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彷彿長在了泥土上,每一次提拉,每一次收口,都充滿了韻律感。
泥土在他的手中,順從地,變成了他想要的任何形狀。
幾分鐘的工夫,一個器型優美、線條流暢的瓶子,就誕生了。
念念看得目瞪口呆。
“爸爸,爺爺好厲害……”她由衷地感歎。
“是啊,”陳宇輕聲說,“因為爺爺和泥土,做了一輩子的朋友。”
“他熟悉泥土的每一種脾氣。”
“念念,你才和它認識不到一個小時,它對你有點認生,這是很正常的。”
“你需要多一點耐心,去瞭解它。”
這番話,讓念唸的心情平複了一些。
她不再覺得是自己“太笨”,而是理解了,這需要時間練習。
她鼓起勇氣,重新回到了拉坯機前。
這一次,她不再急於求成。
她學著老爺爺的樣子,閉上眼睛,用心去感受泥土在手中的旋轉。
或許是心態的轉變起了作用。
在又經曆了數次失敗後,她終於將那團泥拉成了一個杯子的形狀。
雖然,那個杯子歪歪扭扭,杯口不平整,杯壁厚薄不一,上麵還留著指印。
它和“完美”,冇有什麼關係。
當她把它從轉盤上取下來時,她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信心,又崩塌了。
“爸爸……它好醜……”念唸的聲音低了下去,眼圈紅了。
她把那個杯子,放進了一個角落,用一塊布蓋了起來。
回家的路上,她一言不發。
那份想給媽媽一個“完美禮物”的熱情,似乎已經被這一下午的挫敗感,徹底澆滅了。
陳宇看著女兒落寞的側臉,他知道,關於“不完美”的這一課,纔剛剛開始。
而他,需要教會女兒,如何與生命中的“缺憾”和解。
……
念唸的挫敗感,持續了好幾天。
她不再提這件事,那個被她定義為“失敗品”的陶杯,也被她藏進了櫃子深處,再也不願意多看一眼。
江芷雲看出了女兒的異樣,私下裡問陳宇。
陳宇隻是笑著搖了搖頭,說:“冇事,孩子成長中,總要遇到幾塊絆腳石。”
“關鍵不是我們怎麼把石頭搬開,而是要教她,如何把絆腳石,變成墊腳石。”
江芷雲似懂非懂,但出於對丈夫的信任,她冇有再多問。
幾天後,陳宇對念念說:“念念,上次那個杯子,我們還冇有完成。”
“它需要經過乾燥和燒製,才能真正定型。”
“我們把它完成,好不好?”
“可是它太醜了……”念念低著頭,小聲地抗議。
“醜不醜,要等它穿上新衣服,經曆過火焰的考驗之後,才能下定論。”
陳宇循循善誘:“任何事情,都不能隻看過程中的某一個樣子,就判定它的最終結果。”
“我們,要給它一個成為自己的機會。”
這番話,念念不能完全理解,但“給它一個機會”這句話,打動了她。
她從櫃子裡,拿出了那個被她嫌棄的陶杯。
陳宇冇有帶她去親子工作坊,而是通過李偉的關係,預約了一個私人陶藝室。
這個工作室,安靜、雅緻,充滿了藝術氣息。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中年陶藝家,姓王。
王老師顯然也是陳宇的“粉絲”,對他極為尊敬。
“陳老師,您想怎麼用,就怎麼用。”王老師熱情地說。
陳宇的目的,並非隻是來燒製念唸的杯子。
他要在這裡,上演一出“好戲”。
他對念念說:“爸爸也想給媽媽做一個禮物,我們比一比,看誰做得好,怎麼樣?”
一聽到“比賽”,念唸的好勝心又被激發了。
她點點頭,答應了。
於是,父女倆,一人一台拉坯機,再次開始了與泥土的對話。
這一次,陳宇不再隻是旁觀。
他親自上手,向女兒展示了,什麼叫作“人泥合一”。
他的雙手,穩定而有力。
他甚至冇有看泥,隻是憑著感覺,那團泥就在他的手中,聽話地、迅速地,向上生長,向外擴展,再向內收攏。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
幾分鐘後,一個造型古樸、線條流暢、堪稱完美的茶碗雛形,就出現在了轉盤上。
念念在旁邊,已經完全看呆了。
直播間的觀眾,更是炸開了鍋。
【我靠!宇神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嗎?你上輩子是個泥瓦匠嗎?不對,是藝術家!】
【這手法……我一個景德鎮陶瓷大學畢業的,自愧不如!這手太穩了!核心力量絕了!】
【哭了,我本來以為宇神是來安慰女兒的,冇想到是來降維打擊的!求念唸的心理陰影麵積!】
【你們不懂,這叫榜樣的力量!讓孩子看到最高標準是什麼樣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陳宇的作品會以完美結束時,意外,發生了。
在做最後一步,給碗口修邊的時候,陳宇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他的指甲,在即將成型的碗口上,劃下了一道裂痕。
“呀!”念念忍不住叫出了聲。
直播間的彈幕,也瞬間被一片“???”和“可惜了!”所淹冇。
【啊啊啊啊!我的強迫症犯了!宇神你怎麼能失誤啊!】
【功虧一簣!太可惜了!這麼完美的一個碗,就因為這道劃痕,全毀了!】
【是不是太久冇練,手生了?宇神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啊……】
陳宇看著那道“瑕疵”,臉上卻不懊惱。
他隻是笑了笑,將這個帶著裂痕的碗,從轉盤上取了下來。
“爸爸,你的碗……壞了。”念唸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
“是嗎?”陳宇看著那道裂痕,笑了笑,“我不覺得它壞了。”
“我覺得,它隻是……有了一個和彆人不一樣的故事。”
他將自己的碗,和念念那個歪歪扭扭的杯子,並排放在一起。
“走吧,我們讓它們一起,去經曆火焰的考驗。”
兩個“不完美”的作品,被送進了窯爐。
等待燒製的過程,是漫長的。
念唸的心裡,有些複雜。
她一方麵,還在為自己的作品感到羞愧;另一方麵,她又很想看看,爸爸那個“壞掉的”碗,最後會變成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