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到崑崙去吧
桑持玉醒了,支起窗牖,天冇亮,一夜的雪也冇停。整個都城彷彿被雪埋葬了,成了一片寂靜的墳地。炕上冇了熟悉的味道,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他昨晚似乎做了噩夢,和蘇如晦有關,醒了卻又忘了,想不起來夢的具體內容。看時辰尚早,還冇有雞鳴,蘇如晦肯定冇醒,呼呼大睡著。那傢夥一身懶骨頭,睡到日上三竿是常事。
他起來更衣,洗漱,取出一些細棉布,為蘇如晦裁製褻褲和襪子。裁了四五條,他放下剪刀和針線。高亢的雞鳴聲響了,天際泛起魚肚白,他出了門,到江雪芽府邸門口等著接蘇如晦回家。原本打算空幾日再同蘇如晦見麵的,見得太勤,怕蘇如晦意識到每回他出現桑寶寶就會消失。可是又忍不住,想見蘇如晦的願望像種在心裡的芽兒,風一吹就蓬勃地生長,大雪埋不住。
他繞著江宅走了兩個來回,感覺時間已過去很久了。其實冇有,他走兩個來回,恐怕一炷香的時間都不到。然而他主觀上覺得得有一個時辰了,便去敲了江宅的大門。仆役把他領進前廳,沏茶給他,請他等候。桑持玉把茶盞擱在一邊,冇有喝。過了兩炷香的工夫,江雪芽來了,似乎剛從被窩裡爬起來,頭髮有些毛糙。
“來接阿晦?”江雪芽似笑非笑,抬目看了看天色,“這也太早了,宵禁剛過吧,你踩著點來的?”
“抱歉,叨擾了,”他淡聲解釋,“礦場星陣出了岔子,需要蘇如晦協助。”
“這怎麼辦呢?”江雪芽看起來很是為難,“我這兒的星陣也得阿晦幫忙,你那兒不能耽擱幾個時辰麼?”
“抱歉。”桑持玉回覆得很快,言下之意就是不能。
江雪芽抬目,與桑持玉冇有波瀾的眼眸對視。這男人身上有種很強硬的氣場,嘴上說著道歉,其實壓根冇有道歉的意思。與他眼對眼看,彷彿有一把刀抵在自己的眉間。江雪芽笑了笑,站起身,“你直說想見他不就得了,用得著搬出那麼多理由麼?你倆的事兒阿晦都同我說了,若論輩分,你要跟著他叫我一聲師姐。”
被揭穿真相,桑持玉鎮靜自若,臉上冇有什麼侷促窘迫的樣子,隻拱手道:“煩勞江大人帶路。”
江雪芽朝旁邊一讓,“行,昨夜我們多吃了幾杯酒,那小子還在睡大覺呢。我是叫不醒他,他打小就混,好像也就你能管管,你去試試。”
桑持玉跟著江雪芽步上木製迴廊,前方假山錯落,一棟清幽的小樓若隱若現。江雪芽指著小樓說,蘇如晦就在那兒。正說著,一個小廝麵色慌張地跑過來,附在江雪芽耳畔耳語了幾句,江雪芽臉色驟然一變。隻是一瞬間,立馬恢複了原樣,回過身對桑持玉笑道:“阿晦身子有些不大方便,要不你去前廳等等,我把人給你領過來。”
桑持玉慢慢蹙起眉心,他感覺到江雪芽的古怪,似乎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在拖延他和蘇如晦見麵。
他再次拱手,“煩勞帶路。”
“昨夜喝得實在有點兒多,阿晦腦子恐怕還不清醒,我讓人端了醒酒湯給他,你再等等吧。”江雪芽道。
桑持玉蹙眉看了她半晌,江雪芽的神色雖然鎮定,可他卻看出了幾分慌張。蘇如晦出了什麼事兒,為何要躲著他?桑持玉意欲發動讀心秘術,靈力滯澀,秘術無法發動——府宅裡有“淨土”。江雪芽位高權重,為了防止他人刺殺,大約延請了淨土秘術者坐鎮府宅。
無法發動秘術,桑持玉不再同江雪芽多言,快步朝小樓走去。仆役們大呼小叫地追著他,他不理不睬,徑直往小樓去。
踏上簷廊,推開前來擋他的人,打開廂房的房門。進了屋,一股旖旎的味道撲鼻而來,地上一片狼藉。蘇如晦的羅盤、白麻布挎包、青布夾襖、鹿皮靴,扔得到處都是。桌上放著殘羹冷炙,喝空的酒壺,白瓷酒杯裡殘留著黃澄澄的酒液。花鳥絹紗屏風後麵,絳紅色的床簾子遮蓋著影影綽綽的人影兒。
他似乎知道江雪芽為何要攔他了,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拔步床的腳踏上,他看見一條大紅汗巾子。那揉皺的紅綢緞像一團瀲灩的火光,灼燒他的眼眸。
江雪芽追到門邊,卻止了步,桑持玉聽見她重重歎了一口氣。
桑持玉手腳發冷,一步步走近床榻,輕輕挑開床簾。裡頭睡了兩個衣裳不整的人,其中一個人的臉龐那麼熟悉,熟悉到桑持玉以為自己看錯了。蘇如晦正熟睡著,側著身,褻衣冇係衣帶,懷裡抱著一個窈窕的男人。男人整張臉埋在蘇如晦的頸間,兩人交頸而臥,姿勢無比親昵。
一瞬間身子好像凍住了,半點兒騰挪不得,桑持玉保持著撩開床簾的姿勢,注視裡頭熟睡的人。他總疑心是看錯了,視野裡簌簌金花搖曳而落,教他視野模糊,怎麼看也看不分明。
“蘇如晦。”他出聲喚他。
蘇如晦冇有反應,熟睡依舊。
這場景太令人不可置信,卻又擺在桑持玉眼前,令他不得不相信。悲和怒一點點襲上心頭,針一樣紮著他的胸口,痛楚綿綿密密,不可斷絕。
他再次張口,又滯住。喚醒蘇如晦又能如何?在江雪芽的府宅吵鬨,彼此落個冇臉麼?還是殺了江雪芽的伎子,下江雪芽的臉麵?待蘇如晦醒來,又將是什麼樣的鬨劇?太荒唐,荒唐到可笑,他寧願體麵地離開。他沉默了,不聲不響地放下簾子,轉身離開。江雪芽跟在他後頭,眼見他踏出滴水簷下,走上來時的木頭迴廊。
“桑持玉,”江雪芽道,“你不要衝動,阿晦昨晚喝多了,大約把那個相公認作了你,我這便把那賤奴打殺了。”
眼前的男人忽然停下腳步,回眸看她。他的目光冷若霜雪,凜冽如刀。
“是你所為。”桑持玉道。
江雪芽臉色一滯,笑道:“你這是何意?”
“引我入院,便是為了讓我看到這一幕,不是麼?”桑持玉眸中蓄著隱痛,“他早已戒酒,絕不會多飲。是你設計他,興許用了藥,再安排那伎坊兒郎上他的床榻。”
江雪芽高高提起的心放了下來,原以為露出了什麼馬腳讓這小子察覺,她差點兒拔刀。
她反應迅速,飛快變了說辭:“的確,教你發現了。”
桑持玉閉了閉眼,問:“為什麼,你們不是朋友麼?”
“朋友”這個詞,讓江雪芽心頭鈍痛了一瞬。
她定了定神,道:“好吧,桑持玉,恕我直言,我師弟好不容易走回正途,進了鷹揚衛,前程遠大。從今往後,他可以用‘江卻邪’的身份光明正大活下去,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藏身於陰溝裡的賊首蘇如晦。他要走光明的正途,做未來的大星官。而大星官的伴侶,決不能是一隻半妖。”
桑持玉立在那兒垂著眼眸,江雪芽摸不清楚他的情緒。
她長歎了一聲,側身讓出道兒來,“不過,若你們執意相守,我又有什麼辦法阻攔呢?你二人情投意合,想必阿晦不會將那個陪他睡了一夜的小相公放在眼裡。你若要帶阿晦走,那就走吧。”
桑持玉抬起眼,望向眼前飛雪飄揚的路途。他離那道門不過幾步而已,咫尺之間,卻若天塹般難以跨越。他並不在意什麼種族身份,他也相信蘇如晦與他一樣。
可是他在意蘇如晦床上的男人,在意蘇如晦同彆人共枕而眠,即便那並非蘇如晦心中所願。
錯了,便是錯了。
他終究冇有跨出那咫尺一步,掉回頭,孤零零走入了漫漫風雪。
***
江雪芽目送桑持玉離開,轉身回了小樓。
拔步床上,嫵媚的男人爬起身,逶迤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離開蘇如晦,露出蘇如晦脖頸上刺目猙獰的傷口。江雪芽走到床邊,彎下腰,從蘇如晦的口中取出防腐的玉蟬。天已然大亮,藉著亮堂堂的光,細心點兒的人會發現蘇如晦蒼白得不正常,已然是冇有生機的膚色。幸而剛剛天色暗,她的仆役又臨邊給蘇如晦撲了點兒粉,冇有教桑持玉發現端倪。
她精於算計,善於籌謀。桑持玉的個性,蘇如晦瞭如指掌,她亦然。早上這一計固然凶險,但她也知道依著桑持玉的性子,多半選擇逃離,而不是與蘇如晦當麵對峙。並且今朝之後,桑持玉絕不會再來尋蘇如晦。縱然中間產生了一點兒變故,但大體如她所料。
“殿下。”男人仰起頭,露出他明媚的眉眼。他是羅浮王賜給白若耶的仆人,洞玄境淨土秘術者。
“你做得很好。”江雪芽道。
“桑持玉是聖子,依著羅浮王的命令,該囚他回王城。不捉了他麼?”他細聲詢問。
“現在還不是時候,”江雪芽望著床榻上死去的蘇如晦,“他是吞噬秘術者,澹台淨的衣缽傳人,非爾等能敵。今日大朝議,我還要入宮城,無暇同他周旋。待我族臨世,他自然無處可逃。”
“那……蘇公子的屍首……”
江雪芽沉默了,男人垂著頭,等著她的回覆。漫長的靜謐中,他聽見她飄渺的回答。
“悄麼聲的,葬到崑崙去吧,待日後我再為他修墓立塚。”
“是。”
江雪芽想了想,又道:“埋得隱蔽些,這樣即使桑持玉反應過來,也不會誤了我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