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想 094

過來。我耳朵不舒服

高二，成長一年，對池瑉而言彆無區彆。

殘破的雙耳，永遠消散不去、同情的目光，跟隨他走到無論何處。

童嘉羽卻不同。

不知從何時起，他清秀明朗的眉眼，燦爛的笑容，越發引人矚目，招人喜歡。

他簇擁在人群中。那些健全的人，都比池瑉擁有一雙健康的耳朵。

池瑉一向習以為常的同情和憐憫，化為刺向內心深處的利刃，嫉妒與不平衡，終於無處躲藏，徹底暴露。

可是，又能奈他如何。

朋友、同學、要聯絡方式的學長。

池瑉心中默唸，伴隨屋中和緩的呼吸，將字眼碾碎在唇齒間。

童嘉羽睡得很香，隻是因為床一動，他迷迷糊糊，下意識向池瑉張開雙臂：“又睡不好嗎？”

前段時間，助聽器在少爺睡著後無意掉落，造成失眠，從此反覆無常。

助聽器其實早就換了替代的，他無知覺地摸了摸少爺的耳朵，生怕是空的。

助聽器還在。

不由兩邊確認一遍，池瑉輕輕鬆鬆將他納入，在床上，臉碰著臉，身體貼合。

“嗯，失眠。”池瑉合上眼睛。

“實在睡不著過來跟我一起睡好嗎，高中很重要，阿姨和伯伯會理解的。”童嘉羽像是困得厲害，說得極慢，也理所當然。

“理解……”池瑉眼神暗了暗，嘴唇若即若離地碰觸他的耳側，“我們都長大了，你不覺得很怪嗎。”

童嘉羽睡眼惺忪，醒一會兒又迷離起來：“哪裡怪？”

大腦困頓得好像冇辦法思考了，隻是莫名感覺少爺最近的問題都好奇怪。

被同性要聯絡方式會覺得噁心麼？和他發生類似牽手、擁抱的肢體接觸，是什麼樣的感覺？

以及此刻，一起睡不會覺得奇怪嗎？

“……全部。”童嘉羽似乎聽到這兩個字。

他自始至終都保持疲倦的狀態，眼皮沉得抬不起：“為什麼呢？”徒然為了消除池瑉的疑惑，坦然地用鼻子蹭了蹭對方的下巴：“可是我們做過很多次，少爺也會覺得奇怪嗎？”

當然不。

童嘉羽終於還是入睡，額頭抵著他的肩，睡得沉香。

他憑靠直覺，在黑暗中輕觸童嘉羽的側臉。他不過是想要試探一些東西。

情況冇有讓他失望。

他的觸碰帶著一絲癢，童嘉羽稍稍蹙眉躲避，冇有醒來的預兆，把頭抵在肩膀更往上的地方。

“晚安。”池瑉低聲說。

危機感不該存於池瑉的字典。他太瞭解童嘉羽，也清楚對方的軟肋所在。

池瑉的助聽器由國外專家特彆為他設計定製，百分百適配，戴有將近十年，從未出過故障，更不可能出現睡覺突然掉落這類低級錯誤。

可是就在一個星期前，助聽器突然被爆掛件生鏽。

專家後來經過一係列的檢查，並未發現助聽器的異常，但池少爺發話，他們不敢懈怠，馬不停蹄聯絡國外在這一方麵有所造詣的專家。

連相關專家都不敢輕易掉以輕心，更何況單純的童嘉羽。

他並不知道是池瑉有意摘取，嫁禍助聽器，營造失眠的假象，他隻知道少爺的耳朵又不舒服了。

換上臨時助聽器的那些天，他過得提心吊膽。

如果不是兩人非同桌，他恨不得對少爺寸不離身。

他的注意力幾乎都在池瑉身上，連與旁人聊天的心思都冇有，短短幾周時間，他已經引來不少人的不滿，但大家不好說什麼，他們都知道池瑉情況特殊，而池瑉是老師的心頭肉，學校的重點關注對象。

更何況，他們怎麼敢和池瑉作對。

大家隻當池瑉因為身體原因，情緒不佳，麵對他們時難以擺出好臉色。

令他們最無法平衡和理解的是，童嘉羽好像總是最特殊的那一個，且永遠例外。

隻有在童嘉羽麵前，池瑉纔會分外耐心地傾聽，而童嘉羽雖然跟許多人要好，卻在池瑉麵前表現最多關心。

但不管如何，不到萬不得已之下——例如幫老師給童嘉羽傳話，否則他們絕對不會靠近童嘉羽一步。

不然就會遭到來自池瑉死亡的凝視。

漂亮的、易碎的，令人驚豔的瓷器，同時也是絕無僅有的冰冷，無法忽視的威懾力。

還是等池瑉情況好些，他們再找童嘉羽聊天，一起討論題目吧。

天真的同學們大抵都是這樣認為的。

一個月後，學校舉辦校運會，受邀的童嘉羽無法再拒絕，而池瑉作為特彆人員，不需要參加這類活動。

老師的提議是，不舒服可以請假在家休息兩天，池瑉冇有同意。

他來到人群密集的操場，並在一旁等待童嘉羽檢票，童嘉羽報的是跳遠和400米接力賽，周圍都是認識的同學。

彼時池瑉已經換上新的助聽器，比原來小巧，且更方便佩戴，童嘉羽放心不少。

他因為池瑉，冷落了不少同學，自然不好意思再迴避，一麵與同學聊天，一麵時不時觀察少爺的反應。

童嘉羽主動說話，一旁的兩個同學便也開始敞開了懷，大方爽利。

“童嘉羽，你最近也太不夠意思了！叫了不應，連個字兒都冇有，就過來一個眼神。”

“怎麼著，真當以為誰都跟你有心靈感應嗎？”

“就是啊，不知道還以為誰把你給得罪了，還得給老師傳話才能跟你說上話。”

“挺牛啊你！”

這兩個同學都是豪爽之人，說話冇有惡意，童嘉羽笑了笑：“最近情況特殊，下次儘量不會了！”

“真假？”其中一人睨他一眼，本想隨手搭往樹上撐，結果不經意一瞥，看見大量螞蟻，瞬間打消念頭，把手臂壓在童嘉羽肩上。

他個子高，童嘉羽個子不高，跟搭把手差不多，還挺舒服的。

童嘉羽對這些大大咧咧的肢體接觸不排斥，另外一個人見狀也搭了上來。

他們個子都不低，體重也有點分量，大咧咧的兩條壯胳膊搭上來，童嘉羽險些被壓下去，不過好在高個子伸手把他拉住了。

“誒呦我去，冇事兒吧！”男生們驚呼一聲，看他小胳膊小腿，不再造次，悻悻然把手伸回來。

“小事兒，我這不冇摔呢。”童嘉羽學著他們的口音，笑著說。

想到什麼，他下意識朝池瑉看去，隻見池瑉目光沉沉，烏黑的瞳孔盯住他方纔被人碰過的肩膀。

“過來。我耳朵不舒服。”

池瑉說的是唇語，彆人聽不見聲音，但那幾個字幾乎是深深刻在童嘉羽腦子的。

童嘉羽想也不想，抬腿就去，另外兩個人叫都叫不住，就看見他朝一個方向跑過去了。

緊接著，他們抬起眼，正中池瑉黑暗、冷冽，毫不掩飾警告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