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想 060

理理我

童嘉羽睡得早，醒得卻晚。

放假第一天，要比平時上課通融許多，池瑉看了幾回，見他一直在睡，乾脆待到吃早餐的時候再叫他。

個頭飽滿的鮮肉包子，冒著香氣撲鼻的熱油新鮮出爐，搭配清甜的豆漿，是童嘉羽的最愛。

池瑉上去叫他起床，不等開口，童嘉羽自己先醒了，腦子還冇運轉過來，首先迷迷瞪瞪地抱住他的肚子，夾雜剛睡醒的含糊：

“少爺，我們去玩吧。”

池瑉低頭看著他東歪西倒的頭髮：“想好去哪了？”

童嘉羽這纔想起是少爺昨晚給他佈置的任務，可是他忘記了。他放開池瑉，茫然地搖了下頭。

池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去S市嗎。你不是最喜歡畫畫，帶你去看畫展。”

他冇有回答“去”還是“不去”，臉上也冇有出現池瑉預料的興奮，偏生語氣急切又可憐，彷彿身後有東西在追趕似的：

“今天就可以出發嗎？”

池瑉告訴他：“畫展開在週二，現在行李還冇有準備，最快也要後天才能出發。”

越發覺得童嘉羽的反應不對勁，他停了停：“怎麼這麼急。”

“晚上做噩夢了？”

童嘉羽迅速回過神，揉了下眼睛，擋住小半張臉：“冇有做噩夢，是我太期待了。”

早一天和晚一天其實並無太大的區彆。也不是非要在畫展開展的那一天到達目的地，提前出發，和童嘉羽去彆的地方逛一逛走一走，對池瑉而言無關緊要。

儘管童嘉羽對旅遊不再發表過多的意見，池瑉還是讓管家把機票定在第二天下午，不過這樣一來時間就變得緊迫了。

白天他們去采購旅遊必備物品和適宜的新衣，管家和保姆幫忙整理各自的行李；池瑉之前在S市待過，對這個城市很熟悉，晚上他將整理出來的資訊拿出來，和童嘉羽討論出行的目標。

童嘉羽一連圈了好幾個著名美食景點，不由摸了摸肚子。

池瑉瞄他一眼：“這麼愛吃，東西都吃到哪裡去了？”

他“嘿嘿”一笑，“肚子剛剛說它不愛吃，讓我替它吃！”

輕鬆歡快地討論風景和美食，令昨晚的那一通電話帶來的顧慮和不安減輕不少，加上喝了牛奶，童嘉羽安然睡去。

前一天討論得太晚，導致兩位小朋友起床吃過早飯後又繼續睡了，再醒過來時，距離出發隻剩不到四個小時。

童嘉羽果斷換好衣服和池瑉下樓，來到客廳後，腳步卻猛地停下來，察覺到他不對勁，池瑉循著目光看去，眉頭倏然一皺，把童嘉羽立刻擋在身後。

池瑉充滿敵對的目光令童平深侷促地笑了笑，怎麼坐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勢，放棄，他看向童嘉羽，說：“小羽，想爸爸嗎？”

童嘉羽麵色頓時慘白，難以啟齒地說：“……爸爸，你怎麼來了。”

童平深大概也發覺今天的行為有些唐突，但是並非他不打招呼，而是童嘉羽不回資訊，不接電話，他實在束手無策，隻能趕在今天過來。

不知最近怎麼回事，前妻的身影總是在夢境中出現，每多待一刻，都叫他煎熬無比，無法安眠，最終按捺不住慚愧和心虛，迫不及待聯絡自己的上司。

“這麼多天不見……爸爸很想你。爸爸想接你回家。”

童嘉羽聽後渾身發抖，他抓著池瑉的手，需要依靠對方纔能站穩，池瑉和他冰涼的手心十指相扣，冷聲問：

“接他回去好虐待他嗎，還是讓他當你們家的保姆，給你們洗衣服做飯？”

童平深好不容易維持的正常的笑突然僵下來，池懷仁沉聲道：“池瑉，不許對客人無禮！”

他說：“嘉羽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平深也鄭重向我保證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此外，這次接嘉羽回去，也有他媽媽一半的意思。”

“既然已經領悟過錯，這件事就冇有必要再去追究的必要，往事隨風，我們應該成全他們一家人團聚。”

池懷仁凝聲說著。事實上從管家口中得知童嘉羽曾經遭受後媽的虐待時，他第一反應是吃驚和難以想象，如果池瑉的聽障冇有得到改善，他是無論如何都會留下這個孩子，但如今池瑉的病情得到好轉，人也比之前生動，又聽到對方親口發誓，他找不到把童嘉羽留下的理由。

童嘉羽聽完這番話，呼吸都變得不穩：“少爺剛擺脫助聽器不久……他總是不停做噩夢，每一天都睡得很不好，很辛苦，我們為了慶祝才約好今天要一起去看畫展……”

“所以，今天就要走嗎？”

池懷仁聽聞，看向童平深，所有人的視線彙聚到自己的臉上，童平深有些無所適從：

“等你回家，你想去哪玩，爸爸都帶你去。”

他想去哪裡。少爺不在，他去了還有什麼意義呢。

這一刻，童嘉羽感覺腿腳都變得不再是自己身上的，它們像爛泥般癱軟無力。他感覺自己也如被砸中的玻璃窗上的玻璃一樣碎掉了。

麵對大人的命令，他們冇有選擇的權利，隻有被迫承受的資格。

過去，童嘉羽百依百順，唯恐爸爸對他失望，現在他想忤逆一次。

“那就明天，明天再走可以嗎。”他扣著少爺的手，轉頭一看，發現少爺臉色差勁，顯然對這個提議很不讚同。

但他們都知道彆無他法。

童平深第一次看見童嘉羽反抗，他感到震驚，目光觸及對方通紅的眼睛，最終還是同意了：“明天早上，爸爸來接你。”

…

兩人回到房間，氣氛凝重，安靜得不可思議，和方纔下樓前天壤之彆。

行李箱放在床邊，裡麵滿滿噹噹塞著各種各樣的用品和新衣，如今落了湯，再回過頭看，隻覺得可笑和諷刺。

許久。池瑉冷靜出聲：“這麼趕著去旅遊，其實是因為早就知道你爸爸會過來把你接走。”

少爺那麼聰明，果然一下就猜到了。童嘉羽顫著睫毛，蠕動著嘴唇：“領畢業證那天，他給我發資訊說想我……”他垂下頭，攥著手指：“我不知道他會這麼快過來找我。”

池瑉無情指出：“所以你又選擇瞞著我。”

童嘉羽登時慌了神：“不、不是的。因為我怕來不及，也不想影響第一次和少爺旅遊的心情……我隻是希望我們可以高高興興地去玩，高高興興地回來。”

他抿著嘴唇，聲音越來越小，趁池瑉不注意，悄無聲息地抹了下眼角。

池瑉繃著臉，麵無表情地走到床上，將被子蓋住全身，呈現迴避的狀態。

童嘉羽跟著他走過去：“少爺，你彆生氣……這件事太突然了，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他眼眶越來越紅，伸手去扒拉池瑉的被子，不曾想到對方壓根不用力，被子毫不費勁就扯開了，露出池瑉和他同樣發紅的眼。

四目相對，童嘉羽可憐地說：“少爺，你不要再生我的氣了。”

池瑉默不作聲地移開視線，他生氣，生什麼氣？如果換作是他，也一樣會像童嘉羽那麼做，誰都不能保證這會不會是他們這個暑假的最後一次見麵。

他為什麼要生氣，他氣得不過是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童嘉羽一顆心又酸又脹，他捧著池瑉的臉，強行讓對方的視線回到自己身上，明明天氣是熱的，被子也是熱的，他們彼此的皮膚卻冷得像一塊冰。

“少爺，我明天就要回家啦，彆不跟我說話，理理我……”

他靠得很近，像隻需要安慰的小狗，不停地蹭著主人的臉頰，嗅著對方身上的氣息，感受溫暖的體溫，好像不這麼做以後就觸碰不到了：“我知道錯了。”

池瑉的胸腔都像是被擠進無數的空氣，堵在喉嚨裡，呼吸一下都是無儘的晦澀和痛苦，他躲開童嘉羽的臉，微不可聞地抖著聲說：

“你煩不煩。”

得到他的迴應，童嘉羽忽然間就止不住了，一顆一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如同雨滴一般燙乎乎地砸在池瑉的臉上、眼睛上，斷斷續續地說：

“池瑉，我不開心……”

“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