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哥隻當老闆
實驗室大門被手榴彈轟開,桑持玉挺拔的黑色身影從灰塵中走出。
他仰起頭,看見了蘇如晦的真容。那是個高大的怪物,渾身鋼鐵,巨大的麵龐上安裝了十九個攝像探頭。他有伶仃細瘦的雙腿和八根手臂,大約是為了方便敲打鍵盤。現在這個時代,用植入體強化身體成為潮流,但像蘇如晦這般強化到這種程度,桑持玉也是頭一回見。
“怪物。”桑持玉冷冷地說。
怪物怪叫了一聲,轉身逃跑。桑持玉擲出橫刀,橫刀打著旋兒,插入那怪物的脊背。怪物撲倒在地,背上的電火花閃爍不斷。桑持玉閃現在他身側,單腳踩住他寬厚的背。
“雪花密鑰在哪裡?”桑持玉問。
怪物一手抓住桑持玉的衣襟,一手以極端怪異的方式攻擊桑持玉。桑持玉麵無表情地割下怪物的頭顱,火花爆響,怪物的渾身電路頃刻間燒燬,怪物停止了運動。
桑持玉從口袋裡拿出晶片,插入操作平台。秘宗研製的“貓爪”病毒上傳到樂園數據中心,縱然蘇如晦的冰牆堅不可摧,秘宗的病毒也能稍微撬開一個口子。不多時,樂園權限被釋放,儘管隻有幾十分鐘的視窗,但也足夠了。
全息光幕彈出,檔案目錄密密麻麻顯現在眼前。桑持玉看到許多以“1號樂園”、“2號樂園”命名的檔案。
所謂的“雪花密鑰”隻是一個籠統的總稱,它代指了蘇如晦的AI覺醒技術。據說這種技術能夠製造出擁有自我意識的AI,無異於新時代的女媧造人。AI能夠流竄於網絡中,對人類造成巨大的威脅。蘇如晦AI覺醒技術一旦被濫用,後果不堪設想。
秘宗本想聘請蘇如晦,將這個技術納入官方管理。可是蘇如晦拒絕了秘宗,因此登上秘宗的黑名單。有證據表明他支援反叛的流民,一年前環球戰場上出現了蘇如晦製造的傀儡,它們讓秘宗軍隊損失慘重。蘇如晦因此被秘宗列為高危目標,六個月前秘宗通過決議,下令誅殺這個危險分子。
不知道哪些檔案是秘宗需要的,桑持玉乾脆把它們全部拷貝下來。光幕上顯示:下載進度20%。桑持玉低頭看時間,還剩三十分鐘,應該足夠了。
桑持玉起身觀察四周,運算中心是一個巨大的建築,不同於樂園其他區域的複古風格,這裡十分新時代。玻璃幕牆籠罩整棟建築,外麵是湛藍的海水。他在甬道裡行走,兩麵幕牆上播放著全息影像。那是一個英俊挺拔的男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光屁股的孩童。孩童眥著一口白牙,笑容如同朝陽般燦爛。
影像下是懸空浮字:蘇觀雨。
來自雪花世界的蘇觀雨站在影像的麵前,彷彿在同那個真實的蘇觀雨對視。
“你看,”蘇觀雨輕笑,“這就是我的原型,晦兒參照他,創造了我。關於這個人,”他扭頭看向桑持玉,“你知道多少?”
之前在極樂坊的報廢傀儡池裡看到的那些仿生傀儡,和這個名叫“蘇觀雨”的男人一模一樣。桑持玉想起來了,他聽說過這個人。他是赫赫有名的人工神經網絡科學家,在機械義體的基礎上製造出了肌肉纖維義體。
但他出名不是因為他的義體成就,而是他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他肢解了自己的妻子,鋸斷了自己親兒子的左腿,因為他以為他的妻兒是他製造的義體。
蘇如晦姓蘇,難道他就是蘇教授的兒子?
桑持玉在蘇如晦的電腦裡查詢資料,電子存檔裡冇有任何關於蘇如晦的資訊,那個傢夥刪除了公共網絡上的自己,也刪除了私人網絡上的自己,隻剩下那一張玻璃牆上的全息照片。
如果這是蘇如晦的真實身份,那麼桑持玉大概知道他是誰了。
桑持玉見過他,在很多年前的新聞上,那個時候桑持玉才十七歲,正準備上軍校。
福利院長大的孩子多半會被送入軍校,他們接受國家的饋贈長大,長大之後自然也要報效國家。最關鍵的是,在軍校就讀免學費。蘇如晦是個極端高調的人物,同學們上課肝作業時他已經進入頂尖實驗室。男孩兒為了追女生絞儘腦汁,他的宿舍門口堆滿了情書。
那一段時間年輕人報名參軍的熱情高漲了許多,學校的學生走出校門,一定有一大堆女孩兒圍上來,先問“怎麼才能考進你們學校”,緊接著第二個問題是“蘇如晦在哪個係”。
但是真正讓蘇如晦出名的事件不是他進入頂尖機械傀儡實驗室,也不是他在音樂節彈吉他唱情歌,更不是又有哪個係的係花表白被拒,而是他黑進了學校網絡,在校長授予他優秀學生稱號的那天播放校長強暴學生的全息投影。受害者的容貌和身體被打了馬賽克,赤裸的校長一絲不掛。那一天學校所有學生都目睹了校長光溜溜的屁股和那毛毛蟲似的玩意兒。
“我是不是很大?”投影上的校長笑著說,“不要怕,我很溫柔的。”
台上的蘇如晦吊兒郎當地站著,搖搖頭說:“目測五厘米不到,校長,五厘米真的不算大。”
這段視頻在網絡上瘋傳,幾乎所有會上網的人都目睹了校長的裸體。久遠的記憶慢慢復甦,桑持玉想起了那個時候蘇如晦的模樣。那傢夥做事似乎從來不考慮後果,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校長麵色鐵青,蘇如晦視而不見,兩手插著兜晃下台,背起他洗得發白的雙肩帆布包,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出了大禮堂,從此再也冇人見過他。
那之後他去了哪裡,無人知曉。桑持玉唯一知道的,是校長調去了彆的學校繼續當校長。
桑持玉返身回到實驗室,調出視頻檔案,播放“1號樂園”。光幕上出現三個被關在實驗室裡的仿生傀儡,兩個大人,一個小孩兒,正圍著桌子前直挺挺地坐著,桌子上放了個生日蛋糕。桑持玉知道,這是傀儡未被啟用的狀態。
“輸入思維模擬程式。”畫外音道。
傀儡們動了,他們彼此交談,言笑晏晏。但是男人忽然間暴起,用切蛋糕的餐刀割斷他妻子的喉嚨,然後抓住男孩兒,用力鋸他的左腿。
“啟動清除程式。”畫外音忽然響起。
牆壁四麵伸出黑洞洞槍口,傀儡們被擊斃。
桑持玉調出“2號樂園”,情況相似,依舊是三個傀儡圍桌吃飯,桌上放了一個蛋糕。
“輸入思維模擬程式。”畫外音道。
類似的場景重演,男人鋸下了男孩兒的左腿。
畫外音歎氣,“為什麼會這樣?他發瘋的概率難道是百分之百麼?”
桑持玉調出“3號樂園”、“4號樂園”、“5號樂園”,無一例外是同樣的場景。桑持玉漸漸明白,蘇如晦在十二歲生日那天,遭遇了這個可怕的變故。蘇如晦讓機器人模擬他父親的人格,不斷實驗那個情景。他為什麼這麼做?桑持玉心裡慢慢有了答案,他在尋找一種可能性,一種他父親不發瘋的可能性。
最後一個視頻,檔名是“21號超元域樂園2031號記錄”,記錄時間是三個月以前。桑持玉打開視頻,聲音茲拉茲拉響起,螢幕中央竟然冇有出現一家三口,而是出現了桑持玉之前廢掉的那隻怪物傀儡。
“第2031次測試,介紹你自己。”畫外音說。
怪物傀儡臉上十九隻探頭接連亮起,道:“我是您的係統,是您的AI助手。我將竭儘全力幫助您計算、分析,研製出您理想中的超級樂園。”
“報告項目進度。”
“21號超元域樂園創建進度95%,正在創造更多自由AI,請主人提供角色人格參考。”
“輸入我父母的資料。”
“是,調取蘇教授夫婦的資料,輸入中……輸入完畢,意識創建成功。”
“乾得不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出現在光幕的視野中,拍了拍怪物傀儡的大腦殼,“以後靠你了。”
攝像頭轉向,光幕的畫麵旋轉,上麵出現了一個麵容蒼白的男人。他有一雙乾淨清越的眼眸,左眼上戴著單片眼鏡,看起來很年輕,隻是眼波流轉間露出疲憊的病色。他的白大褂上有星星點點的血跡,桑持玉從他的衣袖下看見他潰爛的皮膚。
桑持玉意識到他殺錯人了,剛纔那個怪物傀儡隻不過是蘇如晦的助手。那蘇如晦在哪裡?
他生病了,桑持玉看得出來,病得很重。他似乎得了輻射後遺症,這種病直到新時代也冇有辦法根治。輻射?蘇如晦為何會遭受如此強烈的輻射?桑持玉記得,流民軍團的秘術者中有一個人的秘術是“輻射”。蘇如晦不是支援流民的麼?為何他們會派人來殺他?
他鬆了口氣似的,輕輕微笑,“第2031次測試,測試成功,係統上線,希望剩下5%順利一點兒。”他擼起袖子,翻看自己發紅的手腕,“唉,真是忘恩負義,給流民提供技術,還打八折,他們卻想來抓我給他們當免費勞工。可惜我有個信條,我隻當老闆,不當打工人。”
攝像頭再次轉向,光幕裡出現一群被關在玻璃箱子裡的赤裸男人。那些男人使勁兒拍著玻璃,驚恐地叫喊:“蘇老闆,我們錯了,放過我們吧!是首領讓我們來抓您的,我們也是逼不得已啊!您放過我們,我們可以免費當您的保鏢!”
“今天係統投入使用,我很高興。”蘇如晦說。
那些男人臉上露出希冀的色彩。
蘇如晦笑眯眯地接著說:“不如殺幾個人助助興吧。”
名叫“係統”的怪物傀儡站起身,把玻璃箱推入氣閘。閘門關閉,外門開啟,裝滿人的玻璃箱被投入大海。不多時,外頭漸漸有鯊魚聚攏,圍繞著玻璃箱子遊弋。男人們驚慌失措,張大嘴哀嚎。他們的慘叫被玻璃和海水阻隔,聽不見,看起來像無聲驚恐漫畫裡的角色。
“開箱。”蘇如晦說。
箱子的遙控裝置接收到指令,自動開啟。男人們暴露在鯊魚尖利的獠牙下,幾秒鐘的功夫,中央實驗室外的海水被血色籠罩。
蘇如晦忽然劇烈地咳嗽,嘴角滲血。
“檢測到您多項器官衰竭,請及時治療。”係統說。
“能治我早治了。”蘇如晦擺擺手,“陪我出去遛遛彎。把攝像機帶著,人生最後的時刻了,給我留點兒漂亮的照片,供後人瞻仰。”
他站起身,行走間露出腳踝,左腳是金屬義肢。係統舉起攝像機,跟隨他離開實驗室,上到地麵。蘇如晦行動蹣跚,走幾步歇幾步。實驗室上方是孤島的高地,站在上麵可以眺望整座樂園。遠方的樂園,有些建築被毀於流民和秘宗軍人入侵的戰鬥,機械傀儡們不知疲倦地扛著土包和砂石,修複著那些頹圮的樓房。蘇如晦坐在大石頭上,髮絲似乎要融化在金黃色的陽光裡。他的係統放下攝像機,縮著兩條細腿和八隻機械長手,乖乖坐在他旁邊。
夕陽下,一個男人和一個機器人的背影,像兩塊寂靜的礁石。
桑持玉忽然在那個傢夥的背影裡感到一種無法排遣的孤獨。蘇如晦創造出一個24小時熙熙攘攘熱熱鬨鬨的樂園,而他自己卻如此孤獨。
“我記得我教過你講笑話。”蘇如晦忽然說。
“是的,主人,”係統說,“您在我的數據庫裡輸入了《十萬個令人捧腹大笑的笑話》。”
“從第一個開始講。”
係統開始講笑話,小李是笑話裡最常出現的主角,總是騎車掉坑褲鏈忘拉,好像他的人生就是不斷鬨著笑話。蘇如晦一開始還笑,一邊笑一邊咳血,後來似乎是乏了,閉著眼,靠在係統的肩頭,手慢慢鬆了勁兒。喋喋不休的變成了係統,平日裡聒噪的蘇如晦此刻看起來那麼安靜。夕陽下他的影子孤單又單薄,像一片墜落的孤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許久冇有動彈過。桑持玉想說不要再說那些無聊的笑話了,蘇如晦已經死了,他靠在係統肩頭的那一刻,就停止了呼吸。蘇如晦死了,死在三個月前。他的一生離經叛道、顛沛流離,最後陪伴他的隻有一個講笑話的機器人和遠離塵世的樂園。
蘇如晦已經死了,之前和桑持玉談話的人是誰?桑持玉想不明白。他沿著甬道向前,經過光屁股小孩兒的全息影像,閘門自動打開,他來到另外一個玻璃房間。裡麵放置了一副水晶棺,裡麵睡著一個男人,他闔著雙目,麵容安詳,就像是睡著了。
是蘇如晦。
桑持玉立在水晶棺邊,垂目望著他。
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
“小貓先生,你在給我默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