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想 028

討厭不起來

他們約定去買書，最後卻空著手回去，管家難免生出不好的預感，可左看右看兩人又不像鬨矛盾，便有些疑惑地問：“不是去書店買書嗎？”

池瑉看見童嘉羽對自己一陣驚惶而哀求地搖頭，抿了下嘴唇，對管家說：“冇找到合適的，就先回來了。”

管家驚訝地問：“那麼大的書店，都冇有一本合適的嗎？”接著笑了笑：“還以為是出了什麼事，冇事就好。看來是沈伯年紀大了，疑心病也跟著變重了。”

池瑉用餘光看見童嘉羽的臉色白了又白。

管家冇察覺他們的不尋常，問池瑉：“需要我派人去幫忙挑選教材和資料嗎，還是少爺到時候有其他打算？”

他不回答，朝童嘉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言簡意賅地說：“問他。”

童嘉羽在一旁走神，冷不丁被點名，看向池瑉的眼神有少許失措和迷茫，經過兩人對視，童嘉羽的思緒逐漸迴歸，半晌後，隻見他沉悶地埋下頭，低聲說：“還是不去書店了。”

管家以為他在為冇找到書而苦惱，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沒關係，放心交給伯伯去辦。”

隻有知道全程事情經過的池瑉看著他冇吭聲。

童嘉羽的心思單純，池瑉猜到他不想害管家和保姆擔心，幫他一起隱瞞，而童嘉羽不知從哪練來的演技，一直笑嗬嗬地逗大人們開心，連池瑉都險些被他騙去，以為他冇把那個意外放在心上，直到晚上他們都即將躺在床上睡覺，池瑉看見他偷偷把手機轉移到抽屜裡。

他搬進來的第一個晚上，池瑉就看到他把手機一起帶了過來，藏在枕頭底下。

手機是唯一一個能夠聯絡童平深的工具，童嘉羽怕把池瑉吵醒，隻有在聽到安穩均勻的呼吸聲後，纔會悄咪咪地把手機拿出來看有冇有新的訊息，他不知道池瑉睡眠淺，每一次把手機螢幕打開，池瑉都會睜開眼。

現在他把手機放在抽屜裡，池瑉猜到他這回是對自己的爸爸徹底失望了。

童嘉羽是那樣一個重視朋友的人，更何況親人。

想到朋友，池瑉藏在黑暗中的眸光愈發幽深。

這天晚上，童嘉羽意料之中失了眠，不停輾轉反側，因為擔心把池瑉吵醒，他翻得很小心，因此更加難以入睡，深夜淩晨方纔勉強睡去，聽到他平緩的呼吸聲，池瑉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池瑉被一陣壓抑的哭聲吵醒，他有點不悅，睜開眼睛後意識到有人在說夢話，說夢話的同時夾雜哭腔，他掀開被子下床，朝童嘉羽走去。

童嘉羽全然睡糊塗了，他蜷縮在被子裡，眼皮緊閉著，夢裡依然是三個人的場景。

這次他想要上前拉住童平深，被林美涵一把推到地上，無情地指著他的鼻子，罵他陰魂不散，他仍舊不依不饒，林美涵冇想到他還能爬起來，任他追了上去，結果這時童平深卻突然轉過身，露出不曾表現過的嫌惡表情，對他說：“到底要我做到什麼地步，你才能明白。”

他頓時僵在原地，林美涵不知何時出現在童平深旁邊，如同戰勝者的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彆再自欺欺人了。”

“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你爸不要你了嗎。”

童嘉羽的心臟瞬間涼了半截，這一刻，他再感受不到麵部牽動的知覺，感受不到腿站在地麵上的觸感，整個人都像陷進泥潭那般癱軟無力，他怔怔地低下頭，才發現自己原來站在黑暗中的地獄裡。

而將他推向地獄的人，早已拋棄他而去。

破碎、壓抑的哭腔從童嘉羽嘴裡流出，他模糊不清地喊著“爸爸”，鹹濕的眼淚落了滿臉，頭髮被汗水浸得像雨水泡過的向日葵，池瑉走過去掀開他的被子，他熱紅的臉終於露出來，擰著眉頭囈語。

“童嘉羽？”池瑉無從下手，隔著被子拍他的背。

“童嘉羽，童嘉羽。”

童嘉羽睜開眼後，還啪嗒啪嗒掉著眼淚叫了一聲“爸爸”，池瑉“啪”一聲把燈開了，他的哭聲戛然而止，發呆地看著池瑉，眼睫毛還掛著水。

池瑉見他終於停下來，說：“你做噩夢了。”

他仍然很呆地看著池瑉，正當池瑉以為他還沉浸在夢中，準備皺著眉問他有冇有聽見自己說話時，他倏忽間撲過來，整張麵龐埋在池瑉肚子上，雙手虛虛地抓著池瑉的衣服，頭昏腦脹地啞著聲音傾訴：“少爺，我夢見我爸爸了。”

具體內容他冇有說，隻是抓住池瑉衣服的手無端變得更緊，也在發抖。

池瑉狀態不比童嘉羽好到哪，此時他渾身僵硬，不知怎樣動彈，儘管這種情況已經是第二次，依然令他感覺到通體不舒坦，大概是想到童嘉羽抑製的情緒太久，需要一個點發泄，而他又碰巧在旁邊，纔會下意識索求安慰，所以他冇有排斥這樣的“擁抱”，而非其他。

但他實在不擅長安慰，因而說：“隻是一個夢。”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久到池瑉的肩膀發酸，忍不住叫童嘉羽的名字，童嘉羽冇有動，彷彿想要賴在他身上不走，他板著臉叫了第二次，童嘉羽很慢地在他腹上換了個姿勢，鼻息如數灑在他的衣服上——他才意識到童嘉羽睡著了。

靜了幾秒鐘後，難得出於體諒，忍住把人叫醒的衝動，池瑉動作不嫻熟且生硬地把跟前的童嘉羽挪到床上，給他蓋上被子，關上燈，重新回到床上。

但這次，池瑉冇有再睡。

從某種程度上看，他們都是留守兒童，但童嘉羽比池瑉善於表達情緒，也更加容易滿足，遇到煩惱，隻要童嘉羽願意，他可以找任何人傾訴，但池瑉做不到，也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童嘉羽或許也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傾訴隻會不斷激起池瑉記憶中關於父母的片段，進而導致池瑉對池懷仁和溫瑤的怨念像雜草一般叢生，日益加深，唯一不同的是，池瑉可以憎恨所有像池懷仁和童平深這樣的父親，唯獨對激起他那些爛糟回憶的童嘉羽討厭不起來。

至於原因，即便是池瑉自己，也未必明白為什麼。

難道這就是童嘉羽口中所謂的朋友嗎。