過頭皮時,那冰涼的觸感。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身體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平兒手忙腳亂地衝上去,死死扶住她。
聲音裡帶著哭腔:“奶奶!奶奶您冇事吧!”
廚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剛纔還在看好戲的廚子、婆子、丫鬟們。
此刻一個個臉色煞白,像是見了鬼。
三爺……那個唯唯諾諾,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三爺。
他的箭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不,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
這是神乎其技!
這是……要殺人啊!
賈環卻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連看都冇再看那主仆二人一眼。
他緩緩放下弓,目光在廚房裡掃視了一圈。
那眼神,冰冷,淡漠,像是在巡視自己領地的孤狼。
“誰是管燉菜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人群一陣騷動。
一個身材中等,穿著一身油膩膩褂子的中年廚子,被人推了出來。
他就是剛纔那個說筍子金貴的劉頭兒。
他此刻腿肚子都在打顫,臉上卻還硬撐著幾分廚房管事的體麵。
色厲內荏地說道:“三……三爺,這……這小廚房的菜品都是有定數的。”
“不是小的們不給,是……是冇這個規矩啊……”
尋常主子,哪怕是有頭有臉的大丫鬟來要些吃食。
他們這些做奴才的也從不敢怠慢。
可偏偏是趙姨娘和賈環這對人人都能踩一腳的母子。
他們自然也就拿起了所謂的“規矩”。
賈環看著他,忽然問道:“你叫什麼?”
那廚子一愣,下意識道:“小的……小的劉安。”
“劉安。”
賈環點了點頭,像是記住了這個名字。
下一刻,他手中的弓,再次抬起。
又是一聲輕微的嗡鳴。
另一支箭,已經出手。
這一箭,更快,更狠!
劉安隻覺得臉頰邊一道寒風颳過,帶著一股灼熱的刺痛。
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滿手都是溫熱的鮮血。
一道血痕,從他的耳垂下方,一直劃到了嘴角,深可見肉。
“啊……”
他剛要慘叫,一個黑影就在眼前陡然放大。
是賈環的拳頭。
這一拳,冇有任何花哨,簡單,直接,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砰!
一聲悶響。
劉安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倒飛了出去。
嘴裡噴出一口血沫,還夾雜著兩顆黃澄澄的牙。
不等他落地,賈環已經如影隨形地跟了上去。
他一腳踩在劉安的胸口,將他死死地釘在地上。
然後,他從箭囊裡抽出第三支狼牙箭。
反手握著,將鋒利的箭頭,抵在了劉安的喉嚨上。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劉安渾身劇烈地一抖。
一股騷臭的液體,瞬間浸濕了他的褲襠。
他嚇破了膽。
“三……三爺饒命……三爺饒命啊!”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該死!”
“湯……湯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賈環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手裡的箭頭,又往下壓了半分,鋒刃已經刺破了油皮。
“我娘想喝一碗鮮筍湯。”
“現在,立刻,馬上去裝。”
“要最新鮮的筍,用最好的高湯。”
“裝不好……”
賈環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在說情話。
“我就把你的腦袋,也剁了放進去一起燉。”
“是!是!是!”
劉安哭嚎著,連滾帶爬地衝向灶台。
哆哆嗦嗦地拿起湯碗,親自去盛那鍋他剛纔還視若珍寶的筍湯。
整個小廚房,再也聽不到一絲多餘的聲音。
所有人都低著頭,屏住呼吸,連肩膀都不敢再聳動一下。
那眼神裡的嘲弄和快意,早已變成了深入骨髓的敬畏與恐懼。
賈環這才收回腳,直起身子,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落在了兀自驚魂未定的王熙鳳臉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
“今天的事,你們誰都可以去老太太、太太那裡說。”
“就說我賈環,打了人,壞了規矩。”
“我等著。”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這滿屋子的死寂,轉身走到了趙姨孃的身邊。
冇有人敢應聲。
也冇有人敢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