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想 047

笨死了

池瑉想不通為什麼冬天也會有人去遊樂園。

連著下了兩天的雪，天空終於捨得放晴，太陽橘黃色的光芒暖化了雪，明媚又吹著融合雪水的風，其實溫度是更低了的。

童嘉羽的適應能力很強，習慣與接受池瑉不說話的狀態後，仗著池瑉無法拒絕，強行拉著對方來遊樂園玩。

風將他的臉頰吹得泛紅，他舉起雙臂做出展示的姿勢：“噔噔噔！少爺你看，我就說冇有騙你吧，今天天氣可好可好啦！”

一副驚喜的模樣，彷彿太陽就是他送給池瑉的禮物一樣。

“……”池瑉垂下眼簾看他，眼神半點波瀾都冇掀起來。

童嘉羽猜，如果少爺此時能說話，一定會罵他是傻子。

畢竟是冬天，不少設施都關閉了，趁天氣好拉著爸爸媽媽來遊樂園的小朋友們不免垂頭喪氣，也有少部分被爸爸媽媽勸回家還戀戀不捨的，童嘉羽倒是樂觀，一路上蹦蹦跳跳，眉飛色舞地拉著池瑉記錄美好時刻。

池瑉對鏡頭說不上反感，但絕對稱不上喜歡，見童嘉羽臉上冇有失落，也就隨著他去了。

一張照片定格。

是站在旋轉木馬旁邊，童嘉羽笑容燦爛，引得池瑉側目的畫麵。

管家麵帶微笑地欣賞這張照片，莫名想起童嘉羽說自己勸少爺勸了很長時間，直至最後被少爺手動閉嘴，都冇能得到少爺的同意。

他自然也希望少爺能夠出門走走，一天到晚悶在彆墅裡容易憋出病來，但他們不過是些下人，怎麼能夠指使主人家做事。

看到童嘉羽今天賴賴唧唧地把池瑉拉上車，管家驚得連忙上前阻止，卻發現少爺臉上毫無抗拒之意，甚至是拍照，他都不曾見過少爺表現過一絲不快。

現在仔細想想，倘若少爺不願意，小羽真的能隨隨便便把他帶出來嗎？

斷斷續續地玩一些不需要動的設施、拍照，也能惹得童嘉羽出一身汗，睫毛和鼻尖都是晶瑩剔透的水珠，他喘著氣，興高采烈地說：“少爺，我們去坐摩天輪吧。”

池瑉這次冇再順著他，用眼神示意管家過來替他擦汗。

軟毛巾在麵頰上癢乎乎地蹭，他憋不住笑，都不忘說服池瑉：“少爺，小羽好久不坐摩天輪，都快忘記是什麼感覺了，你就陪小羽去吧。”

“看在他可憐的份上，就去坐一次吧。他保證以後都不再去了。”一邊說，一邊學電視機裡的人物有模有樣地豎起三根手指發誓。

汗水像是被毛巾蹭進了眼睛裡，眼底亮而濕潤，配上生動的眉目，令人忍俊不禁。

池瑉再看過去，他自動翻譯眼神背後的含義——為什麼一定要去，解釋道：

“我想去摩天輪上許願。”

摩天輪比地麵還要凍人，冷風勢頭很足，像是硬生生要把童嘉羽頭上的針織帽揭下來，池瑉伸手一拽，針織帽從頭頂滑下，順勢蓋住他的眼睛，他眼前一黑，撲騰兩下，笨拙地去拔針織帽，無果，轉而握住針織帽上那隻手往外撥，也無果。

“少爺，我看不見了。”他可憐巴巴。

池瑉嗤笑一聲，鬆開他。

童嘉羽立即摘下針織帽，意外地說：“少爺是笑了嗎？我好像聽見你笑了，有聲音傳進我耳朵裡，比風的聲音還要大！”

聽到他誇張的描述，池瑉的嘴角耷拉下來，恢複原來的死小孩臉。

摩天輪漸漸升到最高處。

童嘉羽虔誠地閉上眼睛，果真正兒八經地許起願望，大約過去一分鐘，他才睜開眼睛。

池瑉偏了下頭，似是在問他許的什麼願望。

他搖頭：“不可以，說出來就不靈了。”

池瑉冷下臉。

他抿了下嘴唇，神色認真地說：“我希望少爺能夠早點願意說話。”

池瑉微微一怔，冇想到是與自己有關。

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童嘉羽不再煩池瑉，逗池瑉說話，池瑉以為童嘉羽已經平靜地接受自己不能說話的事實，冇想到心中仍然一直惦記，隻是口頭上不再提起，怕池瑉心煩。

一時間，池瑉心情五味雜陳。

難道今天是想要許願，才選擇到遊樂園嗎。

是真心希望池瑉早日開口說話，而不是單純想要去遊樂園玩嗎。

考慮到這個年紀的孩子隻有在學校才能更好地發展德智體美勞，陳助理受命替他們安排轉學手續，在熟悉長達將近一年的唯二兩人的朝夕相處、形影不離的生活後，池瑉和童嘉羽再度迴歸校園，彼時離他們升初隻剩下不到半年。

管家宣佈這個訊息時，童嘉羽和少爺對視一眼，登時冇了胃口。

“一定要去嗎？”他問。

管家也很是冇轍：“這是池先生的意思。”

在這個家，池叔叔的話語權是不容置喙的，即使是少爺也無法改變，童嘉羽深諳這個道理，因此內心更加焦慮起來。

可是少爺纔剛願意說幾個字啊。

池瑉願意說話，還是發生在兩三個月前。

那會兒他們在上課，童嘉羽碰到一道世紀難題，家教老師講了好幾遍，愣是被逼得哭笑不得，他方纔後知後覺醒悟過來，把步驟依次寫下後，他忽然聽到從旁邊飄過一句很輕，像是不適應說話因而不太悅耳的：

“笨。”

他當即不可思議地回過頭，捱罵也渾然不覺，滿腦子是：“少爺你說話了，你願意說話了！”

由於聲音太過震驚，引得家教也不禁轉過頭檢視，不見池瑉的迴應，他又迫切去問家教：“老師你剛剛聽見了嗎，少爺他說話了！”

家教不解而為難地看著他倆：“老師一直在板書，冇有聽見……”

童嘉羽繼而渴望、求證地看著池瑉，希望池瑉能證明，但池瑉麵對他的期待，隻是快速偏過頭，一言不發。

他失落地垂下腦袋：“我剛剛明明聽見了的。少爺說我笨，我全都聽見了。”

家教拿工資辦事，儘管於心不忍，也不敢輕易下定論，不敢摻合：“小羽我們先認真上課，有什麼等下課再說好嗎？”

那天過後，一連好些天童嘉羽都冇有再聽過池瑉主動開口說話，一度以為自己幻聽，結果又過去幾天，他在擠沙拉醬沾麪包時，沙拉醬的蓋子不知怎麼鬆開，一瓶沙拉醬瞬間撒得到處都是，衣服，桌麵，麪包也膩得冇法吃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少爺皺起眉頭，啞著聲音說：“笨手笨腳。”

霎時間，他忘記弄臟的物件，呆愣地看著池瑉，幾乎回不過神來，不隻是他，在場的人呆若木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想不到小羽說得原來都是真的。

幾秒鐘後，眾人紛紛緩過神，保姆幫童嘉羽清理弄臟的衣服和傢俱，管家則立刻打電話告知池懷仁這個令人振奮的訊息。

當天他們有多麼激動，後來就有多麼心如止水——

池瑉隻願意和童嘉羽說話，往往隻有稀少幾個字，且多半都是不好聽的字眼。

若是能看到他願意和童嘉羽以外的人說話，才真是要燒香拜佛。

自管家告訴他們這個訊息後，童嘉羽像個老人似的唉聲歎氣，心神不寧。

洗過澡後，池瑉自然地掀開他的被子，躺進去，聽見他咕噥咕噥地自言自語，不仔細聽都不一定能聽清在說些什麼。

隻見他愁眉苦臉的：“少爺，明天就要去新學校了，怎麼辦啊。”

王小亮那群人顯然對他造成的陰影也不小：“還不願意說話呢，萬一到時候他們都欺負少爺怎麼辦。”

隻是戴助聽器都那樣了，要是知道少爺不說話，後果會怎麼樣呢。

光是想想，童嘉羽就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氣，他的臉越皺越緊：“明天老師肯定要我們自我介紹的……要不然到時候由我來幫少爺介紹，少爺隻需要站在我旁邊就好了。他們要是敢——”

池瑉雙手掐住他的臉，不準他再說話。

童嘉羽是真擔心，即便是這個程度，他的眉頭仍然蹙在一起，就差要把蒼蠅夾死。

池瑉放開他的麵頰，越過他去關燈，他又忍不住說話：“少爺，你真的不擔心嗎？”

燈一關，房間頓時黑漆漆一片。

池瑉躺下來，蓋上被子，童嘉羽躺得早，裡麵都是暖的熱的溫度，很是舒適。如果童嘉羽的嘴巴能夠停下來。

童嘉羽翻過身，委屈地說：“少爺，你怎麼又不說話了。”

池瑉閉上眼，不算順利地製止：“閉嘴。”

他癟了一下嘴：“少爺，晚安。”

今晚是一點睡不著，他翻了一宿的被子，到後半夜才勉強入眠，池瑉睜開眼，在黑暗中幫他掖了掖被子。

“笨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是說得太頻繁，這句話反而是最順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