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想 038

不要丟開我

既見識過林美涵的手段之後，神情嘲弄、語氣無情，打從心裡不相信，也可能永遠都不會認可童嘉羽這個朋友，隻想把他推得越遠越好的池瑉，成為第二個令童嘉羽心驚膽戰，堪稱心理陰影的對象。

不出所料，童嘉羽很快上了當。

聽到“陌生人”，他立刻感覺渾身的血液像被浸了強風似的冷，心臟馬上要從胸口跳到喉嚨，亂到忘記呼吸，“不要——”

池瑉不會明白自己對童嘉羽來說意味著什麼，接二連三失去家人的他，或許早已不知不覺把池瑉當成不一般的存在，不敢設想再經曆被第三個人拋棄的滋味，好不容易搭建的家突然之間變成隨時都會消失的泡影，他丟棄理智，衝去牽住池瑉的手，可憐地乞求：

“少爺，我冇有不把你當朋友。”

“不要丟開我。”

屋內開了暖氣裝置，地板鋪了鵝絨毯，童嘉羽也穿了大衣，一雙手卻凍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冰淇淋，池瑉冇有迴避，目光定睛在他臉上，一字一句地確認：“把我當朋友？”

以為少爺聽進去，童嘉羽鄭重其事地說：“把你當朋友。”

池瑉不為所動，說：“所以你對朋友都是這樣不講信用，也不誠實嗎。”

他微微愣住。

“童嘉羽，我不需要一個喜歡說謊的朋友。”暗黃色的光線打在池瑉的臉上，顯得他的耐心所剩無幾：“現在你隻有三秒鐘的時間，如果被我知道還是說謊，明天不用再進我的房間了。”

他步步緊逼，不給童嘉羽絲毫考慮的時間：“三。”

“二。”

“一。”

童嘉羽汗毛豎起，深呼吸一口氣，輕聲說，“我說。”

他低下頭：“我說。”

……

他們在燈光的籠罩下溝通，但是都不感覺到溫暖。

童嘉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壓箱底的記憶像把骨頭從血肉中抽離出來那般展示在池瑉眼前。

這是一段他始終都難以釋懷，無法從中解脫的記憶，深夜將言語之間的細節無限放大，不時出現停頓、吸氣與歎息的聲音，細的輕的沉重的像無限循環一聲聲在池瑉的耳朵和大腦裡不斷播放。

這些反應本不該出現在童嘉羽身上，此時卻因為池瑉的命令，被迫將這段痛苦的回憶從頭到尾複述一遍。

池瑉全程默不作聲，直至看見童嘉羽的手指在發顫，他想也不想去看對方的麵頰，乾燥的，隻有睫毛仔細看能看到輕微濕潤的睫毛。

“是我犯了錯誤林媽媽纔會那麼生氣，但是……”大概不想再提及害怕的東西，他動了動嘴唇強行擠出來：“那個……太可怕了。”

當時的童嘉羽瘦得像小馬猴，隨便一根木棍都比他的胳膊要強壯，而連躲都躲不及，直直挺立著，怎麼會不怕呢。明明年紀還那麼小。

吸了下不知是鼻涕還是什麼，他說：“我不是故意闖禍的……”

後來記不清這場家暴是如何停止的，在意識尚存的最後一刻，童嘉羽聽見了來自爸爸的腳步聲，和險些破音的製止聲，他很想看看爸爸的臉，總感覺和以前好像很不一樣，但淚水和汗液已擠滿他的眼眶，看什麼都是花的。

池瑉中斷這個話題，說：“我知道。”然後說：“這就是你那幾天不和我說話的理由嗎？”

這回不再正麵回答，“看到王小亮尿褲子，我就想到了以前的自己。”他猶豫不定且小聲地說：“因為人隻有在很害怕很害怕的情況下纔會尿褲子，我也一樣……”

“覺得自己很臟很噁心，也很難過。”說到這句話時，他的聲音就剩下氣音了。

在那之後，許是童平深和林美涵達成某一種共識，林美涵仍然會命令童嘉羽做很多家務，偶爾氣不過也會動手，但不會再大動乾戈，把童嘉羽打到昏迷不醒。也可能是顧及到醫藥費的開銷，下手輕了很多。

這樣的問題大概以後都不會再發生，但大人們提到的“過去”，在童嘉羽看來依舊是拔不出的一根刺——過去的隻是時間罷了，存在記憶中的事情依然存在。

接下來，空氣都變得寂靜，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池瑉說：“洗漱睡覺吧。”

童嘉羽聽話地應了一句，又問：“少爺，你還生氣嗎？”

池瑉在他一雙泛起零星潮氣的眼睛的注視下，用清晰的聲音說：“不生氣了。”

“嘿！”童嘉羽彎起眉眼，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小學生們各自站在洗漱台的一邊刷牙，牙膏沫在他們的嘴巴周圍留下滑稽的一圈白，池瑉不經意一瞄，看見童嘉羽衝他展示那一圈泡沫，漫不經心地埋下頭用水沖掉臉上的泡沫，童嘉羽不知為何注意到他耳朵上的助聽器，甚至看得過於專注了。

在他起身後，童嘉羽關心地問：“少爺，你的耳朵現在還好嗎？”

“耳朵”一向是池瑉最忌諱的話題，他頓了頓，想到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不與童嘉羽計較，隨口“嗯”了一聲。

“那就好！”童嘉羽露出今天的第二個笑容。

洗漱完，他們上了床，不約而同地感到今天格外疲憊，不同的是這種疲憊同時也是令人輕鬆的。

漸漸冇了聲音，連外麵颳風的聲音都好像隨之消散了，睏意來襲，池瑉緩緩合上眼睛，就在他即將入睡時，童嘉羽忽然翻了個身，麵對池瑉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叫他：“少爺。”

大概是累極，池瑉冇有迴應，童嘉羽似乎也冇有很糾結，說：“我們以後不要再這樣了，好嗎？”

不要再去傷害彆人了，可以嗎？

冇頭冇尾、莫名其妙的一句話。

意外地，池瑉還是聽懂了他的意思，意識清醒幾分，緩緩睜開眼睛，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回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