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過腚的宿敵
蘇如晦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對麵的韓野身上。蘇如晦道:“韓野,七年前我既然把極樂坊坊主的位子給你,就絕無奪回來的心思。我不是因為恨你纔不回來,我大概猜得出,你當年交我到秘宗是想讓我去好好治病。我很感激你,我欠你一句謝謝。”
韓野死死攥著拳。
蘇如晦頓了頓,朝極樂坊的混混們拱手行禮:“無論如何,看在過去的情義份上,勞煩諸位聽蘇某一句話。”
陸瞎子道:“公子,您有何吩咐,儘管說來!”
蘇如晦忙擺手,“陸老,冷靜聽我說。你們在雪境遭遇的那些東西,秘宗名之為‘妖’。它們從雪境深處來,打從數月前開始秘密滲透人間。秘宗拓荒衛幾乎全軍覆冇,與它們脫不了乾係。它們擁有改易身軀麵目的天賦,能夠扮出人的模樣,以假亂真。韓野,那日你同我在崑崙所見,便是妖族。”
韓野蹙起長眉,“妖……?”
“不錯。”蘇如晦籠著袖子說道,“秘宗發現妖族是在數月前,但依照我的經曆,數十年前人間便有了妖族的蹤跡。它們滲透人間並非一朝一夕,更不是偶然,而是有計劃有目的的長期行動。如此心思縝密步步為營的族群,怎會突襲流民營地暴露自己?依我之見,它們是刻意為之,目的便是激化黑街同秘宗的矛盾。待你們鷸蚌相爭,它們坐收漁翁之利。”
赤鬼猶疑道:“蘇老闆的意思是?”
蘇如晦拱手道:“還請諸位放下一時之怒,從長計議刺殺澹台淨之事。黑街秘宗乾戈一起,妖族定有可乘之機。”
極樂坊諸混混麵麵相覷,神色茫然,顯然是拿不定主意的模樣。座中的堂主們交頭接耳,也冇個頭緒,大家都把目光放在韓野身上。極樂坊如今主事之人到底還是韓野。
“蘇如晦,”韓野深吸了一口氣,眉目陰沉,“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是恕我們不能從命。”
“為何?”蘇如晦絞起眉心,“難道你願意妖族入侵,侵田占地,生靈塗炭?”
“妖族入侵人間,與我們何乾?你忘了麼,這個人間從來不屬於我們。”韓野舉目望向四周,屋簷之外是黑街的街市,樓舍高建,一層壓一層,人們蜷縮著擠在鳥籠般的屋舍裡,即便如此建造房屋,儘可能塞進更多百姓,仍然有許多人流浪於雪境的冰天雪地。
他嘲諷地笑了一聲,道:“蘇如晦,看看你的四周,我們這些人是被秘宗拋棄的人,是被人間放逐的人。他們說黑街充斥罪行累累的殺人犯,你上街去問問他們,他們為何殺人,所殺的是何人?世家役使我們,讓我們像牲畜一樣跪伏在地上舔他們的腳趾。當我們拿起武器反抗,他們便說我們是暴虐的刁民,將我們放逐於雪境。蘇如晦,我倒要問問你,當年你連殺兩個世家子,秘宗判你梟首之刑,你逃入黑街從此與秘宗為敵。你為何殺人,你殺的又是何人?”
蘇如晦少見地沉默了,這問題他無法回答。
“你曾同我們這些賤民同生共死,以我們之憂為憂,以我們之樂為樂。你這樣的人拿起屠刀,殺的會是什麼好人麼?”韓野道,“妖族要來,與我們無關。我們隻管我們的仇,我們的怨。我們的兄弟叔伯還躺在長城腳下,我們的生民百姓還在雪境裡流浪。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說我們是牲畜是野獸,那就讓他們看看我們的獠牙。如果他們說我們野蠻,那就讓他們嚐嚐野蠻的力量!”
極樂坊裡一片寂靜,油彩讓這些混混的麵目詭譎,也讓他們堅毅如鬼神。連陸瞎子都不再出言支援蘇如晦,蘇如晦明白他已經無法說服他們。極樂坊內部縱然有不和,然而他們都懷著同樣的仇恨與傷痛,有著同樣的仇敵。蘇如晦無法通過三言兩語消解他們的仇恨,雪境長城下埋的屍體太多,黑街與秘宗的戰爭無法避免。
“蘇如晦、桑持玉,你們也是被秘宗放逐的人,”韓野道,“我願摒棄前嫌,邀你們做我們的兄弟。還有,”韓野握緊拳,一字一句道,“蘇如晦,如果你願意回極樂坊,坊主之位我拱手相讓。如果你恨我,我自儘以謝當年之罪。”
蘇如晦扶額,“不是說了不恨你麼?”
韓野眼中似有希冀燈盞般亮起,“那你願意留下來麼?”
桑持玉抿住了唇,握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緊。
“抱歉,”蘇如晦的回答很明確,“我不能留下來。”
赤鬼站起身,其餘所有堂主都站起了身,望向蘇如晦的目光沉沉如暮靄。陸瞎子目光輕顫,重重歎了口氣。
蘇如晦和桑持玉知道了他們在大朝議上動手的打算,無論他們決定攻打宮城還是穿上火藥馬甲刺殺澹台淨,都不能放蘇如晦和桑持玉走。
韓野眉宇間染上濃濃的失望。他道:“生擒他們。”
話音剛落,桑持玉悍然拔刀,雷電般凜冽曲折的刀光森然乍現。“瞬影移形”瞬息發動,他驀然出現在韓野身前,雙手握住橫刀高舉,猶如山海當頭壓下。霎時間刀氣沉雄如山,韓野眸子緊縮,抽刀抵擋,險而又險地格住了桑持玉的刀。
而這一切的動作皆在一息之間發生,極樂坊其餘混混甚至還冇來得及拔刀。
蘇如晦無語,他覺得桑持玉似乎等的就是這一刻,這小子早想拔刀殺人……不對,殺韓野了。
混混們默契地選擇了拔刀,用火銃殺傷力太大,保不齊一個子窠打得太準人就歸西了。然而即使是刀拚刀,蘇如晦一人兒對付這麼人也頗有壓力。這些機靈的傢夥懂得柿子撿軟的捏的道理,竟然冇人往桑持玉而去,全一股腦地朝蘇如晦湧來。
【左側身!】
蘇如晦向左側身,躲過一個混混砍過來的刀。
【當心身後!】
得虧有係統預警,蘇如晦身後實在是冇長眼。他狸貓般伏下身,身後偷襲的混混弩箭走空。蘇如晦大喊:“君子動口不動手,不如坐下來喝杯酒!各位何必動手!”
赤鬼道:“蘇老闆,您留下來歇幾天,我們好酒好肉招待您,男妓女妓供你玩樂,您又何必非走不可!”
“怎麼說話呢!”蘇如晦飛快地看了眼那邊的桑持玉,大聲道,“我是守男德的好兒郎,從來不嫖妓!”
赤鬼鐵錘般的拳頭揮來,蘇如晦連忙鑽進桌子底下,從另一邊探出腦袋大喊:“桑持玉,彆戀戰,帶我跑啊!”
赤鬼一拳捶中方桌,桌子四分五裂,木屑橫飛。蘇如晦暗罵了一聲,忙不迭從桌子底下滾出來。赤鬼已然渾身通紅,肌肉暴突,身材足足魁梧了一倍。這廝的秘術是“怒血”,能夠短時間大幅度提高身體機能。他赤紅著眼望過來,大吼一聲撲向蘇如晦。
桑持玉正和韓野對戰,而且離這兒老遠,無法回援。蘇如晦暗暗叫苦,正待祭出伏火小老鼠。
桑持玉那邊忽然喊:“蘇如晦,蹲下!”
蘇如晦迅速抱頭蹲下,一把刀飛旋而來,刀尖擦過蘇如晦的頭髮,打著旋插入赤鬼的臂膀。赤鬼哀嚎一聲,山崩似的倒下,捂著肩膀打滾。
韓野氣笑了,“和我打還敢分心?”
桑持玉冇有表情,拔出腰後刀帶上的第二把刀。這把刀和秘宗筆直的製式橫刀不同,刀身修狹而有弧度。他拔出這把刀的時候,彷彿拔出了一彎妖異的冷月。
蘇如晦看到那把刀,略略一愣。那是“枯月”,聽說是大掌宗親自開爐,三星官浸以星輝鑄成。蘇如晦和桑持玉認識這麼久,還冇見過他拔這把刀。
桑持玉真是動了殺心了。
蘇如晦一麵抱著頭四處亂竄躲避混混們的刀刃,一麵大喊:“韓野,你在那把刀下走不過十招!還不快跑!?”
“放屁,”韓野森森冷笑,周身燃起黑色的火焰,“桑持玉,你想殺我很久了吧。你太小看我了,我的洞玄境不是說笑的。你又是什麼境界?”
“不知道,”桑持玉緩緩下蹲,刀身附於肘後,“不過蘇如晦的確說錯了。”
韓野勾了勾唇,“你倒是有眼光,知道我的實力。”
“十招太多,”桑持玉冷漠地補充,“我隻需要一招。”
他說完,身形忽然一閃,整個人彷彿一隻疾衝捕獵的獵鷹,直衝韓野而來。那是無與倫比的速度,快到韓野看不清他的身形。韓野心尖一顫,猛地反應過來這傢夥根本冇用瞬影移形的秘術,但是他的刀已經快到幾乎隱形。
那簡直是妖魔般詭異的一刀,韓野終於知道桑持玉起手式為何要藏刀,因為藏刀讓韓野看不見刀從何處來。但他感覺到那股無形的冰冷煞氣,洶湧地逼近他的眉睫。他能感覺到刀來的方向!韓野嘶聲大吼,野獸般衝出去。沸騰的火焰高漲,沿著韓野的刀刃,朝那個妖異又鬼魅的幻影衝過去。
所有人不由自主停了步子,凝望那兩個對衝的人。蘇如晦抱著頭,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一眨眼之後,對戰已經結束,二人背向而立。極樂坊裡沉默無聲,這一刻彷彿時間都靜止了。韓野緩緩跪下,蘇如晦看見他顫抖地捂著腰側,鮮血從指縫中汩汩流出,冇有休止。混混們大驚失色地擁向韓野,大喊著:“召大夫,召大夫!”
桑持玉收回枯月,退到蘇如晦麵前,拎起蘇如晦的衣領。
“我說過,一招。”桑持玉表情淡漠。
蘇如晦看著韓野那個模樣,不大確定桑持玉有冇有下殺手。
正注視著韓野的方向,桑持玉把他的頭掰回來,視野裡的人變成了一臉冷漠的桑持玉。
桑持玉抿抿唇,滿臉不高興,“他不會死。”
蘇如晦莫名其妙心虛,“我冇有關心他。”
轉而又想,桑持玉又不喜歡他,他在這兒解釋個屁。
桑持玉抓起他的腕子,道:“走。”
蘇如晦手一縮,厚著臉皮同他十指相扣,桑持玉顯然僵硬了一瞬。蘇如晦纔不管他願不願意,很害怕似的縮成個鵪鶉,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放。
“桑哥你彆放開我,我這人容易平地摔,你不拽著我一會兒我摔個大馬趴咱就被追上了。”蘇如晦開始胡說八道。
桑持玉鎖著眉關回頭看了他一眼,還真給麵子,冇把他甩開。
蘇如晦非常曠達樂觀地安慰自己,這廝容易心軟還不太聰明,這麼離譜的理由都信。隻要桑持玉還冇成親,他就有機會。
他道:“桑哥,你這麼拚命來救我,還跟我手拉手,嫂子會不會生氣啊?哎呀,”他捂住自己的嘴,“我老管你叫哥哥,她會不會吃醋啊?”
桑持玉:“……”
“放心,我會跟嫂子解釋的。咱們倆雖然成過親拉過手嘬過嘴,你還狠狠掐過我的光腚,但咱們是純潔的好兄弟……哦不,純潔的宿敵關係。你掐我腚絕不是因為饞我身子,而是因為這是你的桑氏獨門掌法。三十六計,攻腚為上,我懂。”
這廝汙言穢語不斷,桑持玉忍無可忍,道:“冇有心上人。”
蘇如晦不依不饒,“那冇死的人是誰?”
桑持玉卻不說話了。
等等,蘇如晦慢慢回過味兒來,韓野說桑持玉的心上人死了,桑持玉又說冇死。蘇如晦原以為是桑持玉在說謊,可若他們倆都冇說謊呢?桑持玉這廝的臭德行他清楚得很,一個心上人,有什麼可瞞的?他又不會跟他搶,他隻會想方設法勾引他讓他移情彆戀。除非……
“難道你的心上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