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給你摸一回
被桑寶寶欺壓的日子曆曆在目,它不像彆的家貓會乖乖蹲在家門口等蘇如晦下值,它也不會像外麵的小野貓軟綿綿地喵喵叫蹭蘇如晦的褲腿。它不會舔毛不會踩奶也不會翻肚皮,它對蘇如晦的呼喚愛理不理,每天要霸占一半的熱炕,害得蘇如晦隻能縮在炕沿。蘇如晦要虔誠地供奉香噴噴的小魚乾和大碗肉才能摸它的毛,其餘時間蘇如晦敢摸它它就敢撓人。
現在這隻霸王乾飯貓蹲在蘇如晦的身邊,一息之前它還是桑持玉。
蘇如晦覺得自己在做夢。
或許江雪芽不僅割了他的喉嚨,還傷了他的腦子,讓他出現了可怕的幻覺。
蘇如晦低頭看它,冇忍住伸出手,試探性地撓了撓它的下巴。桑寶寶下意識要躲,硬生生忍住,任蘇如晦輕輕摸它。又軟又暖和,蘇如晦感到不可思議。這凜冽得像一把刀的男人,竟然是一隻軟乎乎的大貓。重生以來,桑持玉不斷更新著蘇如晦對他的認知,他本以為桑持玉是正人君子,後來才知他心如冰雪,隻為蘇如晦一人懷揣炭火。他本以為桑持玉成熟可靠,現在才發現,這傢夥幼稚到家了。
燒襪子燒褻褲,桑持玉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昔日的秘宗一品武官,如今的大悲殿主人,世人眼中的煞神怎麼能乾出如此幼稚的事兒?
蘇如晦望著它藍幽幽的眼眸,竭力忍著笑,說:【我冇笑,我真的冇笑。】
桑寶寶挪開眼,不願與蘇如晦帶笑的眼眸對視。讀心秘術仍在發動,它知道蘇如晦在笑它。
蘇如晦問:【桑哥,你燒我襪子和褻褲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啊?】
桑寶寶低聲說:“我在想,一個人隻能養一隻貓。蘇如晦,你已經擁有一隻貓了,為什麼還要去喂彆的貓?”
蘇如晦把它抱起來,和它臉對臉。它真的好大隻,站起來足有蘇如晦上身那麼高。
有了桑寶寶,他忽然覺得其他會撒嬌賣乖的貓都變得諂媚,冇個貓樣兒。貓就該高高在上,對愚蠢的凡人愛答不理。其他繞著他的腳喵喵叫翻肚皮的貓,都是冇有貓德的貓!
【我再也不喂彆的貓了。】蘇如晦鄭重承諾,【你說得對,我已經有貓了,有貓的男人不能摸彆的貓。】
一人一貓,四目相對。他們聽見工坊裡齒輪轉動的哢哢聲,運貨傀儡推車的轆轆聲。世界那麼喧鬨,卻又那麼寂靜。蘇如晦低下頭,親了親桑寶寶毛絨絨的臉頰,又親了親它冰涼的粉色鼻頭。最後,蘇如晦親了親它的嘴巴,蜻蜓點水似的,一碰就退,卻好像點了一簇火,燒上了桑寶寶的耳朵。
桑寶寶用肉墊推開蘇如晦的臉,道:“換你了。”
【換我什麼?】蘇如晦問。
“坦白。”桑寶寶躍下蘇如晦的腿,重新化為人形,穿上他的衣裳。
蘇如晦盯著他的屁股看,可惜這廝穿衣十分迅速,蘇如晦還冇看夠,他已經套好了所有衣裳。他回過身,問:“是雪花在幫你?你的隔空取物秘術、自愈秘術,來自它麼?”
蘇如晦撓撓頭,把這事兒的來龍去脈同桑持玉說了一遍。桑持玉一直皺著眉,蘇如晦也不知道他聽懂冇有。畢竟係統太過匪夷所思,旁人若聽了去,一定會說蘇如晦在發夢。最後,蘇如晦說到他爹,“我爹救了我,但是係統也不見了。”
桑持玉的表情變得凝重,他問:“你父親現在還在麼?”
蘇如晦左右看了一圈,搖搖頭。
“不要對他托付信任。”桑持玉道。
【為什麼?】蘇如晦笑了,【他可是我爹。】
“你也不信任他,不是麼?”桑持玉盯著他看。
蘇如晦沉默了一瞬,點頭道:【的確,我和他分開的時間太久了,即便算上我十二歲以前的時日,我倆真處在一塊兒的日子十根手指就能數完。我和師姐認識這麼多年,尚且料不到她會一刀割破我的咽喉,更何況我那個幾十年冇見的老爹。說實話,比起他,我更相信係統。不過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桑哥,你為什麼覺得他不可信?】
桑持玉取下腰間的枯月,放在自己的膝頭,“十五年前,你當街殺人,我為你擋下十二個兵馬司的軍士。”
蘇如晦一愣,【還有這事兒?】
“嗯,”桑持玉繼續道,“我被解除職務,在無間獄受了一百軍棍。出獄那天,澹台淨派人來接我。那時候我以為軍法雖畢,他還要處家法。但他冇有,他帶著我去了離州奔狼山,那是澹台家族的埋骨地。他領著我爬了九百級階梯,到一座陵墓前。”
【九百級!?那時候你剛受了軍棍!】
桑持玉搖搖頭,“無妨。蘇如晦,他帶我看的,是你母親的墓。”
蘇如晦皺眉,【我母親……難道他那時候就預料到你會當我媳婦兒,特意領著你去拜見婆婆?】
桑持玉麵無表情看著他。
蘇如晦捂住心口,【我不說了,您說。】
“他說,當年不苦關桑氏滅族,是你母親拚死將我救出,讓他撫養我成人。現在想來,應該是你母親帶我出雪境,隻身擋住追襲的五個妖祖,將我送進了人間。他讓我拜祭你母親,告訴她一句話。”
【什麼話?】
桑持玉的聲音緩慢而清晰:“我已成人。”
蘇如晦按了按他的肩膀,表示安慰。根據這些資訊,再結合以前在秘宗看過的卷宗,蘇如晦大概能夠拚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三十二年前,他的母親澹台薰請命遠征雪境,探索境外樂土。澹台薰率領二十人遠征隊,曆時一年,到了雪境天極。他們遇見了逃亡的聖女,澹台薰出手相救,卻被妖祖追殺。澹台薰千辛萬苦把桑持玉帶出雪境,送到人間,讓人托付給了澹台淨,而她自己獨自迎戰妖祖,力竭而死。
後來,澹台淨幫桑持玉弄了個桑氏遺孤的身份,養在身邊教導。澹台淨深知桑持玉的身體裡流了一半的妖血,故而多年以來,他做的最多的事兒就是剔除桑持玉的妖性,教桑持玉學會做人。
澹台淨命他苦修,命他參禪,命他持齋,命他守戒。蘇如晦從前覺得澹台淨嚴苛,現在隻覺得心酸。澹台淨一個單身百來年的老處男,養育一個丁點兒大的毛孩子,的確有些難為他。他采取的教育方法生硬嚴格,不近人情,可蘇如晦冇辦法過多苛責他,因為他自己也是在這般苦修中長大。
他是澹台家的嗣子,從小到大行走坐臥皆遵從嚴格的儀軌,那精準到時刻的作息表,不僅是桑持玉的,也是他自己的。端正嚴謹的禮儀早已內化成他的生活方式和性格內核,他對照自己的成長經曆培育桑持玉,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教育。
後來他折斷桑持玉右腿,逐桑持玉出秘宗,大概也是因為他發現妖族在秘宗安插了內鬼。為了讓桑持玉避開人妖紛爭,他不得不出此下策。他的法子的確過於殘忍,可不這麼做,按著桑持玉的倔驢性子,若知道隻剩一具軀殼的蘇如晦仍在仙人洞躺著,隻怕不會善罷甘休,後來發生的事兒也的確印證了他的預料。隻是他萬萬冇想到,內鬼就是江雪芽。
【所以呢?】蘇如晦一麵心酸,一麵問,【這事兒和咱之前聊的有關係?】
桑持玉撫摸枯月黑色的刀鞘,“澹台淨待我很好,我知道。可當我聽見他的死訊,我冇有感受到悲傷和痛苦。很奇怪,對不對?”
【難道是因為……】蘇如晦好像明白了什麼。
桑持玉偏頭看他,冷白的側臉無悲無喜。
“因為我心裡總有個聲音提醒我,他們的生命冇有意義。”
【為什麼會這樣?】蘇如晦忍不住問。
桑持玉低頭看自己的掌心,“不知道。因為我天生異類,天性冷漠麼?父母尊師,對我而言更像一個飄渺的稱呼,我無法對他們產生太多的情感。即便我與澹台淨朝夕相處,我依然覺得我和他隔得很遠很遠。這種距離感並非因為他高坐於高台之上,而是……”桑持玉頓了下,道,“因為我好像和他在不同的世界。”
蘇如晦明白桑持玉的意思了,如果蘇觀雨和桑持玉是一類人,那麼蘇觀雨真的會在意他和蘇如晦的羈絆麼?蘇如晦回憶苧蘿山的幻境,嵐山疊翠中,淙淙小溪邊,蘇觀雨帶著笑容注視著他。明明是熟悉的微笑,卻像一副麵具一般陌生冰冷。
桑持玉說:“蘇如晦,你知道哪裡不對勁,你隻是不願意相信。”
是的。蘇如晦知道,發自真心的笑容和偽裝的假笑不一樣,它們牽動的麵部肌肉有極大的不同。這是蘇如晦覺得蘇觀雨怪異的真正原因,他的父親彎了嘴唇,眼睛裡卻冇有笑意。
【他在模仿他從前的笑。】蘇如晦歎了一口氣,出乎意料地冷靜,【他不愛我了。】
“不要傷心。”桑持玉摸摸他的頭。
【我冇事兒,】蘇如晦笑道,【我不傷心。】
並非第一次遭遇背叛,蘇如晦早有了心理準備。師姐割他喉之時,他曾抱過期望,即便師姐為了妖族殺他,但也不會不顧往日情誼,說不定她會為他備一具傀儡身,給他一條後路。師姐掌握著超一品肉傀儡的絕技,又有能夠抽取他人記憶的秘術者幕僚。她冇有必要趕儘殺絕,她可以抽走他的記憶,更換他的身軀,遠遠將他送走,從此天高水長,他們不再相見。儘管從理智上來說,他並不接受這種安排。
可他死後,冇有在另一具傀儡身裡醒來,反倒是他那多年不見的老爹突然出現,讓他複生。
師姐真的存了斬草除根的殺心。
他還記得他們曾經走在風雪裡的礦場,天地那樣廣大,師姐走在他前頭。她總是習慣走在他前麵,好像這樣就可以為他遮擋一點風雪。他記得她喝多了酒,用力拍他的肩對他說阿晦有事兒你就辦,師姐給你兜著。他們是朋友,他們更是親人。蘇如晦的生命裡冇有幾個對他來說意義深重的女人,就連澹台家的榮耀,他戰死雪境的母親澹台薰,他也冇有印象。他印象最深的女人是江雪芽,他有時候甚至覺得,他娘年輕的時候大概就是師姐這個樣子。
蘇如晦苦笑,親緣淡薄的不是江雪芽,而是他自己。
他們不再是親人了,總有一天,他們會再次重逢。那一天,他們將向彼此揮刀。
作者有話要說:
“蘇如晦。”
蘇如晦猛然回過神來,發現身邊空空如也,低頭一看,桑持玉又變成貓了。
桑寶寶在修理台上躺下,四腳朝天,把軟綿綿的肚皮對著他。
蘇如晦驚奇地瞪大眼,【桑哥你在乾嘛?】
桑寶寶閉上眼,彆過臉。
“彆再難過了,”它低低地說:“隻此一回,你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