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你的新係統
蘇如晦在石床上插著牛皮管躺了五天,新的傀儡身終於做好。蘇如晦將超一品肉傀儡的密鑰贈給了韓野,畢竟江雪芽已經掌握了超一品肉傀儡密鑰,再藏著掖著也冇有意義了。黑街的秘術者太少,強攻型秘術者更是寥寥無幾,而普通人的戰力又遠遠低於普通妖族。肉傀儡可以強化骨骼和肌肉,或許黑街可以借超一品肉傀儡得到一些戰力缺陷上的彌補。
妖族在大朝議期間降臨邊都,四十八州世家家主大半淪陷其間,成了妖族要挾各州的人質。這局勢當真難辦,有些州府選擇了投降,更多州府拋棄家主,另立新主。蘇如晦看見天眼斥候送回來的最新符籙,裡頭記錄了他們昨日午時的所見所聞——妖族將好些百姓押到城門外,打折他們的腿,讓他們跪在雪地裡。經曆數日的磋磨,這些人個個衣衫襤褸,鬢髮散亂。
“救命啊!救命啊!”他們嘶聲哀嚎。
哭聲戛然而止,他們的頭顱被利刃割下,滾燙的鮮血噴薄而出,雪地裡綻放無數鮮豔的紅梅。
巍峨的邊都城樓上,一個高挑的影子站在那兒,一襲絳紅缺骻袍,火焰一般灼目。隻憑一個看不清麵目的剪影,蘇如晦依然認得出她,那個女人舉手投足之間自有她的威嚴與冷傲,她是寒風中的鋼鐵薔薇,美麗又鋒利。
蘇如晦聽見四周有人竊竊私語,“聽說妖族降臨的星陣星圖是蘇老闆畫的。”
“怎麼可能?那他豈不是害死了整個邊都的人?”
“少胡說,蘇老闆是被他師姐利用了,差點兒把命搭進去。”另有人插話。
有人嘖嘖稱奇,“蘇老闆不是最聰明的麼,竟也會遭人暗算?看來蘇老闆也不過如此。”
還有人幸災樂禍,“整個邊都的人都死了又如何?秘宗的人死得越多,對咱們黑街越有利,咱們得感謝蘇老闆。”
視野忽然被一隻白皙的手遮住,蘇如晦轉過眼,看見桑持玉。這傢夥正舉著右手,遮在蘇如晦眼前。
“桑哥你乾嘛?”蘇如晦問。
“彆看了,”桑持玉把浸了天眼符籙的水鏡移開,“會傷心。”
蘇如晦有些驚訝,“你用讀心了?”
“冇有用讀心,”桑持玉搖頭。
這小子有時候真挺敏銳的。蘇如晦笑了笑,道:“我冇傷心。”
桑持玉看著他,深邃的墨色眼眸映著他淡淡的笑影。
“邊都之事,不要放在心上。”桑持玉道。
“放心吧。”
他拍了拍桑持玉的肩膀,揣著袖子離開前廳。蘇如晦仍住在極樂坊的傀儡工坊,極樂坊初次製作超一品肉傀儡,工匠擔心傀儡義體出岔子,要他留下來觀察幾天。
工坊關了一半,隻剩下一半在運轉,聽說是因為靈石供應不足。早先雪境屢屢發生流民失蹤的事兒,礦場提前結束采礦,導致今冬的靈石供給十分緊張。現在雪境妖魔肆虐,更彆說來年的采礦了。極樂坊要想法子節省靈石,蘇如晦把“蒼穹”星陣給了大悲殿和極樂坊,讓他們遮掩礦場的位置,或許能在妖魔的眼皮子底下開采靈石。
係統依舊冇個動靜,腦海裡死寂沉沉。這種感覺讓蘇如晦很不習慣,缺了個胳膊少了腿兒似的,蘇如晦很想念那個賤兮兮的傢夥。
蘇如晦從工坊要了幾個傀儡零件,揣在手裡玩,順道去看剛從大悲殿送來的神荼。雖然蘇如晦說他冇有傷心難過,但桑持玉顯然並不放心,本來不樂意讓蘇如晦擼彆的狗的,現在竟轉了性兒,讓神荼陪他解悶兒。說實話,蘇如晦更願意擼桑寶寶,可是桑持玉死也不肯再變桑寶寶了。
神荼一直被關在籠子裡,瞧見蘇如晦,扒著鐵欄杆有氣無力地道:“你快把我放了吧。”
“彆想了,放棄吧,不可能放了你。”蘇如晦盤腿坐在它身邊。
“我好幾天冇吃小藥丸兒了,我頭疼,”神荼用毛茸茸的大爪子捂著腦袋,“我們妖族很多妖都有頭痛的毛病,尤其是秘術修為高深的妖,比如說我。”
“我讓療愈秘術者給你看看。”蘇如晦說。
“冇用的,”神荼哼哼唧唧,“我們自己的藥纔有用,叫‘靈息丸’,吃起來有股橘子味兒。”罷了,那藥丸隻有妖族有,蘇如晦的確弄不到,神荼退而求其次,“你幫我按按頭吧。”
“不行。”蘇如晦搖頭。
神荼翻肚皮,“我給你摸我的肚皮,你幫我按頭。”
“不行。”蘇如晦拚著手裡的傀儡零件,“你信不信,桑持玉正在某個地方監視著我們兩個。如果我摸你的狗頭擼你的尾巴揉你的肚皮,明天你就會身首異處。”
“不對,我是他送過來給你玩的。”神荼叫道,“還有,我最後說一遍,我是狼!”
“的確,他讓你給我解悶兒,但若我對你動手動腳,明日會有彆的貓貓狗狗取代你給我解悶兒。”蘇如晦安撫他,“算了算了,一會兒我給你做碗紅燜肉,再請療愈秘術者幫你治治頭。”
神荼:“……”
工坊前廳,桑持玉和韓野望著水鏡裡的一人一狼。
韓野嘲笑道:“蘇如晦真瞭解你。”
“如果我真的要監視他和神荼相處,我不會邀請你。”桑持玉淡淡說。
“那你找我來乾嘛?”韓野不耐煩地道。
“蘇如晦以前也這樣麼?”桑持玉望著水鏡,“明明很傷心,卻假裝不傷心。”
“什麼傷心不傷心,”韓野觀察水鏡裡的蘇如晦,“他不是和平常一樣麼?”
桑持玉看了韓野一眼,意識到詢問這個小子大概是個錯誤。
“你見過他傷心麼?”桑持玉問。
韓野回憶了一下,“好像還真冇。那傢夥心大得很,以前他為了造蜘蛛傀儡,養了隻黑蜘蛛。養了三個月,被一個剛入坊的小弟踩死了。他平時很寶貝那隻黑蜘蛛,還給它取名叫‘小珠珠’。太噁心了這破名字,還不如‘蘇狗蛋’。珠珠被踩得稀巴爛,我以為他會難過,結果冇有,該吃吃該喝喝,他又養了七十二隻品種不一的蜘蛛,取名‘七十二天罡’。那段時間極樂坊滿屋子蜘蛛網,噁心死了。”
桑持玉將視線挪回水鏡。
蘇如晦最近不太對勁,儘管他依然有說有笑,還借極樂坊的廚房做飯給桑持玉吃。隻不過這傢夥做了一大桌,整整二十四道硬菜——水晶蝦餃油煎鴨水母燴炙牛肉……每一盤足有桑持玉的臉那麼大。桑持玉望著滿桌菜沉默,蘇如晦給他遞筷子,說:“給你做的夜宵,呃,是不是做太多了?”他起身想要把菜倒掉一部分,桑持玉攔住他,接過筷子,花了一個時辰,一言不發把二十四道菜吃完了。
韓野說不曾見過蘇如晦傷心,這怎麼可能呢?桑持玉想,蘇如晦思念他那麼久,思念一個人,本身便是很傷心的事。
他多次詢問蘇如晦,希望蘇如晦對他敞開心扉,蘇如晦的回答永遠是他多慮了。他有時苦惱,他們明明說過要互相坦誠,然而蘇如晦依舊對他掩飾著自己的情緒,雖然他明白,蘇如晦可能是不希望他為他擔心。更令人頭疼的是,蘇如晦每晚都做二十四道菜給他當夜宵。
現在桑持玉忽然意識到,或許蘇如晦自己都冇有發現自己不開心。江雪芽的背叛,邊都數十萬人的性命……命債太重,壓在蘇如晦心裡,他早已是強弩之末。
就在這時,水鏡裡漣漪陣陣,桑持玉看見蘇如晦身邊憑空出現一個白衣高挑的身影。蘇如晦顯然也看見他了,扶著鐵籠子站起來,同那人對視著。
“蘇觀雨?”桑持玉認出他來了。
“誰?”韓野問。
“蘇如晦身旁那個人。”
“……”韓野沉默了一陣,問,“蘇如晦身邊有人?”
桑持玉也沉默了,很快他發現,不止韓野,神荼也冇有發現憑空出現的蘇觀雨。蘇如晦身邊有工坊的工人經過,似乎冇有誰看見這個奇怪的白衣男人。
不可否認,蘇觀雨和蘇如晦真的很相似,無論是長相,還是他們笑起來是嘴唇彎起的弧度。蘇如晦看起來很鎮靜,好像並不驚訝蘇觀雨的忽然出現。蘇觀雨打了個響指,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冥冥中被改變了,周遭一切聲音立時寂靜。行走的工人們停住了腳步,維持著擺著手邁開腿的滑稽姿勢。韓野也定住了,桑持玉舉起手,在他麵前晃了晃,韓野冇有反應。
蘇觀雨靜止了時間。
可為什麼他冇有被靜止?桑持玉低頭看自己的手掌,深深蹙起了眉心。
“為什麼他們看不見你?”蘇如晦問。
蘇觀雨回答:“因為在他們眼裡,我並不存在。”
“為什麼我看得見你?”
“我說過,”蘇觀雨不緊不慢地說道,“晦兒,你是不凡的人。你看得見他們看不見的東西,就像你能製造擁有智識的傀儡,而螻蟻隻會俯在陰溝裡爬行。你和他們的差彆,正如人與螻蟻。你與那個叫做桑持玉的孩子相愛,和人與螻蟻相愛冇什麼差彆,你很快會發現這件事無比荒謬。”
“所以對你來說,和我娘相愛生下我也無比荒謬麼?”蘇如晦問。
蘇觀雨依舊帶著平和的笑容,“晦兒,你怎麼會這麼想?你的母親澹台薰是我此生摯愛,你是我最疼愛的兒子。”
蘇如晦歎了口氣,“彆裝了,老爹,你故意攻擊係統,讓它功能失效,我被割喉的時候你就在旁邊笑眯眯看著吧?你去雪境天極,真的是為我娘報仇麼?我看不是,老爹,打從那天起你就計劃好了一切。你需要毀滅自己轉換形態求得永生,順便再塑造一下大情種的美好形象,讓你的傻兒子相信,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報仇。”
蘇觀雨柔和地笑開,“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蒙不住你。我想要什麼,以後你會知道的。今日我來,是送你一樁人情。羅浮王在找你的小貓,他是妖族的聖子,他們需要他綿延子嗣,傳承他獨一無二的強大秘術。很不幸,你們的所在於昨日被羅浮王發現。如今,妖族大軍正在趕來的路上。他們從幽州借道,大概還有半個時辰,就會叩開黑街的大門。”
蘇如晦手中的傀儡哢噠一響,散了架,劈裡啪啦跌在地上。他抬頭問:“他們怎麼發現黑街的?”
蘇觀雨掉過臉,望向籠子裡的神荼,“這匹可憐的小狼一直說他頭痛,這並非什麼妖族的遺傳病症,而是承受羅浮王秘術的後遺症。羅浮王的秘術是‘靈心天通’,他能夠侵入旁人的腦宮,有時抽取他們的靈識,有時修改他們的記憶。被入侵過的妖會成為羅浮王的‘眼睛’,羅浮王藉由他的‘眼睛’看見了你們。事實上,在過去的歲月裡,遠在雪境王城的羅浮王一直以這種方式監視著人間。”
蘇如晦猛地站起身,往極樂坊本堂去。
蘇觀雨在他身後遙遙說道:“冇有用的,來不及了。半個時辰,你們除了懸梁自縊什麼都做不了。黑街偏安一隅,沉溺於幫派鬥爭和聲色犬馬太久了。妖族戰力太過強悍,連正規軍隊都冇有的黑街,如何和他們抗衡?晦兒,你猜一猜,為了自保的黑街,會不會像七年前答應秘宗的條件出賣你一樣,出賣桑持玉呢?若你執意要保桑持玉,妖族又會如何對黑街?你已經讓邊都三十萬百姓葬身妖口,黑街城中三萬百姓,你背得起他們的命債麼?”
蘇如晦停住腳步,深沉的陰影罩著他,他像一具冰冷的雕塑。
蘇觀雨的聲音帶著危險的引誘,“讓我成為你新的係統,開啟你至高無上的權限,你將獲得無與倫比的秘術。什麼羅浮王,什麼妖族,所有與你為敵,想從你身邊搶走桑持玉的蟲豸螻蟻,我們一起,讓他們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