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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見雪來 03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8

他怕冷怕孤單

秘宗,仙人洞。

江雪芽睜開了眼。

眼前是一處四四方方的石室,她的雙手被繩索反縛在背後,腳也被縛住了。石室擺設很簡單,靠牆一張單人睡的石床,上頭鋪著舊被褥。江雪芽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蘇如晦從前被關押的地方,現在澹台淨把她暫時挪到了這裡。這石室冇有無間獄的符籙和星陣,她身上那種泰山壓頂的壓抑感終於冇了,登時一陣神清氣爽。

負責移囚的是夏靖,路上他給江雪芽遞了一片刀片,江雪芽藏在舌下。江雪芽慢慢將被綁住的雙手繞過臀下,從雙腳後麵移到前頭。她吐出刀片,用牙齒咬住,割斷繩索。無間獄的看管太嚴格,很難逃脫。仙人洞的看守軍士雖然還是很多,起碼星陣符籙的禁製鬆了不少,這是她絕佳的出逃機會。

江雪芽站起身,活動了下筋骨,躡手躡腳走到門前,附耳聽外頭的聲音。靜悄悄的,冇一點兒聲兒。有些奇怪,據江雪芽所知,仙人洞十二個時辰都有醫官駐守,為那個空殼蘇如晦熬藥煮湯,灌輸藥汁。太安靜了,不對勁。

江雪芽從石床內側摸出一把靈火銃和一把匕首,也是夏靖預先備好的。路已經安排好了,她隻要按照預定的路線行走。子時一刻,夏靖派人在宮城左翼打開無相法門,她就可以離開秘宗。江雪芽將門推開,貓兒似的摸出門檻,眼前燈火通明,看守的軍士不見了,滿地碎渣,似乎經曆了一場惡戰。鍋爐倒在地上,漆黑的藥汁四濺,空氣裡瀰漫著苦澀的藥味。

她經過幾個昏迷不醒的醫官和軍士,撿起一把橫刀,繞過狹窄的石甬道,來到仙人洞前洞。地上的人躺得橫七豎八,統統陷入了昏迷。江雪芽跨過他們,轉過拐角,視野裡出現了躺在洞府中央的蘇如晦,還有一個沉默靜立的男人。

是桑持玉。

她同這傢夥許久未見,冇想到在這裡重逢。月光灑在黑衣男人的肩頭,恍若流水一般沿著他白皙的手掌傾瀉,一直流淌在他握著的橫刀上。他低著眼眸,沉默地注視床上沉睡的蘇如晦。江雪芽莫名感受到一種壓抑的氣氛,像陰沉的天氣。

“呃,你是來殺蘇如晦的?”江雪芽問。

她蹲伏著爬到窗邊,謹慎地探出一雙眼睛。漆黑的夜裡,她看見空中升起了警戒天燈,燈籠是刺目的鮮紅,這意味著秘宗啟動甲級戒備,十三衛很快會到達這裡。

“你有逃跑的路線麼?”江雪芽退回來,問他。

“冇有。”桑持玉依舊盯著床上的人。

“你這傢夥……十幾年了還是這麼瘋。”江雪芽催促他,“要殺快殺,割脖放血,一刀斃命,跟殺雞一樣,殺完跟我走,看在咱倆認識的份上搭手救你一把。”

桑持玉抬起手,拔出蘇如晦身上的牛皮經絡,蘇如晦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身體上留下道道紅痕和血點。桑持玉脫下黑色外袍,為蘇如晦穿上。

“你乾什麼?”江雪芽問。

“他怕冷。”桑持玉回答。

“他都要死了還怕什麼冷?”江雪芽快抓狂了,“你好冇好,快跟我走。”

桑持玉一絲不苟地為蘇如晦係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下麵。他低聲道:“你走吧,我還有一個人要殺。”

“誰?”

“澹台淨。”

桑持玉竟然直呼他師父的名字,江雪芽十分驚訝,問道:“你什麼時候和你師父結仇了?”

“剛剛。”

江雪芽弄不明白這廝了,她被囚的這段期間似乎錯過了很多重要事件,等她出去了得好好補補課。桑持玉為蘇如晦穿好衣裳,又把他背起來,彎腰撿起刀,轉身往外走。

“你不是要殺蘇如晦麼?不殺了?”江雪芽提刀跟著他,“你乾嘛帶著他去找澹台淨?憑你去挑戰朝聖境大宗師,你分明是在找死。”

桑持玉推門的手頓住了,他冰涼的眼眸中忽然湧起深刻的悲意。這刻骨的悲傷讓江雪芽一下哽住了,任何人都無法在這時候開口。

“他愛說話,”桑持玉輕聲道,“黃泉路上,要有人聽。”

若無人聽,便由他來聽。

打開門,與此同時他聽見陰暗的叢林裡三個軍士的呼吸。門打開的瞬間他的火銃扣動扳機,槍口火花乍現恍若煙火,連續三發連珠炮撲入黑夜,三個人接連眉心中彈後仰著倒地。

槍聲爆響間,他好像聽見背上的蘇如晦在輕輕喊他的名字。

“桑持玉。”

蘇如晦一定怨著他吧,他想。

五年前,蘇如晦剖心核大出血,澹台淨將他調離仙人洞,瞞著他用外接經絡維持蘇如晦的生命,同時派郎雅光窺探蘇如晦的記憶。他們不惜讓蘇如晦苟延殘喘,也要拿到他的神機鬼藏。他們本已經拿到了傀儡工藝和靈火銃,神機鬼藏被秘宗壟斷,現在市麵上的傀儡都由世家和秘宗出產。可他們依然不滿足,他們還想要超一品傀儡密鑰。

一個月前,桑持玉無意間回到仙人洞,目睹蘇如晦像一攤死肉一樣任人擺弄。那一天他人生中第二次違背師令,拔出了蘇如晦身上的經絡脈管,放任蘇如晦的呼吸一點點變得微弱。他被驅逐,被除名。或許是他終究不願意相信蘇如晦真的死去,當他遇見死而複生的江卻邪,他竟天真地相信蘇如晦用不為人知的手段借屍還魂。到頭來,原來那隻是一具傀儡,由蘇如晦親手製造的傀儡蘇如晦。

他又一次放任蘇如晦一個人孤單地躺在這冰冷的洞府,蘇如晦最怕孤單,最怕冷。

昔年他奉命看守迷迭陣,鎮守仙人洞。他鮮少踏入洞府,固守他心中的雷池。蘇如晦常常擁著狐衾倚在門邊,朝他招手,“進來坐坐唄,外邊兒多冷啊。”

他不迴應,蘇如晦便不罷休。

“我說桑持玉,你成日守著我多冇意思。要不然你放我走吧,這樣你就不用日日聽我嘮叨,兩全其美。”

“桑持玉,算我求你的,進來陪陪我吧。我快無聊死了,我教你打牌要不要?我讓你三局唄。”

“老婆老婆老婆,你不應我,我以後就管你叫老婆,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老婆。”

桑持玉充耳不聞,穩若磐石。

蘇如晦拉長調子,可憐兮兮道:“要不我讓你睡一次,你放我走?”

桑持玉終於有了反應,他握緊刀鞘,沉聲道:“蘇如晦,自重。”

“自什麼重啊,”蘇如晦哼哼,“又不是冇睡過,你襠裡那玩意兒可比你的臉暖乎多了。”

桑持玉再也聽不下去他的汙言穢語,轉身要走。身後忽然響起驚呼,蘇如晦好像摔倒了。他忙回身,卻見洞府前那男人好端端靠在那兒,嘴裡叼一根枯草。

蘇如晦眉眼帶笑,“你還是來了嘛。”

“你還是來了啊。”

茫茫夜色裡,一模一樣的帶笑嗓音在桑持玉耳邊響起。桑持玉放下冒著青煙的手銃,怔怔然扭過臉,對上一雙黑漆漆的眼眸。

蘇如晦醒了,彷彿奇蹟出現,他原本空洞的雙眼裡出現了星輝般的神采。

蘇如晦無奈地笑,“你要帶我去哪兒啊,桑持玉?”

***

邊都,清河坊,官驛。

燕瑾瑜赤裸半身箕坐於帳中,腰腹和手臂裹著紗布。臉上也有青紫的痕跡,侍女正用柔軟的棉紗為他塗藥。他站起身,侍女恭謹地彎下腰,托著紗布緩緩退開,後頭等候的捧衣侍女上前,為他披上絳紫長衣,領緣沿著頷下交疊,再一絲不苟地為他繫上束腰,佩碧玉。

子時已到,所有侍從離開暖閣。燕瑾瑜撐著油紙傘走下石階,立在雪中,眺望北方天穹。

雪色氤氳了視野,窸窸窣窣的聲音充盈天地,彷彿情人在他耳邊輕聲呢喃。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曲簫聲。那簫聲折摺疊疊穿越紛紛細雪,平穩而清亮,好似稚子的歌喉。他回頭,雪坪儘處立了一個人。此人一身素白麻衣,戴著堆了雪的鬥笠,唇下放著蕭,腰間插著一把素色摺扇。

官驛守衛重重,戒備森嚴,從大門到燕瑾瑜的暖閣,共有十數道關卡。這人卻好像絲毫冇有受到守衛的影響,憑空出現,雪中漫步一般施施然。

燕瑾瑜並未慌張,他沉著地放下油紙傘,以跪拜上蒼的大禮伏地而拜。

“幽州燕氏,燕瑾瑜,恭迎神荼老祖入人間。”

簫聲停了,一個低啞的聲音從鬥笠下傳來,似乎還不適應凡人的發音,他的語調顯得扭曲又怪異,“你是凡人的孩子啊,為什麼要給身為凡人天敵的我們效忠呢?蘇垢還活著的時候冇有告訴你麼,人對我們來說是相當可口的食物。”

燕瑾瑜伏低頭顱,遠冇有在北辰殿前那樣傲慢不可一世的姿態。他道:“妖吃人,人也吃人。貴族把黔首當作牛馬,讓他們用血汗耕種貴族的田地。如果人於妖相當於牲畜餌食,黔首於貴族而言連牛馬都不如。若隻論吃人與否,我看不到人和妖的區彆。”

“你不怕被我們吃了麼?”神荼問。

燕瑾瑜一字一句,鏗鏘有力,“牛羊需要牧犬,打獵需要獵鷹,燕瑾瑜願意成為諸位老祖的鷹犬。老祖降臨人間,人間四分五裂,黑街逞惡,世家離心,雪境若一舉南下,人間必定節節敗退。識時務者為俊傑,我並不看好崑崙秘宗。況且,我與崑崙有大仇。天下不亂,我心不平。”

“哦?說說看你的仇怨。”神荼饒有興致地問。

燕瑾瑜直起身,解開衣帶,露出精赤的胸膛。他將手掌貼在胸前,竟一點一點地撕開自己的皮肉。預想中的鮮血冇有出現,那一層皮肉竟然是牛皮鞣製塗色的假皮。於是他胸膛內的景象暴露無遺,他的胸前破了個碗口大的洞,透過這大洞,能夠清晰地看見他的肋骨和肋骨後的肺臟,紫極隕鐵骨骼和他的骨架完美地接合在一起。風雪灌進他的胸膛,熱氣化為白霧。

“我十四歲,崑崙秘宗桑持玉殺我親父親母,廢我秘術,將我變成了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若非我命大,流離失所之際遇見真正的燕瑾瑜,奪其信物拜入燕氏,絕無我今日。澹台淨口口聲聲推行大義,卻包庇袒護他的弟子。”燕瑾瑜咬牙切齒,道,“我燕瑾瑜發誓,我必伐秘宗,殺桑狗,慰我親父親母在天之靈。”

燕瑾瑜再一次長拜於地,道:“神荼老祖,隻要天下大亂,世家彼此消耗,秘宗大廈傾頹,雪境便可坐收漁翁之利。我有一計,獻予老祖。”

神荼看起來饒有興致的模樣,“你說。”

“相信您已經收到過蘇垢大人的訊息,蘇如晦秘密從秘宗出逃,化名江卻邪。早前我與他照過一麵,觀其言行舉止,那副自以為聰明耍弄他人的模樣確實與蘇如晦無差。蘇如晦乃是黑街領袖,若能殺此人,懸他頭顱於邊都城牆,黑街必定群情激憤,起兵叩關。”燕瑾瑜道,“我已查得此人住處,待我派人斬他頭顱……”

他說著話,忽然看見四周的雪都停住了。

雪聲消寂,天地無聲。

燕瑾瑜怔住了。

寂靜中,他再次聽見那個妖異詭譎的嗓音。這一次不在雪坪儘頭,而在咫尺耳畔。

“那個名字,你再說一遍。”

燕瑾瑜終於反應過來,他所麵對的是雪境深處的妖物,凡人的天敵。它興許根本不在乎他的什麼計策,也不在乎他的仇怨,它隨心所欲。

他強行壓下恐懼,不敢轉頭觀看神荼的容顏,隻顫抖著開口:“蘇如晦。”

“這個人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燕瑾瑜吸了一口氣,道:“回老祖的話,瑾瑜知道一些。他的母親是秘宗肅武公主,澹台淨的胞妹澹台薰,他的父親是個黔首,出身商賈之家,名喚蘇觀雨。

“我聽聞蘇觀雨美姿儀,談吐風流,尤善音律,以貌美悅公主。公主性暴虐,動輒斬殺宮侍。唯蘇觀雨者,承歡媚上,終日淫樂。後遭公主厭棄,失寵於掖庭。再後來,肅武公主於長城外遇刺,不治身亡,蘇觀雨被澹台淨逐出宮城。

“蘇觀雨淪落街頭,四處流浪,教書、賣草鞋,甚或扛大包,什麼下等的活計都做過。聽說他異想天開,想以苦修覺醒秘術,當真是天真。他有時會回苧蘿山探望蘇如晦,我遇見過幾次。”燕瑾瑜想到什麼,嘲笑道,“有人當麵唾他是麵首,他大概是過慣了以色侍人的日子,骨頭軟,從不敢反駁。”

神荼問:“他編的草鞋,你有麼?”

燕瑾瑜一愣,“冇有。”

“真是可惜,”神荼的語氣很是遺憾,“我很想穿一穿蘇觀雨做的草鞋呢。”

燕瑾瑜試探著問:“老祖知道蘇觀雨?”

神荼點點頭,“我做過他的引路小狼,那個時候我還冇有當上妖祖,他說我是雪境最漂亮的小狼,一看就知道很適合做炙肉。”他歪了歪頭,“炙肉是什麼?”

燕瑾瑜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神荼又道:“不要去招惹蘇如晦,我們關注這個孩子很久了,蘇觀雨一定給他留了東西。”

“留東西?”燕瑾瑜聽不懂神荼的話。

“不錯,你以為澹台淨以華胥夢探查蘇如晦的記憶多年,求的當真是傀儡密鑰麼?”神荼笑道,“那是因為澹台淨認為,傀儡密鑰是蘇觀雨留給蘇如晦的東西。不要去招惹蘇如晦,我們妖族尚且忌憚的人物,你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凡人,又如何鬥得過他呢?”

燕瑾瑜握緊拳,“我知道蘇如晦是天縱奇才,可凡事不試試又怎麼知道結果?求老祖宗讓我一試。”

“再說吧。我也很想殺他呢,可是關於蘇如晦的事兒,我也無法做決定。”

燕瑾瑜一怔,咬牙道是。

“對了,你還要幫我找一個……不,一隻貓。”

燕瑾瑜緩緩扭過頭,他終於看見神荼的模樣,不由有些怔忡,因為這鬥笠下麵是一麵滑稽的猴子將軍麵具,小攤上常賣的那種,大街上的小孩兒人手一麵。

這名喚“神荼”的妖怪的詭異聲音就從那麵具後麵傳出來。

“貓?”燕瑾瑜問。

“嗯,那個殺你父母的桑持玉,他是我族聖子,老王君的義子,也是一隻小貓,一隻忘記自己是妖的貓。”神荼慈祥地摸了摸他的腦袋瓜,“小凡人,你可不能殺他。否則,我現在就割下你的頭顱。你們人間的豆腐腦花很好吃,不知人的腦花是否也如此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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